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四章鬼怕脚大

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成为时尚,风靡三河流域所有矿区工房子,兰是唯一没被风尚刮倒的推大磨女工。她孑然独立,卓尔不群,大家却照样喜欢她。她没有大美的脚小,不像大美那样瞧不起人。她要是有大美那样的小脚,最先穿上红毛衣的也许就是她。她一双天足,能走别人走不了的路,行动自如。她不缠足,却跟查脚团无关。她根本不唱查脚团的歌,在她看来,查脚团的歌跟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样都是无用的。她不用唱歌,就知道“缠足很痛苦”,脚痛的滋味不是歌儿教的,是身体告诉她的。她要天足,才不是为了“邻村通学也可”呢,她是为了能像男人一样爬树,爬到树上摘自己想吃的杏儿,用不着从别人手里讨要。她比涩儿早长大,她要是等着查脚团来解放,她的脚早就缠得比大美还小了。她自己动用了剪刀,母亲前半夜给她把脚缠紧,后半夜她顾不得擦干泪痕,就把裹脚布解开剪烂了。母亲睡醒后,拿来新的裹脚布,她不瞄准母亲手上的布带,尖尖的利刃对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她问母亲舍得么。母亲说,她生的女儿她可舍不得。她问母亲,她的脚是不是娘生的。她任由娘生的脚自由自在地长,能长多大,就长多大,全不管男人们怎么想。在她看来,娘生的一切都是为女儿自己长的,像地上的一棵树,没有人会因为它长得高,就用一根带子勒住不让它长了,脚也是如此,包括头发。她拒绝缠足的同时,就不再剪头发了,所以到工房子推大磨的时候,她的大辫子比所有女工的辫子都长。幸亏她的脚大,身体长得也大,她才有足够长的后背托住大辫子,掉不到磨道上。推着大磨转圈,她自己的脚踏起灰尘,会弄脏她的辫子梢,挖浆女工拿了铁瓢挖浆的时候,她要是不害困,不想躺下去睡觉,就跑到流板顶上,在大缸里洗净。她用一只手拿了辫子梢,哗啦哗啦摆动,高兴了才大声唱歌,内容关乎爱情,稍涉淫秽,她就停住不唱了。她大辫子大脚大声唱歌,说话的声音也比别人大。黑夜里,她在河边吆喝起来,声震八荒,不光长不大的涩儿隔着一条河借她的声音壮胆,同行的女伴也因为有了她,才不知道害怕了。女工们称赞她说:

“你的嗓门真大,连鬼也能吓跑。”

她否认,说:“鬼才不怕我的大嗓门呢。”

女工们问她,鬼怕她什么。

她说:“鬼怕我脚大。”

她哈哈大笑,笑声也比所有人都大。

连鬼都害怕的大脚,天生不适合出入闺房,注定要在磨道上行走。没有尽头的磨道容得下所有女人转圈的脚,无论她们的脚是否被带子缠过,只要女人不能爬到最高的树梢上,像猴子一样往外一蹿,跳出圆圈,她就要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行走,推着一块搬不动的大石头。兰比涩儿幸运,倒不在于她比涩儿脚大,能在黑夜里踢中鬼的心口窝,而在于她比涩儿大的东西,更属于女性本质的范畴,不加人工,纯属天然。她像会算命的小姑娘一样,惹人注目,她却不像小姑娘一样,用迷人的乳房为人随意指点迷津,她好好保藏,寻常不露,只在为了止住鼻血的时候,才让共推一盘大磨的女工给她勒住乳头。

兰的血太旺了,她像所有推大磨女工那样一个月流一次还不行,她旺盛的血液,还要时常从鼻子里流出来,每一次流鼻血都惊天动地,让人害怕。她仰了脸跑到流板顶上,从大缸里撩了水,拍打着洗额头,能够冲走泥沙淘出金子的冷水,把她的额头洗得冰凉冰凉,她鼻子里流出的血依然汩汩滔滔,滚热滚热的。没有人能说准她常流鼻血的根本原因。有人看了她一双天足走路,没有障碍,断定她没有束缚的脚底接通了深藏金子的地脉,阳气过盛,太旺的血需要另找一个口子泄流,她承认有理,也不肯再用长长的带子把脚趾缠住,阻断血脉。她真的不那么在乎鼻子流血,她身体里的热血既然用不了,通过鼻子放一放,倒也无妨,她只是受不了那种麻烦。女人们无法逃避地每月收拾一次,已经让她烦极了,她简直无法忍受不定时刻鼻血大流,不可收拾。她按照老中医教的法子做,把母亲的头发烧成灰,让人用竹管吹进鼻孔里止血。效果就像抓了草木灰来堵决堤的大洪水,即便把母亲的头发全部剪光烧成灰,也止不住她的滚滚血流。她相信鼻子流血是脚的原因,把大蒜捣成泥,糊到脚心上,用布带缠住。她忍受住脚心烧灼一样的疼痛,坚信只要把脚心烧烂了,接不通藏了金子阳气旺盛的地脉,她就没有那么多的血,从鼻子里往外流了。可惜她还没有等到把脚心全部烧烂,就扔掉剥了皮的大蒜,洗净了脚上的蒜泥:脚心尚在,她已经一瘸一拐,几乎推不成大磨了。她是命定的推大磨女工,可以大流鼻血,推着大磨转圈,可不能烂掉脚心,把磨棍从肚子上拿下来,当成拐棍在手上拄着走路。接受了金洞子上小工宝元的法子,她才一直坚持用下来,无论是否有效,没有废弃,就是用窗纸裹了马粪堵鼻孔,用线绳把乳头勒住。

宝元最初告诉她这个法子的时候,兰差一点就恼了,很想从此不再搭理金洞子上的小工了。她能够忍受疼痛,就是不能够容忍脏秽,在她看来,宝元的两个法子都是不干净的。宝元倒没有一点儿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是着急地给她解释,马粪不用湿的,干透的马粪其实就是用水洗过的草渣嘛。勒乳头用的线绳也得是干净的,右鼻孔流血,勒住左边的乳头,左鼻孔流血,勒住右边的乳头,两只鼻孔一齐流血,就把两个乳头一齐勒住。看了宝元认真的样子,兰勉强接受了用窗纸裹了马粪堵鼻孔的法子,因为其中的道理像“水来土掩”一样简单通俗,没有理解上的障碍。她对勒乳头止血存疑,认为“头痛医头”才是止血妙方,她出血的地方是鼻孔,而不是乳头。当然啦,她要是低下头去,自己能咬住自己的乳头,倒不妨用牙齿咬住止血,用不着麻麻烦烦地用线绳去勒。想到了这么深刻的道理,她忍不住想笑,宝元倒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问她,是乳头离鼻子远,还是脚离鼻子远?她不回答这种简单的问题。宝元说:

“脚能挨着鼻子,乳头就能挨着鼻子。”

兰一时还不能明白宝元的话,愣愣地看金洞子小工像石头一样严肃的脸。

宝元说:“我知道,你的脚心都快被大蒜烧烂啦!”

