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五章胭脂搽脚

姚麻子绝对没有想到,大美的脚会这么白,白得不像脚。大美脚小,大家都看得见,她从遥远的地方来,一走进三河矿区的工房子,大家就惊叹过了。好多人曾经为她惋惜,她那么小的脚天生应该出入闺房,不应该在没有尽头的磨道上丈量。她走出磨道,穿上红毛衣,拿着一把长把铁瓢挖磨沟,大家也怀疑她选择错了。她勇敢无忌,在西流河洗脚,好多人看见她把裹脚带晾在河滩的沙石上,有几次还搭在柳树枝上,很佩服她这种令淫荡的西流河也自愧不如的开放勇气,可是,敢走到能看清水里的鱼尾巴那么近,看她玲珑绝顶的小脚泡在水里,像两条不游的鱼儿,还是需要比脱下衣服更大的胆量。金洞子上的矿工敢在河滩的芦苇丛中脱光衣服,跟推大磨女工一起惊起水上的野鸭,只要不脱下衣服,他们就不敢走近了。看女人解掉带子小脚泡在水里,他们不害怕,也会害臊,因为女人的脚不是生下来让人看见时的样子了。姚麻子的脸,臊红的颜色会在密密深深的坑底藏住,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羞臊之心,因此他比脸皮光滑的人胆大,可是他脸上的麻子坑又形成了障碍,妨碍他走近大美,看大美的小脚在水里越泡越白。道理是一样的,他走到能看清大美小脚上的花纹那么近时,大美就能看清他脸上的麻子坑形状各异深浅不一了。姚麻子从打锣山金矿走到西流河,踏遍三河矿区,找女人求乳,他敢在最矜持的女人那里冒险,却不敢在最美丽的女人面前碰壁,美丽像尖削的手指头,带了锐利的指甲,最擅长最便当的爱好,就是揭丑陋的脸上剧痛的伤疤。姚麻子宁肯不攻击,也要保护好自己,所以他虽然早就知道大美脚小,还经常解开裹脚带子在河里洗脚,却始终没敢靠近看一看。他只远远地看过,大美的裹脚带子搭在柳树枝上,他想不通,那么长的带子,用什么办法躲过了查脚团的眼睛。

如果于长河不用八抬大轿把大美从西流河抬出来,抬进这个中流河边的小村子,也许一辈子,姚麻子都要远远地望着搭在柳树枝上的带子,想不通如何躲过查脚团的眼睛。中流河像西流河一样,从南向北流,河滩上生了青草和芦苇。有一种花像狗的尾巴,粉红色。中流河的河道比西流河宽,几经改移,河床底下埋着一个村庄和大片耕地,也埋着坟墓。夏天的夜里,远古的幽灵从河床底下走出来,和人对话,把死人世界的一些事情告诉活人,可惜没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快活和忧虑,一起被沉沉的河沙永远地埋葬了,无人知晓。春天的羊群放牧在河滩上,羊吃青草,留下狗尾巴一样粉红色的花不吃,好像是听懂了死人幽灵讲述的故事。大美在河里洗脚,倒随手就把狗尾巴花掐掉揉碎了。揉碎的花瓣顺着河水往下流,像漂着化不开的胭脂,正要过河的姚麻子弯下腰去,两只手捧起来,他不明白这么好的胭脂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他放弃了过河的打算,溯流而上。遇一座小石桥,他一抬腿跨过去,像跨过大户人家高高的门槛。河边的芦苇像屏障,挡住了会流出胭脂水的宫墙,姚麻子沿着河边走,墙里的人看不见他手上的胭脂已经凝住了。河床有弯曲,胭脂水不屈不挠流下来,两岸的绿墙挡不住它。姚麻子贴着绿色的墙壁走,像有经验的盗贼借屋墙挡住身子,秘密地接近目标。他走近了,也就呆住了,根本想不起要下手去偷,只是痴呆呆地看着。原来,化不开的胭脂是从大美的小脚上流下来的。

姚麻子走遍三河推大磨女工最集中的矿区求乳,看见过世界上最白的东西,可是他没有想到,女人的脚也会白得让人受不了。看起来好像是一节葱脖斜切的样子,斜切的葱脖生冷的滋味,它却没有,它又细腻又柔和的样子,分明是河水泡不凉的。有一种鱼的肚子很像它,鱼肚子会下子,却不会像它这样流出胭脂。像它一样的鱼肚子只要会下子,个头一定比它大,不会像它这样,小得让人怜惜。姚麻子绝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他好色,是因为他丑陋,他需要女人的乳汁抹平脸上的麻子坑,他带了强烈的功利目的寻花问柳,从一开始就根绝了怜爱之心。不过,看了大美泡在水里白得不像脚的小脚,他还是轻轻地叹息一声,把大美惊动了。大美把刚刚揉碎的花瓣撒到脚上,扭过头来看他,没有害怕,只觉得奇怪,诧异地问他:

“你愁什么?”

姚麻子说:“红的白的。”

大美问:“红的是什么?白的是什么?”

姚麻子说:“红的是胭脂,白的是脚。”

大美说:“谁家的胭脂也是往脸上搽,离脚远着呢。”

姚麻子张开两只手说:“我给你往脚上搽。”

他走上前去就要实施,大美把他沾了胭脂花瓣的两只手挡开,站起来,说:

“你先搽你自己的脸吧。”

她站在水中,不怕两只尖尖的小脚钻进细细的河沙里,她给姚麻子最终一个希望,说:“等你把脸皮搽平了,我就叫你给我搽脚。”

大美为姚麻子指出的道路,比对方自己探索的途径更遥远,更加遥不可及。两种办法当然都能让姚麻子脸皮变光滑,都需要女人配合,适宜姚麻子好色的习性。不过,用胭脂搽麻子坑,却需要胭脂水从大美那独一无二的小脚上流下来,不像乳汁那样普遍。乳汁好找,小脚难求,就因为天然的东西到处都是,巧夺天工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再说啦,就算他离开西流河,再回到打锣山出金子最多的地方,把最古老的工房子找遍,能找到大美那样的小脚,河边上也没有四季常开的狗尾巴花,让人揉碎,从小脚上流下来。开花季节他有胭脂水搽脸,下雪季节还是要用乳汁来抹,半年红色半年白,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麻子坑抹平了以后,会变成什么颜色。有一种羊的脸有黑有白,三河人叫它“花脸咩子”,他不愿意自己的脸变得像羊脸一样,遂一举斩断了用胭脂水搽脸的念头。他断绝了此念,就等于离大美的小脚越来越远,走完人生的河流,也摸不到了。他实在不甘心。大美的小脚像小羊的蹄子,不分白天黑夜,高兴了,不高兴了,都会狠狠地乱蹬他的胸口,蹬得他心里乱慌慌的,喘不过气来。他手忙脚乱,去抓大美的小脚,抓到的常常是酒盅儿的乳房。酒盅儿怪他下手太狠,把她抓痛了,用最猛烈的乳线射击他的脸,他在酒盅儿的肚子上擦掉,一举丢掉坚持有年的治疗方法,不再用乳汁治疗脸上的麻子坑了,反正他离大美的小脚已经有了一辈子的路程,离得再远一程也无妨。

