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三章山野之味

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离开打锣山金矿向东走,带了老龙头城防守将熊廷弼的人头,人头换了新的牛皮包裹,木匣里注入新的水银和生油。边防败将的首级只要不腐烂,就可以作为永远的儆戒,让大太监随身携带,走遍万里边防,吓唬守将。往东走,越走离海越近,大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芝罘山上点起狼烟,隔海的老龙头长城守将就能看见。魏忠贤准备到芝罘山上祭海,把熊廷弼的人头摆到海浪打不到的高处,然后再回打锣山。蓬莱阁,他不打算去了,秦皇汉武没有遇见神仙,想必他也看不到,过了海的八仙神通广大,大约不会害怕一个凡人的人头,再说啦,他们有男有女的八个,游山玩水逍遥惯了,恐怕也不肯为大明江山守卫疆土,吓唬也没有用。军情紧急,老龙头营防在用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粥,撑将士的肚皮。火头军踏着梯子上下,在梯子底下往灶里填柴,爬到梯子顶上,用桔槔打出稀粥,一桶桶分发给各伍士兵。年老的伙夫被热气熏昏了头,落入锅里无法打捞,一直等到全营士兵把稀粥喝完,才从锅底铲出来,衣服尚在,衣服里的肉已经没有了。前方将士把火头军的血肉煮了当粥喝,打锣山金矿矿主却用六个奶妈供他喝奶,而且留了那么长的胡子,不嫌碍事,尽管他不是守疆将领,也应该用熊廷弼的人头吓唬吓唬他。

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在精心备下的宴席上表演吃功,要让京都来的没有胡子的大太监看他的胡子不碍事,一点儿也误不了吃喝。大太监命人端上随身携带的名菜,他无法下口,遂一刀削去了一大把胡子,又细细地剃净,嘴巴光溜溜的,像太监一样了。他是大矿矿主,腰缠万金,三河县的财主谁也不如他有钱。他剃掉胡子采金,大发横财。金洞子矿主迷信嘴上无毛,才能够多吃金子,三河县所有金洞子矿主全都效仿他,很快又蔓延到所有富人,只要有钱,嘴上就无毛。不久以后,大海北边的女真人打破老龙头长城,踏破山海关入关,强行剃头,在三河县,就没有剃头和掉头的权衡与抗争——大家已经剃过胡子,头上的毛也就不在乎了。可惜作为先驱的打锣山矿主李百发,一直不知道大太监魏忠贤到底为什么生气。大太监怀疑他留了一大把胡子碍事,他大吃给太监看,未能奏效,九千九百岁拿一颗人头让他吃不了,他剃掉胡子,嘴巴光溜溜的像太监一样了,也没有看见魏忠贤露出欢喜的样子来。倒是大太监的随从看他剃出了太监嘴巴,却不穿太监衣服,忍不住哧哧发笑。不过,他们收住笑以后,立刻绷起脸来提醒他,大太监说他胡子碍事,却不是要他剃掉胡子。他问随从,胡子碍事,不剃掉胡子剃掉什么?他们说,大太监的意思,并不是叫他剃掉什么,也不是叫他不剃掉什么。他惶然问,大太监不叫剃什么,也不叫不剃什么,那么他说什么碍事?他们简单地告诉他:

“奶妈。”

李百发还要问得清楚一些,他们就看着他光溜溜的嘴巴发笑,什么话也不给他说了。

李百发进了纵横交错的金洞子,连一盏照明的灯壶子都没有,他走不出来。打锣山老矿最早的金洞子,是秦始皇时代开挖的,秦始皇最贴心的大太监赵高没有来,就没有嫌矿主的胡子碍事,害得矿主不知道剃去什么才好。奶妈干干净净的,六个都一样,有胡子也长在太监看不见的地方,并不碍事。太监要是硬要对食,倒是剃去为好。不过大太监久居皇宫,有最好的奶妈与他对食,皇帝已经奶大,乳汁充盈的客氏可以专供大太监一人。另一个姓魏的太监跟他争宠,连皇帝都向着他,把那个姓魏的遣往凤阳,他再派人赶去,拿一根绳子勒死了。大太监是九千九百岁太监中的皇帝,就是有满天下的奶妈争着供他对食,他也会抱定皇帝的奶妈一人不放,“三千宠爱在一身”,让天下奶妈望穿秋水,用自己的奶水洗澡,因为没有用了。李百发真的不是舍不得他的六个奶妈,大太监要是喜欢,他可以让她们收拾收拾就走,穿上他特意为她们做的宽松衣服,跟着大太监进京去。三河县金子多,乳汁充沛的女人也多,他再找六个就是了。就算没有大太监把她们领走,他还要按日子换换呢,因为他喜欢鲜奶。李百发在黑咕隆咚的老洞子里摸索,跌跌撞撞,比找金子更困难,他找不到让大太监不生气高兴起来的宝贝。胡子已经剃掉,他没有在苦思中愁白胡子,鬓边的头发倒白了几根,让小妾撒娇揪掉了。在小妾揪掉白发的痛楚中,李百发灵机一动,像老洞子里一块狗头金突然闪光,他想出了让大太监高兴的办法,还是由奶妈身上得到了启发。

李百发自然不让他的六个奶妈供大太监对食,他让大太监食一种像乳却不是乳的东西,像乳汁放坏了加热,出现了凝块。大太监一见,脸上就出现了喜色。李百发告诉大太监:

“这是婴儿脑子。”

他接着又说明来源,工房子推大磨女工生下的孩子没有爹,一生下来就按在罐子里,趁热取出,使用金子做的小勺。

大太监埋头吸食,他用银子做的小勺舀着喝。他的鼻子尖上,光溜溜的嘴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巴嫩润,仿佛婴儿。他根本没有听见李百发说什么。他用随身带的银勺子喝汤,不担心有人会在汤里下毒。同样的东西他早已吃过,像推大磨女工刚刚做下的这么嫩的也有,只不过少了一些山野的味道罢了。京都的脑子还未出娘胎,就已经有了庙堂气味,被诏令奏章的墨汁和大殿的高墙砖瓦熏透了。他吃的第一个脑子,是一个死谏的文官,脑壳在金殿上撞碎,死硬的味道很足,仍然稀溜溜的,要用小勺挖着喝。第二个,他换了一个武将,不是在战场上战死,是贪生怕死,被锦衣卫逮回朝廷,午门问斩,他吃下去,就知道不会管用。民间验方说,吃人脑子能让割掉的男根再长出来,怕死的武将临阵脱逃,那种脑子指挥别人打仗,肯定也要失败。老龙头守将熊廷弼的人头带在身边,他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压下要吃的欲望。熊廷弼久经沙场,从来没有害怕打仗,舞刀弄枪的脑子肯定坚硬无比,可惜被水银和生油泡过,恐怕也软塌塌的,挺不起来了。倒是强盗的脑子生猛勇武,从死囚牢里提出来的时候,戴了沉重的大枷,也没有把脖子压弯,一颗头仍然一直挺挺地昂着,让人喜欢,就是吃起来有一股生锈的铁链被雨水淋湿的味道,不如小孩脑子鲜嫩,像豆腐脑儿,小勺一碰就碎了。他渴望未出世的小孩脑子,没有被人间的烟尘污染,会有原初的效力,他把希望寄托在皇后身上。

