指南

金融街

矫健 着

第一章白小褂

一天里太阳像个壮汉一样饱满健硕的时候,大工把头出色的炼金手于长河,又一次掌埚为杨老七化火炼金。炭火熊熊,他像做爱中的男人一样目不旁骛,他无法知道,此时矿主的心里正在转动着一个卑鄙的念头,与高贵的金子绝不相容——杨老七想把他心爱的女人夺走,据为己有。此念一起,杨老七就对女人默默地许下誓言,在心里说:

“大美啊,我让你穿上红毛衣。”

地球太大,大美来自远方也在平道上走路的地方。她的脚可真小啊,她那么小的脚显然生在闺房,上楼下楼,需要用一只手提起裙裾走路,才能够让人看见小小的脚尖像两只菱角摆动。可是,她好像也从产金子的地方而来,那地方的女工,也是一人抱了一根磨棍,五个人围着一盘大磨,咕隆咕隆转圈,把石头磨成粉浆,淘出金来。她来到陌生的地方,抱起磨棍,那一点儿也不陌生的样子,就表明了她是磨道上的老手,脚再小,也已经走惯了没有尽头的路。而且,她像三河县工房子推大磨女工一样,喜欢唱歌——不,她比三河女工唱得更大胆,更深刻,更敢于直奔主题。她用歌声送走的情郎,出门时不吃凉东西,倒把一双凉手放到女人身上最暖和的地方,临走时还叫女人倍感凄凉。她送情郎出门的时候,手上不提着红腰带,脚上也不趿拉着绣花鞋,她是什么东西也不穿就出去了,反正月朗星稀,没有人看见——有人看,她也不怕。

大美勇敢、无忌,敢在河水里洗脚,裹脚布解开,放在河边的石头上,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露出一溜白边,像碧蓝的天际上一抹白云,那是水线,会下雨的。工房子女工能跟着大美学会唱一些新歌,只要是胆子一大,开口一唱,就不会脸红了。可是她们却不敢像大美一样,在河里洗脚,她们的脚可没有那么小,没有那么白,像一只糯米粽子摆在那里,秀色可餐。说真的,她们就算敢在河水里脱光了洗身子,也不敢解开裹脚布洗脚。大家的身子都是老天爷造就的样子,大大小小,谁也用不着感到羞愧,担心比不过人家,脚可不一样,那是人用了心思生生做出来的,你可以长得大,可是你不应该让它随便长。装束也是这样,大家看着大美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露出一溜白边,像一抹会下雨的云,知道人家的外衣里面穿了白小褂,好看,可是谁也不敢学大美的样子打扮,倒不是仅仅担心自己没有那么多的雨水变成一溜云,是舍不得那么好的白小褂套在衣服里边。大家都是光着身子穿外衣,不穿内衣。要是工房子里没有男工,大家就会把上衣脱掉,磨棍贴在肚皮上,奶子搁在磨棍上,不图凉快,图省一件衣裳。这样子唱歌,也会更加坦荡,有什么就说什么,赤裸裸的,用不着遮遮掩掩,用不着说了门说炕,说了腰带说鞋,想说的东西就是不说出来,让人着急。

掀开衣服的时机终于到来了。那一阵夜风从工房子门口往里吹,吹到房子西头安流板的地方,没有什么作为,拉流大工挂在水缸沿上的笤帚摇了摇,没有掉下来;吹到工房子墙上挂的灯壶子,灯苗挑起的黑烟摇一摇,灭了一盏,还有两盏照样亮着;吹到不转的大磨顶上,力气似乎加大了,磨顶上泡了水的砂子没有动,磨边上的粉浆却随着风吹往下流。那一阵风顺着大磨往下吹,一直吹到没有尽头的磨道上。推大磨女工趁着挖浆女工拿一把铁瓢挖浆的时间睡一会儿,她们围着磨道躺成一圈,后边的枕着前边的大腿,像一棵棵大蒜编起辫来,首尾相接。吹下来的风从尾巴往上吹,像剥一棵葱,尾巴上的葱皮卷得紧,难以剥开略过去,到了上部,就一一剥开卷上去,恣情肆意,一个也不放过。拉流大工是男人,灯光昏暗,他们看到的葱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挖浆女工却看到了不寻常的秘密,有一段大葱映了一溜白边,显得比别的葱更白更嫩润,那原来不是什么白小褂,而是在天蓝色士林布上衣边上钉了一溜白布,专门用来作假,告诉人家有水的。

比大风吹过五月的草地还强劲,比大水漫过七月的河滩还彻底,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边钉一溜白布的服饰,风靡了整个三河流域淘金的工房子。三河流域有山有水,富藏黄金,山下面有金子,水下面也有金子。你只要走进大山,蹚过河流,听见咕隆咕隆石头磨石头的大磨响,你就距离看见那样的景象不远了,一队又一队女工脊背上搭着大辫子,后脑勺上盘着髻,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露出一溜白边。反过来也一样,你只要看见一队又一队女工脊背上搭着大辫子,后脑勺上盘着髻,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露出一溜白边,你就快要听见咕隆咕隆的大磨响了。几乎没有人想到要抗拒潮流。潮流也许是可以抗拒的,再大的水,也会有更多的土挖来挡它,可是没有合适的土能挡住诱惑,像深藏在地底深处的金子,没有人能推拒太阳的照耀,因为大家都冷,都渴望太阳的温暖。

那个太阳落下去的黄昏,于长河担心大美怕冷,就用自己正午的太阳一般火热的身子,把大美牢牢地盖住,直到大美的身子像他一样冒出汗来。水肥草美,五月的热情河滩吸下了大美石榴汁一样充沛的鲜血。于长河顺手拔起一棵水草,擎到眼前看看,落日的余晖照亮了草根,鲜红欲滴的生鲜样子令于长河忘记了大美会怕冷,他顶天立地,顾不得覆盖,仰脸大叫:

“天——”

他真的没有想到,大美会是这个样子的。大美大胆的唱歌,他早在午夜的工房子里无数次听过了,敢在唱歌中脱光衣服的女人,必定有更实质的勇敢做底子,他可没有料到,大美还会保藏到如今。大美天蓝色士林布上衣露出一溜白边,像一抹会下雨的云,开创并且领导了三河流域工房子推大磨女工的服装潮流,衣服底下的内容,他凭经验,已经无数次想象过了。他知道隔着衣服的想象会出偏差,剥掉衣服的结果,果然比想象更杰出,可是他没有想到,如此完美的东西,竟然是没有人碰过的。其实用不着拔起水草来看,大美紧绷绷的样子,就表明了缺乏经验,可是他要是因此小瞧了对方,他就错了。大美能够发明出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钉一溜白边,好像要下雨,她的心上就会有一条大河,水流丰沛,随时都会溢出来。她不需要经验,凭天赋,凭直觉,她就明白了于长河为什么仰脸叫天。男人喊天,不是死到临头了怕死呼救,就是快活得要死不肯死去,两种怕死,都是因为舍不得女人。她不告诉于长河,男人怕死的最本质原因,等对方再一次仰起脸来,大喊一声天,她才像叹息一样,告诉男人:

“俺是特地给你留的呀。”

于长河想不出用什么东西报答对方,他可没有为人家特地留下。来自远方的大美,敢大胆唱歌的大美,会在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面钉一溜白布的大美,敢在河水里解开裹脚布洗脚的大美,就算她不会知道,有一个于长河将要在远方的三河等她留下,她说一句假话撒娇,于长河也喜欢。于长河再一次牢牢地把大美盖住,免得她怕冷。等他又一次忘了对方会冷,只顾自己顶天立地仰脸喊天的时候,他从大美身体旁边扯过天蓝色士林布上衣,用握了弯嘴钳子为杨老七一次次掌埚化火炼金的大手指,揪住一溜白边,哧地撕下来,英武豪壮,对女人发下誓愿:

“我让你穿上白小褂!”