像插在金洞子石壁上的钢钎猛然砸了一锤,震动了地底深处的水脉,宝元的眼睛忽然水光莹莹,要迸出泪来。兰心头一动,做出了决定,就算宝元的法子止血无效,她也要采用,并且一直用下去,直到她身体里的血不再又旺又热乱冲缺口那一天。喜欢女人小脚的男人遍布天下,毫不心疼女人的脚趾勒断,金洞子上竟然还有一个小工关心不缠的大脚,能为脚心被大蒜烧烂流出泪来,这样的眼泪比金子还宝贵,值得用血去换。

兰推着大磨转圈,头不晕眼不花,像流板顶上大缸里的水一样清醒,用窗纸裹马粪堵住鼻孔,乳头上勒了线绳。她有时候会左鼻孔流血,右鼻孔不流,可是不等到先流血的鼻孔止住,另一只鼻孔也流血了,她不得不先勒住一只乳头,再把另一只乳头勒起来。她鼻血纵流,担心滴到衣服上,仰着脸无法下手,只好请推大磨女工帮忙。一条磨道上转圈的女工看了她又大又饱满的样子,可真羡慕死了,一边把她勒紧,一边问她用了什么好法子。她鼻孔堵住,声音依然很爽朗,她说:

“还用问吗?我的脚大嘛!”

大家不那么相信,脚离胸脯那么远,还会影响到发育。她们猜到,那会跟金洞子上的小工有关。她们不直接把这样的猜测说出来,看着兰勒住的乳头像紫葡萄,又渐渐地变白了,关心地问兰,宝元会不会担心乳头勒掉了,没法给孩子喂奶。兰坦然告诉她们:

“宝元知道勒的法子,没看见勒的样子。”

女工们继续探索,说,可不敢叫男人拿手碰,男人们的手力气太大,勒住的紫葡萄,手指头一碰就会掉。兰承认她们说得对,葡萄熟了,就是不用线绳勒,男人的大手下得重了,也会碰掉。不过她让姐妹们放心,只要止血的线绳不换成钢丝,她的乳头就会好好地保管下来,她说:

“又不是野葡萄没有主儿,谁想碰就碰。”

大家惊诧地说,宝元还不是主儿啊?

兰说:“我给了他,他才是主儿;我不给,谁也不是主儿。”

大家问她,宝元要是硬碰怎么办?

兰果断地回答:“他不敢。”

说完以后,哈哈地大笑了,把大家笑得直发愣,不知道她想起的事情是不是与“碰”有关。

兰真诚无欺,不说假话,宝元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碰她,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金洞子上的小工挽轳辘,按水泵,练就了强大的臂力,他要是硬做,什么样的力量也不能阻挡。兰要是用她的大脚作防卫,肯定会被金洞子小工击破,方法简单得很,宝元用一节轳辘绳把她的大脚捆起来就行了。可是兰用率真坦诚为武器,宝元就不敢随便动手了,好像树上的果子,带了天然的茸毛,好人的手不会随便碰它,留下伤痕。要是坏人伸手,兰的大脚就能派上用场,发挥威力了,果子上的每一根茸毛,都会变成钢刺扎手。宝元当然想早一天知道果子的滋味,他梦里的果子总是挂在高枝上摇晃,摇晃来摇晃去,自己往下掉,直接掉到他手上。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小肚子上,离树干很远,他醒来后摸到的树干再茁壮,也只跟他自己的身体有关,没挂果子。他把这样的梦说给兰听,兰一点儿也不奇怪,果子熟了,自然会掉下来,人不摇晃树干,风也会吹动树枝。不过她要宝元老实交代,梦里的手到底摸没摸果子。宝元大着胆子说,梦里的果子挂在高高的树枝上,摸不着,他只好等醒来以后再摸。他这样说着就要动手,兰把不寻常的胸脯挺起来,说:

“你要是连熟透都等不得了,就来吧。”

宝元略有迟疑。

兰又说:“不熟的瓜儿强扭下来,是好人就该心疼。”

宝元简直有些难过了,说不清是因为瓜果熟得太慢,还是因为想要强扭的性子发急了。

兰安慰他说:“是你的,早晚会熟透了掉到你手上,你急什么呀?”

宝元的脸红得像金洞子里最好的矿石“鸡血红”,他解释说,不是他自己等不及了,是金洞子工房子的爱情热气把人的耐心耗尽了。要在世界上找一块爱情最多的地方,就是金洞子和工房子,要在世界上找一块最没有爱情耐心的地方,也是金洞子和工房子。工房子的女工就是不唱那么多撩拨人心的歌,单单金洞子的大工把一杆钢钎往山石里猛钉,小工们按着水泵把子哗啦哗啦抽水,上了金洞子,阳光一照,看见了推大磨女工大辫子在背上拖着,一步一扭,推着块大石头转圈,也没有人还会留下耐心,等待果子熟了自己往下掉。夜里的河滩上,男欢女叫的声音惊起睡觉的野鸭,连木头人也会心头涨潮,像三月的桃花水带着冰凌扎人,痛也快活。兰的脸像宝元一样红,她说,河滩上男女乱叫,她也听见过,她就是没看见惊起的野鸭飞到哪里去了。宝元说,野鸭翅膀没有野鸡翅膀长,飞不远,它们飞到离人不远的地方,就做和人一样的事情。兰点点头说她明白了,她说:

“野鸭和人一样,人就和野鸭一样了。”

她问宝元,想不想长出野鸭的翅膀。

宝元想也不想就说:“你长出来,我也长出来。”

兰说,娘把她当人生下来,她就要像个人的样子,她一双大脚,能走完人生的道路,不需要长一对野鸭翅膀乱飞。她告诉宝元,想长出野鸭翅膀乱飞不要紧,工房子推大磨女工衣服底下全都钉了一溜白边,能变成翅膀跟他做伴。她问宝元:

“你没看见,我的衣服底下没钉白边?”

宝元明白了:“原来你是怕一溜白边变成翅膀。”

兰说:“不,我是不愿意作假。”她一口气告诉宝元,“我要是在衣服底下钉了一溜白边,我就会喜欢人家的白小褂,我要是穿上了白小褂,就会眼馋人家的红毛衣,我要是穿上了红毛衣,我就要镶上一颗金牙吃饭,我要是用金牙咬香的嚼脆的,我就会盼望踏着金子上炕——你有多少金子铺路,能容得下我这双大脚?”