皇儿的脑子

皇后怀孕没有瞒过客氏的眼睛。皇帝虽然已经长大,不再吃奶了,可是他有什么事情,还是愿意告诉奶妈,连妃子身体的一些秘密都不瞒她,哪一个妃子的乳头颜色跟别人不一样啦,哪一个妃子的隐秘部位光秃秃的像一个小糕饼啦,他都详详细细地对奶妈说。他还把多嘴的妃子说奶妈的话,也告诉奶妈。有一个姓张的妃子,看不惯魏忠贤跟客氏对食,张妃看不出太监跟奶妈对食有什么好处,那简直没有什么必要嘛。客氏怪张妃不懂得,女人的需要可以用更复杂更奇怪的方式满足,趁着跟魏忠贤对食心满意足的时候,她告诉大太监,又少知识又缺经验连对食好处都不知道的女人,实在没有资格侍候皇帝。魏忠贤就在大食过饱之后,把张妃囚入冷宫,不给她饭吃,让她知道,对食的滋味一个人真还尝不了。天下大雨,张妃连独食都摸不到饭碗,她把手从窗棂间伸出,接房檐上流下的雨水喝,没有喝饱肚子,就发病死掉了。

皇后不像妃子那样浅薄,不懂得对食的好处,正相反,她太知道对食会使太监和奶妈紧紧地贴在一起做坏事了,所以她很想把客氏赶出皇宫去,拆开他们的对子,让他们隔着大墙吃不成。好多大臣也都这么想。皇帝用假话骗皇后。他先把自己亲手做的雕了凤的梳妆匣子油漆好,送给皇后,让她高兴,然后抚着皇后大起来的肚子说,他舍不得把客氏赶走,客氏乳汁丰厚,等皇子生下来,她可以把又一个皇帝奶大。皇后不愿意两个皇帝离不开同一个女人的奶子,皇帝这才说了实话,说他真的是舍不得奶妈离开,他虽然已经长大了,也需要奶妈的怀抱,按时揣一揣。皇后把自己的胸迎向皇帝,皇帝把手放上去,说不一样,皇帝说:

“这是不生孩子的奶。”

就怪皇帝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随便说话,他金口玉牙,随口一说,就是人民的命运,包括他自己不能出世的儿子。他说皇后的奶是不生孩子的,皇后的孩子就生不出来了。他自然要把皇后怀孕的消息告诉奶妈,他就是不说,看一看他做的木匠活,屏风上不仅雕了鸟兽虫鱼,还雕了娃娃,客氏就知道,皇后的肚子里有小孩了。不让皇后的孩子生下来,是她在跟魏忠贤对食的间歇里,一个人拿定了主意。可惜她跟魏忠贤又一次对食的时候,发生了分歧,口径没有对好。按照她的说法,此事宜于趁早,趁孩子还没有长全手脚,赶紧堕掉。魏忠贤不反对堕掉,他问客氏,孩子在肚子里,是先长手脚,还是先长脑袋。客氏说,老百姓的孩子生下来得干活,就先长干活的手脚,再长不干活的脑袋,皇帝的孩子生下来,要当皇帝不干活,就先长当皇帝的脑袋,再长不干活的手脚。魏忠贤说,那就不妨把时间往前提一点,不必等孩子长出没有用的手脚,但是一定要等到脑袋长全了再动手。客氏着急地说,长全脑袋就晚了,最难下的就是脑袋。魏忠贤问客氏,皇帝的孩子,脑袋是不是跟老百姓一样难下?客氏沮丧透顶地说,当皇帝的脑袋更难下。魏忠贤一咧光溜溜的嘴巴,拍一下大腿说:

“好极了!”

客氏不懂他为什么叫好。

他断然说:“越是难下越管用。”

客氏明白了太监的用意,不过她怀疑,没出生的胎儿脑袋有多大效用,那不过是一包奶汤子,还没有凝块罢了。大太监要是硬要依靠人脑子长出男根,还是应该多找武将。庄稼人吃饱了肚子,干起活来也比皇帝雄壮,她那个种庄稼的男人侯二,在炕上就赛过皇帝。为了省力,脑袋好下,她仍然坚持趁早。大太监没有男根,无比坚定,绝不通融。客氏一再用好下省力的理由劝他,他急得发起火来,尖尖地叫一声:

“她省力了,我费力呢!”

客氏惊讶地问他费什么力。

大太监摸一把光溜溜的嘴巴说:“一回一回的,我和你费了多少力!”

客氏气恼地说他,嫌费力可以不做嘛。

大太监摇摇头,自己割掉以后,第一次流出泪来,说:“我的苦处跟谁说啊!”

客氏问他,是不是为自己阉掉后悔了,他抹抹眼泪,用铁一样的语气说不,他割掉一点东西,只不过比皇帝少活一百岁,后悔什么。客氏要逗他高兴,以便决定趁早动手,就叫他一声“九千九百岁”。“九千九百岁”像“万岁”一样,是盈耳的颂歌,能让神仙也快乐起来,可是大太监像皇帝一样听腻了。他每一次带着戏子、厨子、衙役卫士,浩浩荡荡出宫巡访,百官百姓跪在道旁,高呼九千九百岁,他在大轿里边,不掀轿帘,连一眼都不看。客氏一个人在大家听不见的地方,叫不出异样的兴味,魏忠贤并不能高兴起来。奶妈只要不和他对食,她就跟一般的女人差不多一样,没有味道了,大太监会用冷冰冰的目光看她,不像男人看一个女人,倒像骡子看一把不愿吃的干草似的,乳汁再充沛也没有用。客氏倒不怕他不吃,反正皇宫里太监有的是,大太监不吃,自然有小太监来食,大家的嘴巴都是一样的光溜,不会用胡子扎人,客氏就怕魏忠贤用冷冰冰的目光看她,大太监的目光像阉割用的刀子,锋利无比,那才是最可怕的,让人受不了。客氏在大太监吓人的目光里动摇,不再为了“好下”坚持趁早。她就是觉得委屈,她本是一盘好菜,却要担心被食客废掉。她很想哭一场,泄泄委屈。大太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长胡子的男人一样拍拍她的背,哄她说: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奶妈流出真的眼泪来,让大太监给她擦掉,大太监不用绢子,用比绢子更绵软的舌头。奶妈等到最舒服的时候,再跟大太监讨论实施的细节。按照大太监的理由,是等到最成熟的时刻,越是饱满的脑袋里盛的东西,越是上品,就好比西瓜熟了才甜一样。客氏说,瓜熟蒂落,自然好下,可是,只要等到熟了掉下来,歪瓜裂枣也得去当皇帝,不能让太监用了,因为皇帝的孩子一坐胎,生的就是皇帝的脑袋。魏忠贤不以为然,他问客氏怎样当上了奶妈。客氏说,很简单,生了孩子没有活。魏忠贤问她,孩子是不是死在肚子里?客氏连忙解释说,她的心还没有那么狠,为了自己能当上皇帝的奶妈,就把刚刚生下的孩子按到罐子里闷死。魏忠贤恢复了冷冰冰的目光,语气也像目光一样冷,他说:

“洒家也不是要你的孩子。”

魏忠贤看皇后的目光可绝不一样了。他低着头,正好能盯住皇后的肚子,热切切的劲头能催着肚子长大,像三伏天的太阳晒着地里的西瓜。没有人会怀疑,太监的眼睛有问题,连皇帝也不能不让太监看皇后的肚子,大太监肆无忌惮看皇后肚子的权利,正是皇帝本人给的,只有长胡子的人看,皇帝才不放心呢。大太监关注皇后的肚子,亲自为皇后安排饮食。他越俎代庖,过问御膳房总管的事情。他命人杀死鹌鹑,褪净羽毛,剁掉头爪,挖出内脏,不洗,用净布抹去血迹,把高丽参填于鹌鹑腹内,一并放进沙锅里盖严,放到火上蒸煮。然后把高丽参取出晒干,剔去鹌鹑骨刺,加入油、盐和料酒搅拌,让皇后饮汁吃肉,晒干的高丽参每天拿一点咀嚼,像三百多年后怀孕的女人嚼口香糖似的。他用这样的食物帮助皇后坐胎,皇帝也相信有效,只要皇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皇帝就放心地让太监去鼓捣。大太监还让皇后大食核桃,把核桃肉和荔枝肉、龟胶、冰糖,和在糯米里一起做饭吃,他说核桃肉也有鹌鹑肚子填进高丽参蒸煮的效用,其实他是看中了核桃肉像脑浆结成硬块,从死囚牢里提出强盗,敲开脑壳,里面盛的就是那个样子的东西。他命人把南瓜蒂在锅里炒黄,研成细末,让皇后用开水冲服,每天一个。他跟皇帝解说生理,瓜蒂是秧儿与瓜连接的最重要部位,瓜大,蒂自然也大,坚固的蒂才能把瓜结牢实。其实他的用意恰好相反,他让皇后连服南瓜蒂,是盼望早一天瓜熟蒂落,不是“用猪腰子补肾”的道理,而是不折不扣的“以毒攻毒”。

大太监实在是等不及了。皇后的肚子远远没有三伏天的西瓜长得快,她吃的好东西再多,也像皇宫外面的女人一样,慢吞吞地长。她不干活,穿干活的女人不穿的宽松衣服,大太监看得久了,眼珠子发酸,一天天看下来,她那个肚子好像不长了,看来看去总是那么大。大太监不怀疑给皇后上的膳食有假,他就是不亲眼看着核桃掺进米里,南瓜蒂研成细末,鹌鹑挖空了肚子,他也相信,御膳房不敢用杏核换了核桃,用黄瓜取代南瓜,把一只麻雀杀了假充鹌鹑,他们不怕杀头,也应该害怕禁了他们对食,像大明的开国皇帝曾经严禁的那样。洪武皇帝能把贪官的皮剥下来,填入干草,立在大堂上吓人,就不允许太监贪食他们吃不了的东西。熹宗皇帝是个好木匠,用手脚干活,脑袋比别的皇帝用得少,想不了那么多事,就不管太监跟宫女对食了。魏忠贤跟另一个姓魏的太监争他的奶妈,他还帮着魏忠贤说话争嘴呢。他手上持了大锛劈木头,用脚把木头踩住,他想不到大太监正在觊觎皇后的肚子,打皇儿的主意,他更想不到,大太监想坏主意已经想得焦灼难耐,嘴巴不如以前光溜了。看到大太监嘴巴上长了皱纹,像瘦鸡的屁股,他还以为九千九百岁在为国事忧虑呢——大臣们听不见的时候,他也叫大太监九千九百岁。

熹宗皇帝是个好木匠,却不是个好丈夫,他远远不如三百年后老百姓的丈夫那么好,尽职尽责,在老婆怀孕期间,让没有出世的孩子隔着肚皮听音乐,他连妊娠的皇后一日三餐吃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大太监在他正做木匠活的时候,向他奏明食谱,他不明白南瓜蒂与冬瓜蒂有什么区别,金丝楠木比关东柞木木质更好,他倒清清楚楚。他也不知道,侍候皇后的宫女已经换人了,同样年轻的宫女梳了一样的发式,穿了一样的衣服,在宫里走动,像他在屏风上雕的一群群鸟儿,落到哪一根树枝上都一样,他认不出来。其实新换的宫女是心怀了鬼胎,来侍候怀孕皇后的,她们都是大太监的心腹,让人对食的货色,她们像大太监一样着急,食不甘味,皇后的肚子里孕育着她们和大太监共同的希望,她们也等得不耐烦了。她们听从大太监的指令,提前动手,用虎狼之药,把胎儿堕下。胎儿的小鸡鸡还没有长得像脑袋一样成熟,像一个小蛹没有硬壳,他注定了将要当皇帝大有作为,不是像他当木匠的爹使用手脚,而是像开国的先皇一样用脑袋治国,复兴大明王朝,挡住女真人,不准他们入关,同时恢复大明开国的规矩,严禁太监与宫女对食,他自己倒不走先祖的老路,绝不去做一阵和尚,再当皇帝。宫女把蕴藏了如此雄才大略的脑子用小碗盛了,端给大太监。奶妈先从宫女手上接过来看一看,她一看就失望了,她毫不掩饰鄙夷的语气,她说:

“还没有我的奶水厚。”

大太监不相信皇帝的脑子会稀溜成那个样子,治不出硬邦邦的国家。他把小碗接过去,小心翼翼,以免洒出来。他接过去一看,就不再担心会洒掉了,他随随便便地晃一晃,说:

“就是一碗面汤嘛。”

接连不断地晃碗,越晃越忍不住气恼,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宫女听了会害羞,他鄙夷的口气,连奶妈听了也替皇帝惭愧。他说他没有割掉的时候自己玩,玩出来的东西也比这个厚,也是满满的一小碗。这一来奶妈懊恼了,她忘了是她图省力,主张趁早,埋怨大太监说:

“都怪你,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大太监恨不得泼到对方脸上,气急败坏地说:“我还不是为你啊?”