小金鞋

离大美小脚最近的男人,当然是老驴洞子矿主于长河,他枕着鱼头睡觉,伸手就可把捉。他终于没用大香烧掉脏东西,不是怕误了他自己用,而是实在舍不得毁掉宝物。他在老驴洞子里瞎撞,真的像一匹老驴蒙了眼睛。他从五表婶徐婉芝那里借了钱,给工人发工资,破釜沉舟,让工人吃日本宽条面长力气,他上天入地,把头撞破,刚刚找到葫芦头盛金子,葫芦头即便在别人最肮脏的大腿间夹过,他也舍不得把葫芦一锤子砸碎。他新婚之夜离开洞房,从古板的中流河,跑到放荡的西流河,在酒盅儿的炕上躺下,让杨老七见识他不凡的体魄,就是要让打擂的对手明白,他有更好的锤子,这样的好锤子只会被金子打败,不会被暗器所伤,夹在指头缝的小刀只配割猫的卵子,遇上大锤就完蛋了。他不把杨老七捶扁,也不是因为杨老七是杨老五的弟弟,而是因为杨老七是徐婉芝的小叔子,五表婶从闺房里拿钱借给表侄,她婆母的灵魂在地底下没有阻拦。于长河当然十分在意,杨老七把原本属于他的宝物夺去弄脏了,他用同样的手段夺回来,没有把脏东西烧掉,他不能不耿耿于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一些有关英雄美人的格言,只能暂时安慰他,不能彻底解救他。只有芦苇丛中最初的鲜血是一剂灵药,能缓解他心魂上的痛楚,他只要想起,河滩上的苇草吸下了大美喷涌的热血,他曾仰脸叫天,他就骄傲得挺起来了。大美要是一只鞋,接纳的第一只大脚就是他的,干净也好,肮脏也罢,他都是这只鞋的第一个主人。大美要是一个妓女,第一次接的客人也是他,别人再来,才是不嫌脏的末流嫖客。他用八抬大轿把大美娶来,就是用金子为大美赎身,让这个婊子体体面面地从良了。这个从良的婊子好福气。她脱下白小褂,穿上红毛衣,红毛衣把脸映红了,像朵月季花,她还要在工房子里拿了铁瓢挖磨沟。她从良以后,就不必再进工房子了,于长河让她专门在家里吃饭和睡觉,她成了厨房的淑女,庭院的贵妇,在炕上仍然是妓女。于长河根本无法抗拒大美的妓女魅力,他再嫌她脏,也得像无耻的嫖客一样,颠倒天地,一塌糊涂。他很清楚,大美在杨老七那里,也是这副模样,他恨不能把大美撕碎了喂狗。奇怪的是,他越是想起大美在杨老七身子底下不要脸的样子,越是来劲,好像要证明他的大锤比杨老七的小刀更厉害,要让大美把指头缝就能夹住的东西忘掉似的。大美是不是忘掉了过去的东西,于长河不知道,她只是不要命地叫,叫来叫去,咬住于长河肩膀上一块肉,死不松口。后来,她把口一松,像野猫一样叫一声,于长河的肩膀渗出血来。于长河筋疲力尽地躺着,摸摸肩膀,说:

“我给你把牙敲去。”

大美把他握住说:“我得把着椅子扶手。”

她接着张开嘴,乖乖地说:“你敲吧。”

于长河不像县城的牙医那样用锤子,他用指头弹一弹大美的金牙,说:“敲这个。”

大美把手放开说:“敲这个不痛,椅子扶手没有用。”

于长河不理她,挨着弹她不是金子的牙齿,说:“都敲掉,我全给你换上金子的。”

大美同意了,她只说出一段愁肠:“我就是怕满口金牙太沉了,没法吃饭。”

于长河说:“你不用吃饭,光吃金子就行了。”

大美承认于长河说得对,她说:“一颗金牙不够吃的,满口金牙,够吃一辈子。”

她光光的身子往于长河的身上贴紧,轻轻舔掉于长河肩膀上渗出的血,说:“我就怕吃完了金牙,再也咬不痛你了。”

于长河不让大美的担心成为事实。离开睡觉的炕头,没有放心的椅子扶手给大美把着,他没有敲掉大美所有的牙齿换成金子的,他给大美用金子打制一双小鞋穿。

三河县,古齐地,礼仪之邦,还没有多少人识字,就已经有了“金莲”。淘金的历史像文字史一样悠久,“金莲”直接从金洞子里,从大磨咕隆咕隆响的工房子里生出来。可是,技艺精良的银匠依然没有见过,女人的小脚穿的小金鞋是什么模样,师傅,师傅的师傅也没教过打制工艺。三河县的银匠绝不含糊,专门在女人身上做功夫。他们目光锐利,年轻时不戴眼镜,等他们戴上眼镜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差不多就快要瞎了。女人脸上的茸毛多么细微,在银匠的目光下历历可数。要是有不怕羞的女人供他们练功,他们就整天盯住女人的脸,等到他们数女人鼻梁上的茸毛像数眼睫毛那么清楚,不出差错了,他们的眼功就算练到了家,可以打制金饰物了。他们把金丝捶打得像女人脸上的茸毛那么细,做成连环,以便挂到女人的脖子上。他们用一只眼睛盯住金丝干活,如果两只眼睛并用,小锤往往会捶偏,像用两只眼睛瞄准打枪打不准似的。他们打制耳环时,才两只眼睛一齐看着,原因自然是女人的耳朵垂紧挨着头发,数头发不像数眼睫毛那么容易漏掉。女人的脚再小,也会比耳朵垂大得多,打制小脚穿的金鞋,不用眼看,用手摸就行了。巧手的银匠于是遇上了和姚麻子同样的难题,他们摸不到大美会流下胭脂水的小脚。

银匠的想望不含色情,纯属工艺。像量体裁衣一样,他们要是能摸一摸大美的小脚,打制的小金鞋就不会夹脚,穿上去也不会旷荡得掉下来。虽然从来没见过小金鞋的样子,师傅也没教过打制的技艺,想一想,还是能想出大致的模样,比如,像一锭空心的元宝,元宝的空心里填充的就是小脚。这样想,离真正的实物还很遥远,五十两的元宝和二十两的元宝,掂在手里的感觉到底不一样。唱戏的人在戏台子上,无论大小元宝都从衣服袖子里掏出来,其实他们是不懂,元宝沉了,能压碎衣服袖子,不能装在离手近的地方,只能穿在脚上。苦心孤诣的银匠不必摸女人的脖子,就能打制出精致的小链子来,套女人的脖子,他们不摸女人的小脚,要打制出小金鞋,穿到女人的脚上,却十分困难,原因就在于,女人的脖子用金链子套住,就跑不了啦,穿上小金鞋的女人,正是为了光彩闪耀地走路的。戴着眼镜干活的银匠心如发丝,这样的心,容不下女人穿了金鞋骑马,他们喘气,都像干活时一只眼睛射出的光那样细。他们不允许比喘气更细的风吹进他们的工作室,风会吹走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子,那还不要紧,只怕衣服上掉了扣子,风会从心上的洞眼往里吹,吹得他们的心一大,就不能把头发丝细的金子捶成连环了。大美的艳名,像最危险的风吹进他们的工作室,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了好奇心,不去打听推大磨女工衣服底下露出了一溜白边,那是布的还是肉的,也没有追根溯源,去看一看大美解开了裹脚布,在河水里洗脚的样子。他们的困难,就产生于他们封闭的心灵,他们要是稍稍打开一点心上的口子,让比较保守的中流河水流进去一脉,他们掬起从大美小脚上流下的一点胭脂水,照着葫芦画瓢,凭胭脂水流动不居的品性,也能琢磨出大美的小脚不安分的形状,为她打制出一双小金鞋穿上,即便管不住她跑,也能坠得她飞不起来。眼睛快要瞎了的老银匠依仗经验丰富,技艺精湛,接下了这桩难做的活,他婉转陈述,向于长河说明困难。他的语言像他做的金饰物一样细巧,语气像能被喘气吹断的金丝一样柔软,可于长河还是听得不耐烦了,他粗暴地问老银匠到底想干什么。老银匠不再用嘴说,他使用磨金琢玉的双手,柔婉地做一个手势。于长河没有好声气,说: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摸摸吗?”