红毛衣

于长河的誓言,只有大美一个人听见。多情的河滩,水肥草美的河滩,是金洞子矿工的情场,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忘情的欢叫都会惊起河上的水鸭,山盟海誓却没有人会听见,因为爱情的许愿总是说给一个人听的。可是,那个于长河为杨老七又一次化火炼金的上午,杨老七想把大美夺过来,据为己有,发誓要让大美穿上红毛衣,却是从于长河那里,抄袭了用情方式。他听不见的东西,用眼睛看见了,大美天蓝色士林布上衣下边还是露出一溜白边,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她的衣领那里,也露出了一溜白边,她还把外衣的领扣常常解开一个。她从上到下,都有了会下雨的云,她的手段不必再用来作假,她有水,就真的往外流了。她这样装扮自己,却没有引领新的服饰潮流,工房子女工,并不是人人都有个于长河奉送白小褂。像于长河一样,杨老七也只想把红毛衣送给大美一个人。在烟台的妓院,杨老七第一次看见女人穿着红毛衣,就认定了,红毛衣是女人最高贵的服装,虽然她穿了红毛衣是为了卖肉,在烟台那么大的城里红彤彤毛茸茸地卖。

烟台好啊,濒海,有鱼,是真正多水的城市。大船小船从水波浩荡的海上来了,又往水波浩渺的海上去了。海风和潮气剥蚀了海岸边的屋墙,屋墙里面却是温柔之乡。用不着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疲惫的男人沿着海潮退去的滩涂走,不等倒净鞋里的沙子,就会准确地找对地方,精神起来。那是一条又一条斜对大海的巷子,巷子再深,也不挂招牌,脂粉香顺着巷子往外流,不管海上刮着什么风,顺风逆风,它都能流出很远。杨老七第一次去,就是凭了那股逆风而来的脂粉气,没用问路,直接上门的。他于是看见了穿着红毛衣的女人。他一时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红毛衣紧紧裹住的身子,显然是不能随便剥开的,显山而不露水,跟烟台的地理不一样。他真的不知道怎样剥开。没有扣子的红毛衣,像一根蜡烛没有点燃,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去打火。红毛衣下边,绿绸裤子倒不让人困惑,看起来也是布腰带系的扣子,手指头捏住一扯就开了。疑惑重重的杨老七想避开难攻的堡垒,直取虚处,又担心女人不肯只收他一半钱。他可以被女人嘲笑,却不能被女人占了便宜。他从三河出发,远走烟台卖金子,不用屁股夹,而用布带子装着,系在腰里,他真的不甘心让女人白掏了腰包。他恶狠狠地拔出了刀子。女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就咯咯地笑了。她告诉杨老七,不用动刀,动枪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擎起双臂,像舒服极了伸一个懒腰。她就这样伸着懒腰等待,杨老七持刀在手,女人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倒叫他不敢下手了。女人又是一阵咯咯笑,放下手来,自己抓住毛衣下面的边子往上剥,像一条蛇扭呀扭地褪层皮。不等女人把皮全褪掉,杨老七就扔下刀子扑上去。女人的红毛衣还在头上兜着,杨老七差一点就把她闷死在一团红尘里。

杨老七一开始就准备先教给大美剥毛衣的法子,他以为矿主不会的手段,女工肯定也不会。红毛衣比白小褂值钱,不是凭着它的颜色和质地,就是仗着剥的方法不一样。道理正如淘金,金子比石头贵重,不是因为它擎在手上比石头沉,而是因为它藏在石头里边,需要剥开大山的一层层衣服,才能得到它。淘金子要是像剥开白小褂那么容易,世界上穿红毛衣的女人就会多得挤不下,那可得把男人愁坏啦,剥衣服的法子可不是人人都能会的。他把红毛衣抖开,两只手擎着,问大美剥的法子。大美等脸上的一阵红潮退回去,脸色没有毛衣那么红了,才问杨老七,是从哪个女人身上剥下来的。杨老七以为她知道了烟台妓院的红尘秘密,刚要为自己的笨拙害羞,大美告诉他,从哪个女人身上剥下来,他自然会从哪个女人身上学来法子。这一来杨老七更加着急了,他把红毛衣擎到离大美的眼睛二指远,让大美好好看看,红毛衣还没有沾上任何女人的一根汗毛。大美顺势把脸贴上去,轻轻地磨蹭两下,像贴住男人的一块肌肤,她舒舒服服地说:

“真柔软。”

大美脸上细细的茸毛,其实比她贴住的毛货更柔软,她是自己的东西感觉不到罢了。她以为杨老七还会有耐心,等她探索出剥毛衣的法子,她诚心诚意地说,要想知道剥下毛衣的法子,得先套上去才行。她这样说着,就要实施,杨老七却不允许她穿着别的衣服往上套。她乖乖照办,先脱下天蓝色士林布上衣,再脱下白小褂,等她脱到浑身都能感觉到毛货柔软的时候,杨老七就不用问她剥的法子了。杨老七的身体毛茸茸的,可不柔软,拔光了织不成一件让人喜爱的毛衣。杨老七不知道自己的毛硬,想让大美软绵绵地叫他“七郎”。大美的脸一次又一次变成红毛衣的颜色,可是她能够保持清醒,令人钦佩,她忍住了不称“郎”,只叫老七。她说“老七老七,老七啊老七”,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是愉快还是哀怨。杨老七倒不是那么计较,颠倒冲撞的时候,有个叫声就好,叫的到底是什么倒不重要。不过,从风呼林啸的山顶落下来,躺在山坳里歇息的时候,他还是要大美叫他“七郎”,他说他是杨七郎的三十二世孙。

杨老七说,他真的是宋朝名将杨七郎杨延嗣的第三十二世孙,再往上数一世,就是令公老杨业。大美不怀疑,杨老七很可能有一个显赫的家世,姓杨的走到天边,也能够排出辈分,据说,就是当年杨家将保住了大宋江山,立了大功,把天下姓杨的都排了辈号。她也知道,老杨家一门寡妇,男的总是打不过女的,佘赛花打败了杨业,做了杨家的老太君,穆桂英活捉了杨宗保,硬逼着人家娶了她。问题就出在这里,戏文里唱的,瞎话说的,都是杨家只杨六郎有个儿子杨宗保,从来没听说杨七郎遗下过后代。金沙滩一战,杨家儿郎出家的出家,投降的投降,只剩下个杨六郎镇守边关,其余的全部战死了。杨老七捻住大美的一个乳头,给她讲一段戏文里没有的历史。他说杨家儿郎战死了不假,杨七郎也没有逃出活命来,可是他上阵之前,在老婆的肚子里留了种。大战之后,皇帝派大臣潘仁美来三河督办采金,杨七郎老婆当了女工,到打锣山金矿推大磨,把儿子生在了磨道上。再过三十二世,就是又一个杨七郎跟人打擂台了。大美问杨老七跟谁打擂台,杨老七把大美的乳头捻疼,说:

“你知道。”

大美假装糊涂,往遥远的地方说,她说,杨七郎的老婆,算起来也是潘仁美的仇人,那寡妇,怎么也不该到仇人督办的金矿推大磨。杨老七说,杨门女将是假装女工,准备找机会杀死潘仁美。大美问老七,杨家到底为什么跟潘家结了仇?杨老七在大美的胸脯上击一掌,说:

“打擂呀。”

杨老七把他一掌击红的地方捂住,告诉大美,那一场大战之前,潘仁美想叫他的儿子当先锋,摆下擂台,要打败天下英雄,没有人敢来争先锋印。杨七郎不服去打擂,把潘仁美的儿子打死了,两家从此结了仇。大美不明白,杨老七的三十二世祖为什么要去争着当先锋,那分明是去争一个最先送死的差事。杨老七像瞧不起大美不会剥毛衣的法子一样,用鄙夷的口气说:

“这个你就不懂啦。”

他用一根指头,指到大美会让红毛衣领子卡住的地方说:“当了先锋就打擂,打了擂就是英雄好汉。”

他紧接着就夸耀,他那三十二世祖杨七郎的英雄手段高。他说杨七郎到潘仁美大营去搬兵,营救皇帝和杨家将,潘仁美把他吊在旗杆上,命部下放箭射他。一箭跟着一箭射过去,杨七郎一一用手抓住了,万箭齐发,射不到他的身上。后来他听到咕咚咕咚天鼓响,知道老天爷叫他了,把眼一闭,立刻就被射成了刺猬。大美叹息一声,把杨老七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拿开,大惑不解地问,潘仁美为什么不把杨七郎的手绑住?杨老七说,留着手不绑有用处。大美说对啦,留着让他有手抓箭,射不死他,杨老七摇摇头说不是,他说:

“留着手好剥毛衣。”

太监恨须

时间在毛衣剥来剥去中流走。剥来剥去的还有铠甲和龙袍,江山和美人。公元一千六百二十二年,端坐龙庭的皇帝不再姓赵,改姓朱,保江山的也不再是杨家将,而是百姓将士。前方将士血流成河,一场又一场大战全都打败了。像金沙滩大战之后,宋朝皇帝派潘仁美来三河督办采金,明朝的朱姓皇帝熹宗,也派来了督办采金的人,他派来了大太监魏忠贤。魏忠贤非出将门,他不会武功,便不跳上擂台去打擂,争当先锋,他把赌场当作擂台斗输赢。他屡输屡赌,终于有一次输过之后,勃然大怒,一刀削去,自己割掉了自己的男根,进皇宫当太监,走上了另一个赌场。皇宫豪赌,依然如同民间,也有男女争风吃醋,连做不成真事的太监也喜欢女人,他们并不那么甘心,让皇帝一个人独占满园春色。魏忠贤进宫不久,就“嫖”上了皇帝的奶妈。皇帝的奶妈姓客,出身民间,乳汁丰沛,一个人把皇帝奶大。客氏奶妈原本有过相好的太监,魏忠贤把她争到手以后,连皇帝也帮虎吃食,下旨赶走了魏忠贤的情敌。熹宗皇帝,到底是喝着客氏的乳汁长大的,他像依赖奶妈一样,信赖客氏的情人,国势危艰,急需黄金,他便派大太监魏忠贤来三河督办开采。有了三河丰富的黄金,源源不断地输入国库,就可以把前方的仗打下去,一败再败也不怕。

三河与吃紧的前方隔海相望,风帆扯满,即可来去。渤海湾二月冻海,冻的恰恰是龙头。女真人的铁骑要是攻破老龙头长城险要的关隘,踏着坚冰,从海上就能过来。事实上,老龙头防线真的已经岌岌可危了。一年前守关大将熊廷弼被贬,继任的袁应泰防务懈弛,克扣军饷。女真人的首领努尔哈赤亲自带兵破关,连下辽东七十二城,袁应泰畏罪自焚,朝廷急急征调,重新启用熊廷弼,增加军费,以图收复失地,强固边防,把金砖砌到老龙头长城上。大太监魏忠贤一来到三河,就向打锣山矿主李百发伸出手来要金子。他的手跟嘴巴绝不一样,令矿主李百发大吃一惊。大太监嘴巴多么光溜,他的手上却生了黑毛。李百发当然懂得,阉掉的太监胡子也要褪掉,可是他不明白太监要想当大,褪掉的胡子就要挪到手上生长,手上长毛,才能够在不准长胡子的后宫捞到稀罕东西,不是权力,就是寿命。魏忠贤其实是两样都得到了,皇帝万岁,他是九千九百岁,朝野上下,都这样称呼他。在盈耳的颂歌中,他只比皇帝少活一百岁,权力,却不需要迈一百个台阶,就能到达顶峰。他侍候的熹宗皇帝喜好木匠活,能做出上等细木工。他只要在皇帝刨凿雕琢的时候觐见,皇帝会把最重要的圣旨让他代下,包括提拔官职。他到三河来督办采金,就不是皇帝想出来的主意,而是他自己想学秦皇汉武的样子,到东夷走走,能遇上神仙,就借机访一访——当然啦,前方吃紧,急需军费也是真的。

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不急着去海上的仙山,他由矿主李百发陪同,登上打锣山。一千八百三十年前秦始皇曾到此地访仙,一千七百二十年前汉武帝也去过,魏忠贤知道他们都没有遇上神仙。打锣山脉逶迤向东,最东端与芝罘山遥遥相望。芝罘就是秦始皇访仙不遇的山。那是皇帝的伤心之地,离开芝罘不久,皇帝就死了,享年五十一岁,离万岁相差极远。皇帝的胡子多么茂密,可是他活不过褪掉胡子的太监。大太监赵高就比秦始皇活得长久,指鹿为马,让胡亥做了皇帝,除掉了公子扶苏。九千九百岁大太监魏忠贤不姓赵,可是他认定,赵高就是他嫡系的祖先,他就是指鹿为马的第六十三世孙。其实他比赵高老祖更有福气,赵高阉掉了,没有女人,他却有个客氏相好。客氏乳汁丰沛,魏忠贤跟他“对食”。皇帝长出了胡子,不再吃奶,魏忠贤褪掉了胡子,嘴巴光溜溜的,正如婴儿好吸食。一来到打锣山,魏忠贤就听说,矿主李百发有六个奶妈供应吃奶,他看着矿主茂密的胡子生气了,他伸出手去,还没有要到金子,就一把揪住了李百发的一撮胡子。他把手用力顿两下,李百发的头和嘴巴跟着往前伸,他说:

“你留着这一把毛干什么?”

李百发不好回答。他要是说留着为了好看,他可不敢说不长胡子不好看;他要是说留着无用,他就怕大太监也让他割掉,不是割掉没有用的毛,而是割掉长毛的力气,那样一来,他就是再加上六个奶妈也无济于事了。他不怕死,可是他害怕比死还难受的滋味,那是守着满桌的鸡鸭鱼肉,也没有胃口的活受罪,他不知道一群一群太监,在皇宫里怎样面对满园春色。他把头再往前伸一伸,让大太监揪住一把没用的毛,不必太费力气,他就这样等待九千九百岁宰割,用什么样的刀子都行。魏忠贤却不动刀,用力再顿一下,说:

“你也不怕碍事!”

