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六章织一个小袋装钢笔

闺房幽静,不像工房子石头磨石头,咕隆咕隆响得吵人,也不像老驴洞子里花生油兑进了洋油,气味异样,惹人烦心,徐婉芝给杨老五织一个小袋装钢笔。不管三河县的金洞子花生油兑进了洋油,还能不能炸饼子吃,杨老五还是留了原来式样的分头,不剃光头,发线清晰,如同刀裁。徐婉芝按时把他的头发摸到手里握一握,以手为梳梳一梳。《土地法》依旧没有实施日期,杨老五读过两遍,不再读了。如果天下的村子,都能在墙边种桑树,女人采桑叶喂蚕,用蚕丝织布缝衣裳,每户人家都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也不一定非要人人都去种地。书里的尼姑不让人随便摸头皮,也不要紧,圣水奄的尼姑不跟念书的男人说话,也没有念经的男人跟她们说,她们可以跟长了十八只手的佛像说,十八只手的佛像每一个手心里都有眼睛,不说话,也能把她们孤寂的心看透。杨老五的愁肠在人间。他不像弟弟杨老七,认了打擂英雄杨七郎为三十二世祖,他至死也不会把五台山出家的杨五郎当祖先。他将远行,也要带着两支钢笔。徐婉芝摸着他的头发,猜测他的心思,说:

“我知道,你带着两支钢笔出远门,是为了给我写信。”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叫徐婉芝猜猜,他为什么要带两支。

徐婉芝让满把的头发从指缝漏掉一些,说:“念书人话多,写坏一支,再用另一支。”

杨老五把头从徐婉芝手下摆脱,说:“不,我要用它作投枪。”

徐婉芝差一点笑起来,钢笔尖就是锋利得能刺瞎人的眼睛,她也不相信杨老五会拿着去杀人,不是杨老五没有胆量,也不是他的心不够狠,而是他太爱惜插在衣兜上亮闪闪的钢笔卡子,他怕沾了血的钢笔卡子会生锈。其实叫人最不放心的,正是亮晶晶的钢笔卡子。认识的人,知道它也就是鞋带纽扣之类的小物件,有了它,只为叫大东西掉不下来,不认识它的人,却会把它当成女人用的簪子,好色的男人把它插在了衣袋里。这不利于远行。远行的旅途上,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旅店,好奇的老板娘也许会用真的簪子跟他换了挽头发。他失去了作投枪的武器,只不过不去打仗罢了,他没有了给妻子写信的钢笔,就怕他想家的时候,找不到水缸盛眼泪。徐婉芝给杨老五织一个小袋装钢笔,也就是做一个套子,给念书的男人把珍贵的头发兜住,免得他不小心被人剃光了,寂寞的尼姑会找上去跟他说话,他把话跟出家人说了,就不会再跟家里人说。

徐婉芝心事重重,把装钢笔的小袋织得密密的,编织的原理和技法很像她自己头上装了髻的网,却比笼头发的网密多了,结实多了。她先用粉红色丝线,像用温柔之乡的梦,把没有心肠的钢笔裹起来,让男人掏出来的时候,摸一摸总是热的。粉红色的袋子,刚刚织到能装进她一大半指头那么长,她又拆掉了,改用灰色线。温柔之乡粉红色的梦,固然能让男人摸到热钢笔,可是危险也正在温热里。他梦里一片粉红色,睡得身子热乎乎的,醒来后摸不到粉红色的温暖,他就会怨恨让他做梦的套子。算起来还是灰色最可靠。灰色的梦让他在远行的旅店里冷冰冰的,他就会加倍思念在家里不用套子装钢笔,即便好奇的老板娘把真的簪子从头发上拔下来,温柔可触,他也不会拿珍贵的东西去交换。再说啦,用灰色套子把男人的钢笔装住,不把亮晶晶的钢笔卡子露出来,戴簪子的老板娘再好奇,也不会对装在套子里的物件感兴趣,只要你不露,她就不动手。徐婉芝细心营造,精心结撰,她当然不会让男人的钢笔不别卡子,失去保险,她结结实实地编织一根丝带拴住,丝带的另一端系到衣服的扣眼上,即便弯腰的时候,钢笔从衣袋里流出来,系在扣眼上的丝带,也会连套子带钢笔一起吊住,丢丢荡荡的掉不了。除非老板娘对装在套子里的东西更好奇,用牙齿咬断丝带。真的到了男人肯让老板娘的牙齿靠到能咬丝带那么近,保不住的就不只是一支锐利的钢笔了,老板娘再想咬什么,你都挡不住。最保险的办法只剩下一个,就是织一个更大的套子,把男人整个装起来,拴到你自己的扣眼上。