老银匠连忙表示,他除了想把活做好,没有丝毫别的意思。

于长河叫他死了这份心,他的手,就是像说话的语气一样会转弯,也不用指望摸到他想摸的东西。

老银匠退而求其次,他说,也可以学老中医品脉的法子。

于长河恼火地说:“那还不是一样?”

老银匠解释说不一样。寻常人家的女人,老中医品脉,老中医的手指按着女人的腕子,长指甲会抠痛女人。皇宫的妃子让御医品脉,是在腕子上系了红绳,红绳的一头牵在御医手上,妃子的床上挂了幔幛,挡住妃子的身体,连手指头尖都不露,御医凭手上的红绳看病。于长河既然不让摸,银匠就学御医的样子好了。于长河一下子猜到了老银匠的用意,他问老银匠,是不是想用红绳量脚,老银匠说正是。于长河立刻又拒绝了,他说:

“那还是一样嘛!”

老银匠没法反驳说不一样,他只要不能用脚指头扯了线绳,他就不能不用手摸。为了做活,他再后退一步,说他不动手,也不用线绳,他只要看看就行了。于长河问他,是脱了鞋看,还是穿了鞋看,老银匠说自然是脱了鞋看啦。于长河一口气不喘地问他,袜子脱不脱,老银匠说最好也脱了。于长河把手一摆,拒绝道:

“还是一样。”

老银匠摘掉眼镜说:“我的眼睛都快瞎了,你怕什么?”

于长河瞪大眼睛说:“你眼快瞎了,看也没用嘛!”

老银匠于是叫于长河去找眼睛好的银匠,眼睛好的银匠不戴眼镜,年轻。这一来于长河更不答应了,他认为年轻银匠目光锐利,更加危险。老银匠叫于长河去找不长眼睛不用手做活的银匠,只要银匠不能朝着元宝吹口气,吹出个空心来,让脚填进去,他还要用锤子打制小金鞋,他不看看,就得摸摸。于长河说,要是最老的银匠也非摸摸不行,那也不一定非要摸脚。老银匠再一次摘掉眼镜,像瞎子一样问,不摸脚,摸什么,于长河大声说:

“粽子嘛!”

老银匠摸烂了三十六个粽子打制小金鞋。粽子比脚更不抗摸。三河流域的芦苇长的叶子不够大,在河滩上长着,密密层层的,还能遮住金洞子上来的男女惊动水鸭,要采下来包粽子,往往需要女人良好的技术,折叠连接,才漏不掉米粒。老银匠摸来摸去,就很容易把扎系的扣子摸开了,苇叶剥落,像解开了裹脚带子,露出小脚。光裸裸地抚摩感觉更真切,更有利于按脚制鞋,可惜老银匠不能够心如枯井,井台外面的风,还是掠过了井沿上的枯草,吹动了他心底的止水,他心旌一摇动,锤下便出了偏差。他将错就错,把偏差敲成花,明眼人还是能够看出,花是残的。老银匠残花拂柳,把粽子当成了真的小脚,苇叶要是不剥落,他还会把系扎的扣子故意解开,像亲手解开了裹脚的带子。幸亏于长河警惕性高,坚定严密地防范了他,他越是眼睛快要瞎了,越是要在手上用功夫。他解开了裹脚的带子,就不是为了做活了,他抚弄把玩,嘘捧呵护,摸惯了金子的手一旦弄玉,就变得温软多姿,风情无限。他忍不住喜爱之情,要用力捏一捏,一个脚指头尖尖捏得没有了,感觉不对劲了。他在自己的围裙上擦掉手指上的黏东西,继续做活,把小金鞋的尖头打制得无比尖削,像锐利的锥子,免得小脚的一根趾头没地方装住。他的眼睛果然快要瞎了,他把剥落了苇叶的粽子凑到鼻子尖上,用一只眼睛逼近了细看,眼前的物体看不清花纹,白得耀眼,芬芳的气息倒很清楚,是解了带子在河水里泡过的结果,带了野花才会有的芳香。这种芳香,在封闭的银匠屋子里找不到,老银匠一心想要尝一尝,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口,等他想出吃的办法,捧在手上的东西已经变了味道,是裹脚带日子久了不解开的毛病。他换一个粽子再解开,老眼昏花,看不清尖上的一粒大枣是不是脚指甲染了红色的油。他对暴发的金矿矿主再一次充满不解和怨恨:你既然不让人家解开裹脚带子看,趾甲上染色就根本没有必要,他愤愤地扔掉,低低地骂道:

“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

金莲不是脚

空气清新,太阳光像撒出无数金线,穿透厚厚的大气层,于长河让大美穿上小金鞋骑驴,没有人看见大美的脚指甲是不是涂油染红了。老银匠眼睛快瞎了,有眼镜相助,手摸不到,有粽子作则,他打制的小金鞋还是达到了美轮美奂的境界,天上有物可匹,人间罕有。他心旌摇荡,手下出错,捶开的花虽残犹美,一般人看不出残在哪里,只看见一片金光,倒以为金子做鞋,原本就应该在脚尖上开花呢。他弄玉的手捏掉脚尖,在鞋上补救,把小金鞋的尖顶打制得异常尖利,没有人觉得无此必要,于长河既然要让大美穿了骑驴,锥子一样的鞋尖正好能刺痛驴的肚子,省得她还要在靴子上装马刺,学专业骑手的样子。

其实驴身上骑了大美,并不需要刺痛肚子,驴就会高兴得嗒嗒跑起来。驴也喜欢独一无二的漂亮女人,它驮着大美,跑起来舒服、风光。它身上不备鞍子,是俗称的“光腚驴”。大美穿着裤子,往它身上一骑,凭触觉,它就感觉出了是漂亮女人,它嘎嘎地大叫,像光棍汉娶了媳妇哈哈大笑。于长河在它的屁股上狠狠地击一掌,它很想尥一蹶子,想一想身上的漂亮女人或许会害怕,不敢骑它了,就没有尥。它在原地跺两脚,喷两声鼻子,然后嗒嗒地跑起来,肚子上的两只小脚穿着金子轻轻地敲打它,不痛,却无比贵重。驴驮着大美跑出村子,沿着中流河东岸的大道往南跑,肚子两边金光灿烂,毫不惊奇最宝贵的东西会被人穿在脚上。它嘎嘎大叫,十分明白人间真理:人会给女人头上戴花,就会给女人把脚裹小,人没有饭吃,会跟狗争食,饭多了,就会扔到猪圈里沤粪,为了喜欢,为了仇恨,为了体面,为了尊严,都会这样做。人的道理不能通到驴那里,因为驴不能像人一样挖金洞子淘金,磨碎大山一样多的石头,淘出金子,做一双小金鞋,给喜欢的母驴穿上。驴明白了人间最深刻的道理,它便乖乖地驮着大美奔跑,在大道上一拐弯,上了河滩。河滩上苇草葱绿,掩不住驴肚子两旁金光闪闪。中流河水哗哗流,驴不停下来喝水,嘎嘎大叫的嗓音依然洪亮。它跑出河滩,跑上大道,再跑回村头,发现村头的人还像它跑出去的时候一样多。

