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二章地瓜脚

涩儿的小奶像一个杏儿还没有发黄的时候,她就到工房子里推大磨了。她青涩稚嫩,心智未开,连怎样保护自己都不懂。她个子矮,不能像长大的女工那样,把乳房搁在磨棍上,等她觉得痛时,小奶已经磨破了。她没有母亲,自己料理,听见爹在另一铺炕上咳嗽。她缝一个驴蒙眼一样的东西,填一点棉花。驴推磨的时候,用同一副样子的东西捂着眼睛转圈,不知道路有多远,驴就不害愁。她把它捂在小奶上,顶着磨棍推磨,她痛得就轻了。她其实极其聪慧灵巧,她凭本能,就打通了后辈人需要心机才能开辟的道路,做出了划时代的发明。她如果能够活得足够长久,有一天看见同样的东西包了海绵,加了钢丝,戴在女人胸脯上,她一定会困惑的,她不明白,戴了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去工房子里推大磨,那才磨不破呢,磨棍再硬也不怕。她自然不明白,解放的道理不在于推磨,而在于作假,保护已经退居其次,炫耀才是最主要的。其实,后辈女人戴上那么好的东西,不去工房子里推大磨,自以为得计,那是没有遇上姚麻子那样的男人,只要被姚麻子剥光衣服,他看你用假的骗他,更要恼火,更要嫌你长得不大。解放的意义,当然也不是让男人不嫌小,而是让男人高高兴兴地接受老天爷给她的样子,无论大小,都是天然,奶和脚都是如此,把乳罩和裹脚布扔到猪圈里喂猪。

其实涩儿还算不上真正的天足,她的脚让母亲缠过,查脚团来了,才放开了。查脚团里不都是女人,他们竟然也知道缠脚的痛苦,他们说“女子缠足自寻苦处,残害身体妨碍行路,姊姊妹妹切莫缠足,缠足很痛苦”,好像他们的脚指头也折断过,裹在脚底下走路似的。查脚团里的女人倒是天足,她们穿黑色的裙子,白筒长袜,裙子盖住腿弯。她们穿的裙子不如后辈女人穿的短,不是因为她们不如后来的女人大胆,而是露的目的不一样。她们不是为了露出大腿来炫惑,她们是为了露出脚来,给女人做榜样。可惜要学习她们,一直很难。查脚团来了,涩儿把脚上的裹脚布解开,查脚团刚走,母亲又给她缠上了,缠得比原来更痛。涩儿流着泪唱查脚团教的歌,唱完了缠足的痛苦,接着唱天足的好处:“女子天足自由幸福,发育身体方便走路,姊姊妹妹快快放足,天足享幸福。”她把自己不懂的幸福也唱出来:“家庭操作便利,邻村通学也可,脚步放开,精神活泼,天足何等快乐。黑暗地狱从此得脱,跨入文明有光吾国,为我女界提高人格,谁敢轻蔑我。”她点着头唱,不敢跺脚,害怕一跺脚,更加受不了。她流着泪唱歌,把母亲打动了,母亲的眼泪流得比她更汹涌,好像是从心底伤处流出来的。母亲把她的脚解开,揉一揉脚背和脚趾,用一只手握住不松开,另一只手又把裹脚布缠上,缠得比原来更紧。母亲含泪告诉她:

“男人们可不这么想。”

涩儿不长大,就不会知道男人们的想法。在工房子里推大磨,她不知道男人们看着什么样的脚围着石头转圈好看。推大磨女工有的是媳妇,有的是姑娘,媳妇梳髻,姑娘留着大辫子,看头发不能断定脚大脚小。查脚团说,女子缠足,妨碍行路,磨道上走路,却看不出多少妨碍,原因就在于推着大磨转圈,道路没有尽头,跟一般行走的路不一样。你真的看不出谁走得更省力,谁也不会比谁走得更快一些,没有人会最先走到看不见的尽头去。也许,越是脚小,越适合这种一步一扭的走路呢。在男人们眼里,越是能扭越好看,他们越是能生出一些古怪想法,使母亲流泪,令女儿脚痛,让涩儿不长大就不能看透。磨道上走路,不是邻村通学,谁的脚步也不需要放开,大家的精神倒是一样活泼,无论是不是天足。大美的脚最小,可是她笑起来最响亮,唱歌最大胆,最先在衣服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大家跟着大美的小脚走,刚刚在天蓝色衣服底下露出一溜水线,大美又穿上了白小褂,一个人扭呀扭地走远了,身后流下长长的一条河,你的脚再大,却连湿地方也踩不到。只有在磨道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才躺到一起,大美的腿也让人枕着,她自己枕了别人的腿,梦里的磨棍连在同一盘大磨上,谁也走不出圈子去。当然啦,男人们要是愿意想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女人的脚都在磨道上摆着,好像大集上摆了粽子摆了地瓜卖,比推了大磨扭动着转圈的时候好看,好掂量。涩儿的脚跟大美的脚摆在一起,大美是粽子,她是地瓜。她的脚,因为查脚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缠了又放,放了又缠,就不是幸福的天足,也不是痛苦的小脚,而是一双地瓜脚。此时,地瓜这种食物刚刚传进三河流域,不像后来的一些年月长得那么大,可也不像更后来的一些年月长得那么小——为了能够摆上大城市宾馆的酒桌,让城里人吃海参鲍鱼的时候调一调口味,特地使用技术,让它长不大,以城里人一口就能含住为佳。

涩儿地瓜脚走路,志存高远,推着大磨转圈,想当上拉流工。拉流工是工房子的师傅,不用脚走路,坐着干活。他们坐在工房子的最高处,那儿是看脚最方便的地方。他们身后,有一只大缸盛水,不用在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就能看见水流。他们干活,就是玩水。柳木做的流板从他们脚底斜着往下铺,像端起一只簸箕往下倒粮食,他们坐在粮食回不去的地方。他们坐在高处,开了大缸底下的水流,拿一把扇子样的笤帚扑挡,他们把水挡住,又把水放走,就这样弄着玩着,让水把不是金子的东西冲走,金子藏在流板顶的石粉浆里,由推大磨女工扭着粽子脚和地瓜脚,推着大磨转圈磨出来。然后他们挥动着笤帚扫流板,借着水流,把流板上砖头擦起的毛刺扫得刷刷响,那就是金声玉振,能醉人的。金子藏在流板的毛刺里,涩儿看不见,好像看不见男人们会想什么,她可知道,拉流大工挣的钱比推大磨女工挣得多,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拉流大工给矿主把金子扫出来了,而推大磨女工只给矿主磨碎了石头。男人们看见女人的脚,或许不一定想什么,他们都是看见了棺材才落泪,“家庭操作便利,邻村通学也可”,人家脚痛,他们倒不管。要想脚不痛,就当拉流工,“黑暗地狱从此得脱,跨入文明有光吾国”,不再用脚走路,坐着干活。