兰的问题难倒了金洞子上的小工,令身强力壮的小工在又大又饱满却没有熟透掉不下来的果子面前一筹莫展。

金子打手

小工宝元遇到的问题在金洞子矿主那里迎刃而解。暴发的矿主于长河,不在意会有多少女人要求他用金子铺路,通到炕上,他让他的工房子里推大磨女工全部穿上了红毛衣!

像越过了白小褂直接跳到红毛衣上一样,于长河的老驴洞子,只有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惨淡经营,没有白小褂壮大发展,一下子就是红毛衣裹身,膨胀起来。金洞子的破产和暴发都像神话,由老天爷的一根手指头点石成金,破金为泥,没有人间的道理可讲,与人的努力没有关系,从根本上击碎了“有志者事竟成”这样骗人的格言。那一个给姚麻子带来异样快活的“反天眼”一炮响过,为于长河打开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之门。姚麻子的快活转瞬即逝,要想接续,需要酒盅儿仿效配合。于长河的好运气却像葫芦秧串起的葫芦头,只要不把葫芦秧扯断,轻轻一拽,就是一串,每一个葫芦头里都满满地装了金子。他把一个葫芦头劈开,拿了一半,迎着中流河水往上走,去还给五表婶徐婉芝,数量是五表婶借给他的两倍。五表婶不领他进闺房,当着杨老五的面,拒绝他多还的部分。五表叔正在读新的书,不是没有实施日期的《土地法》,内容显然更加新异诱人,顾不得理会现实的金钱往来。于长河拿了五表婶拒绝的部分,强硬地送进闺房。五表叔上衣口袋里,两根钢笔卡子像五表婶头发上的银簪一样打眼,于长河视而不见。一个葫芦头的另一半,于长河派人去花销,用担子挑来一担红毛线,雇来巧手女人织毛衣。女人是从良的妓女,掌握了毛衣穿插编织的复杂技巧,也懂得从身上剥下毛衣的法子。

从良的妓女低眉顺眼,穿了毛衣编织,按时把编织中的毛衣往自己的身上比一比,不露风骚。她竹针在手,翻飞舞动,好像展现了无数花样,让人目乱神迷,其实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她那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工夫,万变不离其宗,也就是一根棒棒针穿过来穿过去罢了,一个女人凭本能就会,只要她懂得剥毛衣的法子,敢大胆地剥下来,比着葫芦画瓢。从良的妓女已经无数次剥过了,竹针扎到手指头上,流不出血来,她自己用嘴含了手指头,吮一吮微皱眉头。她唯一透露一点风尘烟花信息的,也就是含着指头轻颦的样子。不懂剥毛衣法子的女人也会,她们被缝衣服的钢针扎破手指,擎着一朵血珠皱眉的样子,有时候更让人心疼。于长河看了从良妓女不流血的指头,动不起心来,他只觉得,妓女含了指头皱眉的样子有些夸张,是不痛叫痛的故作张致,不让人生怜,倒显得讨厌了。从良的妓女一开始织毛衣,于长河忙完了金洞子上的事情,就多了一样业余功课,他花费好多时间看从良的妓女织毛衣,渐渐地看出了,妓女的技巧除了穿过来穿过去,没有什么高招。他不免大失所望。他曾经暗作打算,只要他看着妓女一根竹针穿进穿出,看出了兴味,想把妓女身上的毛衣剥下来,他就把一担红毛线全部送进狗窝里,让母狗铺了下小狗,妓女身上的毛衣也不准她再穿上。可惜他这样的打算未能实施,从良的妓女把一担毛线全部织成了红毛衣,他还没把妓女身上的毛衣剥下来,不是不懂剥毛衣的法子,而是没有生起动手的兴致。他让推大磨女工把红毛衣一齐穿上,不穿外衣走出工房子。

原来所有女工都有想做妓女的愿望,她们只是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胆量罢了,集体行动,她们都敢像妓女一样打扮,兴高采烈。她们不穿外衣,连最基本的羞涩都没有。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遮遮掩掩,不是她们不敢把风流亮出来,而是她们缺乏足够的资本,不愿意露出假来。她们一穿上红毛衣,就有了底气,紧绷绷裹身的红毛衣,像什么衣服也没穿一样,能让她们原形毕露,还能遮羞——就算不遮羞,她们也不在乎。她们按照于长河指示的路径往前走,比在磨道上迈的步子更坚实,身子也是一扭一扭的,扭出来的却不是磨道上诉不尽的艰辛和哀愁,而是妓院里才会有的风骚和放浪,有经验的男人一看就知道,只有那种地方的女人,才会把毛衣这样穿,胸脯这样挺,屁股这样扭。她们还按照于长河的指示,大声唱歌。于长河就是不让她们唱,她们也非唱不可,她们穿了红毛衣,不穿外衣,没有不唱歌的道理。好多好多的歌,都是为了让人脱不下衣服的时候,唱一唱痛快的,她们既然脱下了外衣,就把歌的衣服全部脱光了。她们不需要推大磨推到午夜,借着夜色作遮蔽。她们让不穿衣服的歌,在亮晃晃的太阳底下舒展身子,不懂音乐只会听人说话的耳朵,也能看见歌的光身子上亮晶晶的茸毛,像没出嫁的姑娘未被洋线绞过的脸,手指尖一触,就能变红。她们可不因为被人摸了脸害羞,她们脸红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穿上了红毛衣不穿外衣,集体做一回妓女,结伙放荡,不淫也浪。她们不把一根磨棍抱在怀里,把乳房搁在硬邦邦的磨棍上,她们的胸脯让红毛衣兜着,以软对软,摇荡不止。她们别无选择,除了让光身子的歌大胆地站到太阳底下,就是让不穿衣服的歌亮着灯躺到炕上。她们听从于长河的指令,走过杨老七的工房子门口,脱了衣服的歌正好在炕上摊开身子,媚了眼浪笑,挖磨沟的大美拿了铁瓢走到门口看一看,穿了红毛衣的一队女工昂首挺胸走过去,歌的衣服已经被男人的大脚蹍脏了,她们理也不理,照样兴高采烈的。