吃小米干饭

为吃食引发的争端起自宫廷,遍及民间,超越了时空阻隔,是永远也不会灭绝的战争种子,以人心为土壤,到处生长。老龙头长城营防里,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出的稀粥芳香四溢,像大海上的雾霭,随着潮起潮落,向远处弥散。牧马的女真人吃腻了羊肉,想喝碗稀粥换换口味,骑马挎箭,赶来抢饭,却不知道大锅里加了人肉的作料,才飘出了异香。等到骑马的人坐了轿子,大腿上生出肉来,让更多的太监和宫女对食,他们才会懂得,人还会渴望吃不了的东西,并不是吃饱肚子就行了。当然啦,只有皇宫里才有那么多的山珍海味,多得让人吃不了,皇太后一个人吃饭,每天就需要备下猪一口,羊一只,鸡鸭各一只,新粳米二升,老黄米一升半,粳米粉三斤,高丽红米三升,白面十五斤,荞麦面、麦子面各一斤,豌豆三合,芝麻一合五,蜂蜜八两,白糖二斤一两五钱,枸杞四两,晒干枣十两,核桃仁、松仁各二两,香油三斤十两,鸡蛋二十个,豆腐二斤,粉锅渣一斤,面筋一斤八两,甜酱一斤十二两,清酱五两,醋五两,鲜菜十五斤,茄子二十个,模样跟茄子差不多的黄瓜二十根……这么多的东西,皇太后一个人吃不了,她就把黄瓜和茄子拿在手上玩,玩得不耐烦了,就用黄瓜把鸡蛋敲碎,让宫女和太监在地上抢着吃,不准用手去抓,直接用嘴从地上叼起来,像他们对食那样。由皇宫里生起的吃食争端越过宫墙,蔓延到民间,吃的东西少了,使用的牙齿也不一样了。西流河金矿矿主杨老七,给大美装上一颗金牙吃饭,大美穿了红毛衣,大吃不止。老驴洞子矿主于长河,用普通的牙齿咬不开重重大山,叼不到足够的金子,给贪吃的人装上满口金牙,以便让她不用吃什么,对着镜子看看光亮就饱了。人家劝于长河吃小米干饭。

五表婶徐婉芝,在挂了门帘的闺房里借给于长河的钱,比三爷拿出来的多,她倒没说那么多教人吃风喝风的话。徐婉芝深居闺中,不去工房子推大磨,她的衣服底下没有钉一溜白边,她用五根手指做梳子,梳理五郎那一头别人家的男人没有的长发,最悠闲的时候,摸一摸男人衣袋上亮晶晶的钢笔卡子。在时尚的潮流中,她比大美走得更远,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的女人跟上她。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做了领袖和导师,没有人跟从,她便不感到孤独和寂寞。她相夫教女,波澜不惊。于长河来借钱的时候,她生下的女儿刚有三个月大,她已经为女儿设计了完整的成长道路,准备把女儿教成像她一样的人。

徐婉芝贤淑安静,冬天里用温水洗脸,搽雪花膏护肤,照着镜子,自己用细洋线绞去脸上长出来的汗毛,一个月绞两次,眉毛也仔细修饰,用镊子剔掉看上去妨碍整齐的余毛。她用荆穗、菊花烧水洗头发,看了村子里的女人拿芝麻叶在头发上搓揉出泡沫,在河水里冲洗,她总是很吃惊,她不知道,那些人家的男人摸不摸女人的头发,那种黏唧唧的滋味,是多大的河水也冲不掉的。工房子推大磨女工衣服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唱最大胆的歌,她们洗头发,想必不用芝麻叶了。从于长河那里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徐婉芝立刻把工房子的女工看扁了:她们只要还用芝麻叶洗头发,就永远走不出没有尽头的磨道,衣服底下露出的白边再宽,也没有用,云彩大了并不一定下雨,她们不值得让人羡慕。于长河从三河腹地,跑到中流河上游借钱挖金洞子,一看就知道,他是为工房子的女工着急了。这样的着急像用芝麻叶洗过的头发,就算摸不出来,也能闻出来,瞒不过闺房里的徐婉芝。徐婉芝恪守闺房规矩,像一个最像样的表婶,不跟于长河说不该说的话,她把于长河需要的钱借给他,只关心地嘱咐一声:

“你可得小心。”

听起来,好像她是在嘱咐于长河,提防老驴洞子危险似的。

所有的金洞子都有危险,险象环生。洞子越往深处打,危机埋伏得就越深,随时都会爆发。金子这种东西,不是因为它有多少用处,才高贵起来,实在是因为它藏在危险中,才具备诱人的魅力,让人拼了性命追求它,虎口拔牙。贪官和强盗概莫能外。金洞子里的危险,比洞子外面更能让人看清楚,撑木撑住的石头掉下来,就是虎口,不掉下来,也是虎口,虎牙倒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还不能拿着一把锤子就敲下来。要是有一种脑子不是长在人的身上,他们看了人舍生忘死,把大山的肚子打穿,咕隆咕隆把成山成岭的石头磨碎,只为了得到指头肚大的一点金物,他们肯定会吃惊的,想不通人为什么会做这种傻瓜蛋才做的事情。当然啦,人把原来的牙齿敲掉,换上一颗金子做的牙齿吃饭,不是人的脑袋也能够理解,让人值得冒险追求的,不是吃进嘴里的味道,而是一张嘴亮闪闪的风光。于长河在老驴洞子里险厄重重,比老洞子塌方把他吞掉更可怕——工人会在没有饭吃的时候吃了他。

从五表婶徐婉芝那里借来的钱发了欠下的工资,于长河要挖出金子来,还需要继续亏欠。他自然还可以去找五表婶。五表叔衣袋上钢笔卡子闪亮,不理财政,表叔翻阅没有实施日期的《土地法》的时候,表婶会把头上的银簪取下,让他拿了去换钱,等他挖出金子来,再还给五表婶一支金簪子别头发就行了。问题就在这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挖出够做一支金簪的金子来,他担心五表婶的头发没有值钱的饰物装扮,五表婶纵然不难过,他看了也会不好受。