涩儿矢志不移,把推大磨女工梳辫子的时间用来学拉流,只要她头上绑辫子的头绳不掉下来,她就不解开辫子梳理,免得浪费时间,梳起髻来以后也是如此。姚麻子既然嫌她没长大,她就没有必要把一个髻梳得那么光溜,好像要等人摸的样子;既然有人的脸不光滑,她的髻蓬乱一些也无妨。她简直打算不长大了,她连吃饭的时间,都拿来学拉流。她坐在流板顶端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拿了干粮,另一只手拿了笤帚。她笤帚底下的水把泥沙冲走,她嗓子眼里卡住了干粮,却没有水送下去。大缸里的水,拉流大工在里面洗手洗脸,有时候还洗推大磨女工看不见的东西,她喝不下去。拉流大工把推大磨女工磨细的石粉浆撮到流板顶上,让水流冲走毛沙,留下金子,涩儿把拉流大工冲下的毛沙撮到流板顶上,再让水流冲走,好像是人家吃一遍甘蔗,吐出渣子,她再嚼一遍。她也学拉流大工那样,在腕子上用力,挥动着扇子样的笤帚扫流板。拉流大工扫到流板嘴那里,张了木槽,接住金子,她不用木槽,直接扫到毛沙池子里,然后再撮到流板顶上。她这样周而复始,看不见金子,做一种无效劳动,等到有一天,她笤帚底下又挡水又放水,流板上好像抖开一匹波纹荡漾的绸子,她挥动着笤帚,能从流板上扫出金子来,她就能当上拉流工,坐着干活,不必用脚走路了。她的脚真的妨碍行路很痛苦,她坐着流板顶上的小板凳,仍然要在磨道上转圈。只要她还抱着一根磨棍推大磨,她就没有资格把自己磨下来的石粉浆撮到流板上;只要她从池子里撮出拉流大工冲下来的毛沙学拉流,她就不能从流板上扫出金子来;只要她不能从流板上扫出金子来,让矿主看见,她就当不上拉流工,她还得抱着磨棍推大磨……推着一块大石头转圈的道路没有尽头,连天性乐观的大美都替她害愁了,大美说:

“涩儿啊,你得熬白了毛,才能走出磨道呀?”

看一看大美,涩儿差一点儿就失去信心,把笤帚丢掉。大美丢掉白小褂,又穿上红毛衣了。

叫七郎

大美穿上红毛衣,就走出磨道,当上了挖浆工。查脚团教的歌,显然是唱一唱让人空欢喜一场的,放开脚步,天足并不一定快乐。大美的脚缠得比谁都小,也许痛过,可她却不苦,她不妨碍行路,她走得比谁都快,精神活泼。她最先在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跑到了时尚最前头,大家还能勉强跟得上,连涩儿也钉了一溜。可是大家的一溜白云还没有落下雨来,她又穿上了白小褂,大雨滂沱,一个人跑到河里洗脚了,后边的人谁也跟不上,无论是缠足还是天足。大家还在对大美的白小褂望尘莫及,大美又穿上了红毛衣,让人惊奇不已。困惑也随之而来,谁也想不出,毛茸茸的里边是不是还穿了白小褂,大家没有见过马背上备两个鞍子,就不知道白小褂和红毛衣脱下来的时候,哪一个压在哪一个上边。大美成心让推大磨女工走不出困惑的磨道,推大磨女工深夜里困得在磨道上躺下睡觉,她拿一只铁瓢,从磨沟里挖出石粉浆再睡,推大磨女工爬起来,咕隆咕隆推着大磨转圈,她睡够了揉一揉眼睛唱歌,一张嘴光辉灿烂——她镶了一颗金牙,谁也不知道她原来的牙齿哪里去了。

尽管穿上了杨老七送的红毛衣,大美也不相信,杨老七是打擂英雄杨七郎的三十二世孙。她是女人,她比男人更懂得,能打擂台能把对手打死的英雄,应该有什么样的子孙,且不论武功,至少应该有一步跃上擂台的腿脚,立到台子上,叫人觉得推不动。杨老七显然不行,他黑瘦弯曲的样子,到大烟馆打擂台还差不多,人家看看他的样子,就会把最大的烟枪给他,给他烧的泡子也最大。按照大美的理解,大奸臣潘仁美既然来三河督办过采金,他把杨七郎的寡妇老婆带来推大磨,也会是真的,他即便不把敌人的老婆当仇敌,也会把她当成爱人,是恨是爱,他都会在工房子的磨道上干了她——只有工房子磨道上遗下的子孙,才会挺不直腰杆儿。杨七郎上阵之前,绝不会顾得在老婆的肚子里留种,他是英雄,久经沙场,他才知道炕上的大战更累人呢。他即便受不了老婆引诱,色胆包天,忘了第二天还要打仗,真的那么做了,他被潘仁美吊到旗杆上的时候,也抓不住朝他射来的利箭,听不见天鼓响。谁都知道,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杀伐,能叫人眼红,不流血的大战却叫人眼花,耳朵也会听不见天鼓声,能听见的鼓声就是心跳,那可不是叫人真的去死的。大美慧心灵透,小脚擂鼓,用女人才会具备的生命直感,参透了生死大关种系传衍,她叫杨七郎给她镶一颗金牙,否则,就断然推翻杨七郎的家世神话,绝不相信他是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

杨老七没有想到,大美还会要求武装到牙齿。红毛衣裹身,已经是他从烟台妓院学来的装备了,他忍受了妓女嘲笑,才学会剥毛衣的法子,他不知道,大美从哪里能学会用金子做的牙齿吃饭。他用这样的理由拒绝大美的要求,害怕大美吃饭不利会饿瘦,他拍一拍大美脱了红毛衣的身体说:

“我可喜欢你这一身肉。”

大美把杨老七的手从身上拿开,让他放到他自己肉不多的胸膛上,叫杨老七放心,她镶了金牙,吃饭会更香,她还大讲镶了金牙吃饭更香的理由,她说:

“能唱戏,就能吃好饭。”

大美正是从唱戏的女人那里,学到了把金子穿到嘴上的时尚。跟衣服上钉一溜白边不一样,衣服上一溜白云下雨,也没有几滴水,嘴上金光灿烂,才是骨子里的风流,水势浩荡,能淹死人的。乡间的戏台子还是用石头砌了边沿,中间用泥土堆起来,可是唱戏的已经有了真的女人,闺房里对镜梳妆的小姐不用刮胡子,直接在嘴上抹粉,看上去更白,提着裙子上楼,露出的脚差不多像男戏子一样大。开口一唱,就绝不一样了。声音倒不比男人扮的小旦更细,牙齿也不一定比男人小,露不出来,正相反,她还故意把嘴张得更大,让人看她明晃晃的金牙很大呢。不用问,看很大的金牙就知道,戏班子来自产金更多的地方,男人们贩金子不用屁股夹,舍得让女人含在嘴里唱戏,给牙齿穿了最贵重的衣裳。看柴郡主镶了金牙,搬出大官来做媒,硬要嫁给杨七郎的哥哥,当英雄的嫂子,大美不说杨六郎的丈人家里踏着金凳子上炕,倒跟杨老七说,唱戏的小旦跟的矿主,比杨老七做的金洞子大。杨老七不服气,他说:

“天下的金洞子加起来,也不如三河的一个洞子大!”