于长河却不能像女工们那样高兴。他能让女工们全都穿上红毛衣,却不能让女工们全部变成大美。女工们集体做一回妓女,放荡示威过后,穿上了外衣,像大美一样穿法,她们抱了磨棍在磨道上扭动,却没有一个人能扭出大美的兴味。当然有脚的缘故。也有人像大美的脚一样小,可是同样的小脚落在地上,却不是一样的韵致,脚跟捣地和凌波拂荷绝不一样的,前者充满了对缠足的仇恨,一辈子发泄不尽的样子,后者却怀了小心翼翼的感激,纵然是残花败柳,也把眼泪偷偷地从嘴角抿下去咽了。问一问大美吧,她从来就没有用剪刀发狠,绞过缠脚的布带,她很小就知道洗一洗再用。没有人教导,她自己用力缠紧,不相信查脚团的鬼话。穿了红毛衣在磨道上转圈的女工,扭不出大美的样子,也不只是因为脚的缘故,她们缺乏身上的功夫。她们不穿外衣,集体放浪,还能扭出妓女的韵味,她们一穿上外衣,抱上磨棍,就彻底完蛋了。她们真的把磨道当成了一辈子走不完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挨,不像大美,能把磨道当成上天的梯子,一层一层往上登。心里有了上天的感觉,身子的所有部位都会往上耸,一耸一耸一颤一颤的,身体就会唱出不穿衣服的歌,人的耳朵听不见,能用眼睛看见,眼睛看见的歌光着身子,会把人心里的大火点燃。就是这样,于长河像看从良的妓女织毛衣一样,花了好多时间,用心地看穿了红毛衣的女工推着大磨转圈,天蓝色士林布外衣底下露出一溜红色,像滚下山去的太阳留下一抹红晕,横在山腰。于长河满怀了期待观看,等到有一天,哪一抹红晕能烧起火来,把满山的荒草点燃,他就用金子打造一根磨棍,让女人抱着。

自从大美穿上了杨老七的红毛衣,又戴上了一颗金牙吃饭,于长河的心里真的已经长满了荒草,寻常的火种点不起火来了。有时候,也会有啪啦一下闪动,像八十岁的老头用火镰石打火,等不到引燃荒草,又熄灭了,连流星擦过无边黑夜那样的亮光都没有。于长河的心要是漫漫黑夜就好了,他没有希冀,没有盼望,就会在黑夜中沉睡过去。最要命的,是他心上的黑夜,常常会有幽光一闪,像五表婶头发上的银簪,像五表叔衣袋上的钢笔卡子,像一个人的嘴里镶了一颗金牙,叫人不吃饭也惦记着牙齿。有这样的牙齿肯定会挑剔食物,不是挑肥拣瘦,嫌硬嫌软,而是要求吃的东西跟牙齿同样值钱。有一天于长河几乎发现了,他从扭动的一抹红晕上,隐隐地看见了缭绕的火苗,他心上的荒草像被三月的太阳晒着,温温发热,他以为烧起大火的时节终于来到了。他不用妓院里剥毛衣的法子,而用金洞子矿主对推大磨女工专用的手段,更专横,更粗暴,更不讲道理,因为他比妓院的一般嫖客更有钱,把毛衣撕碎,他让从良的妓女再织一件就行了。可是,对方的反应离他的要求差得太远了,剥掉了红毛衣的身子,还不如推着大磨转圈的时候扭得好,没有红毛衣裹着,她简直都不会扭了。她不会扭,会叫也好啊,像唱不穿衣服的歌那样叫,叫得让人不想活,叫得让人要发疯,叫得让人仰面朝天俯首垂地,叫得让人捶胸顿足咬牙切齿用脏话骂人除了死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惜她不会,她连喘气都像推着大磨转圈的时候一样均匀,一样不粗,一样不急。她喘气没有变化,睁眼闭眼的模样变一变也好啊,睁开眼好像要把你吃了,闭上眼好像不理你,再睁开眼好像不认识你又好像欣赏你戏弄你,再闭上眼好像不管你要远离你其实却把定不放你,不声不响沉默积蓄,只用一双眼睛就代替了一切,——可惜她不会。其实她并不是处女未经调教,她是天赋差,即便当妓女,也不会把人的魂魄勾走。就是逛遍妓院又能怎么样呢?忠烈盖世的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在妓院里学会了剥毛衣的法子,还是给大美穿上了红毛衣,又急着剥下来,又给大美镶了一颗金牙吃饭,像戏子一样。毫无疑问,于长河要想把心上的荒草全部烧光,最可行的办法是远离老驴洞子,用那一天和姚麻子打“反天眼”打出来的好运气做本钱,组一个戏班子当班主,女戏子在戏台上扭出多少花样,下了台还会照样扭出来,叫的和唱的同样好听,戏台子上的媚眼浪笑也会用在炕上。可是,他只要丢不下老驴洞子,舍不得一个葫芦头又一个葫芦头装的金子,他要想烧掉心上的荒草,像神仙一样快活,就只有到一个人那里去取火 ,这个人不是别人,还是大美。

大美这个人哪,又是水又是火,她就是一个水火不容水火一身的怪物。

于长河用一块金条打她的手,没把她的手打痛,倒把她的手打得垂下去了。

于长河说:“你做准备吧,下一个东村集日我要娶你。”

火烧心

东村是一个会演大戏的古镇,有上好的戏装,不演戏的时候装在楸木箱子里,放了樟脑防蛀。演戏的小旦是男人,顾不得刮净胡子的时候,多抹脂粉遮盖,嘴巴抹得像干馊的饽饽涂了粉,不敢大笑。男人演小旦的草台班子缺乏浪漫,他们在戏台子上表演爱情,倒很放纵,勇敢无忌。他们在戏台子上挂了幔幛,挡住一铺床,幔幛挽起半截。曹操抹了大白脸,笑嘻嘻地朝着台子后面招手,张绣的婶子穿着长裙,一步一扭走上来。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就爬到床上去。张绣的婶子褪掉长裙,曹操也解了腰带。半挽的幔幛遮住了一部分,大家看不见,让人着急,只看见四条白腿在床上绞缠,没有人还记得小旦是男人。有人把小板凳往前扔,因为前面的人站起来,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人一低头,躲过了致命的打击,最后面轰隆一声,倒塌了灶台。赶集的日子,灶台上支了大锅煮面条,面汤洒在灶台上。看戏的人踏着灶台,密密地挤了五个人,有男有女,他们抱在一起倒下去,不知道身子底下湿漉漉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戏台子上的幔幛被两个人的大脚胡乱蹬下。散戏后,小旦在河滩上遭遇了劫持,匪徒不是男人,而是女人,是从西流河赶来看戏的姑嫂,她们共同分享一个会唱戏的男人给予的爱情,像男人找一个女戏子一样,感觉可真不一般,不镶金牙,也咬钢嚼铁。于长河娶大美,选一个东村赶集的日子,就是要让人像看戏一样,踏倒灶台,煮不成面条,面汤洒在灶台上,好像漏雨。