徐婉芝没有那么多时间织套子,杨老五急于远行,她只来得及织完一个。她像给男人扣严衣扣,把丝带牢牢地系到扣眼上,用力打一个死结,好奇的老板娘只能用牙齿咬断,不能够咬开。看着男人另一支钢笔卡子原样插在衣袋上,像早晨的星光那么冷,她的心不由得一紧,打了一个颤。只要男人的钢笔卡子,像好色的男人把女人簪子插在衣袋上一样炫惑人,就不敢保证,他会拒绝好奇的老板娘用真的簪子来交换。只要他离开远行途中的旅店回家,衣袋上少了亮晶晶的钢笔卡子,他装在小袋里的钢笔,也差不多快要保不住了。晨风瑟瑟,男人整齐的发线被吹乱,徐婉芝再用手指给他梳一遍。男人尽管顾惜整齐的发线,还是有坚定的信念,把女人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一根钢笔卡子亮闪闪地走了。徐婉芝返身回家,顾不得擦干眼泪,开始织另一个装钢笔的小袋。男人只要第一次离开远行的旅店回家时,钢笔卡子还没有被好奇的老板娘换了去,徐婉芝就拿出一个织就的袋子,牢牢装上它。

男人却没有写信回来。他也许把两支钢笔都当投枪用了。他一心打仗,就顾不得写信。他要是真的这样,倒叫徐婉芝放心。他舍得让钢笔卡子沾了血不好看,也就不会喜欢老板娘头发上真的簪子。徐婉芝不愿意男人是因为她不识字,就不给她写信,也不愿意男人是因为女儿还没有念书,不能替妈妈看信,就不给她写信。写了字的信她看不懂,男人满可以画圈嘛,他只要在一张纸上满满地画了圈,徐婉芝就能凭圈大圈小,看出他在远行的旅店里做的梦圆不圆,像她看一看月亮围了一道潮乎乎的圈,就知道天要下雨一样。男人要是嫌画圈麻烦,点点儿也行,一串点儿就是一串眼泪,不是眼泪,也是脚印,徐婉芝凭着点大点小,就知道男人是不是哭得伤心,脚是不是踩在烂泥塘里。她在秋天的闺房里数天空的大雁,就是看着一串黑点,知道了天上的树林像她门外的柳树一样,到秋天落光叶子了。

时间在闺房的猜想中走得很慢,织一个装钢笔的小袋足够用的。徐婉芝需要把一个小袋织了拆,拆了织,才能记得,第三次拆掉的那一天,离中流河腹地赶东村集的日子还差两天。等到杨老五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落到她闺房的炕上,她一下子忘记了,装钢笔的袋子是第几次拆掉了,还没有织起来。她方寸大乱,不知道是应该用钢笔插进套子,还是用套子装上钢笔。男人有备而来,步步踏实,没有荒疏,没有懈弛,手法似乎更利落,更劲捷,没有了念书人话多的啰嗦毛病。他进家已是深夜,不敲大门,绕到房后,敲一敲徐婉芝睡觉的那间屋子的后窗。他回家,好像坏男人找良家妇女一样,不讲道理,探囊取物。他拿到了东西就走,根本不听人家挽留。徐婉芝看准了留不住他,十分后悔,头一天刚刚把织好的小袋又拆了,从头开始编织的小袋只能装下一个指头肚儿。她爬起来,连衣服都不穿,抓过来就织,给睡过去的男人掖掖被角,提了男人的衣领盖一盖,她这才发现,扣眼上的丝带还是她亲手系下的死结,没有被别人的牙齿咬开,一根钢笔好好地装在袋子里。衣袋上没有另一支钢笔亮闪闪的卡子,找遍男人衣服所有能装住钢笔的地方,她没有摸到那一杆男人好作投枪的笔,插惯了钢笔卡子的衣袋口,空留了一道痕,微微地发了一点毛——被人用牙齿细细地咬过,也就是这个样子。