他接着解释说,女人镶了金牙唱戏,并不是搭戏班子的地方金子多,正相反,她是冲着金子多的地方来的。女人跟的矿主要是金洞子做得大,她就不用嘴里含着金子唱戏了。大美点头承认,杨老七说得对,她往杨老七的怀里偎一偎,把嘴张开,说:

“那么你给我镶一颗吧。”

杨老七扳着一根指头,在大美的牙齿上弹一下,说:“你这么结实的牙齿,敲不下来。”

大美叫杨老七不必操心,人既然能用锤子把大山敲开,挖出金子来,不用那么大的锤子,也能把牙齿敲掉,装上金子。杨老七推诿说,大美也不唱戏,戴上金子做的牙齿没有用。大美问,戏班子的女人不唱戏的时候,摘不摘下金牙来?杨老七说当然不啦。大美说,那就是不唱戏戴着金牙的用处,她说:

“到时候,好拿下金牙来换饭吃。”

杨老七不给大美承诺,他又说一遍,大美不会戴了金牙吃饭的法子,怕饿瘦,大美就离开杨老七的身体远一点儿,说出威胁杨老七的话来:

“你不给我镶金牙,我就绝不相信,你是杨七郎的三十二世孙。”

杨老七紧紧地追问她:“我给你镶了金牙,你就信啦?”

大美点点头。

杨老七说:“那好,你叫我七郎。”

大美就偎到他的怀里叫了一声,偎一偎再叫一声。

大美的牙齿绝没有唱戏的女人牙齿大,要敲下来,依然不易。她不知道,杨七郎的嫂子柴郡主用什么样的锤子,敲下了两颗大牙,装上了金子。戏班子也许不是从产金子多的地方来的,可是他们绝对来自会敲掉牙齿的地方,锤法比三河高超,有很高的城门楼子和城墙,城墙上的雉堞像巨人的牙齿零零落落的。西流河男女尽管口音上扬,擅长浪漫和风流,有些人也会在野台子上唱戏,可是要敲掉牙齿,装上金子,他们还不会,他们注定还要在蒙昧的情场上摸索,像在金洞子里找金子一样,空耗激情,落花流水。

大美只好到三河县城去敲牙齿装金子。三河县城的城墙破破烂烂的,不像女人的好牙齿被敲掉,倒像老太太的牙齿自己掉落了。不过,大美依然爬不过去,她的脚能扎进墙壁,可是担不上她的身体。三河主持筑城的那一任县令,担心魑魅魍魉会从西面的山上进城,特意不修西门,以便害人之物进城的时候困难多一点儿。大美不得不绕行南门。敲牙齿的医生让她坐到椅子上。她不准备敲掉人家看不见的后头的牙齿,牙医也让她把嘴大大地张开,伸进一件铁器,反复探查,然后拿起一柄小锤,瞄准她前面的牙齿。大美一看,小锤远不如金洞子里铁锤大,猜想她肯定会晕过去,就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无比清醒。她口吐鲜血,看到一颗牙齿四个爪着地落在盘子上,她才晕过去。苏醒过来之后,她的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住,她这才发现,她坐的椅子原本是没有扶手的。牙医放下铁器,热烘烘的身体贴住她,笑嘻嘻地还想让她握,条件是,他可以免费为她装上金牙。大美把口中的鲜血吐净拒绝了,倒不是因为她已经承认了杨老七是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而是因为医生把她搞得太痛——这样的男人,显然缺乏怜香惜玉之心。

大美守身如玉,镶上了金牙。她真的没有失身。她可不是酒盅儿,能敲掉人家牙齿的男人,就可以吐口唾沫拿起来就用。她一口气叫了杨老七两声七郎,杨老七答应给她镶两颗金牙。要是愿意,她可以张开嘴,对着镜子数一数,有多少颗牙齿,就叫杨老七多少声七郎,只不过让那个浑身热烘烘的牙医多当几回椅子扶手罢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把满口牙齿全部换成金子的,有一天拿下来换饭吃的时候吃不了,她只是怕痛,才只敲掉一颗,装上了金子,白白地多叫了杨老七一声七郎。她倒不那么计较炕上多叫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嘴里的金牙比女戏子少了一颗,看起来好像她不如戏子值钱似的,她不太甘心。身体热烘烘的牙医建议她挂一个套子,不必敲掉原来的牙齿,就是给牙齿穿一件金子的衣服。她不是十分明白“挂套子”的做法,她问牙医:

“就是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吗?”

牙医没有在金洞子做工的经验,不懂工房子的时尚,没有回答。

她不给牙医思考的时间,又一口气连问:

“还是穿一件白小褂?”

“那么就是穿红毛衣啦?”

这一来牙医明白了。他解释说,挂上的套子不是白的,也不是红的,像敲掉换上的那一颗一样,是黄的,一张嘴一边一个,像两扇金窗户,亮闪闪的才好看呢。她担心,牙齿的衣服比白小褂和红毛衣脱下来的时候费工夫,牙医说,牙齿的衣服穿上去就不用再脱了。她不相信,说:

“没有不脱的衣服!”

牙医笑嘻嘻地伸出手来,要她实行。她把牙医的手打开,彻底拒绝了他。

大美不唱戏,她在工房子里唱歌尽管很大胆,可是她到底不跑到很高的台子上去,张开嘴来让人看。吃好饭,她只用一颗金子就够了,不必像女戏子那样一边一颗。她一颗金牙一枝独秀,一个人跑到了时尚的最前头,工房子女工没有一个能够跟上她,因为没有一个人的脚像她那么小。工房子女工镶一颗金牙推大磨,始终没有成为时尚风靡三河县。直到极其遥远的将来,三河县县委书记家里,用金耳环串起来做门帘,挡夏天的苍蝇,县长的老婆脚趾上戴了金戒指,穿露脚趾的凉鞋,新婚女人才在牙齿上戴了金套子,镶了钻石。那时候所有女人的脚都很大了,不再适合在工房子里推大磨,机器推动的大磨才应运而生,带动一代新的风潮。

摸一摸头皮

时尚的轮子比工房子里的大磨转得慢,需要以身体疼痛做代价,不是用裹脚带子把脚趾缠断,就是用锤子把牙齿敲掉。大美忍痛领导工房子里的时尚,戴上一颗金牙齿吃饭,于长河的工房子里,咕隆咕隆的大磨还是像以前转得一样慢,磨不出能做金牙的金子来。