老驴洞子倒不是一点儿金子不出,它出的金子,刚好够于长河用来买炸药买钎子,买花生油点灯壶子。工房子里的大磨像人家的工房子一样,白天黑夜咕隆咕隆响,流板上滴水,推大磨女工午夜唱歌,可是流板毛刺抓住的东西不一样。于长河技艺精湛,是懂行的矿主,不需要拉流的大工扫给他看,他自己要过笤帚扫流板,流板上灿灿闪亮,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金子,是戏台子上闺门小姐穿的衣服上钉一些假玩意儿,闪闪晃晃骗人的,是推大磨女工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钉一溜白布,不是真的白小褂。真的金子不耀眼,也不轻浮地闪露出来给人看,它们沉在黑色粉末的最底层,最后面,不把笤帚尖在流板上压紧了使劲扫,它们就不出来。于长河明白,金子不费力就不能得到,于是他在笤帚上用力,把流板扫得刷刷响,笤帚尖前头,黄色的粉末像眼药,不够一只眼皮夹。老驴洞子里大炮轰轰响,工房子里大磨咕隆咕隆转,大工小工,男工女工,点灯熬油,呼号唱歌,得到的不应该仅仅是这么一点点儿。它虽然是真的金子,这么少也不行。它要是真的眼药,还能管点用,先让矿主于长河用上,治他急红的眼睛,再慢慢地治疗大工小工男工女工。大家的眼睛都红赤赤地冒火,看于长河的时候带了仇恨。推大磨女工快要不唱歌了,她们把唱歌的兴趣转为诅咒,准备撕下衣服上的白边,集中起来,拧成一根绳子,勒到于长河的脖子上,不必把他勒死,勒到他吐出舌头来不吃饭就行了。老驴洞子的大工小工,没有人帮于长河出出主意,帮他出主意的,是不需要他发工资的矿工,在杨老七的洞子里干活。

“吃小米干饭吧。”

出主意的好心人一脸苦相,不敢久留,说完话就走了,让于长河记不住他的模样。他出的是一个对不起矿工的馊主意,所有金洞子矿主矿工都知道,那是三河县金洞子的传统。金洞子矿主赔得发不出工资了,就熬上小米干饭,请大工小工吃一顿,好比家里死了人一样,家里死了人,请帮助办丧事的吃小米干饭,没有人会要工资,金洞子的大工小工吃了小米干饭,也算白干了。吃过之后,矿主是上吊,还是跳洞子,他们当然也不管。于长河还不想死,他冲着好心人的背影说:

“不,我吃宽条面!”

他不管那人能不能听见,补充说:“我吃日本宽条面!”

日本宽条面

日本的面条,像工房子里推大磨女工衣服底下的一溜白边那么宽,曾经被红枪会义军强烈抵制。红枪会义军首领是三河东南乡有名的木匠,技术直逼大明皇帝明熹宗。他红巾包头,用大锛劈开了地主的大门,在大地主的庄园里建立了红枪国,冒烟的武器不使,抵制洋货,把日本国运来的洋布洋面推进海里。起义军包头的红布,一直使用三河女人织出的土布染了红色,容易掉色,也容易把脑袋染红。他们在三百年前大太监魏忠贤登上打锣山能够看见的那片海域上,销毁日货,无情地嘲笑日本女人手拙,木箱子里装的面条,宽得像用脚切出来的,三河女人绝对不做那样的货色,让人笑话。三河女人腰间系了围裙擀面条,刀功甚佳,切出的面条像丝线,需要踏着凳子从盆里捞出来,凳子要是不够高,面条的那一头还在盆里出不来。红枪会把日本面条掀到大海里喂鱼,担心宽宽的条子小鱼的嘴吞不下,才剩下一点带回红枪国。他们一人拿了一把,给自己的女人看,让女人们尽情地嘲笑日本国的女人手拙。女人们要让红枪国的男人记住,日本女人擀的面条不好吃,特意把日本宽条面煮给红枪会义军尝一尝。战士的唯一评价就是硬。他们吃了日本面条去打仗,这才发现,硬的面条吃下去,打仗有力气,不像自己的女人切出的细软面条,三泡尿之后就没有了。日本国的宽条面,连煮出的面汤都是稠稠硬硬的,一口气吹不动。

像打仗的战士一样,金洞子上的矿工也喜欢日本宽条面,吃了有劲干活。发了财的矿主,每月初一和十五,用日本宽条面犒劳矿工。他们把面条煮好,捞进条编的抬筐里,抬到洞子上。只有日本面条又宽又硬的,捞进抬筐里,抬到山上也不断。真不知道,那么宽那么硬的面条,日本女人是用什么样的刀法切出来的,连神仙也不懂。立在洞子旁边的山神是一再用过的大石头,矿主犒劳矿工的时候,一并祭奠它,跟前烧了大香,摆了面条,还舀了一碗面汤。工人们要喝面汤,从桶里舀,洒在地上的面汤一会儿就凝固了,撮起来还能切成面条。在打锣山,在杨老七的洞子上,于长河吃过多次矿主犒劳的日本宽条面,他自己做矿主,干起了老驴洞子,也做过用宽条面犒劳大家的打算,他没有想到,真正实施的时候,不是发了财,而是相反。

没有人能够猜透于长河的心思。日本宽条面煮出的面汤比乳汁稠,好用来涂抹脸上的麻子坑,姚麻子也不知道,于长河到底是不是为他煮的。于长河替他付了酒盅儿的钱,他趴在酒盅儿身上答应了给于长河当大工把头,为的是干老驴洞子能让他获得一份莫名的激动和快活,他倒没有想用一口面汤抹抹脸就行了。他大吃面条,也喝面汤,麻子坑发红,鼻子尖冒汗,像在酒盅儿身上的某些时刻。于长河在他的对面吃,不像他吃得那么热烈,提前把饭碗放下,往洞子口上走。姚麻子顾不得喝完面汤,端着碗走到于长河前头,张开双臂挡住他,面汤洒进了老驴洞子里。于长河不怪姚麻子浪费了日本面汤,怪他拦路。

“闪开。”他命令对方。

姚麻子第一次违背他的行事原则,不让人家往死路上走。

于长河微微冷笑,点明大工把头的心思:“你怕我跳下去黄了你的工钱哪?”他叫对方放心,“我不死,我等着挖出金子来,给你镶金牙呢。”

姚麻子不笑,就算每一顿都吃又宽又硬的日本面条,他自己的牙齿也够用了。穷途末路的矿主,要是能用金子给他做一张新的脸皮,光光滑滑的,他再不用四处求女人的乳汁涂抹麻子坑,他才会高兴。他才知道,于长河挖出金子来,会给什么人镶上金牙呢。女人们想咬的东西,比日本面条硬,她们才需要换上金子的牙齿。他不说话,默认了于长河的判断,他真的是害怕于长河往老驴洞子里一跳,他的大工把头白当了。于长河保证不死,他也不放心。他朝旁边的小工把头抬抬手,小工把头喝完面汤走过来。姚麻子怪小工把头贪恋日本面汤,他故意不喝,把自己碗里的面汤泼掉,洒在手上的抹抹脸,抢在于长河前头,下了老驴洞子。于长河跟在他后头,再后头跟了小工把头。姚麻子沿袭了三河县金洞子的传统,不让倒了霉的矿主自己下洞子,大工把头在前,小工把头在后,把矿主夹起来。其实他们是利用了矿主的好心肠。金洞子竖井只要有了五节轳辘深,矿主要是往下跳,就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先把大工把头砸下去,自己也保证能够粉身碎骨。寻死的矿主只是不愿意临死抓个垫背的,才让大工把头和小工把头一再地挟持,像不淘金子的犯人被两个警察押住似的。