紧接着就把手撒了,没有明示。

朝廷靠金子打仗

李百发想不出,他的胡子会妨碍什么事情。他长的是美髯。他用桃木梳子梳头发,用银梳子梳胡子。他洗胡子比洗头发勤,洗头发使唤大丫头,洗胡子用小妾。他睡觉的时候,用细网头套套住头发,给胡子装上绸兜兜。他跟七姨太睡觉的时候,才把绸兜兜摘下,让胡子散落到它们愿去的地方,跟大太太睡觉的时候,根本不摘兜兜。摘与不摘,都没有碍过什么事。不长胡子的大太监没有经验,以为女人或许会怕痒,其实正相反,毛多了,才能勾起女人异样的感觉,她们会笑得更欢。李百发可不敢给魏忠贤讲这些道理,他不知道大太监在皇宫里听到的女人笑声,会不会比乡间的女子更野,他害怕九千九百岁说他诋毁朝廷,好像皇皇京都倒不如打锣山似的。他在黑暗的打锣山夜里猜谜,特地不到他最喜欢的七姨太房里去睡觉,改在大太太炕上躺着,不摘下装胡子的兜兜,好像嘴巴底下长角,害得大太太一觉一觉醒过来害怕,被迫转过身去,背对了他睡。身子底下,土炕微微颤动,大山的肚子里挖矿放炮,更让心事重重的矿主睡不过去。工房子里大磨咕隆咕隆响,声音听上去很含混,里面的金子,像大太监的话一样不可捉摸,需要一遍一遍用水淘洗,才能捕捉到闪亮的一点。天快亮时,彻夜不眠的矿主猜到了谜底,知道大太监说他的胡子碍什么事了:嘴巴上的毛要碍事,就是根本性碍事,关乎生死,自然就是吃饭喽。

证明的时刻随着太阳升起,一步步走近了。早膳大家各自用,不摆大宴,九千九百岁不让打扰。午宴不再沿袭三河传统,供厨师炫耀刀功,猪腰子不切成花,也不打成片,就是囫囵个煮好,加进作料,让有胡子的男人和没有胡子的男人,全都一看就明白,那个像拳头一样的东西,正是男人的大补之物。三河县不仅盛产黄金,而且刚刚发明了粉丝,生产工艺跟淘金差不多,主要的生产工具也是大磨,把绿豆咕隆咕隆磨成粉浆,再细细加工成粉丝。凉拌粉丝于是成了三河县最常见的一道名菜,加上熟鸡丝、熟肉丝、冬笋丝、鸡蛋丝、青菜丝等等许多丝,凑成“什锦”。招待大太监,这一顿午宴不拌粉丝,改上卤鸡,整个的大鸡,长出毛来就会飞走,而且还加上了一只烤乳猪,酱过的羊腿只剁掉蹄子,坐在大盘里。打锣山矿主李百发一改三河传统,用这样粗犷的宴席待客,好像要故意吓唬吓唬大太监,让不长胡子的男人无法下口,其实,他苦心孤诣,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武艺。

早饭以后,李百发让小妾为他洗了胡子。小妾怨他夜里睡到了大太太房里,撒娇揪疼了他的胡子,他记起了大太监比小妾揪得疼,没有理她。临窗的地方有微微的风,他命丫环打开窗户通风,挂了窗帘避光,他自己坐到风能吹到太阳光晒不到的椅子上。等到胡子梢像雀儿尾巴一翘一翘的,能扫到他左边的肩膀,他知道胡子干了,但没有晒焦。他嘴巴底下飘垂着精心准备的胡子赴宴,大太监倒把曾经揪疼对方胡子的事情忘了。看了一桌没有动过刀的家伙,魏忠贤还以为,矿主是故意不用操刀手,免得让太监伤心。看透了矿主的用意,魏忠贤暗暗冷笑,知道对方是淘金的好手,却是做太监的外行。你以为太监身上根本的一刀都是外人强加的,那才错了呢,好多太监是自己动刀阉出来的,那正如穷书生苦读寒窗,大将军拼命冲杀,是淘金的大磨,做饭的锅灶。有时候比这一切路径走得更便捷、更顺利,拿一把蝇甩轻轻一抡,就走上了皇宫的无数台阶,好多拼命的将军,中举的书生,一辈子都走不到。魏忠贤心中冷笑,大摇其头,他不理睬李百发,他让对方见识他手上的功夫,两根筷子就是锐利的刀子,他当初就是用两根筷子夹住,自己割掉的。他夹住一个猪腰子,像夹住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个卵子,一口咬住,盘子上给矿主留下一个。他看也不看李百发怎样吃法,他吃过猪腰子,就吃羊腿,这两种东西都能壮阳,他即便用不上,也照吃不误,只要打锣山矿主佩服他手上的功夫就行。他手功卓越,真的不含糊,两根筷子一旦夹住,就再也不会跑掉。两根筷子油光光的,他手上的毛干干净净,不沾油腻。他没有胡子,无所顾忌,羊腿油没有遮拦,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从袖筒里掏出丝巾,擦擦嘴巴,擦过之后的嘴巴比原来更光溜,细腻可爱。他真的没有看李百发如何吃,见对面食物渐渐减少,他知道对方一直在吃。等他从袖筒里掏出丝巾,再擦一遍嘴巴,李百发离开座位走过来,一直走到离他一根筷子远的地方站住,扬起下巴,胡子梢斜斜地擎着,好像家雀要登枝,要他检验,看看那一大把胡子一星油腻也未沾。魏忠贤连连称奇,矿主的胡子真的还是刚刚洗过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进食的时候没有像唱戏的那样,用一只手掀胡子,因为对方的手却沾了油腻,并不干净。魏忠贤点点头,让矿主退回去,命人再上一道菜,是他从京都带来的。

菜是冷的,装在匣子里不冒热气。京都距三河千里之遥,换乘快马,一骑红尘,驮来的荔枝会是鲜的,再热的菜也要凉掉。魏忠贤命人把菜摆到李百发跟前,李百发谦让,让人摆得距大太监更近一点儿,魏忠贤不动声色,把手一摆,匣子没有再动。一只手小心地把盖子打开,里面是牛皮包裹,用水银和生油浸泡,没有腐烂。同一只手更加小心,解开牛皮包裹,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倒吸一口冷气,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死过去:京都来的菜,他就是不长胡子像太监一样,也不知从哪里下口去吃。——那是颗人头,长了胡子,没闭眼睛。

老龙头城防守将熊廷弼被朝廷重新启用,带兵数千,镇守边关。朝廷对他不放心,信任宫里的大太监,派大太监的心腹王化贞当巡抚,做他的顶头上司。王化贞拥兵十几万,催熊廷弼出战,抗击犯关的女真人,却不助熊廷弼一兵一卒。熊廷弼被迫出战打败了,退回山海关,被朝廷下旨处斩。尸体抛到关外荒野,首级用牛皮包裹,装进匣子,倒入水银生油浸泡防腐,由大太监魏忠贤亲自携带,传示九边,以彰儆戒。三河是九千九百岁此行第一站。他带着一颗大将首级,督办采金,不让人吃,只让人看。他在死人的头颅旁边,面冷如铁,对目瞪口呆的矿主传达朝廷旨意,紧绷绷的语气像生油浸过的牛皮一样:

“军机紧连着商机,朝廷靠金子打仗,不得有误!”