没有人会像驴一样通达,看见有人把金子穿在脚上能不惊奇。女人骑驴倒不是稀罕事,漂亮的女人只要愿意,都有骑到驴身上的机会——大家都会唱这样几句小曲:“二姑娘骑驴把腿翘,叫俺王小看见了。(白:王小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你知道,王小俺夜里睡不着觉。”——骑到驴身上的女人穿了金子做的鞋,有眼睛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老银匠用金子在鞋尖上绣花并不稀罕——他不能把花绣在女人的小兜肚上,只有绣在鞋上——他眼睛快要瞎了,戴着眼镜,还能把鞋上的花绣得像小兜肚上一样干净,倒令人称奇。谁都知道鞋要穿在脚上。女人的脚要想比胸脯干净,就要永远骑着驴跑,脚不沾地。叫人想不通的问题就在这里。光腚驴驮着漂亮的女人,固然会高兴得嘎嘎大叫,像光棍汉娶了新媳妇大笑,可是它总有跑累的时候,它要是想停下来吃饭长力气,女人即便不愿踩脏了小金鞋,不从驴身上下来,她也该担心,驴驮着人吃饭会不耐烦,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能驮在背上当饭吃。女人的困难接踵而来,她骑在驴身上也要吃饭,她要是骑着驴不下来,就得敲掉金牙齿换饭吃,在驴身上找不到敲牙齿的锤子,她要是脱掉小金鞋换饭吃,驴肚子两旁没有了金光,驴就会不高兴。驴又不耐烦又不高兴,一尥蹶子,把她从背上扔下来,女人连鞋都没有了,她穿着什么挨门走着要饭吃呢?连相信人能辟谷服气靠吃风喝风干活的三爷于明义,也为女人的小脚害愁了。

三爷戴着絮了绵子的兜肚睡觉,害怕冻了肚子,他比别的男人更懂得,女人戴的兜肚不能摘下来换饭吃。女人只要摘下兜肚,就不吃饭了,她必须学会服气吃风喝风才行。三爷吃饭睡觉程序复杂,需要更多时间料理,他完成以后站到村头,仍然赶上看大美穿着小金鞋骑驴跑了。三爷刚刚在炕上练过眼功,大美骑驴在大道上拐弯,下了河滩,他依然能看见大美脚尖上顶的花不带露珠,闪闪发光的并不是水光。大美骑驴从河滩上转回来,脚尖上的花滋润起来,三爷绝佳的眼力仍然能看出,潮湿的花蕊不是自己生出了水汽,而是折断的芦苇秆给她滴了露水。果然是这样,跑上大道以后,大美用脚跟打驴的肚子,脚尖上的花水光一闪,再亮的时候就干巴巴的,能灼伤人的眼睛了,那是露水已经耗干的结果。三爷揉一揉眼睛再看,大美在村头一勒缰绳,驴头掉回去,于长河在驴屁股上又击一掌,大美脚上生辉,头顶放光,又骑着驴跑远了。三爷的眼睛流出泪来,像所有人眼睛发酸流出的眼泪一样,滴不到大美的脚上浇花。三爷慨叹,说:

“唉,脚太小啦。”

大家都明白,大美的脚,要是大得驴驮不动,就会在村头上站着金光灿烂,让大家的眼泪一起浇上去。

只有于长河一个人不明白三爷的话,他用诧异的目光看三爷,要弄明白,三爷的慨叹究竟是富人吃饱了撑的眼馋人家的小碗,还是叫花子饿急了,嫌人家的粽子小不能充饥。三爷接下来的话,所有的人都听不明白,他说:

“金莲不是脚,是跳舞的台子。”

他接下来解释说,脚大,跳舞的台子也大。跳舞的台子用金子做成莲花,脚大,用的金子便多。他对于长河说:

“你就不用愁金子多得用不了啦!”

他没有时间说出更多的话来,大美骑驴又跑回来了。于长河替大美勒住缰绳,不让驴再跑回去。他牵着驴缰绳往村子里走,大美一直稳稳地骑在驴背上摇晃着身子。不像三爷那样睡醒后练眼功的人也能看出,大美的脚尖上顶的是莲花。于长河牵驴走到门口,一伸胳膊,把大美从驴背上抱下来,一直抱进家里去,没有人看见大美踩脏了金子。大美上了跳舞的台子,脚尖上的莲花是自己生出水来,还是用芦苇秆滴上了露水,大家看不见,只有动人心魄的响动传出来,令人担心,就是真的用金子铸一朵莲花跳舞,也会震塌,三爷才不该感叹大美的脚太小呢。三爷一个人睡觉,典雅侧卧,把一只手放在两条腿中间,从不担心炕会塌下去。他自己安全了,全不管别人跳舞的台子会让小脚跺塌。他分明让于长河懂得了金莲不是脚,是跳舞的台子,他倒反对人家用金子铸一朵莲花踏了跳舞。他一个人睡觉,不知道人家跳舞的时候是不吃饭的,吃饱了肚子弯不下腰去,俯仰翻扭总碍事,可他还是用吃饭的道理劝人家。他说,你只要不会辟谷,不会服气,不能够吃风喝风跳舞,就得准备着,有一天把脚上穿的金子脱下来换饭吃。只要你不能用金子铸一座莲花台子跳舞,脚还要跺在地上,你踩脏了金子,就再不能换饭吃了,因为谁都知道,你把最贵重的东西在脚上踩过了,你是不需要吃饭的。你就是真的能不吃饭也不行。女人的脚再小,生下来也是为了走路的,你不能永远把她抱过来抱过去。你也许不会有厌烦的时候,可是你肯定会有抱不动的时候。等你抱不动的那一天来到了,你就该明白,穿金子的脚一步也不肯走了。

“不能惯女人毛病!”三爷声色俱厉地总结道。

于长河想知道三爷是不是吃过女人的亏,想一想三爷把吃饭睡觉弄得那么复杂,井然有序,不像有女人造成的混乱,就没有问三爷。可是,单单因为大美穿了小金鞋骑驴,三爷不该气成这个样子。只要驮了女人的驴不生气,人就不应该为金子做了鞋而伤心。到了金子多得令人难受的时候,让女人踩在脚上,是最好的用场。到了男人抱不动女人的时候,女人就会把金子当枕头枕了睡觉,才不会穿在脚上,让男人抱来抱去呢,她穿着小金鞋跳舞的兴趣,会随着男人的力气一同消失。吃饭更不必操心,到了需要拿女人的小金鞋换饭吃的时候,男人就会想办法找一顿日本宽条面吃,吃了大增力气,再到大山的肚子里找金子。只要日本国还在大海中间的岛子上,沉不到水里去,日本女人还能比中国女人手拙,把面条切得老宽,不像中国的巧手女人切得那么细,中国男人就少不了找金子的力气。于长河微微一笑,对三爷说:

“只要三爷借给我的钱够吃一顿饭就行。”

三爷摇头说,找金子不用吃饭。

于长河说:“我知道,吃风喝风就行了。”

三爷长叹说:“可惜你能吃风喝风找到金子,不能吃风喝风把女人抱到驴身上啊。”