娶大美的大轿挂了幛帷,垂了流苏,像戏台子上的幔幛却会走动,随着轿夫的脚步,纷披飘拂。轿夫们把轿颠起来的时候,轿帘掀动,看光景的人能看见一对小脚像两个菱角摆着,脚尖上戴了花。轿夫们把轿颠得横起来,戴花的脚尖先是分开,随即又并到一起,像面临强暴时惊慌失措的守护,转而又被粗暴的力量打开了。用不着看见轿帘挡住的脸,看戴了花的小脚合起来打开,就知道有多少风情在里边。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大美来自地址不明的遥远家乡,只知道大轿从西流河抬过来,就对中流河未来的爱情趋势充满了向往,期待着淫荡的西流河水会把中流河冲击得涨起风流大潮,人人都可以到河里洗澡,从此消失了爱情的乞丐,情场的懦夫,根治了性爱的蠢笨,普及崭新的技巧,到处都游荡着嫖娼的大专家,贪欢的阔婊子,中流河变成世界上最快活的地方。连吹鼓手的心思都跟看客一样,他们把最长的喇叭杆子架在马车的棚子顶上,吹出的声音不成曲调,就是一连串不换气的大响,让人惊叹他们了不起的大力气,在未来的爱情狂欢中,把他们也当成人物。他们还用鼻子吹喇叭,长长的管子插进鼻孔,一个鼻孔插一根,同时吹响两只喇叭,让人佩服他们的乐器跟常人不一样,更令人滋生妄想。在三河流域“王八戏子鳖吹手”的俗语中,把吹鼓手说得像戏子一样淫乱,其实有失公平。吹鼓手会有戏子一样的荒唐心情,可是他们缺少戏子那么多的机会,情境也不如戏子好,不能像戏子那样方便地假戏真做,顺理成章。他们为别人的大婚鸿禧拼命吹打,命运却往往像轿夫一样,满身的力气,浑身的功夫,白忙活一场。他们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就在死人的葬礼上同样吹打,用同一支喇叭把死人吹进地里,把新人吹到炕上,死去活来伴着同样的曲调。女戏子在一台戏里白绫吊到脖子上死去,大幕落下再拉开,她又活了,脖子上的白绫换成红绸,蒙到头上出嫁,吹鼓手也是那种死活不分的德行。为大美出嫁吹打的一帮吹鼓手,在东村村头遇上了他们的同类,对方在为死人吹打,也是成婚,是结一门死亲。

死人结婚的仪仗像活人成亲一样浩大,他们的旌幡罗盖都是纸扎的,刷啦啦拂动的声音比锦缎的声音大,笙管唢呐的吹打不能完全盖过去。棺罩的帷幔流苏像大轿披挂的一样鲜艳,不同的是,姹紫嫣红罩住的是死人睡下的棺材,看不见戴了花的小脚像一对菱角摆着,合起来又打开。抬棺罩的汉子不能像抬轿的轿夫一样玩花样,按时颠一颠,倒不是他们没有力气颠不动,也不是他们担心棺材里的人躺不稳,他们是缺乏抬活人新娘子的那份快活心情,他们不愿意放纵。只有吹鼓手的心情没有改变,他们的鼻子依然能同时吹响两只喇叭,像嘴一样好用,令人钦佩。两队吹鼓手在东村古镇村头相遇,各为其主,他们可算遇上了好对手,死活不让,就算大轿和棺罩能够错开身子,小心着互不相撞,各各走过去,吹鼓手也不肯认输,给对方让出道路。他们都能用鼻子吹喇叭,凭什么要把喇叭从自己的鼻孔上拿下来,让对方的鼻子出气,大叫大嚷呢?他们对着吹!能出气的乐器全部用上,轮流使用,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睁开,睁眼闭眼一样地吹。他们不光用鼻子吹喇叭,他们还把喇叭的铜碗拿下来,只用鼻子吹一根管子,吹得呜呜的,像哭。他们把管子从鼻孔上拿下来,插进腰间,顺手一摸,摸出一个物件,往嘴上一放,就吹出了喇叭发不出的声音。站得近一些的人才能看清,吹的是一个小葫芦,葫芦上抠了洞眼。小葫芦发出的声音显然不如喇叭大,可是显示的功夫却不同寻常,看不见的人还以为,他两手作捧捂在嘴上,就是在吹手指头呢。这真是一场好吹,惊天动地,连鬼也会忘了吃饭。赶集的人忘记了做买卖,像看曹操抹了大白脸,笑嘻嘻地一招手叫出张绣的婶子,煮面条的锅台再一次被踏倒,满锅面汤洒到地上,烫伤人的腿脚,没有人听到受伤的惨叫。活人和死人的成婚吹打压倒了一切。两队吹鼓手没有失败的时刻,只有吹累的时候,等到他们的鼻子都已经吹红了,含着喇叭的嘴肿胀起来,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各自吹着往前走,走到两只喇叭快要相撞,要把唾沫顺着喇叭管吹进对方嘴里的时候,方向一偏,擦着身子过去了。有人高呼:

“中流河吹手一气鼓!西流河戏子上上上!”

一挂大鞭在头顶噼里啪啦炸响,淹没了人的欢呼,青烟像喇叭声一样飘散,渐渐地远去了。

看客的误解仍然基于世风,他们以为,中流河的吹鼓手有的是力气,西流河的戏子有不竭的勇气与之抗衡,从西流河抬来的媳妇也像戏子一样会蛮干。他们凭想象构筑别人的新婚洞房,以为那就是西流河波涌浪翻的天堂,小鱼小虾也比自己的猪肉好吃,其实他们犯的仍然是老实人规规矩矩的毛病,他们保守得连梦都会做错。西流河世风淫荡,依仗的绝不是不顾一切的蛮勇,他们凭的是骨子里的风情万种,有技巧的。从远方来的大美,踏进三河流域藏金丰富的土地,一开始就投身于西流河多情的河流,可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西流河风流的波涛淘洗她,成就她,她又为西流河风骚的大潮推波助澜,成为风华绝代的领袖。她天蓝色士林布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撕掉白边,穿上白小褂,脱下白小褂,穿上红毛衣,敲掉原来的牙齿,换上一颗金牙吃饭,处处都表明她女界领袖的天资,卓越的才华。她连被人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洞房都不同凡响,没有人像她一样,会与结死亲的仪仗相遇,对方的新娘子躺在棺材里,吹鼓手有同样的高强武艺,一杆喇叭用嘴吹了,再用鼻子吹。

大美渴望于长河像最卖力气的吹鼓手一样,使出十八般武艺吹打她,也好把结死亲的仪仗晦气捅个口子放出去。于长河的武艺,她在河滩上的芦苇丛中多次领教过,满河滩的芦苇全部做成喇叭杆,还不如于长河无与伦比的一根,他一杆喇叭,就吹打得满河大潮,船翻波涌,风呼浪吼。就在大美穿上红毛衣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于长河给她吹打的欢乐。她兑现承诺,杨老七给她换上了一颗金牙齿吃饭,她承认了杨老七是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还叫了杨老七“七郎”,可是她心里仍然存了怀疑,杨老七床上的功夫,真的远远不如打擂英雄杨七郎那么强,看上去就是英雄掺了假的孙子,不是正宗。要是能够穿着杨老七的红毛衣,又能够戴着杨老七给的金牙,她倒希望于长河一个高蹦上炕头来打擂,把杨老七一脚踢下去呢。于长河用一块金条打她的手,金条那么大,足够她把满嘴牙齿全部敲下来,换成金子的。她用全部的金牙齿吃饭,满肚子糟糠都比别人值钱,就连尿的也是金水,亮灿灿的。