里边冷

打锣山夜风萧萧,从山顶刮起来的风向西吹,吹过五十里,就灌进了金钱沟。把出色的炼金手于长河吹冷的风,跟三百年前的风没有什么两样。一看见大美天蓝色士林布上衣里面穿了红毛衣,于长河就从心里往外冷了。大美像穿他送的白小褂一样,让红毛衣从外衣的下沿露出一圈,从衣领那里也露出一溜。两处露红,跟他在河滩上仰面叫天看见的红色绝不一样了。大美自从穿上了红毛衣,杨老七就说他是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了。可是没有人叫他杨七郎,只叫他杨老七。大美脱了红毛衣,是不是叫他七郎,倒无人听见。于长河最清楚,杨老七跟杨七郎没有任何血缘瓜葛。于长河从小跟着父亲叔叔们去给老姑姑拜年,从来没听老姑夫讲过,他们这户杨家,跟英雄杨七郎有什么关系。杨老七自称是杨七郎的嫡孙,夸耀门庭,于长河倒不在意,只要姓杨的不给大美穿上红毛衣,他即便说自己是皇帝的儿子,于长河也任由他去找中意的太监,侍候娘娘,于长河绝不会把自己阉掉去争宠。于长河还不知道,就是在他为矿主化火炼金的时候,杨老七生起了与高贵的金子绝不相容的卑鄙念头。他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他会在金粉化成金水的那一刻,用弯嘴钳子夹住坩埚,把金水顺着杨老七的脑瓜倒下去,把他的肮脏念头冲干净,不管他是什么人的多少世孙子。为了炼好金子,杨老七做得多么像一个漂亮的矿主!他按照通行的规矩,让炼金手吃猪头肉,喝烧酒,姚麻子喝红了脸上的每一个麻子坑,把风箱拉得像发疯一样响。当然了,于长河倒没有喝酒,他担心手下不稳,把金子倒进炉子里。炉火熊熊,于长河脱不下大美身上的红毛衣,他到酒盅儿那里去。

酒盅儿开一个小酒馆接待众矿工,大工小工,来者不拒。酒盅儿圆滚滚的,态度甚佳,脸上倒没有酒窝。她把酒盅搁在酒桌上。小桌比她的炕干净,只要交钱,就可以喝酒,大家轮流用共同的酒盅。人也是如此。她在炕头上放一只陶罐盛钱,陶罐不加盖子,免得人家说她小气。要是熟客,她比卖酒更大方,不必先交钱,她把睡觉的孩子往炕里边推一推,孩子没有确凿的爹,她嘱咐性急的男客留意,千万莫把孩子蹬下炕去。有时候客人走时,也会忘了交钱,她不计较,给客人记在酒账上,等矿主发了工资一起付。她绝不会误了卖酒,只要有人敲门,她就让不喝酒的男人停一停,她松松地掩一下身子,下炕走出去,给喝酒的男人打好酒,再回来上炕。喝酒的男人安心喝酒,不用她陪,知道她忙。炕上传过来的声音好像酒气,三两杯就能把人弄醉,让喝酒的男人喝不完付出的酒钱,需要从别的地方讨回来。她不在乎,只要男人们在酒桌炕上轮流坐庄,轮番折腾不打架,她卖什么都是一样的,反正来的都是客。于长河的到来,倒令酒盅儿惊奇不已,她把两只手拍在自己圆滚滚的屁股上,说:

“哎呀,你可是稀客!”

她两只手在刚刚拍过的地方又拍一下说:“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于长河说:“冷风。”

酒盅儿立刻就想让于长河暖和暖和,她圆滚滚的身体是常年不熄的火炉,随时会热腾腾地烧起来。于长河抬起一只胳膊,把酒盅儿热烘烘的身体挡回去,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我是里边冷。”

酒盅儿为于长河打酒。她一边把酒盅摆到小桌上,一边忍不住咯咯笑,笑得很像大美,却比大美更放纵。她不等于长河喝下一口酒去,就说,男人里边冷跟女人里边冷,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因为缺一把火,从里头往外烧。男人里边冷了,以为一口酒就能把火烧起来,其实正好错了,酒烧起来的火很快就会灭掉,灭掉以后,里边更冷。女人就不这么傻,女人里边冷了,就不用酒烧火,她找松木棒子。说到这里,她停一停,让于长河猜猜,女人要找的松木棒子是什么。于长河只顾喝酒,猜不出来,酒盅儿伸手往于长河身上一摸说:

“就是这个啊。”

于长河把她的手打回去。酒盅儿吓了一跳。她温柔的双手摸过多少人,从没有人打她。正相反,她打酒的时候,好多人等不及,还越过小桌,把她的手拉过去呢。于长河抗拒的态度令人生疑,单单为了喝酒,他可用不着来找酒盅儿。金钱沟一带,金洞子遍布,小酒馆像矿上的工棚一样多,只不过极少有人像酒盅儿如此有特色罢了。连于长河本人也搞不明白,他上酒盅儿这里来,到底是不是光为了喝酒。他当然不像酒盅儿估计的那样糊涂,连男人里边冷,什么东西烧热了才能暖和都不懂。他比酒盅儿都清楚,女人要是里边冷了,不需要喝酒,也不需要找松木棒子,有一件红毛衣,像一根大葱裹了皮,就能从外边暖和到里边去,即便嘴里含着一根冰钻子,她也会说热。女人的里边跟外边就是这样冷热不同,不可捉摸。当然啦,红毛衣比白小褂暖和,谁都知道。酒盅儿外面穿跟大美一样的衣服,大襟掩在腋下系扣子。她里面不穿红毛衣,她就不知道,能叫女人暖和起来的,不光是松木棒子。她连白小褂都不穿,也不是因为没有男人送给她,她是嫌穿的衣服多了麻烦,她有充裕的时间穿上,脱的时间却往往不够用。

酒盅儿不急着为于长河脱衣服。于长河连摸一下都不让,看起来,他好像真的是光来喝酒的。酒盅儿被于长河打过的手微微有点痛,她轻轻地甩一甩,再给于长河把酒盅填满。她并不撒娇说手疼,她当然知道,对于长河这样的男人,你什么时候才应该叫疼。她问于长河犯的是什么病。她并不等于长河说出病痛,就一五一十地诊断说,不让摸的男人,都是心里有病,不是因为害怕,就是因为害羞,而你不是。你是心里有个人压着,想丢丢不下,想抓又抓不到手里。你的里边并不冷,正相反,热着呢,一把大火腾腾地烧着你,找不到地方出火,你才来了。我这小酒馆,门槛被金洞子上的男人踏破了,你不来,是因为你给了大美白小褂;我这小酒馆,炕上的炕席磨破了,你来了,是因为杨老七给了大美红毛衣。火比炕热,你在火上烤着受不了,就来找我的炕。进了门,你不上炕,说里边冷,你要是不冷就怪了。你不给大美穿上红毛衣,还想不冷吗?大美穿着红毛衣,暖暖和和的,她可不知道你冷。大美是天上的云彩,树梢上的露水,你要想抓到手里,得有上天的梯子,打树叶的竿子。大美是大林子的鸟儿,野地的花,你要想把她关到笼子里,插进瓶子里,得有捕鸟的网子,掐花的手指头,手指头得有你裆里的家伙粗。酒盅儿说到这里,再一次伸手摸,于长河没有再打她的手,酒盅儿仍然吓了一跳,她叫一声:

“妈呀!”