三爷的愁绪是这样无边无际,不能单单从女人身上去把捉。于长河刚要说,只要他吃风喝风抱不动女人了,女人骑到驴身上,也就摇晃不动身子了,三爷思绪万端,立刻跑到了更远处。他说把女人抱到驴身上,即便可以吃风喝风,要斗富,还是需要吃饱了撑得慌。他说斗富莫过于石崇。石崇跟人斗富,在琉璃树上点灯,在毛毯上跑马。于长河问三爷,石崇是中流河的人,还是西流河的人。三爷说,石崇家倒真的住在大河岸上,那一条大河里能跑船,两军打仗,女人把洗衣服的棒槌扔进去,漂起来就是一座桥,大将军骑马踏桥跑过去。石崇住在这样的大河岸上,越富越有危险。他在琉璃树上点灯,杀红了眼的大兵不能把他的琉璃灯拿下来,行军照明,就得把他的头砍下来,点上当火把。他在毛毯上跑马,骑马打仗的大兵马蹄上沾了泥,不能在大河里停下来洗马蹄,就得把他的手剁下来当扫把,一边骑着马跑,一边把马蹄打扫干净。于长河听三爷越说越可怕,他问三爷,石崇住的那条大河离中流河有多远。三爷说不远,快马加鞭,三十二天,就能从那条大河边跑到中流河边。于长河一听就笑了,他说,那就不怕,等马蹄上沾了泥的大马跑过来,他就叫大美把小金鞋脱下来,用鞋尖刺马的眼睛,他得意洋洋地说:

“一只鞋尖刺瞎一只眼,才合适呢。”

于长河既然不害怕骑马打仗的大兵从那条大河岸边跑过来吓唬他,他就听不见那条大河上撑船的艄公潮乎乎的号子,也看不见往来的白帆。三河流域的河流虽然也流归大海,可是它们全都荡不起大船,就连淫荡的西流河,也只能容下金洞子矿工和推大磨女工不害羞地滚一滚,漂起一两根捶衣服的棒槌。于长河远离危险的大河,无所顾忌,他在芦苇丛中撕下大美衣服上的白边,发誓让大美穿上白小褂,他让工房子的女工全都穿上红毛衣,不穿外衣走出工房子唱歌,他一顶大花轿把大美娶进来,又把新娘子独自扔在洞房里,自己跑到酒盅儿的炕上,让杨老七见识他不凡的体魄,他让老银匠摸着粽子打制小金鞋,让大美脚穿小金鞋骑驴,都是因为中流河地处东夷,从古至今都远离朝廷,谁手里握着足够多的金子,谁就是皇帝。

内操之忧

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怀揣皇帝的圣旨,带着老龙头城防守将熊廷弼的人头,继续向东走,越走离皇帝越远,等到海浪能打湿他的鞋底,他就离天的尽头很近了。他已经在西面的芝罘山上祭过大海,把熊廷弼的人头摆在海浪打不到的高处,免得溅了海水会腐烂,再注进新的水银和生油也不管用。渺远处水天相接,大太监看不见大海彼岸老龙头城墙垛口上是不是改换了旗帜。他改变了原来的主意,不折回打锣山金矿,继续向东走,一直走到了天尽头。天尽头离太阳最近,没有守将。秦始皇曾经在这里填海修桥,想从桥上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寻找长生不老药。魏忠贤踏上秦始皇修桥不成留下的桥墩,仍然看不见大海那边老龙头长城上旗帜的样子。他把熊廷弼的人头摆到高处,焚香祭天,不为社稷祈祷,只为他自己能活到人家称颂的九千九百岁祈天。皇帝没出生的儿子脑子不成熟,稀溜溜的,还没有客氏的奶水稠,大太监喝了自然不顶用。天尽头,秦始皇留下的桥墩泡在海水里,其实是大海生就的那一天就生成的礁岩,并不为人的寿命服务,只为天地永固做支撑,让天塌不下来,地陷不进去。大太监魏忠贤把秦始皇的宦官赵高当做自己的精神祖父,在江山社稷中,学先辈指鹿为马,在生命的流程中,他却要当赵高的爷爷,不仅想比赵高活得长久,还想比赵高活得快活,长出太监不准许有的男根来。

战争可不像太监割掉的家伙,灭掉了不再长起。战争是荒原上野草的种子,烧掉一片,还会再长。大太监魏忠贤,看不见老龙头城防更夫的梆子一直蒙着战争的寒霜,敲击之声如铁。营防内,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粥不止,火头军在锅沿旁边加修了栏杆,免得人再掉进去,人肉熬粥固然异香缕缕,衣服上的汗酸味也难以灭绝。伙房旁边加修了牢房,木栅门用粗大的圆木钉制,木枷上血迹旧了又新,锁住的总是士兵的脖子。距离听不到老龙头城防画角那么远,山海关长城上旌旗林列,“天下第一关”的大匾,仍然是成化年间进士萧显写的那一块。萧显写字像庄稼人犁地,他用肩膀抵住如椽的大笔杆子,像犁地人抵住了犁把。打仗也像写字一样,将士持刀,蘸了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在山岩上书写,写下来的就是石头的历史。女真人的首领努尔哈赤连下辽东七十二城,继续进攻,被老龙头新换的守将袁崇焕打败了。女真人努尔哈赤头盔顶上插了野雉的翎毛,像能刺穿天空的利箭,一只耳朵上戴了巨大的耳环,两根狐狸尾巴从帽子两边垂下来护耳。这个善于骑马的人,自二十五岁领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败在袁崇焕手下,阵前受伤,含恨而去,不久就病死了。他本来最有资格领兵入关,把山海关的大匾摘下来,放在马背上,驮进北京当床板,铺下睡觉,生下二十三个皇子十六个公主,成为大清朝最长寿的皇帝,可惜他死于要命的战争,成了短命鬼。

前方的捷报还没有报入宫廷,皇宫的又一场战争已经结束,皇帝又打了一个大胜仗。熹宗皇帝是上好的木匠,也是玩打仗的赢家,他像喜欢做木匠活一样,爱玩“内操”。他从木匠作坊下来,走上“内操”战场,身上往往还有未拂净的木花,需要小太监好好给他打扫干净,他才能披挂上马。内操原本是从先辈皇帝那里传下来的。太平年间,前方没有仗打,尚武的前辈皇帝闲得手痒,就把宫中的太监武装起来操练,分列对阵。他们在宫里呼号,大放火炮,吓走了城门楼子上大胆的麻雀。上朝下朝的文臣武将胆子再小,也胜过麻雀,并不害怕,只有一个大学士嫌皇宫里吵得慌,担心影响了妃子们睡觉。大学士的担心来自于书上的启迪。好多妃子倚门夜望,等白了头发,哀怨成诗,写进了书里。大学士想到,夜夜守望盼皇帝宠幸的妃子,白天需要睡一会儿养精神,以便黑夜到来继续渴望。先辈皇帝接受了大学士的劝谏,怜惜妃子,取消了内操。到了熹宗皇帝这一代,大太监魏忠贤劝皇帝重新恢复了。妃子们既然寂寞得慌,魏忠贤就建议操练妃子,把妃子们武装起来,跟太监们对阵。太监和妃子全都穿上打仗的服装,像真的战士一样,手持的枪刀也是真的。明熹宗差一点死于妃子们刀下。