大山的肚子里深藏玄机,于长河拿一只灯壶子照明,想要看透老天爷给他留下的活路。他真的不想死,就算姚麻子给他让出死的通道,他也要在绝处求生。姚麻子和小工把头一直不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他不生气,只觉得好笑。小工把头金洞子上的经验不丰富,姚麻子应该知道,寻死觅活的矿主会让大家啃老驴骨头吃小米干饭,却不会用日本宽条面犒劳大家。日本女人切出的面条让人吃了长力气,长出力气,是叫你往石头洞子里用,而不是别处。于长河拿一根钎子,在石头的洞壁上乱戳,盲目探索,没有目标。到处都是一样的坚硬,没有软点,他恶狠狠地瞅准一处,用钎子头紧紧抵住,叫姚麻子和他打一个“反天眼”。

自从于长河做了矿主,他第一次拿起炮锤,跟姚麻子重温搭档的意趣。在打锣山拿起炮锤开始的大工生涯,来到西流河,才达到辉煌的巅峰。姚麻子向往西流河的淫荡风习,为了找女人求乳更容易,要求于长河跟他一起离开打锣山,于长河一直没有看透,密密的麻子坑深处藏了玄机。不过,他们合作得很好,成了一对难得的好搭档。金洞子上打炮眼,大工们说“三分打七分把”,就强调了默契和谐的重要。金洞子里打炮眼环境特殊,空间逼仄,“倒眼”、“插眼”、“斜眼”、“反天眼”,特定的炮眼需要特定的打锤姿势,一锤锤准确地砸到钎子顶上,看起来,好像是锤子头上长了眼睛,其实却不能忽视钎子把得稳当,让你不用眼看也能砸上。只要你姿势准确,用力均衡,起锤落锤走一条惯性路线,越是不用眼睛看,砸得越准,用眼睛看,把眼睛看累了,倒容易砸空呢。在黑乎乎的洞子里,于长河高兴的时候,吹灭了灯壶子抡炮锤,上了洞子,戴一顶礼帽遮眼睛。第一次看见大美衣服底下一溜白边白光一闪,他才摘掉礼帽,至今不戴。姚麻子担心,于长河不戴礼帽的日子过久,打锤的功夫会生疏,想要于长河把钎子。于长河操起炮锤,一锤锤砸上,又准确又有力,姚麻子舒一口气说,他明白于长河为什么吃日本宽条面了,他说:

“原来你是为了有力气打炮眼。”

于长河否认,说:“不,我是为了图个吉利。”

但是于长河的大锤砸得实在有力,令姚麻子一再钦佩日本女人切出的面条又宽又硬,让人吃了长力气。他稳稳地扶着钎子,两只手都能感觉到洞穿的力量,无坚不摧。石粉刷刷地往下落,每转动一下钎子,都带下一股尘粉,他脸上的麻子坑渐渐填平了。他不让于长河吹灭灯壶子,他倒不怀疑于长河的锤子头功夫了,他要灯火明亮地看着钢钎在老驴洞子里穿刺,体验难得一遇的“反天眼”给他的异样快感。“反天眼”一般不打,要打,就是他躺在酒盅儿下面,酒盅儿的乳汁可以像下雨一样,直接落到他脸上,用不着拿手去抹。姚麻子从心里感谢日本女人切出了又宽又硬的面条,让人力大无穷,他两手紧握钢钎,一点儿也不想停下来。于长河还在呀呀地喊号鼓舞他。姚麻子嘴上不喊,他在心里喊,喊得比于长河更响亮,更疯狂,更不顾一切。他手上握住钢钎,一把都不放松,每转动一下,他都狠狠地一咬牙,浑身一用力。关键时刻,他的手上觉得松了一下,钎子头好像穿到了柔软的地方,他不由得失声叫出来:

“坏了。”

于长河停住大锤,愣愣地看着钎子。姚麻子已经撒了手,钎子倒插在炮眼里,露出半截,微微颤抖,于长河伸手握住摇一摇,拔不下来。他愣愣地,愣愣地,把钎子看了又看,用两只手握住使劲摇,再一使劲拔下来,看看钎子头,伸出舌头舔一舔,还是愣愣地,愣愣地把钎子头送到姚麻子眼皮底下,不等姚麻子看仔细,说出什么,他自己又惊又喜地叫一声:

“好!”

又叫一声:“好啊!”

仙人指路

在于长河的叫好声中,姚麻子还没有看出什么,就泄了气,沮丧极了。就算于长河终究有一天要打到“葫芦头窝”上,挖出金子来,给他发工资,他也不愿意一钎子钉到软处停下来,他希望不同寻常的“反天眼”一直打下去。他才不会跟着于长河瞎叫好呢,只要他不在女人身上采金,不用乳汁把脸上的麻子坑抹遍,别人就是一钎子钉出一块狗头金,他也不会跟着乱高兴。他在打锣山矿区找女人求乳受挫,来到风习淫荡的西流河,遭遇的情况仍然跟他的期望不相符。

西流河是三河县的西部边界,异域的风越过大山,最先吹到的地方就是此地。从西边山口子过来的戏班有女戏子,戴了一颗金牙唱戏,等到工房子女工也有人戴上了金牙吃饭,有女戏子戴了金牙唱戏的戏班子才走到三河县东部。西流河水草丰沛,河滩广阔而滋润,夜里的芦苇丛中男欢女叫,会惊飞河上的水鸭,姚麻子还是不能逮到一只就吃,惊鸿一瞥,也能看清他的脸不光滑。女人们就是闭了眼不看,用手一摸也能摸到。越是淫荡的地区女人办法越多,她们闹着玩儿,就把你的疮疤揭开了,你一想起痛,就顾不得用快活的办法医治了,连去碰碰钉子的头皮都硬不起来。推大磨女工,无论在三河流域哪一座工房子里干活,身旁流淌的是哪一条河,水势是不是浩荡,全都是一样的命比纸薄,心比天高。倒不是因为她们干的是淘金的活,金光闪闪,把自己的身价抬高了,她们是推着大磨唱的歌太多,又悠长又放纵的歌,不像身边的河水在地上流淌,而是从心的河床上流,把她们的魂儿送远了。只有开酒馆的女人,不抱着磨棍转圈,不切实际的浪漫无归的歌儿才影响不到她们。只有酒盅儿不计较姚麻子的脸是否光滑,给他在老驴洞子里打“反天眼”才会得到的满足,用乳汁给他抹脸,有时候还把酒倒在他的脸上,看他的每一个麻子坑里都盛了酒,洒不出来。