她愣了一会儿,大惑不解地说:“大美还想要什么?”

她又感叹道:“比起来,杨老七简直就是个小孩子呀!”

她没有时间再凭经验说出多少感慨的话来,像一阵旋风连根拔起一棵树,像一只大脚踢倒一坛酒,她不知道自己怎样倒在了炕上。衣服的大襟被撕开,布纽扣像受惊的小鸟往四下里飞,腰带没有解开,裤子哗啦一声响,撕破了一个大口子。酒盅儿没有顾得想,撕破裤子要对方多少钱,经验中未曾有过的大消受会把裤子的破洞堵上,她不打算计较了。她闭上眼睛等待,睁开眼睛观察,于长河手上抓着撕下来的一片布看她,像打量一筐子烂杏,想要挑出好的来。酒盅儿从没有遇上过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这样的眼神适合在金洞子里看矿脉,找金子,却不适合用在开酒馆的女人身上。开酒馆的女人接待八方来客,并不专为哪一个男人留下干干净净的酒盅。他这样的眼神,破坏的可不仅仅是人家的好心情,他首先会击垮他自己。果然如此。于长河像用脚尖碰一碰盛烂杏的筐子,连拿起来尝尝都不肯,他把手上的一片布一扬,丢到撕开的地方,像丢下一把裂开的杏树叶子,转身就往外走。酒盅儿气急败坏地叫一声:

“你赔我的裤子!”

其实酒盅儿根本用不着为她的裤子撕开了破洞操心,于长河还没有走出门口,新的客人已经来了。来人脸上的麻子坑盛满了急切的欲望,于长河把他推出门去说话。于长河说:

“我想干老驴洞子。”

又说:“你给我当大工把头。”

他不等来人即刻回答他的要求,他知道对方此刻的要求更需要尽快满足。他回身在酒桌上再放一份钱,说:“我先给你付了。”

求乳

姚麻子在酒盅儿身上获得最大满足的时候,准备答应于长河的要求,决定做他的大工把头了。倒不是于长河为他垫付了嫖资,令他感动,而是于长河要干老驴洞子,让他获得了莫名的激动。老驴洞子旷荡无边,好像与圆滚滚的酒盅儿有一种神秘联系似的,他一想到老驴洞子,就不把酒盅儿当个人了,越是不把她当人,她越是疯狂得像一只野兽,像狗,像螃蟹,像会叫的蜗牛。姚麻子本人也是这样。他希望永远拥有这种人类难以享受的快乐,就决定到老驴洞子里去,给于长河当大工把头,拿一根钢钎在大山的肚子上戳窟窿。做一个老驴洞子的大工把头,多么幸福。跟中流河以东大小山头的金洞子不一样,西流河的金洞子取名字,往往充满情爱色彩,原因无他,就在于西流河的女人更风流。她们占据了地理优势,肉欲的香喷喷的西风吹到她们身上的时令早,吹得更透。她们轻飘飘上扬的口音,就比中流河女人涩重的口音好听,能让人想起爱情。西流河的金洞子,有的叫“胭脂洞”,有的叫“小媳妇”,还有的干脆就叫“大腿弯子”,引人遐想,简直与金子无关。硬要由爱情想到金子,那需要经过曲折的思维方式,才能达到,就像姚麻子在酒盅儿的身上能想到老驴洞子一样。说真的,老驴洞子从来就没有什么性爱色彩,它只跟一个矿主赔光了家业有关系。金洞子里挖金子,还不像赌场上的输赢一样。赌场上,对手在对面坐着,你的钱输光了,对手的钱就多了。金洞子里赌博,看不见对手的钱放在哪个兜里,盲人瞎马地乱摸,你没有从对手的兜里掏出钱来,自己的钱却输光了,你连输光的钱在哪里堆着都不知道,看不见赢家,求告无门。赢家是天,是地。天地以人为刍狗,人学狗的样子交欢。姚麻子在狗一样的酒盅儿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决定到老驴洞子给于长河当大工把头,可他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老驴洞子原矿主是赔光了家业以后,杀了一头老驴请客,然后跳进了洞子里,留下了这样一个空旷的名字。

姚麻子没有想到要阻止于长河干老驴洞子,就算老驴洞子不能令酒盅儿像狗,像螃蟹,像会叫的蜗牛,他也会让于长河在自己选定的洞子里冲撞,一直撞到头破血流,他再到另一个洞子上去当大工把头。他这个人封闭,喜欢女人,善于引导人,却不喜欢劝阻人,就算你跳的是火坑,他也不给你说热。这都是因为他脸上的麻子坑太密,太深,他很难洗净麻子坑里的灰尘。本来,他也有一张像别人一样光滑的脸皮,他从娘肚子里生下来的时候,小脸也是光溜溜的。他六岁的时候先生麻疹,后生天花,他妈先用棉被捂着他,他急着上街跑,娘就放他出去了。凉风让他的脸凉飕飕的好受,结了痂的地方发麻不痛,等到痂皮一块块脱落,就能看出,他脸上的坑,比别人的麻子脸上更深更密了。他长到八岁,就明白了麻子坑的道理,那是一些不揭也痛的疮疤,因为长在脸上,你自己不揭,别人会给你揭开,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的眼睛,都是揭疮疤的指甲,随时都会动手。他妈骗他,说那是老天爷在他脸上种的花。老天爷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下种,有人长出了豆子不开花,开花的就不长豆子啦。他相信母亲的话,他的脸上既然已经开了花,他就不在自己的身上找豆子,他问妈身上长的豆子在哪里,妈哄他,让他找遍全身。他在一片野地里爬找,妈不引导他,只是放纵他。山顶山坡不长豆棵,他略过去,豆粒也许会滚落到山坳山沟,他细细寻找。有一处地方,像一个大大的豆荚落在荒草丛里,他问妈是不是,妈说正是,豆子爆了,留下了一个空豆荚。奇怪的事情立刻发生了,他完全失去了找豆子的兴趣,对一个空豆荚,充满说不出来的欲望,那是小肚子发热要哭哭不出来要尿尿不出来的滋味。这种滋味,一旦生起过一回,就再也不消失了,过一些时候还会再来。老天爷在他心里种下花种子,母亲启蒙,催着种子早早地膨胀了,生长了,长成他好色的原始花树,终生不衰。

也怪母亲的启蒙教材太成熟,太丰赡,姚麻子的新婚之夜,竟成了他婚姻不幸的开始,在涩儿身上,他看到的是一只不会爆开的豆荚,他没有要哭要尿的欲望。涩儿是用一头毛驴换来的媳妇,她的身体,比瘦骨嶙峋的毛驴更需要好好喂养。她是一只没有长成的青蛙,肚皮还没有变白。这桩由母亲一手撮合的婚姻,是一棵不会开花的豆子,从一开始就下错了种子。姚麻子不吹灭新婚的蜡烛,一只手擎着,把涩儿的身体照遍,他没有要哭要尿的欲望,就把蜡烛吹灭了。他蹑手蹑脚走出去,免得惊动另一个房间的母亲。他还是把母亲惊动了,他刚刚在南屋的炕上躺下,母亲就跟着进来了。母亲问他是不是不会。他不回答。母亲说那么就是媳妇不会喽。母亲立刻就有些生气了。她说,洞房花烛,新郎一个人跑到另一个屋子里睡觉,不是有病,就是没长。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一件不少,比别人家的儿子还早长翎毛早出窝呢。没有不会的!老天爷在女人身上种花,在男人身上栽树,就是为了叫他们开花结果的。是猫儿就会叫春,是狗儿就会咬架。男人插上犁就会耕地,女人不会,那是假装的。姚麻子不让母亲继续误会,他纠正说:

“她还没有长大。”

“你叫她长啊!”