于长河如愿以偿,用姚麻子当大工把头,干上了老驴洞子。他的命运却不像姚麻子那么好。姚麻子在酒盅儿身上,一想老驴洞子就来劲,于长河在老驴洞子里,却越来越沮丧,连撕烂酒盅儿裤子的兴趣都没有了。老驴洞子,其实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旷荡,它有时候也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金洞子只要不出金子,不被金子的光芒照亮,它就是老鼠洞子,不适宜让人去钻。名字倒真的无所谓。那些起了女人一样名字的金洞子,也不总是让人快乐,“胭脂洞”就曾经让一个矿主死在里面,赔光了屁股的矿主把雷管塞进肛门里,没用点火,直接用锤子敲响,在自己的身上开出了真正的胭脂洞,金子却一直没出来。另一种相反的情况是,“寡妇洞子”并没有让人守丧,发了财的矿主倒比原来多娶了一个老婆,新娶的老婆比前面的老婆年轻,要守寡,也要等到前面的老婆也跟着矿主死了以后,她一个人就不用争风吃醋生气了。于长河起意要干老驴洞子,没有人因为洞子的名字不好听而劝阻他,也没有人要他吸取前面的矿主杀了老驴的教训,好心人只叫于长河摸摸自己的头皮,看看有没有裆里的蛋子皮厚。干金洞子,真的像姚麻子在酒盅儿身上得到的感觉一样,金事与性事息息相通,你的头皮有裆里的蛋子皮厚,才能够穿破千重岩石,一头撞到金子上。不要管一道洞子前面的矿主,是用雷管砸碎了肛门,还是多娶了一个老婆,破碎的肛门和年轻的老婆都是别人的,再痛苦再幸福,都是别人的事情,与你无关。与你自己切实相关的,只是要摸准裆间。正是因为对金洞子淘金神秘而又明晰复杂而又单纯的规律有一个最基本的理解,于长河才不管老驴洞子的历史,也不问将来,只基于现实干上了它,没有摸摸自己的头皮,做出准确的比较。

也许只有大美才清楚,于长河该不该干老驴洞子。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于长河的头皮有多厚。她穿上白小褂和脱下白小褂的时候,都喜欢把于长河的头揽在怀里,搁在胸脯上爱抚,于长河壮硕饱满的头颅,才更有资格去打擂,应该有一个遥远的祖先,一步跃到擂台上。出金子的山像擂台一样打来打去,男人们倒不跳上跳下的,也不使用暗器,他们把竹签递上去比试,竹签上写了数字,数字标明他们准备上缴的金子,那就是他们打擂台的拳头。要是拳头一般大,分不出输赢,就让他们口诉。口诉有时候会更激烈,是打擂台拳打脚踢的时刻。喊口令的一再问他们口诉不口诉。他们说口诉,再加一付子,一付子就是一斤金子。再加一斤金子的拳头,就会把对手打败,占住擂台。金洞子上打擂再激烈,也不把人打死,死人的事往往是在占住擂台以后发生,命运做了对手,才用上了看不见的暗器,谁也不知道,难以预料的失败藏在哪一层岩石里。

于长河头颅健硕,头皮厚壮,用手一拍噌噌地冒火星,他不相信,坏命运会像脱不下来的衣服一样,紧紧地跟着他。他没有想到命运比衣服更难主宰,穿上去,脱下来,都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操纵,人说了不算。老驴洞子跟所有的金洞子都是一样的,用铁把子水泵抽水,打了撑木,撑木上拴大绳,点了灯壶子照明。灯壶子灯苗照不透的黑暗处,有亮晶晶的水珠,聪明的矿工把高粱秸折得像洞子一样宽,撑在头顶,石缝渗水,顺着高粱秸往洞壁上流,滴不到身上。洞子里白天黑夜都点灯,烧出一股做好饭的香味,洋油比花生油高贵,灯壶子里灌了花生油点燃。于长河像所有的矿主一样,开工前先祭了山神,就是把一块像拴马桩一样的矿石摆在井口旁边,焚香跪拜,额头上沾了沙土。可是山神却不保佑他。老驴洞子里,花生油烧出的芳香灌得满满的,前任矿主熬老驴的味道一点儿也闻不到了,可是,同样的坏命运却像一张泡湿的驴皮,紧紧地裹在他身上,夏天的太阳把驴皮晒干了,越裹越紧,他怎么也揭不下来。老驴洞子,有的地方宽敞得可以让十头驴一起打滚儿,那儿就曾经出过好矿脉,让矿主开出了一座金殿,坐金殿的主儿可不是杀了老驴还账的那一位。只要有过这样的好矿脉,开出的金殿就不止一座,能让十头驴打滚儿的场所还会有几个,因为这样的矿脉就是“葫芦头窝”,一个葫芦头挖完了,走过一段葫芦秧,还会生出一个葫芦头。杀了老驴的矿主无疑走在了葫芦秧上,一直没有走到葫芦头。金洞子的奥秘就在这里,你以为前面出过了葫芦头,以后的葫芦秧再长也不怕,它总有再生出葫芦的那一天。信念诚然可嘉,怕就怕你的生命没有葫芦秧那么长,走不到葫芦再生出来的那一层石头上。于长河倒不担心他活不到那一天,他只害愁发不出工资,大工小工不肯再给他干活,葫芦头就是摆在大山的肚子里能看见的地方,他也抓不到手里,不能从葫芦头里挖金子。

掉光了牙齿用什么吃饭

于长河去跟三爷借钱,准备给工人发工资。三爷于明义一个人住一所大房子,自己做饭吃。某一个星暗月隐的凄凉之夜,三爷的老伴一口气没有上来,撒手人寰,三爷遂一举斩断情缘,再也不用女人做饭了。老伴在世时他养成的饮食习惯,他倒一直坚持,没有废弃。他绝不食猪脑子,倒不是害怕糊涂,而是担心临阳不举,做不了男人的事情。他多年戒绝此物,果然没有过衰萎的时候,到老年也雄健如初。猪身上的东西,他喜欢吃肾,以补肾气,他相信“以毒攻毒”的医学原理,认为补的道理也与此相通。他当然也不多食,吃多了反而虚了,正如药吃多了会中毒一样。他常吃韭菜,不是贪图韭菜比别的菜更不抗炒,而是喜欢韭菜割不死的生命力,还有哪一种菜能像韭菜那样顽强呢?从春阳始暖,便一刀刀一茬茬割来割去,就是割不死它。像猪肾一样,韭菜他也不多吃,吃多了害怕昏神暗目,酒后尤忌。过了清明,他就基本不吃了,至夏,便彻底戒绝,因为“六月韭,臭死狗”,新鲜劲早已经没有了。到了冬天,他吃乌鸡,他怕冷,乌鸡能够暖血。五色俱全的鸡再肥,他也绝对不吃,担心吃了会发疯。他相信整套的吃食经典与俗谚,吃鲫鱼,先把鱼嘴细细咀嚼,俗语说“加吉头鲅鱼尾梭鱼身子鲫鱼嘴”是最鲜的部位,他认真实践,证明不错。到了春天,他就把鲫鱼嘴尖尖的地方嚼细吃下,把鱼头丢掉了,因为这个季节的鲫鱼头里会生虫,食而不利。三爷还不是食不厌精的美食家,他也会把大葱剥了皮,囫囵个蘸酱吃,不相信嫩嫩白白的东西还会不干净,让人吃了生病。病会从口入,也会在睡觉的时候生起来,那才是好多人不注意的。三爷不。他睡觉的时候,从不把头摆在随随便便的方位,永远都是摆在靠东墙的枕头上,跟太阳同一个方向起落。就连年轻时阳事大盛,颠鸾倒凤之后,炕上一塌糊涂,他也会瞬间清醒过来,把头搁到阳气上升的地方,从来没有过失误。他睡姿典雅,合乎法度,是经典的侧卧。他左侧卧,便屈起左脚和左膝,左手伸上去把头托住,伸开右脚和右膝,把右手放在两条腿之间;右侧卧,一切都反过来。除了夏天热得实在受不了,他都是戴着个兜肚睡觉,兜肚里絮了绵子,细细地缝纫,像女人的护胸,他戴的部位却比女人往下,害怕冻了肚子。