像姚麻子脸上的乳和酒盛在同一个坑里,三河县的文明史与黄金史密不可分,在遍布全县的金洞子生长。三河县的时尚和文明从工房子发源,连淫荡的风习都不能例外。后来的年月里,三河县大小金矿全部改用球磨机磨矿石,浮选法淘金,县城大街上修起了假金子的金翅鸟,奇迹般繁荣起来,年轻女郎不戴黄金项链,改戴白金的,脚指甲涂了红油膏不穿袜子,曾经在工房子推过大磨的女工看了,还是要瘪一瘪嘴,露出一个苍老的冷笑,觉得后辈的一切时髦都是从衣服底下露出一溜白边学来的。说真的,后来人倒缺了推大磨转圈的百折不回呢,她们连涩儿地瓜脚走路怀揣的高远志向都没有。涩儿推着大磨想当拉流工,连姚麻子都吃惊。

工房子女工跟开酒馆的女人志向不一样,姚麻子从打锣山走到西流河,已经领教了。涩儿在推大磨女工中仍然是个例外。当然了,她要是能跟别人一样,她就是没有长大,也可以长得快一些。她高远的志向是当拉流工,却不是快长大,她虽然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衣服底下钉过一溜白边,但长得还是很慢。姚麻子给她撕下了白边,她不再钉上去,一门心思学拉流,她就是长得大了一点儿,姚麻子也不看。他们同在西流河矿区,不在同一个矿主那里干活,姚麻子简直想不起,推大磨女工中还有一个人跟他有关系,他如果肯要,不必花费什么,就能够得到。他们家已经付出过一头毛驴,对方就没有资格挑剔他的脸皮。虽然毛驴牵过去不久就死了,驴皮却被拧成了皮绳,没有要回来。没有长大的涩儿,不值得姚麻子为她隐瞒什么。姚麻子带了只有他一个人会有的目的,先去打锣山矿区,再转到西流河,在酒盅儿那里找到最终归宿,脸上的麻子坑常常湿漉漉的,红润润的,涩儿从来就没有问一问,他的脸皮用什么泡过。涩儿的小奶被磨棍磨破,戴上了最早的驴蒙眼状护胸保护,她绝想不到,由痛苦酿制的大发明,若干年后会成为时尚。某一个黄昏,看见姚麻子从酒盅儿的小酒馆出来,脸上潮红湿润,她却能想到,男人不光用酒盅儿喝了酒。金洞子上的大工小工,都去酒盅儿那里来来往往,不光是她自己的男人愿意去,她也就不怪姚麻子脸皮厚,她只怪自己的命不好。她去找小姑娘,问一问自己的好命运什么时候才能来到。

小姑娘比涩儿长得大多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长的。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巫婆生涯,大家看她没有长大,才叫她小姑娘。小姑娘神通广大,惊人地发育,她用一对巨乳为人指点迷津,带来好运。其实并不是所有找她的人,都是为了看一看而来的。金洞子上的小工来找她,她不拒绝小工算命之外的要求,钱不够,也让摸一摸,倒霉的小工带了这样的手下了金洞子,一只手会被轳辘绳咬住,一直咬下一根指头来才罢休。并不是所有来找她的男人,都像贪婪的小工那样喜欢大,打到了“葫芦头窝”的矿主,来问一问“葫芦秧”还有多么长,她自己生起了非分之心,自负自大的矿主只瞥她一眼,就说像对葫芦,连再多看一眼都不肯,她一生气,就把“葫芦秧”说短了好多。好多人真的是冲着她的灵气来的,而不是为了她的大奶子。有人连她的灵气都不信。像老驴洞子的于长河,快要吃老驴架子了,也不找她。她倒实实在在地期盼于长河那样的矿主来一回呢,不相信坏命运是老天加给的男人,也该相信好运气会由女人给他带来。她预测命运,卜算凶吉,也兼做流产手术。推大磨女工不愿在磨道上生下没人敢做爹的孩子,就去找她解决。她从不拒绝帮忙,她使用纺花车上的转针。她下手果断,探囊取物,在锐意穿插中体验做男人的乐趣,等于活了两回,全不管推大磨女工叫出的声音跟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叫出的不一样。等到血流成河,能漂起杵子来,多大的孩子也流下来了。她不怜香惜玉,会把孩子的脑袋扎破,令需要小孩脑子壮阳的人吃不成。只要推大磨女工还能活着走进工房子,她才不管无能的男人能不能干成呢。她在长期的命运推断中,练出了敏锐的目光,不用神仙帮助,用不着点起大香来烟雾缭绕,涩儿一进门,她就能看出,困扰此人的坏命运,不需要她动用纺花车上的转针摘取,倒需要本人不具备的器具驱赶。她让涩儿解开衣服扣子,她先看一看。

异形巨大的小姑娘,在涩儿的弱小身子面前像山一样膨胀,得意洋洋。涩儿遇冷打战,像被冰水激了一下,小姑娘伸手捻一捻愣怔怔的乳头,不像神仙做的,倒像猥亵的男人。她指着两个小奶上的疤痕说,那就是坏命运的种子。涩儿承认小姑娘说对了,那是磨棍磨破的地方长了疤,她苦苦地学拉流,就是想当上拉流工,丢掉磨棍不再推大磨。小姑娘手指的部位往下移,指着还没有长成疤痕的新伤处说,坏命运的种子会开花,当上拉流工,还会有新的疤。涩儿辩解说,磨出了新伤,还是因为推大磨,她长大了,抱的磨棍就跟着往下移。小姑娘不相信涩儿能长大,她伸一个肆无忌惮的懒腰,让涩儿见识真正的长大,自惭形秽。然后她让涩儿点起大香,她一眯眼就成了神仙,用不是人的语气说话了,她说:

“生了儿子就好啦。”

涩儿不知道怎样才能生出儿子,要求神仙指点。

神仙说:“左腿左胳膊用力。”

涩儿慌乱地问:“那么拉流呢?”

神仙说:“水大了冲庙,庙大了挡水。”

涩儿问,神仙的意思是不是叫她出家当尼姑。

神仙无情地说:“尼姑养孩子,自己找罪受。”

涩儿想知道有没有那样的庙,里面住的尼姑可以不遭罪,舒舒服服地生下儿子来,神仙闭了眼不告诉她,缭绕的云雾罩住了两座山,山势起伏好像会喘气,涩儿不知道神仙的奶子是不是在庙里长大的。

吆喝着走

如果能像神仙一样不吃饭,涩儿不需要回家拿干粮,她就会忘了,有一个人用一头毛驴换了她,是法定让她生儿子的人,那么,也许她就会像别的推大磨女工那样,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生下儿子来,改变命运,当上拉流工。她还没有长大,她真的不急着跟男人睡觉,要是生儿子不关系她的命运,姚麻子一辈子都抱着一床蓝印花布棉被到南屋里去睡,她也不着急。工房子推大磨女工学大美的样子,在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她也跟着钉了一溜。她的一溜白边跟人家的并不一样,人家长一溜云彩为了下雨,她只不过是小孩子跟着大人看戏罢了,她流两滴眼泪不是难过,而是怕大人不要她。她的两个小奶被磨棍磨破长了疤,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她也就能够明白,姚麻子想把脸皮遮起来的心理。她如果不是姚麻子用一头毛驴换来的人,而是工房子里普普通通的推大磨女工,她也会拒绝姚麻子的一些要求,小奶有疤痕也不给他。不过,自从她的父亲接过毛驴缰绳,她脖子上的缰绳就牵在人家手上了。她要在人家的槽子里吃草料,她没有想过要挣开缰绳,人家还嫌她能吃呢。她每一次回家拿干粮,就算姚麻子不说什么,她的婆母也要说:

“又吃光啦?”