洞房的蜡烛像金子那么亮,大美的欲望像烛火一样一跳一跳的,还没有浊泪。她没穿红毛衣,穿了另一种红色的衣服。她当然不担心,于长河不会剥毛衣的法子,于长河让他工房子的女工全部穿上红毛衣,大唱一些不穿衣服的歌,从杨老七工房子外头过,她一看就知道,于长河剥毛衣的手法肯定很利落。她不穿红毛衣,只是怕于长河会失去剥下的心情。她知道,像于长河这样的男人,也许不在意他喜欢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剥下过衣服——比如他们会一再地去找光身子的妓女,不理会妓女的衣服被哪个男人剥下,扔在了哪里——可是他们却不能容忍,他炕上的女人穿了别的男人送的衣服。女人穿上又剥下,同时也剥掉了男人的体面,让男人挺不起来。于长河挺不起来,才是大美最不愿意的事情,那样她可受不了。大美饱受了挺起来的男人像吹鼓手一样吹打,呼风唤雨,可是她仍然有能力假装害羞,做得像最好的新娘子一样,自己不动手剥自己的衣服。于长河开始剥她的时候,她还闭了眼睛,好像害怕的样子。于长河可不管她是假的害羞,还是真的害怕,把她的遮蔽一件一件剥干净,让她原本是什么样子,就还原为什么样子,连裹脚的带子都不留。于长河的耐心令大美着急,她期望中的于长河可不是这个样子。河滩的芦苇丛中,于长河从来没有如此耐心过,他的力气那么大,连人家的骨头都能戳穿,才用不着也顾不得一层一层剥除呢。简直是一场耐心的大竞赛,大美直到最后才发现,她迷人的身体似乎是不起作用的。每袒露一处,她都知道是什么样迷人的风光,峰峰谷谷都诱人攀爬腾跳,等不及细细观赏。身体上最后的布丝也被剥掉了之后,她长吁一口气,庆幸终于度过了难耐的假装害羞的时光,觉得腿间热烘烘的,睁眼一看,热烘烘的东西却不是她期待的物件,而是一箍点燃的大香,握在于长河手里。她赶紧把两腿并紧拒绝,于长河解释说:

“我先把脏东西烧掉。”

大美为于长河着想,说:“烧了,也耽误你用啊。”

于长河说:“我不用。”

大美柔顺得像只猫儿,把腿乖乖地岔开说:“你要是不用,就烧吧。”

于长河紧握着大香逼近,红红香火照耀的脏物让他的小肚子抽紧,像害疝气痛,他像烫了爪子的狼长啸一声,摔掉大香,冲出了屋子。

雄鸡高唱

天不亮,于长河躺在了酒盅儿的炕上。酒盅儿用地瓜干烧酒给他洗脚,让他喝一碗老黄酒暖身子。他从中流河边连夜走到西流河上,穿着入洞房的单衣服,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帮子。酒盅儿的家,天快亮的时候比较温暖,没有留下过夜的男人,炕上的空当很大,于长河高大的身子能够躺下。酒盅儿把孩子往炕里边推一推,要用被头盖孩子的眼睛,于长河告诉她不必。酒盅儿不担心吵醒孩子,她只怕孩子醒来找奶吃,她一时顾不上,她还是坚持把孩子的眼睛盖住了,于长河没再管她。她不等于长河再给她撕破一条裤子,自己脱下来。她虽然已经被于长河吓过一回,但重新摸到的时候,还是又吓了一跳,她叫一声“妈呀”。她不相信,这么了不起的东西会从新婚洞房里逃出来,就算它自己能长出逃跑的腿来,新娘子的腰带也会把它捆住。当然啦,新娘子的腰带松得不如面扣紧,就不能怪它像一匹野骡子四处乱跑。不过,抬大美的大轿还没有离开西流河,酒盅儿就断定,于长河再也不会来撕破她的裤子了,就是撕破裤子,只用脚尖碰一碰烂杏筐子,于长河也不会再做。天不亮于长河急匆匆来敲她的门,她差一点就有决心,把于长河关在门外了。直到于长河在她的炕上躺下来,她还心存疑窦,不相信跑出来的野骡子真的会吃野花。她的怀疑显然没有错。她被吓了一跳以后,又惊又喜,还要恣意再摸,于长河就把她的手挡住了。她执意要摸,于长河狠狠地打一下她的手。她又气又恼,想起了于长河欠她的旧账,说:

“你赔我的裤子。”

于长河愣怔怔地不明白,她补充说:“你撕破我的裤子还没赔我呢,那一回你是替姚麻子付了嫖钱。”

于长河掏出一把钱来给她,够她买十条裤子,再加一根结实的腰带。于长河倒不要求她买一根用不上的结实腰带,只叫她做一件不费力气的事情,去把杨老七找来。

酒盅儿迟疑地说,天不亮,杨老七正在睡觉。

于长河说,杨老七一夜都不会睡着。

酒盅儿说,他不睡觉,恐怕也不肯来,天太黑了。

于长河拍拍酒盅儿的脸鼓励她,说:“你有办法。”

酒盅儿提一盏灯笼去找杨老七,灯笼里点一节小蜡烛,像一根会燃烧的小狗鸡巴。杨老七燃烧起来,倒不是灯笼里的火苗点燃的,是酒盅儿火种一样的“办法”。开酒馆的酒盅儿最懂得,要把酒鬼心上的火点起来,并不是让他喝酒,而是拿一只酒盅,在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他想喝喝不到,就会像饿狗一样跟你走,这时候你手上的酒盅就是黑夜的灯笼,照引得酒鬼跌跌撞撞的。杨老七并未像于长河说的那样彻夜不眠,头半夜他的确睡不过去,午夜过后,他朦朦胧胧地入睡了,睡梦中大美一张嘴,吐给他一颗金牙,然后用原来的牙齿咬他的胸膛。他一下子惊醒以后,才听出是酒盅儿叫他。他要把酒盅儿当成大美,酒盅儿晃过来晃过去,让他眼花,他就跟上一盏灯笼走了。