知道三爷吃饭睡觉都比别人复杂,需要更多的时间料理,于长河上门借钱,故意晚了一些,还是被三爷关在了门外。从东面山上升起来的太阳高高地照着门楼上抖抖索索的草茎,历历如画,于长河依然看不见屋子里的三爷在做什么样的功课。三爷其实早就不睡觉了,太阳升起的时辰一到,他就醒了。他不睁眼,先躺一会儿,让夜里的梦静静地从脑子里滤出去,像窗户纸慢慢地洇出手指头蘸上的唾液,他自己能听见蚊子振翅一样的声音。等到他脑子里像湿手掌抚过的小孩头发一样干净熨帖了,他再把两只手伸出被窝,屈起拇指,把屈不起来的两节对着摩擦,一直摩擦到比在被窝里更热,就用这两节很热的拇指,揉眼眶和眼皮,揉够十六下,这才睁开眼睛。他一睁开眼睛的样子让人不解,像生气像蔑视,像瞧不起人不用正眼看人,他转动眼睛,使用眼角看屋子里方向相反的两个角落,越看眼神越可怕,白多黑少,等到两只眼睛像临死的人乱翻白眼一样吓人了,他又不理不睬地闭上了。他闭着眼睛提肛,小肚子一抽一抽的,像用另一种方式喘息,看上去很像憋了腮帮子吸气,尿多了硬憋住不尿也是这个样子。他吸够别人吃顿饭的时间,停止这种古怪的喘气,慢慢移动身体,改变躺卧的方向,把头探到炕帮外面,像从母亲的肚子里刚刚生出来的样子,让血液从身体的下部往头上流。他的脸慢慢地变成胭脂色,看起来比睡觉的时候年轻,他才最终爬起来,心满意足了。

三爷养生有术,驻颜有方,不老的身体令人钦慕,可是没有人能受得了这样繁冗的折腾。三爷倒不保守,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像他一样饮食起居,大家一起活到一百岁。他愿意给人讲他的养生术,不厌其详,你要是听得不耐烦,他还不高兴呢。于长河是最不愿听三爷讲养生术的村人之一。于长河自然也希望长生不老,最好的办法却不是三爷那一套,而是有一种肉,不是猪腰子也不是乌鸡,就是唐僧身上长的那一种。人肉的滋味也许会发咸,不像妖精们想的那样美妙,可是至少不必耽误三爷这么多工夫。时光在睡觉吃饭上花得太多,再长的生命实际上也变短了。在于长河看来,吃鸡倒不一定非是黑毛的,猪腰子也不见得就比猪蹄儿好,只要是好东西,吃了就会长力气。能不能活得长久,也不在于吃了多少好饭,而在于身体的底子。姓于的男人之所以都没有长寿,就是因为根子上不壮。三爷是个唯一的例外,就像林子大了也会飞出一只怪鸟一样,不足为凭。不过,他要跟三爷借钱,等了半天,才等到三爷把门打开,看看三爷红光满面,不像个老人的脸,他还是要说一说三爷的健康身体,让三爷高兴,他说:

“三爷的气色真好。”

他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其实他不说,三爷自己也会说。三爷面对墙壁上挂的不明亮的大镜子,照一照自己的模样,就说起来,他连于长河来干什么都顾不得问一问。三爷渊博得像一百个老驴洞子,不知道挖出多少废石头,才能见到真的金子。他滔滔不绝,成心考验于长河的耐心有多大,让于长河经受最不耐烦的养生教育,从头说起。他还以身示范,把刚刚做过的一套炕上功课,再做一遍给于长河看。他自己还没有活到一百岁,恐怕不足以让于长河信服,他讲一个活过了二百岁的人,让于长河吃惊。那个人实足活到二百五十七岁,从康熙十八年,一直活到了民国二十四年,经历了大清九朝,还加上了一段民国。民国十七年,国民革命军的一个军长慕名求见,他拒而不见,军长请他出山,他才到县城走了一趟。那时候老寿星已经二百五十岁了,依然十分强健。他身高丈二,没有头发,胡子也不多,短短的,长在嘴巴上。牙齿掉光了,嘴唇也瘪了下去,可是他额宽鼻直脸圆耳朵大,不喝酒不抽烟,和军长一起吃饭,一顿还能吃上三大碗。听到这里,于长河插一句嘴问三爷,老寿星吃一顿饭用多长时间?二爷回答他说:

“一顿饭的时间。”

于长河问,老寿星掉光了牙齿,用什么吃饭?

三爷说:“牙帮啊。”

于长河点头说明白了,国民革命军一定不急着打仗,要是军情紧急,军长肯定不耐烦了。

三爷说老寿星还真的当过兵,打过大仗。后来老寿星脱下军装,就云游四方了。他访道求仙,攀山采药,在崆峒山遇见一位高道,传给他长生不老真诀,还有素书一卷。他记住妙诀,带着宝书就上了峨嵋山。在山上修炼九年,他就能辟谷了,一顿饭吃下两三斗米不觉得饱,三两个月一粒米不沾牙也不觉得饿。于长河真的吃惊不小。三两个月一粒米不吃不觉得饿,倒不奇怪,因为先吃了两三斗米存下了,可是在大山里修炼,一下子找到两三斗米下锅,却不容易。他问三爷,老寿星无米下锅怎么办?三爷最简单地告诉他:

“服气。”

于长河问三爷,老寿星服了气以后,还是没有米下锅怎么办?

三爷说:“还服气啊。”

于长河说,他明白老寿星长寿的秘诀了,那就是吃风喝风,像知了一样。

三爷说意思差不多了,还有一点小区别,知了吃的风喝的风能看见,老寿星服的气看不见,这就是知了活得短,秋风一凉就死掉,老寿星活得长,寒来暑往死不了的原因。于长河辩解说,风也看不见。三爷伸出一根指头,往窗户上凌厉地一指,说:

“那是什么?”