冷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盯一会儿,又说:“光长饭量不长人。”

她很想辩解说,这不是事实,她原来要戴着驴蒙眼一样的护胸推大磨,现在磨棍已经把肚皮磨破了。她不敢让婆母看她受伤的肚皮,害怕婆母不看磨破的伤口,只看装饭的肚子。她要是知道婆母不是说她没长高,是嫌她吃饭长错了地方,那么,她顶磨棍的身体部位挪动了,她也会把驴蒙眼护胸一直戴着,像若干年后女人用两块大海绵骗人一样,让老太太隔着衣服看不出是假的。涩儿不慕虚荣,以食为本,她推大磨的间隙还要学拉流,改变坏命运,她需要比别人多吃一些饭。等到她推大磨挣的工钱够她用来买两块高级海绵护胸,带了荧光,黑夜里不脱衣服,也能让男人看见目标,她就能推着大磨转圈,不用吃饭了。那样的日子需要从磨道上走过去,涩儿就把工钱如数交给婆母,让婆母数一数高兴高兴,以便给她把装干粮的柳条篓子装满,她也好吃着走到磨道尽头。她也滋生了一点后辈女人用海绵作假似的欲望,她要求婆母,从工钱里拿出一点给她,她想买一把梳子梳头发,她用的梳子还剩了十二根齿,只能用来梳老头的胡子,梳女人的头发不够用了。婆母用看她身体一样冷冷的目光看她的髻,不给她钱,说:

“头发不要紧。”

什么要紧却不说。涩儿蒙在鼓里,婆母的心里当然跟明镜儿似的。老太太替儿子着急,却不能替儿子做事,她不是回天无力,而是乏术。自从儿子新婚之夜搬到南屋去睡,她就知道,她没有办法把儿子拉回媳妇的炕上了。儿子先去打锣山矿区闯荡,后来又转到了西流河,她不阻拦。她相信,吃多了野草的骡子,有一天会想起家花的香气来,只要家里的这朵花不枯萎就好。涩儿没长大,像一朵没开的花,这种花开得越晚,等待的耐性就会坚持得越久长,不让人担心。叫人难受的,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饭才能把花喂大。新婚夜儿子嫌小,做母亲的就教了方法,教儿子让她长,她可没打算让涩儿吃这么多饭。儿子从金洞子上回来,身上常常带了气味复杂的奶腥气,又新鲜又陌生,她不知道儿子认了什么样的女人做妈。她是好母亲,自然盼望儿子的脸皮能够变光滑,她失职没有做好的事情,由别的女人完成,她并不嫉妒,不过,她还是希望,儿子脸上的麻子坑,由媳妇的乳汁填满。儿子要是满脸乳汁,非要乖乖地叫妈才舒服,她也愿意儿子是伏在长不大的涩儿怀里。她当然不会相信儿子的鬼话,以为女人的乳汁真的能泡掉脸上的疤。女人的乳汁要是有那么大魔力,老天爷种花种豆的手就应该砍掉,让小鬼去满地捡豆子,找不到豆荚。儿子新婚之夜嫌涩儿小,做母亲的不怪自己最初的启蒙教材太硕大、太丰厚,让儿子产生了错觉,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应该像母亲的样子,她怪涩儿的爹妈不给女儿吃好东西,让她早早长大。她是从沧海里走过来的人,最懂得晚长的女人在什么样的河边玩水,才能把搁浅的小船撑起来。儿子弃之不顾,她不为长不大的涩儿难过,倒为儿子抱不平。她一点儿也不保守。在她看来,儿子到外面乱逛,拈花惹草并无妨,回到家里,却应该有他喜欢的女人,热热的身子暖好被窝。她去南屋的锅旁做饭,把火烧到南屋炕上,预备儿子回来一个人睡觉。她叫涩儿自己把饼子装进柳条篓子里,她不动手,眼睛有数。涩儿往篓子里装一个饼子,心就往上提一下,提来提去,快要提到嗓子眼了,喘不过气来,到后来,她都为自己能吃饭感到深深羞愧了,她忐忑不安地为自己解释,有些口吃:

“我……推大磨,还得……学拉流。”

她喘一口气,让语言变得流畅一点,说:“我当上拉流工就好了。”

婆母阴沉地说:“当拉流工,不大也不行。”

涩儿不明白婆母的话,不敢辩驳,她从咸菜缸里捞出腌萝卜,装到饼子旁边。婆母叫她切一切,她说,工房子推大磨女工,腌萝卜疙瘩都不切,大家都是在手上拿着啃。婆母不屑地瞥她一眼,不像婆母看儿媳,倒像争风吃醋的女人看情敌,婆母说:

“你光知道啃萝卜疙瘩。”

涩儿想一想自己拿着一个腌萝卜疙瘩的丑样子,自男人搬到南屋去睡觉以来,她第一次害羞了。

天不亮上路时,涩儿的害羞被害怕取代。黑乎乎的村子,似乎到处都潜伏着危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也吓人,好像有什么人心怀鬼胎,跟在后边,你越小心,他越吓唬你,黑夜里的坏人专门欺负长不大的女人。涩儿急匆匆走出村子,好像逃跑。村子外面,空荡荡的野地鬼影憧憧,鬼火像小灯笼,被看不见的黑手提着,游走不定。涩儿夜里的噩梦不能被鬼火照亮,倒越发黑暗了。装了干粮的柳条篓子,她紧紧地贴住身体拐着,害怕梦里跟她抢饭的人不再是女人,而是变成男人,那样,她的干粮再多,也保不住了,她还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才能从强盗手里换回饭来。走上中流河滩,她好像落进了无边的大海,芦苇丛刷啦刷啦响,她看不见海岸在哪里。中流河不像西流河那样快活放荡,没有男欢女叫的快乐声音,让涩儿听了不害怕。涩儿跟中流河水沿着同一个方向往下走,把心捏在手心里,捏出汗来。河那岸忽然传来了高亮亮的说话声,涩儿的手一松,把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她高兴地向着那岸高高地叫一声:

“兰——”

河那岸应了一声,随即叫过来:“涩儿——”

“兰——”

“涩儿——”

“兰——”

“涩儿——”

好像鸟儿对鸣,好像梦境与现实呼应,河两岸的女人吆喝着往前走,中流河水哗哗响。吆喝着走,长不大的涩儿不再怕人抢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