雄鸡高唱,杨老七看不见大红冠子的公鸡挺直脖子,他看见了躺在酒盅儿炕上的于长河,那不叫的公鸡雄赳赳的样子,他不觉得害怕,只感到惭愧。连酒盅儿看了于长河壮健的大体魄,都替委琐的杨老七不好意思了。如果不是于长河用钱赶她去,她才不会拿一只酒盅到杨老七眼前乱晃呢,她会不顾于长河打她的手,一直摸下去,摸到于长河自己脱成这个样子,跟她打架。男人跟女人打架都是这副模样,她可没想到,于长河脱掉衣服,是用来对付杨老七的,她分明听见,于长河穿上裤子对杨老七说打架打架的。于长河说,男人打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在女人身上论功夫;要是在女人身上比高低,凭鸡巴打架,我叫你看见了,你不是对手。你一根小狗鸡巴,点不起蜡烛头那么大的火,倒用金子打个托儿托起来。你应该想到,老天爷在地底下藏了金子,并不是专门留给哪一个人的。三河县的金子这么多,谁都能找到足够的金子打个托儿。你不是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七郎打擂不用暗器,也不夺别人的女人,你却连亲戚都不顾。如果我的老姑不是你妈,我就说,你是潘仁美留下的狗杂种,潘仁美来三河督办采金,强奸了杨七郎的老婆,留下了你。你想学杨七郎的样子,跟我打擂,我跟你打,你用金子,我也用金子,我不用鸡巴。往后就不同了,我八抬大轿娶了大美,你再动一动她,我就用鸡巴在你身上戳窟窿。你也不用得意,以为我抢了你的剩饭,其实你吃的才是我吃过的。我当然嫌脏,我一把大香烧掉脏东西……于长河说到这里停一停,他说了假话,自己有些心虚,他叫酒盅儿帮他证实,他说:

“不信你问问酒盅儿,我嫌不嫌脏?”

酒盅儿证明说,嫌。

于长河说:“我嫌脏,可是我不怕丧气。”他哼一声,“我娶媳妇,你嫁死亲,你以为我会害怕吗?”

杨老七用鼻子冷笑一声,说:“我不是叫你害怕,是给你助兴。”

于长河手指朝下,指着裤子里面,叫杨老七回忆刚才那副高兴的样子,说:“不错,我高兴,你亲眼看见了。”

杨老七说:“会高兴的最后才高兴。”

于长河问他,最后是什么时候?

杨老七面色铁青地说:“临死的时候。”

男人到了临死的时候,也许还会像看见了喜欢的女人似的,高兴起来,像新婚之夜的样子,可是工房子推大磨女工临死的时候,却没有高兴,杨老七把她体体面面地嫁出去,她也没在棺材里爬起来,大声唱歌。她死在杨老七工房子磨道上,最直接的死因,却不是推着大磨转圈,转得头晕摔倒了,她死于小姑娘锐利的纺花转针。用异形巨大的乳胸为人指点迷津的小姑娘,用纺花车上的转针为女工堕胎,女工的血染红了工房子的磨道,一张脸蜡黄如纸,没有笑容。杨老七为了给于长河娶大美助兴,特地把她从崭新的坟墓里扒出来嫁人,男方是刚死了不久的痨病鬼,没有人知道他临死的时候是否高兴。一班吹鼓手倒尽兴吹打,出足了风头。

左功

一心想生儿子的涩儿,被女工的流血吓坏了。小姑娘的纺花转针不是第一次造成推大磨女工的死亡,可是,眼前的鲜血还是具有更加触目惊心的力量。涩儿要在没有尽头的路上抱着磨棍往前走,步步都得踏着同伴的血迹。同一个小姑娘用纺花转针要了女工的命,却在大香的青烟中眯起眼睛,用庞大的乳胸给涩儿指点好运气,涩儿不知道,好命运是不是注定要联着死亡。她的小奶被磨棍弄出了疮疤,她把磨棍挪到了肚子上,她已经懂得了,要生出儿子,有好多途径,不一定非要脸上不光滑的人从南屋搬回家里来睡,姚麻子之外的任何男人,都能给她带来好运,金洞子上的大工小工,人人可做,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嫌她小。她害怕的就是小姑娘的纺花转针,小姑娘要是把她抠成同伴那样,在磨道上流血不止,就算好运气到来,她也用不上了。小姑娘真是神力无边,她一个人就推动了一盘命运的大磨转圈。她一只手拿了好运气的幌子,要涩儿生下儿子,满怀希望,一只手又拿了纺花车转针,把人抠死,叫人绝望。她把人当成石头,在大磨上磨来磨去,以为人就是不知道痛的。涩儿敬重神仙,可是对小姑娘满怀了哀怨。她倒不后悔给了小姑娘算命的钱——反正十二根齿的梳子她已经用了一年,再用一年就是了——她埋怨自己不该掀开衣服让小姑娘看,小姑娘不怀好意的眼睛绝不像神仙,神仙才不会要求看凡人的奶子呢,他们要看,有满树的仙桃带了露水,他们不用手摸,也就是看看。

哪怕涩儿对小姑娘有一百个哀怨,让她怀疑神仙的指点,只要她还对好命运存着一点期望,她就非按照小姑娘指点的道路去追求不可,——在三河流域,在天底下,除了小姑娘会给她指一条路走,还有谁会在磨道上给她指出一个尽头呢?小姑娘说“生了儿子就好了”,那么,没有影的儿子,就是立在磨道上的一块界石,什么时候她能用眼睛看见,儿子就会扯着她的手走出磨道,让她坐到流板顶上去拉流。儿子不是擎在漫漫夜路上的一盏灯笼,而是藏在大山里的金子。涩儿知道了他在大山里,看不见,她就拼死拼活去找他,像于长河让工人吃宽条面找金子一样,像姚麻子走遍三河矿区找女人求乳治脸上的麻子坑一样,像酒盅儿把孩子往炕里边推一推给所有的男人倒出地方一样,像兰用窗纸裹了马粪堵鼻孔用线绳勒住乳头一样,像大美穿上白小褂又穿上红毛衣一样,像杨老七拣于长河娶大美的日子把流血而死的女工嫁出去一样。不过,她绝不做结死亲的女工体面的伴娘,免得儿子带着好命运到来时,找不到她,急哭了。

没有人帮助涩儿理清乱麻一样的心绪,她怜惜不见影的儿子,儿子也看不见她秋天一样的愁容。她照小姑娘说的去做,左腿左胳膊用力,她却不知道,力气应该用在睡觉的时候,还是用在干活的时候。生儿子显然与睡觉关系更大,她想不出左腿左胳膊用力睡觉是什么样子。生儿子能带来好运气,让她当上拉流工,那么,左腿左胳膊用力干活,也该是有用的。干活用力,不像睡觉用力那么难做,她一个人就能实施。她仍然把磨棍顶在肚子上,用两只手抱住磨棍,可是跟她共推一盘大磨的女工发现,她的姿势变得很怪,看上去费力又别扭。她的右手松松地扶着磨棍,左手下死把握着,还叫人看不大出来,她落在磨道上的左脚,总比右脚落得重,不推大磨的人也能看出,她好像在不断地跺脚,跺来跺去,只跺左边那一只。血气旺盛的兰最先看出了不对劲,用独有的大嗓门问她:

“涩儿,你练什么功啊?”