都怨该死的太监让妃子们看花了眼睛。他们换下晃晃荡荡的衣服,穿上打仗的铠甲,看上去像真的男人一样威风,招人喜欢了。他们丢掉一把毛制作的不管用的蝇甩,握起钢铁打制的枪刀,有的还直接抄起坚硬的棍棒。他们列队,棍棒齐肩,矛枪锐利,打仗的武器一摆出来,就让妃子们喜欢。他们要是管用,妃子们可真的用不着御林军进宫,为她们治病。她们一夜夜盼不到皇帝宠幸,还曾经希望皇帝放下木匠活,学学前朝皇帝,让御医为她们开一剂御林军药方呢。那一位好心眼的皇帝看六宫粉黛病恹恹的,没有了颜色,让御医开方医治。御医开的药方只有一味药,剂量很大,就是御林军三千。三千御林军站着进宫,不带护驾的武器,皇帝不认识他们了,问御医,这是什么?御医说,药引。三千御林军还没出宫,就躺在了宫墙底下,他们站都站不起来,皇帝更不认识他们了,问御医,这是什么?御医说,药渣。皇帝再看六宫粉黛三千佳丽,一个个像被露水刚刚润过的花,莺啼燕舞。皇帝大喜,问大太监,用什么锅给妃子们熬的药?大太监说,世界上最大的锅。皇帝问,用世界上最大的锅得踏着多高的梯子烧火?大太监把蝇甩往天上一挥,一把毛垂到地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时候的大太监,远远不如九千九百岁魏忠贤生逢其时。老龙头城防用上了最大的锅熬粥,撑战士的肚皮,魏忠贤就不必用普天之下的土地做锅,熬药为妃子们治病了。他鼓动皇帝,把太监们武装起来,就让妃子们大长精神。看了太监们钢盔铁甲持枪握棒的样子,妃子们真的以为太监们能打仗了。可惜皇帝那里把令旗一挥,太监们一发起冲锋,就原形毕露了:他们呐喊的声音像妃子们一样尖。妃子们大怒,她们挥刀砍杀,像疯了一样。她们才是真的能打仗呢。她们看了那些光溜溜的嘴巴就来气,听了像妃子一样的尖叫就发疯。她们没有御林军治病不要紧,她们可容不得穿了铠甲的太监舞枪弄棒骗她们。她们看见光溜溜的嘴巴就砍,听见尖溜溜的喊叫就杀。太监们小心躲避,不敢迎战。皇帝把令旗摆得像大风吹动稻草人吓唬鸟儿的袖子,硬是挡不住太监大军往后退。疯了一样的妃子们刀片乱挥,差一点砍到皇帝头上,吓坏的大太监魏忠贤用比所有人都尖的嗓门叫“停”,第一次内操大战才停下来。

魏忠贤送给熹宗一万两银子,安抚皇帝的惊魂。皇帝富得拥有整个国家的金子,他自然不会少这一万两银子,可是魏忠贤说,这是皇帝的木匠活卖的钱,皇帝就无比高兴了。皇帝确实是个天才木匠,他雕刻的屏风巧夺天工,民间木匠雕不出那样带着天子威风的飞禽走兽。皇帝叫太监拿到宫外去卖,魏忠贤自己留下了,不让皇帝知道,然后告诉皇帝,屏风卖了个大价钱。皇帝命小太监把一万两银子放进他亲手做的钱匣子里,问大太监魏忠贤,他做的女人用的梳妆匣子能卖多少钱。魏忠贤说,皇上做的梳妆匣子无价,因为天下的美女全部选进了宫里,皇宫之外,再也没有女人配用皇帝做的梳妆匣子。皇帝听魏忠贤说到女人,又把内操的妃子们想起来了,他一下子又不高兴了。他实在喜欢内操打仗这种玩法。他曾经跟魏忠贤到北海划船,船上同时载了客氏和小太监。皇帝亲自操桨划船,让奶妈和魏忠贤在船头坐着调情,眉来眼去。后来魏忠贤和奶妈客氏下了船,到岸上喝酒,皇帝的兴致仍然很高,划船不止,两个小太监在船上也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们摇晃得太厉害了,又加上一阵风吹,把船打翻。皇帝和小太监一起落水,大太监和奶妈在岸上对食正到了好时候,没有发现。幸亏落水的小太监有一个会水,救起了皇上,只淹死了另一个小太监。皇上没有吓坏,只是十分生气,把造船的木匠抓起来杀了。如果不是造船用的木料太大,一个人搬不动,皇帝就会亲自动手,造一条风打不翻的船,专门供他自己到北海上划了玩儿。练内操,妃子的大刀差一点砍掉皇帝的头,皇帝没有把造刀的铁匠抓起来杀掉。皇帝圣明,他知道,天底下铁匠造的兵器都能把人头砍下来,只要老龙头城防还需要大军守卫,女真人还在攻城,他就不能把天下的铁匠全都抓起来杀了。道理是一个大链条接下来的,只要前方的战争不停止,他就不能不在宫中练内操,只要老龙头长城脚下的血能把砖头染红,他在宫中就随时都有被砍下头来的危险。他为此忧心忡忡,连木匠活都没有心思做了。大太监魏忠贤把宫里最大的蝇甩一挥,说:

“陛下不必害愁。”

皇帝问他:“你知道朕愁什么?”

魏忠贤把蝇甩搭到胳膊上说:“陛下害愁造不出杀不死人的武器。”

皇帝说正是。

“卿有何良策?”皇帝眼巴巴地瞅着大太监光溜溜的嘴巴问。

魏忠贤朝皇帝脚下的木工工具一挥蝇甩说:“陛下可以自己制造嘛。”

雕花宝剑

皇帝的木工技艺开始为杀不死人的战争服务,皇帝的作坊成了闻不到血腥的兵工厂。皇帝先为自己造一把精致的指挥刀。他独出心裁,在长剑和鬼头刀中间,走一条杀不死人的兵器之路,一下子就走到了冷兵器的新时代,他造出的指挥刀,跟七百年后日本长官腰间挂的那种刀一个样子,像长长的高粱叶子,刀刃也像高粱叶子一样薄,抽出来能在头顶上向前挥动,也能倒过来刺向自己的肚子。因为要刻意造出杀不死人的武器,他在刀把上刻花,雕了屏风上才会有的金鱼和蝴蝶,除了薄薄的刀刃不雕花,连刀背都雕了流线型花纹,一看就知道,可以用来枕着睡觉,枕戈待旦,也听不见梦里的杀声。他还在刀把上镶了珠宝,珠宝不是无用的装饰,而是金鱼亮晶晶的眼睛,会转动,却掉不下来。这是皇帝木匠最拿手的绝活,他死了就带走了,终未传入民间。皇帝知道,真的刀鞘也能把人杀死,他就连杀不死人的刀鞘也自己做,自然还用木头。像量体裁衣,像摸着粽子打制一双小金鞋,皇帝比照着刀的样子做鞘,其实也就是再做一把大一号的刀,把中间抠空罢了。皇帝做起来,却无比复杂。像皇帝一个人穿的衣服,要用数百名织工染工刺绣工缝纫工忙活一样,皇帝用的刀也不能穿简单的衣服。他在刀鞘上镶嵌金线,像刺绣工在他的衣服上绣花,他用的工夫却比刺绣工更多,因为使用的材料不一样,更需要小心细致,一丝不苟。他手上绝不会失误,眼睛却快要瞅瞎了。

皇帝在自己用的指挥刀上耗费的时光太多,远方的老龙头前线,女真人的铁骑能够从容地踏破关隘,边防失利的战报传来,他正好在刀鞘上镶完最后一根金线,还顾得上提起御笔,饱蘸鲜红的朱砂,写下将熊廷弼斩首的圣旨。他实在顾不得为满宫的太监和妃子,一一亲手做出杀不死人的刀枪了,等他用亲手做的武器把太监和妃子全部武装起来,妃子们纵然还能跑得动,他自己也老得举不起木头刀指挥打仗了。他喜欢听太监们像妃子一样尖溜溜地叫着喊着,妃子们像疯了一样乱砍太监。只要妃子们不把太监的头真的砍下来,他就不必像到了真的战场上那样害怕。为了让杀不死人的战争及早来到,他下一道圣旨,太监们和妃子们用的武器由皇家木工制作,按照他做出来的样子。给妃子们做月牙刀,启迪来自妃子们修整好的弯弯的眉毛;给太监们做的武器很简洁,一只手就能握住,就是一把粗的棍棒,光溜溜圆滚滚的,漆成紫色。

皇家木匠个个都是好手艺,他们要是做了皇帝雕刻屏风,也能卖一万两银子。不准许他们看妃子们修整好的弯弯的眉毛,他们看看树上柳叶的样子,用不着按照皇帝做的刀依葫芦画瓢,他们做出的月牙刀,也不比皇帝做的差多少。他们制作太监用的棍棒最见功夫。他们的身体那么棒,用不着别人的样子,比照着自己,就能做出最好的棍棒。他们用心打磨,连连慨叹:这么好的棒子给太监用,实在太可惜了!天下最大的不公平就产生于皇宫内院啊!