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纸片刷啦刷啦拂动,像稍纵即逝的生命奥秘。于长河看着窗户,看不透三爷的玄机。他问三爷,老寿星姓什么?三爷说姓李,叫李庆远。于长河叹了一口气,说:

“原来他不姓于。”

三爷一下子不高兴了。于长河十分惋惜,不是惋惜老寿星不姓于,他不能远远地接上血脉渊源,活得长久一些,而是惋惜他特意提起一个话题,为了让三爷高兴高兴,以便借钱,微渺的希望却被他又执着又随意的坏脾气打破了。离开三爷的身体脸上的气色,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三爷挂牵和高兴。等三爷活到二百五十岁,也能一顿吃下两三斗米不觉得饱,三两个月一粒米不吃不觉得饿,离开身体和气色,也许他还会有别的高兴事,可是于长河的老驴洞子,却不能吃风喝风挨到那一天,金洞子上的矿工一顿饭不吃,他们就抡不动大锤了,工房子女工也需要一天三顿都吃饭。于长河问三爷早饭吃什么,三爷气哼哼地不告诉他。于长河微微一笑说:

“三爷也能服气就好了。”

三爷不说话,等他说出好处来。

于长河想让三爷再一次高兴起来,就不说三爷也能吃风喝风,可以把饭省下来借给他,给老驴洞子的矿工吃,他说:“三爷不用吃饭就能活到二百岁。”

三爷仍然不高兴,他不明白,自己的孙辈为什么不愿意让他活到姓李的寿星那么久,相差半百,就是少了一个老头的生命,他可舍不得。他当然也遗憾自己不会服气,不能像知了那样活着,他说他还需要修炼,才能学会辟谷服气的法术。于长河点头说正对,就怪祖上给三爷留下了这么大的房子,也怪祖上给三爷留下了太多的饭吃,他总结说:

“要是没有这么大的房子住着,三爷就进大山修炼了;要是没有足够的饭吃,三爷早就会吃气了。”

三爷却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姓李的老寿星家里的房子更大,祖上留下的饭更多,人家不住大房子,到大山里住茅屋,那是人家练就的功夫,肚子上不戴兜肚,睡觉也不冷。人家有饭不吃,那是人家不戴兜兜的肚子不知道饿的滋味。要是没有大房子就能进山,没有饭吃就能服气,于长河他爹最应该活到二百五十岁。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一劈三份,三爷还在大房子里住着,戴一个絮了绵子的小兜肚睡觉,于长河他爹把大房子做了大烟烟资抽光了,却没有走进大山里去,吃风喝风把肚子荡干净,他比哪一个姓于的男人都短命。倒是于长河的爷爷,也就是三爷的大哥,放着大房子不住,想过进山。大雪封山,他把毡靴脱下来背到肩上,不穿鞋往山里走,把脚冻烂了,没有走到能活得长久的地方去,毡靴上的琉璃球像冻红的山枣,不能当饭吃。

尤物

同样的毡靴三爷也有一双,白色毡子镶了黑边,前脸上,每一只顶着两个红红的小琉璃球。整个村子只拥有两双,三爷弟兄同一天买来。他们穿着这样的毡靴,给人评理说理,天气再冷,说的话再多,他们会把嘴皮冻得僵硬,说不出话来,脚底下却暖暖和和的,像踩着火炉。村子里有了纷争,都找他们弟兄两个去评说,倒不是因为他们穿着别人没有的毡靴不怕冷,是因为他们能说出别人不会说的话来——真理就是大家都不会说的话。他们站着说话,也坐着说话,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死活人家就相信了,依从了。他们是道德的化身,正义的载体,穿着毡靴暖暖和和的,往那里一站就是一种力量,毡靴上红红的小琉璃球,连孩子都会向往,胆怯的刚要伸手去摸,就被他们的道德威严吓住了。小孩打架,用不着他们两个说话,毡靴一穿就管用,就能镇住。他们走亲戚,徒步行走,不穿毡靴,穿轻便的布鞋,毡靴用包袱包起,背在肩上,像生意人用一个钱褡子背起资本。到了村头,他们才脱下布鞋,换上毡靴,布鞋掖进腰间,用衣服盖住,不让人看见。他们的体面从脚上开始,立足根本,不可动摇。于长河的爷爷去世以后,三爷一个人穿了毡靴,暖暖和和地给人评理说理,论断是非,毡靴上的琉璃球依然很红,如雪地里没有冻落的山枣,雪白血红,像他说出的真理一样鲜明触目。于长河在老驴洞子里遭遇困难,需要借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说理的三爷,倒不是因为三爷距他血脉更近,好借钱,而是因为跟三爷借钱,不必陈说太多的理由,赤裸裸的真理不穿惹眼的衣服,三爷就能看清。他几番提起三爷关心的话题,想引三爷高兴,只不过为了借钱的话说起来更顺口一些罢了,像天生丽质的大美也要在衣服上钉一溜白边一样。他亲手栽的花一再被他自己捻碎,他一边骂自己的坏脾气,一边破釜沉舟,不再顾得打扮铺垫,把借钱的话直通通地说出来。三爷倒没像他预料的那样恼火,不说不借钱给他,只教他养性。

三爷趁机说理。天上还未下雪,他没有穿上毡靴,脚上没有琉璃球像红红的山枣,依然立论扎实。于长河还没有听见三爷说不借钱给他,怀抱了希望,不得不耐心听说。三爷说养性要道,就在于断缘,缘为尘缘,尘缘不断,足以蔽心,万般聪明,全被障蔽,像一面大镜子蒙了尘垢,再也照不出人的模样了。断缘也不就是出家做和尚,心上是否干净,不在于是不是把头发剃光,剃光头发的刀子再快,也割不断心上的毛。好多和尚把头发剃得光光的,其实心里最不干净。好多男人出家,并不是看破了红尘,也不都是没有饭吃,到庙里混口吃喝,他们是为了看女人方便——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愿意到庙里烧香许愿。你也不要以为庙里的规矩严,和尚没法办事,有一些庙里修了地下室,没有窗户,连声音都能藏住。其实,和尚心上的毛是最难剃干净的,他们剃头发把刀子磨钝了,就割不下心上的毛了。有一个故事不是讲过吗?老和尚要看看小和尚的心是不是干净,把藏在地下室里的女人放出来,让她们在大殿里脱了衣服跳舞,在小和尚的腿间绑了鼓,每人绑上一面,不绑鼓槌,手上的木槌只准敲盂,不准打鼓。小和尚们愿意听老和尚讲经,也希望听听老和尚不用鼓槌打鼓,老和尚于是绑了一面大的。脱了衣服的女人刚刚开始跳舞,鼓声就咚咚地响起来了,只有老和尚那一面大鼓不响。小和尚们佩服老和尚修炼得法,心上的毛剃得干净,要求老和尚讲经。老和尚一边讲经,一边小心地取下大鼓,他的大鼓碎了一个洞,鼓槌穿在里面。于长河听到这里,吃惊不小,他问三爷,老和尚会不会辟谷服气?三爷用轻蔑的口吻说:

“和尚不会辟谷。”

于长河叹一口气说:“他要是会服气就好了,他不吃饭,吃风喝风,整个人站到大鼓上,也压不穿大鼓。”

三爷不同意于长河的说法,他说,压穿大鼓的不是人的个头,而是心上的毛,心上有毛,只一根,就能把蒙大鼓的牛皮戳穿,再大的鼓槌也击不出响声。最要紧的还不是去庙里做和尚,把头剃得光溜溜的,说实话,庙外面的刀子有时候更锋利,更能剃净头发。说到这里,三爷看一看于长河青铮铮的头皮,伸出一根指头,点一点于长河的心口窝,说:

“最要紧的,是把这里的毛剃干净。”

于长河问三爷,是不是想叫他去做和尚。

三爷把眼睛一瞪说:“我刚才的故事白讲啦?”他义正词严地说,心上有毛,进了庙里,更有地方藏住了,心上有毛的和尚更能做坏事,越做坏事越长毛。

于长河问,有没有心上不长毛的好和尚?