徐婉芝猜不出,远方的旅店点了多大的蜡烛照明。蜡烛要是像男人的钢笔那么大,老板娘头发上的簪子,就会比男人的钢笔卡子长,男人跟她交换起来,才高兴呢。徐婉芝也猜不出,摘下簪子的老板娘,是不是披散着头发给男人做菜吃,女人要是披散了头发,不是为了打仗拼命,就是打算睡觉了,再也不适宜给男人做菜,因为她不能把围裙系到头上,她要是把围裙系到头上,她没有了布片遮掩,怎么睡觉?像男人钢笔那么大的蜡烛,明晃晃地照耀,老板娘就是用围裙遮脸,也会害臊……徐婉芝替远方旅店里见不着面的老板娘害愁,疑虑重重,顾不得再织没有钢笔往里装的小袋。等她想起,老板娘无法办的事情男人的钢笔会替人家写清楚,她想问一问男人,男人爬起来,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又要远行了,连饭都不让她做。她凄凄哀哀地问男人,不让她做饭吃什么,男人不难过,倒像满腹感慨了,他说:

“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啊。”

徐婉芝绝不相信男人吃的会那么坏,他吃草能挤出奶来,可是他挤不出钢笔来,换人家的簪子。徐婉芝问男人,旅店里的老板娘摘下了簪子,是不是披散着头发做饭?

男人说:“革命路上,没有不花钱的旅店。”

徐婉芝不懂他的话。

男人像不念书的粗人一样说:“没有白侍候武大郎的!”

徐婉芝倒替有钱的男人出去穷奔波害愁了,她问男人,没有钱住店,住哪里?

男人念出一句诗:“天涯何处无芳草?”

徐婉芝怕的就是男人有草的地方就睡,不管草丛中的野花是不是带了有毒的香粉。她想告诉男人,有一些蘑菇像花一样好看,下一场雨后天气热乎乎的,就生出来,可以隔了老远看看,就是不能吃。你要是硬把它吃了,倒不一定就能把人毒死,可是能叫你失去记忆,再也记不起回家的路,只好四处流浪,像叫花子一样,死在异乡。可惜男人已经没有耐心听她太多的话了。远行的路上没有不花钱的旅店,芳草倒很多,男人为了挤奶,就需要大吃不止,争分夺秒。杨老五自己开门走出去,晨风爽利,掀动他的衣襟,像鼓起鸟儿的尾巴,徐婉芝这才闻到,男人的衣服上有一种奇异的气味,还不是野草,而是芝麻叶独有的异香,中流河上游,穷人家的女人用它洗头发,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也用来洗隐秘的地方,毛发同样洗得香喷喷的。

徐婉芝根本追不上男人远行的脚步。她当然知道,她就是能跟男人走得一样快,男人也不会叫她一起去,到野草丛生的地方,用芝麻叶洗头发,因为她的衣袋里,从来没有像男人一样插过两支钢笔。她当然也不能扯着男人的衣襟,把他拉回来,因为男人要去吃草,才能挤奶。她追着男人的脚步走,只想看一看,用芝麻叶洗濯的女人头发上,是不是也别了旅店老板娘一样的簪子。出村子向东,是中流河上游不宽的河床。徐婉芝没有看见男人的身影过河。男人要是蹚水过去,她就准备不解开裹脚带,挽一挽裤腿跟过去。男人走到一个两座山夹起来的小村子,在村头放慢了脚步,徐婉芝看见男人的身影清楚起来,她的心立刻揪紧了。她分明知道,小村子肯定会有穷人家的女人用芝麻叶洗头发,可是她实在害怕,男人就此走进村子去。男人衣服上芝麻叶的异香像一道热烙铁印痕,打在她的心上,她宁愿用芝麻叶洗头发的女人在遥远的远方,她和她的男人永远也走不到。天下这么大,男人的芳草地不应该抬脚就到,如此便当。小村子,有女人从家里走到门口抱草,有男人从另一家门口走出来,到墙根撒尿,隔了半截墙头跟女人说话,让深居闺房的徐婉芝看了害羞。杨老五倒好像视而不见,沿着村头灰色的小路,继续往南走。等到徐婉芝也把小村子扔到身后,男人已经走进了大山。徐婉芝身子一软,失去了跟踪男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大山峻拔,树木茂密,中流河从这里发源,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徐婉芝想起,还需要她做饭吃的女儿,这时候大约睡觉起来了,她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的男人吃草挤奶,还能够挤出一支钢笔来,换老板娘头发上的簪子,衣服上沾满芝麻叶异香,就因为他想不起还需要吃饭的女儿啊。芝麻叶和簪子不能当饭吃,“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把心挖出来捻成线

幽居闺房的徐婉芝哪里知道,已经到来的是一个远行的时代。召唤着男人远行的原因,绝不止是远方旅店里老板娘头发上真的簪子,也绝不止是女人用芝麻叶洗过的头发带了异香。远行的男人也不都是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用小袋装起一支,另一支不装。远行的时代,召唤男人的是一种风潮,像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很快就会风靡工房子推大磨女工一样,远行也会成为时尚,在男人们中间风一样刮过,只不过不像穿衣服一样,故意要让人家看见,而是做得比较机密,即便结伙,也是互相用眼色打一个招呼,就悄悄地上路了。