涩儿左腿左胳膊用力不回答,兰的鼻子又出了一回血,马粪裹了窗纸堵不住,用线绳系了左边的乳头,再系右边的乳头,左右皆不见效。

涩儿也担心兰的乳头被线绳勒掉,没法给孩子喂奶,她怪自己不把练功的秘密告诉兰,让兰急得鼻子出血了。她趁兰仰着脸止血不推大磨的机会,把她的秘密悄悄吐露。事关命运,她说得机密又小心。兰仰着脸止血,责怪她听信小姑娘的瞎话,指着血迹斑斑的磨道质问她:

“没看见活的,你也没看见死的?”

死的血迹已经被活的鲜血掩盖,涩儿知道,兰痛心的不是自己的鼻子流血,涩儿让兰放心,说:“我不让她动转针。”

兰说:“你的孩子还没有影,动什么转针?”

涩儿说:“就是,有了儿子就好了。”

兰鲜血涌流痛心疾首,告诉涩儿:“涩儿啊,你的命握在你自己手上!”

涩儿承认说:“我知道,我好好练。”

只要涩儿还记得兰为她急得流血,她就会用自己的手握住命运的脖子,苦练不辍。兰的鼻血刚刚止住,她就坐到流板顶上练功了,她改用左手握笤帚,学拉流,坐在小板凳上,也是把左腿伸出去,身体倾斜,让左腿承受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她用右手握笤帚学拦流的时候,盛水的大缸在她背后,她改用左手握笤帚,朝另一个方向倾斜身子,大水缸就挪了方位,她一半胸膛好像抱着一大缸冷水,差一点就能熄灭她胸中热腾腾的希望。她仍然用已经淘洗过的毛沙学拉流,毛沙里即便一点金子也没有了,她也只当流板的毛刺里满满地藏了金子,她用力赶扫,就好像能扫出一座金山一样。其实道理恰恰相反,即便她用大磨上刚刚磨下来的石粉浆学拉流,石粉浆由富矿磨成,蕴藏了丰富的金子,也会被她笨拙的左手胡乱扑挡,水流不匀冲跑了。幸运的金粉即便跑不掉,挂在流板的毛刺里,她无力的左手也扫不出来。人的左手和右手,原来是如此不一样。有人的左手比右手好用,用左手拿了筷子吃饭,用左手捏了针缝衣服,右手就好像是废的,那种人的好命运,如果也需要儿子带来,她们就不必练功,左腿左胳膊自然而然会用力。涩儿的情形恰恰是反过来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需要她用不好使的左手去抓好的,用灵便的右手接住坏的。小姑娘假如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神仙,肯定是算准了,她不会用左手拿筷子吃饭,梳头也只会用右手拿梳子。

涩儿只剩下不能饿着肚子练功了。她练习左腿左胳膊用力,比过去吃饭更多,婆母不准她一次拿更多的干粮,她就需要比以往提前一天回家。她把装干粮的柳条篓子拐在左胳膊弯上,进了门,放在门后左边的锅台角上,好像怕人看见。其实不用看见她的篓子,只要看见她这个人在家里出现,婆母就知道她是回来拿干粮的,为了别的事情,她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婆母还不知道,她的命运会由生个儿子改变,要实现这样的期望,她也需要回家。她回家,当然也没有用。偶尔碰上姚麻子也回家拿干粮,他们只在一个饭桌上吃顿饭,饭碗会碰着饭勺,睡觉仍然在两铺炕上,井水犯不着河水。从涩儿睡觉的房子,到姚麻子睡觉的南屋,距离只够太阳投下两个人高的影儿,涩儿要走过去,却比隔了一道天河还远。天河可渡,她找不到船泊在哪里。婆母是人间的王母娘娘,她算计儿媳妇吃饭的肚子,舍不得拔下头上的簪子,变成一条船让涩儿渡河。为了能顺利地拿到够吃的干粮,涩儿把工资如数上缴,不再提她用的梳子只剩下十二根齿,免得婆母不高兴。只要能吃饱肚子,有力气练功,她才不在乎姚麻子一个人跑到南屋去睡呢。等她练得左手像右手一样好用,当上拉流工,她自会多挣出一份工钱,买一把好梳子梳头。在家里的炕上睡觉,没有推大磨女工做伴,涩儿有时候会害怕坏人从墙头上爬进来,不舍得让她多拿干粮的婆母,肯定不会舍命保护她。小姑娘的纺花转针在黑夜里闪亮,恶狠狠向她逼近,她紧紧地把两条腿夹住,自己也觉得左腿无力夹不紧,她就此左腿用力,练起了炕上的左功。在工房子里推大磨,坐到流板顶上学拉流,她用左手抱住磨棍,用左手握了笤帚,她一直没有想出,在炕上睡觉左腿左胳膊用力的功法,她在担心坏人强暴的恐惧中悟出来了,那其实就是全身用力拼命抗拒的手段。这样的练习,有一种盲目的狂热,假想的对手摸不到形体,越是摸不到,越会让人发疯。黑夜里虚幻的对手会分解成无数个,个个都长了麻子,面相凶恶。涩儿拼命抵抗,把腿夹紧。渐渐地,左腿是不是像右腿一样有力,分不清了,她只是通体上下感到一种奇怪的快意,像复仇,像发泄,像推着大磨咕隆咕隆磨石头,像挥了笤帚哗啦哗啦扫流板,一直磨出水来,扫出水来,她绷紧的腿突然放下,把炕砸得咕咚一声响,婆母在那面炕上睡意蒙眬地问她:

“什么?”

涩儿说:“坏人。”

婆母果然不过来救她。

涩儿的身上软绵绵的,滋生出一股很舒服的渴望。她看着白蒙蒙的窗户纸,盼望有一个坏人打开窗户跳进来,逼她练功,她的手能摸到对手的胸膛,她的腿就会像手一样好用,左右开弓。

天亮后看见姚麻子从南屋走出来,坐到饭桌上吃饭,涩儿先是害怕,紧接着又害羞了。她只顾练功,竟然忘记了姚麻子回来拿干粮,又跟她碰到了一起。她记不起夜里她拼命抵抗的坏人,脸上的麻子坑有没有这个男人深。她因为害怕,又因为害羞,不敢抬头看姚麻子的脸,做出比较。姚麻子朝她红红的脸上瞥一眼,没说什么话,只顾吃饭,嘴巴像猪一样打得很响,呱嗒呱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