母亲立刻把儿子顶回去。她告诉儿子,不怕女人不长大,就怕男人不勤快。她早不长大才好呢,往后她长一分,也是你的功劳。儿子不考虑遥远的将来,他关心目下,他越发沮丧地说,她那个豆荚,根本长不出豆子。母亲早把她骗儿子的话忘记了,她再一次强调说:

“你叫她长嘛!”

她把刚刚讲过的道理又重复一遍,还加上一些新的理由,她说老天爷让所有的大山都站着,让所有的地都躺着,就是为了让站着的山上长树,让躺着的地里开花,花也躺着。长树的是男人,开花的是女人,树让地开花,男人让女人开花,这都是老天爷下的种子……不等母亲再讲出更深刻的道理,姚麻子把她打断说:

“不对。”

他一口气不喘地说:“老天爷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下种,有人长出了豆子不开花,有人开了花,就不长豆子啦!”

母亲愣愣地看着儿子脸上密密的麻子坑,听不明白儿子的话。

儿子解释说:“这就是树和花的道理,这就是老天爷和人的道理,这就是大豆荚和小豆荚的道理,这就是麻子坑和毛驴的道理。”

母亲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怨我用毛驴给你换媳妇?”

儿子摇头说:“不,我怨你不给我泡掉脸上的疤。”

母亲痛心疾首地说:“儿子啊,我拿什么给你泡?”

儿子毫不迟疑地说:“乳汁。”

回天无力。就是知道乳汁能把儿子脸上的麻子坑泡掉,长出光滑的脸皮来,母亲的乳房也挤不出一滴汁液了。要是血液好用,她倒可以割开乳房上微细的血管,放出血来。

没有母乳,姚麻子去找别的女人求乳。他真的相信,女人的乳汁会还给他一张光滑的脸皮。好像是一种信仰,就算长期坚持,没有效果,他也得让乳汁把他的麻子坑泡得湿漉漉的。他自然喜欢找哺乳期的女人,此时的女人乳汁丰沛,他用不着太费力,就能把脸洗遍。有时候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好色,还是好乳。过了哺乳期的女人,他也照此办理,方式雷同。他这才稍稍明白,他爱的还不是那一滴汁液,而是盛了汁液的器皿。他简直要把没有乳汁的乳房咂出血来,女人连声叫痛,他便更加专注,更加沉默,更加不顾一切。他喜欢调皮的哺乳期女人把握时机,适时地将乳汁射到他的脸上,打点射,像在山地里下豆种,一穴一点,把他脸上的麻子坑一个个点满,牢牢地盛着,洒不出来。他满脸白花的样子,有时候会让女人害怕,女人抬手擦干净坑沿,擦不净坑底,他让留着,从根本上治疗,他说:

“要是早从根上治,早就好了。”

他给女人解释说,他脸上的麻子坑,就是因为错过了治疗时机落下的。最恰当的治疗时机,应该是满脸的痂一片片脱落时,每脱落一片,就在脱落的地方滴乳。更好的时机是不等到痂片脱落,就满脸喷乳,乳汁泡落的痂,不会带走脸上的皮肉,道理就像在地里拔草,浇透了水的草根带不起坑来,带起星星点点坑来也不怕,奶水会把坑淤平,因为坑的旁边还是土。女人担心她的乳汁不好用,干了土的坑沿更需要母乳才能泡透。他让女人放心,说:

“不怕,有奶便是娘。”

他执着、迷信,就是分明知道,再充盈的乳汁也泡不透麻子坑的坑沿,他也非要坚持下去不可。他走出村子,走遍天下,发现金洞子才是找女人求乳最方便的地方。有金洞子的地方就有工房子,所有的工房子都用女工推大磨,五个女人推着一盘大磨,咕隆咕隆磨石头。大辫子搭在脊背上,会磨蹭出异样的兴味,搁在磨棍上的乳房最容易分泌乳汁。姚麻子先去三河县出金子最多的山头,就是大奸臣潘仁美、大太监魏忠贤都来督办过采金的打锣山。打锣山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少妇,骑一匹白马在山间驰骋,诱引无数矿工,爬出金洞子观看,可望而不可即。一面大铜锣挂在山顶的巨石上,看不见的大手挥动着一个锣槌嘡嘡敲打,警告大家说,大地震就要来了。可是大家贪看美女,顾不得逃跑。诱惑打败了儆戒。上天一只手,同时操纵着骷髅和美女,连老天爷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善还是恶,他稀里糊涂,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头脑清醒的,还是天的儿子人间皇帝。最终打败明王朝得了天下的皇帝严禁开矿采金,康熙帝、雍正帝,都是如此,他们就是害怕挖金洞子坏了风水,断了龙脉,只看见美女骑马,听不见嘡嘡敲锣。到了乾隆皇帝就不行了。这个皇帝风流好色,走遍大江南北看美女骑马,才不管大锣敲不敲呢。他一开禁,就再也没有封过。打锣山金矿由官办转为官督商办,又转为官商合办,大锣就再也没有敲响过。到了姚麻子来找女人求乳的时候,已是遍山金洞子,能折断马腿了。

东施效颦

金洞子里水多,姚麻子需要先把水抽干,才能实现他求乳的目的。他简直有些后悔到金洞子来了。他做小工,负责抽水和上矿石。等他按着水泵把水抽干,再挽着轳辘把矿石上完,他就没有多少力气从女人那里抽出乳汁洗脸了。金洞子从大山的肚皮往下穿,一直穿到水旺的地方,才出金子。水泵铁管倒可以一节一节接起来,把龙头直接放到冒水的源头上抽水,可是人的力气却没有那么大,按断水泵的铁把子,也不能一气把水抽上来,上矿石也是这样。只好一节一节搭起水泵台、轳辘台,一节一节往上倒,上一节的水龙头放在下一节的水桶里,我抽上来,你接着抽上去,上矿石也用同样的办法。不过矿石和水到底是不一样的。装在篮子里的矿石流不下去,在轳辘台上停一停,也不要紧。抽在桶里的水,上一节水泵不赶快抽上去,满了就会往下流。姚麻子在水桶里放一块木板,堵住一半水龙头,上一节的小工使出满把力气,只抽上一半水,水桶满了,往下一节水泵台上流,下面的小工仰起脸来,大声叫骂。姚麻子说上一节的小工没有劲,他倒只用一半力气抽水就行了。他把省下来的力气积蓄起来,用到女人身上。等他学会打锤,当了大工,他脸上的麻子坑,泡得比当小工的时候嫩,坑沿倒还是那么高。