三爷断言说:“和尚没有一个好的。”

于长河哈哈地笑起来,他不明白,三爷为什么对出家人怀了这样的偏见,甚至还是仇恨。

三爷不笑,严肃地说:

“尼姑里倒有好人。”

于长河问三爷,好尼姑在哪里?

三爷说:“圣水庵。”又说:“她连头皮都不让人随便摸。”

圣水庵倒不遥远,就在东流河西面的乌悠山上,可是于长河一时还去不了,不能见识那个不让人摸头皮的好尼姑。连头皮都不让人随便摸的尼姑,心上肯定裹了铁皮制的衣服,不必按时剃度,也长不出能穿破大鼓的毛来,让人放心。乌悠山上有庵无庙,只住尼姑,不住和尚。大山里的尼姑没有男人壮胆,深夜里不知道会不会害怕,惊叫起来。她们既然连头皮都不让人随便摸一下,拿了刀子为她们剃头的,就应该是她们自己了。敢持了锋利的刀子在头皮上翻飞的女人,自然胆大,她们就不会害怕山里的什么。她们害怕的只是茫茫人海,这才躲到大山里去住,点一盏青灯,念经倒不是她们的目的,与孤寂相伴,才是她们倾心追求的。三河县的大山,也许只有乌悠山上没挖金洞子,是一座没有金子的山。没有金子,才有了尼姑,而且是好尼姑,连头皮都不让人随便摸一下。如果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没有金子的山,那么,就会有遍地好尼姑护好头皮,放心保管,于长河也就不必来跟三爷借钱,听三爷说理了。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要工房子女工不能够全部手持刀子,自己把头发剃光,于长河就要来跟三爷借钱,给工人发工资,去老驴洞子挖金子,苦苦干下去。说理的三爷掌握了真理的三爷阅尽人生,不由得长叹,拍一拍于长河的胸膛,感叹说:

“孩子,你这里有毛啊!”

于长河不再问三爷,是不是想叫他去做和尚,他既然知道了三爷对和尚总的评价,就不再对那条路抱什么希望了。

三爷继续长叹:“那个大美啊,就是个尤物。”

从语气中,于长河听不出三爷是赞叹,还是在替人害愁。三爷也知道大美的艳名,于长河倒不奇怪。三爷睡觉的时候,只要忘不了把絮了绵子的兜肚戴上,他就会看见,工房子女工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露出了一溜白边,时尚的源头来自于大美独出心裁的创导。三爷养生有术,养性也有方,曾经沧海,可是他看见了水,依然会想到海滩,会把镶了黑边的毡靴脱下来装好,像个钱褡子一样背在肩上,免得沾湿,等到需要他说理的时候,他再穿上,站到没有水的地方。于长河涉世未深,不会辟谷,不知道尤物是什么东西。三爷不给他解释,摸着胡子吟出两句诗:

“由来尤物不在大,能荡君心则为害。”

然后他借钱给于长河,只要不专拣猪肾和鲫鱼嘴,也不挑剔鸡毛的颜色,足够老驴洞子大工小工和工房子女工吃一顿饭。于长河接受了三爷说出的全部真理,包括和尚和尼姑,心上的毛和尤物;钱,他让三爷收回去,他说他不用了。三爷很高兴他说的真理被于长河接受,于长河割掉了心上的毛,要从老驴洞子里撤出来。于长河说不,正相反,他还要大干,一直干到底呢。三爷相信于长河的决心,不撞倒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可是工人们能不能跟他干下去,却令人怀疑,恐怕没人给他饿着肚子干活。于长河说,他才不让工人饿肚子呢。

“我让他们吃风喝风!”

于长河说完就走,三爷唯有冷笑罢了。金洞子矿工虽然藏在大山的肚子里,比进山修行的高人更难让人看见,但只要他们还抡着锤子打炮眼,就不用指望学会辟谷,不是他们没有修炼的时间,而是叮叮当当的响声让他们心里总发毛,静不下来,更何况,工房子里还有那么多女工,甩着大辫子咕隆咕隆推大磨,唱歌,衣服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大荡君心。

缘愁似个长

三爷的冷笑像中流河的水声,于长河在借钱的路上听不见。他沿着中流河溯流而上去借钱,心里好像着了火,无声的河水浇不灭。金洞子上的矿工真的不能辟谷,难怪三爷瞧不起。他们比那些在大山肚子外面的人更能吃饭,他们说矿主再不发工资,他们就去于长河家里揭锅。于长河要工人们等一等,他去找五表婶想想办法。

五表婶徐婉芝刚刚做杨老七的亲嫂子那一年,于长河看见,五表叔上衣口袋里插了三支钢笔。五表叔那么多钢笔光闪闪的卡子在家世中闪耀,诗书传家,他就没有必要拉出个武功显赫的祖宗来吓唬女人,于长河没有听见五婶说,她嫁给了杨五郎的第三十二世孙。五表叔要是那样吓唬她,她真的会害怕,她可不愿意一场大战之后,杨五郎去做和尚,她在家里守活寡。她又不会武功,不能像妯娌们那样,拿了大刀月斧去厮杀,她只会纺纱织布,侍弄孩子喂鸡,脑后的髻上别一支簪子,系上围裙做饭,不雇用下人。男人倒天生是一个不喜欢舞枪弄棒的人,她不会上阵打仗,只能做到这样,男人就很高兴了。男人手掌上摊开一本书,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拍打着书页称赞她,说:

“好。凡天下树墙下以桑,凡妇蚕绩缝衣裳。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

男人的话好像唱歌一样好听,她听不懂也喜欢,她问男人,这是不是喜歌?

男人回答她:“是喜歌,《天朝田亩制度》,写在纸上,没有实行。”

男人的语调有些悲伤,很需要安慰,所以她轻轻地叫他“五郎”,把他的头揽在怀里抚摸。

五郎尚文,不剃光头,留了人家的男人不留的头发,分了明晰的发线。自从第一眼看见男人的头发跟人家不一样,女人就知道,这样的头发需要女人的手指勤梳理。其实男人的头发是早就留起来的,并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爱看。去圣水庵念书那一年,看见尼姑萝卜青色的头皮,男人就把头发留起来了。他注定不会给女人留下守活寡的命运,像不存在的英雄祖先那样,无论他要娶的是哪一个女人,是不是叫徐婉芝,他就是砍掉脑袋,也不会再把头发剃光,像尼姑一样了。圣水庵是男人们读书的好地方,让女人剃了头发念经,则未免太凄清了。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大将军打了败仗,要找一个躲藏的地方,跑进了这座山里。他跑到北面山脚,山南坡的追兵看见他的左肩膀,他跑到南面山脚,山北坡的追兵看见他的右肩膀。追兵爬到山顶,往天上射箭,正好射中将军的咽喉。将军大叫“无用山无用山”,倒地而死,肚脐眼变成了山腰的一眼井,山头堵住了咽喉的箭洞,不流血,飘起云彩来。