太监们可不这么想,他们一摸到武器,就想到了妃子们的裤子,他们想叫妃子们穿一种叫做“”的裤子,跟他们打仗。这种裤子的特点是,前面开一个口子,透风,但是不冷。他们大胆地把想法上报到大太监魏忠贤那里。魏忠贤知道,那种叫做“”的裤子是另一个朝代的皇帝发明的。他倒不害怕当今皇帝怪他,把亡国之君发明的裤子拿来叫大明的妃子穿,他担心皇帝要求太监也穿同样的裤子,妃子和太监的仗因此而打不起来,他就没把太监们的大胆妄想奏给皇上。其实皇宫内操只要有了合适的武器,裤子倒真的不成问题。令皇帝害愁的只是皇后的情绪不对头,她不肯做妃子军的将领。

自从肚子里的皇儿脑子没有成熟就下来了以后,皇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她当然不知道,客氏和魏忠贤曾经为皇儿的早下晚下发生过持久的争执,她也不知道,下来的皇儿脑子不如客氏的奶汁厚,不能给大太监有效地生出男根,她只明白,要是再生不出能当皇帝的儿子,她就像等白了头发的满宫妃子一样苦命了。她要求静处。就是肚子里还没有怀上胎儿,她也不乱跑乱动。皇帝用杀不死人的武器,把太监和妃子们全部武装起来练内操,要她做妃子军的将领,她不用隐秘的理由拒绝,只说她不喜欢打仗。皇帝说,内操不是真的打仗,只是玩玩。皇后的神色严正起来,说:

“陛下,皇宫可不是玩的地方啊!”

皇帝一下子就火了,他怒气冲冲地问皇后,老龙头长城是什么地方?

皇后从容地回答,老龙头长城是战场,打仗的地方。

皇帝问,老龙头长城的砖是什么颜色?

皇后没有看见,也正确地回答说,灰色。

皇帝把手往外一指说,皇宫的大墙呢?

皇后说,红色呀。

皇帝像诵偈言似的说:“红色大墙不出血,灰色砖头靠血泡。”他疾言厉色,质问皇后,“你想让朕的皇宫像长城一样吗?”

皇帝站起来下一道御旨,命皇后做妃子军的将领,皇后跪下去接旨,恨不得舔皇帝的鞋底,要求皇帝恩准她静处,安安静静地怀胎,平平安安地分娩,生下她没影的皇儿,做大明朝灭亡的皇帝。

明熹宗披挂整齐,挎上他亲手做的指挥刀,这才发现,妃子军不必用将领指挥,也能打仗,她们拿了杀不死人的武器,像操了真刀一样疯狂。穿上了将领衣服的皇后始终是懒洋洋的将军,妃子军却不受她的情绪影响,穿了严整的裤子,前面不留“”的口子,紧扎裤角,袖口也扎紧了。木头做的月牙刀比真刀轻巧,她们在头顶舞动,像太监们挥舞蝇甩一样轻松。倒是太监们操持的棒子显得笨拙了。妃子们不穿前面留口的裤子,太监们的棒子就不好用了,他们根本不敢在妃子们穿戴严谨的身上乱使棍棒。在月牙刀乱挥的闪闪银光中,太监们往后退,像有真的武器近身一样,不敢跟妃子们对攻。皇帝不相信内操的男人打不过女人,把高粱叶一样的指挥刀举到胸膛那么高,向前挥动,命令后退的太监大军冲上去。刀背上,他亲手雕刻的流线型花纹流下了太阳散射的光芒,止不住持着棍棒后退的太监军。皇帝大怒,挥刀砍去,一颗太监的头骨碌碌滚下,没有流血。

被皇帝砍掉的太监头扔到后宫外面喂狗,老龙头城防守将熊廷弼的人头浸了水银生油,送到了朝廷。明熹宗没有打开盒子看看首级的脸色变没变,只看了匣子一眼,就断定是金丝楠木做的,木工也属上乘。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蝇甩一挥,赶走朝着匣子飞来的苍蝇,带上熊廷弼的人头,带上满能够用的水银和生油,鸣锣启程,开始了传首九边广示儆戒的漫长使命。等他在天尽头祭过苍天,皇帝在皇宫里率领太监军,战败妃子军,终于打了一个大胜仗。大太监带着熊廷弼的人头,再回打锣山,打锣山金矿正好打到了从未出现过的好矿脉,是一个接一个像皇宫大炕那么大的富矿。矿主李百发满心高兴,感激大太监带着朝廷使命亲临打锣山,给他带来了前辈矿主不曾有过的好运气。他准备给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修一座活人祠,祠里塑比真人高三尺的像,塑像穿真金子做的衣服,脸上也贴金。

要油

打锣山底下曾经有过一头小金驴,拉着碾磙碾金豆子。有人想把金驴拉进自己家里推磨,磨金面吃,后来的人再要找金子,就需要打破大山的肚子了。不过,剃掉了胡子的矿主李百发要是舍得金子,他就是塑一个真金子的大太监,也只差驴鸡巴那么大一点货。当然啦,只要裤子前面不开口子,没有也行。老驴洞子矿主于长河,没有个大太监提一颗人头带来好运气,他挖的金子,就只够给大美做一双小金鞋穿着骑驴,驴光着屁股,不备鞍子,性器全露。中流河滩上水草丰美,于长河不给驴戴上笼嘴,只要驴驮上大美一直往前跑,他不在乎驴吃河边的草,反正驴跑到家门口,从驴背上抱下大美的还是他。于长河长堤跑马,金甲武士,大河撑船,赤臂水手,白天里只要大美不狂喊,他就在夜里补上,亮堂堂点了蜡烛照明。他不像好多贪恋床笫之欢的人会腿软眼花,正相反,他恰恰是在一夜不睡之后,精神抖擞,明察秋毫,发现老驴洞子里用油多了。

就在大美穿着小金鞋骑驴不久,有人给于长河送来了一个小工挑油。小兴妈牵着儿子的手,走进于长河家里,苦命的女人还没有想到,是给于长河送来了一个挑油的小工。儿子一进门,她就叫儿子给于长河跪下磕一个头,小兴的鞋上钉了白布。小兴爹死在大美穿着小金鞋骑驴的前一天,引起的反响,远远没有大美脚穿金鞋骑驴那么大。等到大美脚上金光灿烂地跑出村子,大家早已经把村里刚刚死过一个人的事情忘了。于长河也是看见了小兴鞋上钉的白布,才把死人的事想起来。幸亏他没有时间,由小兴鞋上的白布,想到大美衣服底下钉的白边,把心情搞坏,小兴刚刚磕了一个头,他就急忙把孩子拉起来了。他叫小兴妈,有合适的主儿尽管走,不用牵挂小兴,老驴洞子只要还有金子,小兴就不愁没有地方吃饭。小兴妈叫儿子跪下去,再给于长河磕一个头,于长河还没有伸手,大美已经扯着小兴的手,把他拉起来了,小兴刚到大美的耳朵那么高。小兴随后去于长河的矿上挑油,把担杖钩挽起来,免得油桶碰到地上。他妈就放心改嫁,远远地走了。