大约就在此时,于长河也到打锣山来当小工了。很少有人像姚麻子那样,揣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目的下金洞子,可是三河县的男人,却很少能逃避下金洞子的命运。三河流域,地底下的金子太多了,每个人都想淘金,从当小工做起。三河县地底下的金子,是老天爷种下的庄稼,让庄稼人用另一种方式收获。这种收获,因为是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动家伙,所以就布满了陷阱和危机。因为是男人和女人群集的地方,工房子里全部用了女工推大磨,也就充满了浪漫和热烈,令人神往。于长河健壮英俊,脸上没有麻子,饱满的头颅像正午的太阳,他注定要在金洞子里经历许多爱情,许多折腾,许多清晰和恍惚的时光。他刚下金洞子,就遇上了水泵抽不上水来的麻烦,此时,距情场上的追逐竞争还十分遥远。他当然不知道,姚麻子的发明已经在金洞子里广泛传播,先下金洞子的小工,用一块木板当戒尺,惩罚新来的小工,像当了大奴才的奴才欺负小奴才。于长河用尽力气按水泵把子,水泵把子一撅一撅地掀他的肩膀,他压进桶里的水却像老头尿尿,没有大流。下面水哗哗流,肮脏的叫骂一节一节传上来。于长河不敢回嘴骂人家,可是他实在不肯承认自己没有力气。

姚麻子不给于长河指点迷津。他们在一个村子里长大,没有仇恨。他脸上的麻子坑,不仅能让他发明出用一块木板堵住一半水龙头的办法,也能阻止他把这样的奥秘向人揭示,像揭开疮疤一样。他当然不是怕痛,他早已经痛过,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是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他的麻子坑不仅生在脸上,也生在心上。很显然,他当初先生麻疹,后生天花,母亲用棉被捂着他就对了,他硬要跑出去,母亲知道会被凉风吹坏,却由着他跑去吹,那就是母亲教给儿子见死不救的第一课,更何况,后来还不用乳汁泡痂呢。他当了大工,比小工优越,小工抽水上矿石的时候,大工坐着锤把歇息。他看着于长河的头上冒汗,听着下面骂声不绝,他的一条腿都坐麻了。他站起来,在洞子里来回走动一阵,抖动麻木的一条腿,再坐下去,换一个姿势。他发明的办法被别人使用,他借机积蓄起双倍力气。于长河顾不得腾出一只手来擦汗,摇摇头,把脑袋瓜上的汗水往四下里甩,姚麻子不笑,说:

“你是让女人抽空了身子。女人抽了你的力气,你就没有劲抽水了。”

他说的是真理,但不是事实。此时于长河刚刚涉足金洞子,工房子的女工还不认识他。等他能按着水泵抽水哗哗流,他才有心思且顾得上去工房子门口,看女工脊背上搭了大辫子,推了大磨唱歌。他呼呼喘息,胸口胀得难受,只觉得金洞子里空气不够用。他还没从女人身上取得经验,不知道男人还会在不按着水泵抽水的时候大喘。小孩捂着大被睡觉,会有憋死的危险,他知道,喘不过气来,往往是堵住了喘气的管子,不是堵住了出气的口,就是堵住了进气的口。他把手伸进跟前的口子一摸,就知道没有堵住,他到另一头去查看。他抓住撑木上湿漉漉的大绳,准备踏着撑木往下走,姚麻子让他卸下水泵把拿着,他不明白什么意思,也照办。下一节水泵台上,水桶哗哗往外流水,小工的骂声比水脏。于长河不还口,把手伸进水桶里一摸,摸出了堵在水龙头下面的木板。他先用木板,再用水泵铁把子,在住了口不骂的小工屁股上先用木板打湿,再用水泵把子打红,像姚麻子先生麻疹后生天花一样。他始终不明白,姚麻子让他卸下水泵把子拿着,是出于教训,他还一心以为,姚麻子是凭经验,让他带着武器。这样的猜想,倒不违背姚麻子的做人原则,他不给你揭开疮疤,不过,你要是自己把疮疤揭开,他就帮助你揭出血来。三河俗语说“看送殡的不怕殡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于长河需要在人性的骨头上数完密密深深的麻子坑,他才会明白,人为什么愿意看戏,为什么既怕死,又愿意看送殡,他才会明白,男人的头用锋利的刀子刮得再亮,也不能在金洞子里照明,能够照亮地底深处一万层黑暗的,还是铁壳子做的灯壶子,灯壶子里灌了油,油用复杂的方法榨出来。于长河把灯壶子擎在手里,斜立的灯苗像竖起的一根手指头,手指头尖上亮了灯苗冒烟。他把灯苗凑到离洞壁二指远,燎出一个又一个黑点。他放下灯壶子,抄起炮锤,把黑点砸成一个个白点。等他不需要在洞壁上燎出黑点,他在轳辘台的圆木上找一颗钉子头做目标,砸一百锤也不离开钉子头的时候,他让姚麻子给他扶住钢钎,开始打第一个炮眼。姚麻子照例不劝阻他,只戴上柳条编的帽子,把帽带系紧,提出一个要求:

“你要是不把我打死,就跟我换个地方当大工。”

这就是他们双双离开打锣山,来到西流河金洞子的原委。隐秘的原因,姚麻子却始终没有说。下金洞子当大工,自然是一对一对地来,矿主比较容易接受,因为不必再给你找一个扶钎的,人家不明底细,害怕挨打。可是姚麻子要离开打锣山,却另有原因。他带了找女人求乳的目的,来到推大磨女工最多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出金子最多的地方,女人的身价也高,连推大磨女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卖的。不是不卖,是待价而沽。也不是高价就能买到,她们还要看男人的脸。打锣山的山体被地底下的金子熏得像胭脂,在这样的大山里推大磨,女工们就是不骑马,也心比天高。巨大的矛盾像大山一样,不好跨越:姚麻子要想在这样的金洞子里找到女人,他需要先把脸皮弄光滑了才行,可是他脸上要是消失了密密深深的麻子坑,他再找到女人,就没有什么用处了,他连寻求的动力都会失去。到西流河去吧!东流河富裕高贵,中流河古旧严谨,只有西流河才风习淫荡,轻飘飘上扬的口音,天生适合调情做爱,喷乳就像下雨。

姚麻子的估计绝对没有错。西流河水势浩荡,漫过河滩,抚弄过水草,向北入海。推大磨女工天蓝色士林布上衣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好像就要下雨的云,等到一溜带水的白边风靡了三河流域所有淘金的工房子,打锣山那边,推大磨女工也在天蓝色上衣底下露出一溜白,大美已经穿上白小褂,在西流河边解开裹脚布洗脚了。民谣说“中流河跟着西流河浪,浪着浪着不跟趟”,其实,连东流河也是时尚的落伍者,别看打锣山山体被地底下的金子熏成了胭脂色,脂粉气弥漫了大河两岸,一直漫进了县城。县城不修西门,挡住了西山上的鬼魅进城,也阻碍了西风东渐,落后是天经地义的。西流河就是三河县的西域,胡天胡风胡骚,胡人的琵琶和膻气乘风御气一起传进来。推大磨女工天蓝色士林布上衣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就是胡人的袖口和衣襟露出一溜毛皮。没有人能够阻挡这样的胡风吹袭,连没有长大的涩儿,也在衣服底下钉了一溜。姚麻子在工房子周围寻觅,找机会逮住能抓到手的猎物。一溜又一溜白云从他眼前飘过,看样子都会下雨,让他心动。唯独没有长大的涩儿,像一线麻缕飘过去,挂不到他的心尖上,他连看都不看。回到家里,他才盯着涩儿衣服底下的一溜白边生气,越盯气越大,他发起怒来,一把掀开涩儿的衣服。没长大的依然不大,他不往眼里去,他用两根能在别的女人身上挤出乳汁的手指头,捏住一溜白边,用足力气,嗤的一声撕下来,说一句涩儿不懂的话,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东施效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