这样的故事绝不可信,让人疑窦丛生,没有人高的大山其实很巍峨,乌悠山像茫茫宇宙,让人摸不到顶端的浮云。念经的尼姑和读书的学生为伴,共饮大将军肚脐眼化成的井水,触摸不到失败将军痛苦的体温。水井旁的草木,像大将军肚脐眼周围丛生的毛发,夏天里摸一把温婉可人,水井里的水却一直冰凉冰凉,像死人的骸骨,不像血液。都怨佛家建筑的冷冰冰规矩,他们既然要造一所房子,供女人剃光了头发住着念经,稍稍顾念到女人比男人胆小,会害怕,他们就应该把房子造得小一点,不要像剃光了头发念经的男人住的一样大,一样空旷。当然啦,他们故意要隔绝家常的温暖,他们自然会把房子造得很大,令尼姑做饭的火烧不热空荡荡的大殿。跟打了败仗的大将军不一样,跑到山里的大将军觉得山不如他大,没有用处,住进大殿的尼姑倒觉得人比房子小多了,没有用处的是人,更何况,人还长不出那么多的手。圣水庵的佛像长了十八只手,每一只手心里都有眼睛。看了圣水庵大殿外面有男人的那张照片,自己的男人和别人家的男人都不剃光头,留了一样有明晰发线的头发,徐婉芝总要想起庵里念经的尼姑来。她想知道,念经的尼姑跟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男人告诉他,念经的尼姑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她们要说话,就跟念经的男人说。徐婉芝说,那么圣水庵里也有和尚啦?男人告诉她,庵里没有和尚,庙里才有。徐婉芝问,从庵里到庙里有多远?男人说,翻过一座大山,还要翻过一座大山。徐婉芝为尼姑担心,问男人,尼姑是不是也裹了小脚?男人生气了,慷慨激昂地说:

“封建主义大山,妇女压在最底下呀!”

徐婉芝心疼男人,舍不得让男人生气,再叫一声“五郎”,把男人拥住,五根指头像梳子,插进男人的头发里,还没有把男人梳理舒服,她自己忍不住哧地笑了。她不再为裹了小脚的尼姑走不出大山害愁,倒觉得生气的男人说了句实话,她本人裹了小脚,没有惹得男人生气,还不就是因为她走不到男人的顶上去?男人们只要不当和尚,都是不愿意让女人翻过去的大山,无论他念过多少书,口袋里插的钢笔卡子有多亮,他们的心里,就没装上经文,黑洞洞的。他们只要不跟尼姑说话,他们为女人脚小生气,就是假的。看透了男人的奥秘,徐婉芝一只手擢着男人的头发,把男人的脸提得仰起来,轻轻地捏一下男人的鼻子说:

“你这个五郎啊,叫我姐。”

男人听话,叫她一声,锁住的眉头却不放开。徐婉芝擢住他的头发不放,问他有什么事情放不开,男人念一句诗:

“缘愁似个长。”

徐婉芝听不懂,问他,是不是跟尼姑学的经文?

男人一晃脑袋,把头发从她的手里挣出来,又生气了:“尼姑有吃有喝,没有愁肠!”

徐婉芝怪男人撒谎,念经的尼姑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是假的,男人跟尼姑学经文,就不能拒绝尼姑跟他说话。男人不分辩,只是轻轻地拍拍她的背,长长地叹息一声:

“好在你没有念书啊!”

他解释说:“你要是念书,愁肠会更多。”他把女人的头发摸到手里,“那才是擢发难数。”

男人口袋里插三支钢笔,免不了要犯读书人的怪毛病,以为只有他们的心里,才会装下普通人没有的愁肠,其实正相反,普通人的愁肠比他们更具体,更能够用五只手指抓住,愁得拧起花来发疼,才不像他们的愁肠那样渺无际涯把捉不住不痛不痒呢。于长河为老驴洞子挖不出金子发愁,从中流河腹地,跑到中流河上游借钱,给工人发工资,就是把愁肠从肚子里抓出来,拿到嗓子眼上,抖给人看。当然啦,他是不念书的男人,跟不念书的女人不一样,他不关心念经的尼姑跟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他想知道,圣水庵的尼姑,是不是像三爷说的那样严密守护,不让人随便摸头皮。他不先提借钱的话,先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五表叔口袋里插的钢笔少了一支,直截了当地告诉于长河,不让人随便摸头皮的尼姑不在圣水庵。于长河问他在什么庵,他说:

“不在庵里,在书里。”

随即“叭”的一声响,他衣服口袋上明晃晃的钢笔卡子少了一个。他抓笔在手,写下一本书名,有一个字像蝌蚪刚长出尾巴,于长河不识。五表叔把写了书名的纸在手上团成一个团,说:

“忧愤深广,算了吧,说了你也不懂。”

他拣一个于长河能够听懂的话题说。他说土地和金矿,权利和资源。他说“所谓土地,谓水陆及天然富源”,“中华民国领域内之土地,属于中华民国国民全体,其经人民依法取得所有权者,为私有土地”,耕者有其田,就是人民有自己的地种。于长河问他,要是不想种地,想打金洞子开矿呢?他不直接回答,拿出一本书来找答案。书是《土地法》,民国十九年六月三十日颁布,尚未定施行日期。于长河没有耐心等他找出答案,没有施行日期的法律,给人的权利还在看不见的将来,他有一座挖不出金子的老驴洞子,就够操心的了。他不再迂回,直奔主题,把借钱的话说出来。五表叔不从书上抬起眼睛,腾出一只手来,不说话,指一指徐婉芝。

徐婉芝这才跟表侄说话。她的年龄适合做于长河的嫂子,做婶子,她就年轻得失去了教育晚辈的资格。所以她不像三爷那样教于长河养性,说真的,连她自己还不懂养性的法子呢,她比于长河更加不懂得“尤物”是什么。她在意念经的尼姑跟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至于尼姑的头皮是不是让人随便摸,她倒不在乎,女人的头剃光了头发,还不是跟男人一样啦?她用软语,详细地询问于长河在老驴洞子里干到了什么样子,老驴洞子的水是不是像井水一样凉,工房子推大磨女工夏天里用不用芝麻叶洗头发。于长河告诉她,老驴洞子已经打到了十六节轳辘,老驴洞子的水比井水凉。她顾不得等待于长河说出涉及推大磨女工的话来,立刻叮嘱于长河,下洞子的时候,用烧酒搓一搓腿肚子免得冰坏。于长河告诉她,当了矿主,就不下洞子干活了,她这才松一口气,微微笑了。于长河说,不干活比干活更害愁,更难过。她安慰于长河不必害愁,站起来,用一只手撩起绣了花的门帘,轻移莲步,往她和五郎住的房间走,扭过头来朝于长河点一下,说:

“进来吧。”

她忘记了,推大磨女工夏天里是不是用芝麻叶洗头发,还没有答案。杨五郎则一直在翻书,要从永远也未施行的《土地法》中找出金洞子来,让人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