小兴在挑油的道路上长得很快,他鞋上钉的白布还没有磨烂,脚指头已经顶破鞋尖,钻出来了,担杖钩完全放开,像它原本该有的那么长,油桶也换了大一点的一对。根本用不着大美再把小兴从地上拉起来比量,于长河吹灭通宵不熄的蜡烛,看见小兴把担杖钩放开挑了油桶,他就知道老驴洞子用油多了。道理就像长高的小兴直戳戳立在眼前一样明显,挽了担杖钩的小兴挑着小一点的油桶,从东村古镇,一天往老驴洞子挑一趟油,小兴放开担杖钩挑了大一点的油桶,还是一天往老驴洞子挑一趟油。老驴洞子,还是原来的矿主杀了老驴自尽的那一个,不会一下子长大了肚子,喝下两倍多的油。

于长河用不着侦察,就知道油被人吃了。东村油坊里,榨花生油的油匠用脚踩着布包装垛。富人家爱干净的女人,偷偷地看过光身子油匠用脚踩着布边,把花生坯包紧,装垛,只在裆间兜了一溜油囊囊的布,她们这一看,就发誓不再吃油坊里榨的油了,只吃油贩子敲着梆子卖的油。其实,油坊里光身子大汉搬起碌碡,压到木杠子上,榨出来的油还是很香,金洞子用来点灯壶子照明,老洞子和新洞子都像干净女人操持的富人家厨房。于长河最初到打锣山金洞子当小工,就用灯壶子里的油炸过饼子吃,方法还是姚麻子发明的。他们不把锅带到洞子里,免得矿主发觉。他们使用铁锹。铲矿石的铁锹被矿石磨得亮晶晶的,用水一涮,就让富人家爱干净的女人喜欢。他们把灯壶子里的油倒进铁锹头里,一个人端着,像一柄长把炒瓢,铁锹头底下也放了灯壶子,转着圈挨紧,放五个,一齐点燃。他们把饼子掰碎,像工房子女工挖进磨眼的矿石。炸好饼子,灯壶子里的油不够照着干活了,他们就仰着头朝上喊“要油”,沿着轳辘台,一节一节喊上去,油桶再一节一节放下来。打锣山矿主的鼻子,没有一节连一节的水泵管子长,他闻不到洞子底下炸饼子的异香,所以直到发明者姚麻子邀着于长河离开打锣山,远走西流河,矿主还没有发觉。

其实于长河也没闻到老驴洞子底下不正常的香味,不过,他一发觉用油多了,就在心里暗暗责怪,姚麻子发明不出新的办法耗油了。大工把头脸上的麻子坑还像原来一样密密麻麻,能盛住酒盅儿倒上去的一盅酒,可是他的心计还像原来那样深,在老驴洞子里就显得不够用了。于长河不下老驴洞子监督,也不派像儿子一样收留下来的小兴下去当眼睛,他还叫小兴去挑油,挑着两只油桶,一只油桶装花生油,一只油桶装洋油,挑回来,一起倒进一个大桶里。洋油不是像东村油坊的油匠那样,裆间只兜一溜布,用脚踩出来的,近在脚下。卖洋油的油贩子贩卖,漂洋过海,要走更远的路,敲再大的梆子叫卖,富人家爱干净的女人也听不见,十五桶的价钱,就要比花生油贵洋火头那么大一块金子,炸饼子不好吃。它来自西洋。富人家的女人偶尔舍得用它点灯,照了做点针线活,灯上罩了玻璃罩子。最放荡的富家女人也不用它照了做爱,因为急起来,隔了罩子很难吹灭,更缺乏大蜡烛又坚挺又昂扬又雄姿勃发的火焰一举一举的,看了鼓劲,连大美也不用它。到了罩子灯被电灯取代,大蜡烛彻底从洞房里消失,男人们就要靠吃药壮阳了,女人们也一举用上了人造的油膏,其基本原理,也就是蜡油让火苗烧起来的意思。

于长河用西洋来的火油,粉碎了金洞子耗油多的机关,忘记了他曾经用东洋女人切的宽条面,让工人吃了长力气。他还一鼓作气,拆了化火炼金的工棚子。就在他起意要给大美做一双小金鞋穿,老银匠还没有摸烂第一只粽子的时候,他就不亲自操作化火炼金了。也不只是因为腰里金子多了,弯不下腰去干活,好多金子更多的矿主,只要会掌埚子,还是亲手动手,把金子炼出来;如果没有大美,于长河也会那样做。化火炼金,实在是太耗力气的活儿,单单焦炭火熊熊地烤着,叫人出汗,就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油也耗尽。于长河的油要在大美身上烧火,他舍不得用在化火炼金的炉子里。他叫大工把头姚麻子替他耗。他像最好的矿主一样,化火炼金时,用猪头肉犒劳姚麻子,有时候还给他加一根猪鞭。姚麻子吃猪鞭用手握着,不用筷子。炉火猛烈,姚麻子每一个麻子坑里都出油,满了坑才从坑沿往下流。酒盅儿最高兴的时候往他脸上倒酒,他也没有过这样的酣畅淋漓。他蹲着干,好像愤怒,好像赌气,好像气鼓鼓地跟人打架,熊熊炉火始终烤着他不光滑的脸。于长河把化火炼金的工棚子拆掉,叫姚麻子领着几个小工干。姚麻子不知道,于长河搭起新棚子,还用不用他掌埚炼金了,显得比较平静,麻子坑里没有冒油,连坑底的颜色也没变。

姚麻子的镇静令于长河钦佩。就算他不光滑的脸比平常的脸皮厚,看了于长河拆掉工棚子淘金,他不冒汗,也应该变一变颜色。于长河让小工把拆工棚子的土送到工房子里,让拉流工在流板上放水拉一遍。棚顶的秫秸和苇席,堆在原来的地方烧掉,灰土收起来。工棚的地面挖下去一尺半,连同烧棚子的灰土一起送到流板上,砌墙的乱石一块块放到大缸里,用水洗……最后他亲自摇着小船样的金簸子,晃啊晃的,把没有用的东西晃出去,把宝贵的东西留下来。他擎着簸子底下明晃晃的东西,叫姚麻子看,问姚麻子,这是什么?姚麻子知道他明知故问,便不回答他。他说,一点儿不错,就是金子嘛。你给我化火炼金,下重手,火硝硼砂猛劲打,金子溅出来,往天上飞,往地里拱,往墙缝钻。我知道你吃了猪鞭有劲。你那么有劲,还炸饼子吃。花生油炸饼子香,洋油就不行了吧?我知道你从老驴洞子上来,去找酒盅儿,担心没有劲。你没有劲,跟我说嘛,我给你吃日本宽条面,日本女人切的面条那么宽,足够给你长力气,你用不着喝面汤。姚麻子听到喝面汤,脸才刷地变红了,每一个麻子坑全都红透了,他说:

“你太小瞧你大哥了。”

于长河说:“我没有小瞧你的力气,我是小瞧你的心眼。你脸上的麻子坑那么多,你不该用我也知道的方法对付我。”他放下盛金子的簸子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