金洞子上的小工宝元就是这样启程的。跟一般有抱负的小工不一样,宝元从下金洞子的第一天,就没有打算学学打眼放炮,有一天当上大工。他挽轳辘,按水泵,安心当小工,也许一开始就准备了有一天离开金洞子远行。他不能安心的,就是突不破兰的防线,他处心积虑,两只臂膀在轳辘把上练得很硬,兰也只允许他用一把梳子,梳一梳她油光光的大辫子,他那么大的小工力气根本用不上。

又任性又率真的兰依然血旺,鼻血常流。在众多治鼻衄的方子中,还就是宝元提供的方子,她用得最长久,无效也坚持。比起用大蒜贴脚心来,宝元的方子离心更近,她每一次用线绳把奶头系紧,心窝那里就怦怦地跳得急,她需要用手使劲按住,血才不会从心口流出来。推大磨女工的警告,她也不是不当回事,即便宝元没看见奶头勒的样子,不担心奶头勒掉了,没法给孩子喂奶,她自己也担心光秃秃的不好看,不再是原本生就的样子了。她崇尚天然,喜欢本色,两只大脚踩在地上,鼻血稍稍流得缓一些,就把系紧的线绳松一松,大不了,流得急时再系紧就是了。她健康、红润,鼻血流得再多,也不苍白。推大磨女工轮到夜班,整夜唱歌,天亮后,脸色像东边的天空一样灰白,只有兰脸色依旧,在流板顶上的大缸里撩水一洗更新鲜了。谁也想不通她鼻血常流,脸色为什么还会这么好。她自己说“因为我脚大嘛”,没有人肯相信。她的大脚只能帮助她保护好自己,不让宝元随便碰她,却不能保证她踩在地上,生得血旺,像大树的根子大,就能吸到更多的养分和水似的。人和树到底是不一样的,人长脚,树长根子,自然都是为了在地上立足,可是,树的根子是要把土地牢牢地抓住,不动地方,人的脚却要走动,有时候还会离开故土远行,这就是人总不如树活得长久的根本原因。根本根本,植根才能固本。人的短命,就因为片面地相信了“树挪死,人挪活”的人生格言哪。

金洞子小工宝元挽轳辘,按水泵,臂力无穷,未练腿功,他要远行,大脚的兰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健康红润的兰,倒不那么在乎人生不如树长,在她看来,人生了脚,不是在磨道上转圈,就是往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在哪里走都是一样的,只要不违背天意就行。宝元要远行,如果不是被外面的风潮推动,而是他自己心里愿意的,那就是天意如此了,所以不必拦他。她只怪宝元告诉她消息晚了一些,而且还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弯子。其实都怪她自己,防线把守得太严密,才逼得宝元不得不迂回接近,小心试探。宝元先送给兰一把梳子。

兰差一点就被宝元的做法逗笑了。她忍住笑告诉宝元,她用的梳子可不像涩儿用的那把,只剩下十二根齿,她用的梳子和宝元送的这一把一样,也是桃木的,一根齿不少,可惜她用一只手握了梳子梳头,另一只手就要握了头发,没法腾出手来再握另一把梳子了。宝元听了她的话,倒不为难,对她说:

“你可以再借一只手握梳子嘛。”

兰说,梳头的时候大家都忙,可没有多余的手借给别人。

宝元把两只手张开叫兰看,说:“两只都闲着,你要哪一只?”

兰看也不看宝元的手上轳辘把水泵把磨下的茧子,把梳子往他的手上一打,说:“就借这一只。”

宝元执梳在手,向前推进,要给兰梳头发。兰不能拒绝他。兰既然说了要借手用,她就不能用也不用就还回去。暮色苍茫,芦苇浩荡而纷披,兰其长无比的头发解散了,令金洞子上的小工茫然无措,他根本无法把握如此茂密的头发。他要是能把兰的头发熨熨帖帖地握在手里,他就能把满河滩的芦苇梳成小辫。他怕下手重了,兰会疼,把动作放得像喘气一样轻,像蹑着脚走进一间华美的屋子,兰还是头一抖,叫了一声,他手上的茧子挂住了兰的一根头发,他越是不敢动,越是拿不下来。他躲避着,不让手上的茧子再把一根头发挂住,更多的头发却从手里流出去了。他个子高,能够从容地梳到兰头顶的头发,要从兰的头顶梳下去,一直梳到头发梢,他需要弯腰蹲下去,才不至于半途而废。他高大的身子起起落落,好像顶礼膜拜,兰却一直背对着他,好像不理他。最好的办法是托着兰的头发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梳,像女人们在胡同里刷一匹纺好的线,准备织布,可是,密密的芦苇丛根本辟不开那么长的胡同。金洞子上的小工,把劳动技能转化为爱情技巧,把自己的胳膊当成轳辘把,挽来挽去,就把长长的头发挽到了胳膊上。好比水落石出,好比穿过瀑布,进入洞穴,宝元没有想过,瀑布后面的风景会让他忘了梳头发。兰的颈项不像她的脸色那么红润,也不像她的大脚那么强硬,嫩白柔和,宝元忍不住伸手去摸,兰把头一扭,威严地喝一声:

“干什么?”

宝元急得叫起来:“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让我碰啊?”

兰散乱着头发,接受了宝元就要远行的事实,她自己把头发规规矩矩地梳成原样的大辫子,答应了宝元临行前的要求,准备允许他碰了,不过,还要等待洞房花烛的那一刻。

宝元更加绝望了,说:“我连雇花轿的日子都没有啊!”

兰把大辫子解开,梳成髻,让宝元看她的颈项像玉一样。明月当空,她先跪下,叫宝元跪到她身旁。宝元惊喜不用花轿抬,新娘自己走来了,他折了三根芦苇,要烧一炷香,兰把他的芦苇扯下来扔掉,说:

“等会儿你给我烧到心口上。”

大喜过望的小工,根本不知道女人心口的香是先插上再点火,还是先点了火后插上。河滩上的洞房没有红红的蜡烛照明,天上的灯照着新娘不害羞的模样。兰的大胆和坦然,真的像一颗葡萄熟了,自己往主人手上掉,拜过天地以后,她自己脱了衣服,把头上的髻也解散了。她披头散发的样子不让宝元害怕,只令宝元慌乱,金洞子上的小工不知道应该让兰铺了衣服,还是铺了头发。他一个人睡觉的经验不好用,铺衣服,铺头发,原来都是铺不住的,只有带了灵性的芦苇像没有编好的席子,自始至终让他们铺着,随着他们的滚动,这一边倒下去,那一边又弹起来。兰又长又密的头发倒不碍事,宝元用不着挽到胳膊上,兰自己滚来滚去,像轳辘挽起来又放开,头发总在身子底下。兰像三伏天下大雨,像大山上跑马,像大雨天浪打一只船,她又丰沛又饱满,又狂放又峻急,又自作主张自然而然,又听天由命任人所为,好像她真的是时机成熟老天爷丢下的一颗大葡萄。她汁液充盈,没流鼻血,旺盛的血寻罅另流了,宝元手忙脚乱,想不出用什么办法为她止住,她却不像流鼻血那样着慌,不用凉水洗额头,她像一团火,反而越烧越旺了。后来她软葡萄一样躺着,让身体慢慢凉下来,宝元怕她会冷,把铺不住的衣服拿起来,盖到她身上,她把衣服拿开,说她不冷,她给宝元解释说:

“我有被盖着呢。”

宝元以为,她还要他的身体盖上去,她伸出一根指头指指天。她看着宝元又为难又困惑的样子,笑一笑说,人的身体再热,也不能当被子盖,因为人的身体会有凉透的时候。人的身体凉透了,还不像草枯了,草枯了还会发芽,人凉了,就再也生不起热气来了。世界上只有天是不死的,不死的天就是人永远盖不破的被子,四季暖和。到了冬天,人不能光盖着天睡觉,不是因为天下大雪不暖和了,而是因为人穿上了衣服不耐冻了。天下大雪,并不是为了把人冻死,只为了把草冻死,因为草冻死了还会发芽,人冻死了就再也热不起来了。宝元听兰说的话古怪,以为她向往衣不蔽体的日子,问她是不是还没有穷够。兰不说话,把头摇一摇。宝元就说,他此番远行,就是为了让兰穿上更体面的衣裳。月光如银如水,兰拂一下自己光洁的身体问宝元,是不是嫌她的样子不体面,宝元重新爱抚她,说:

“才不呢。”

不停止爱抚,又说出他的担心:“我就是怕你喜欢这样的体面,以后还会在河滩外面脱光衣服。”

兰把他的手按在她身体暖融融的地方,不明白他的话。

宝元一只手在无边的天空一划,说:“天这么大,你要盖被子,就不能穿衣服,你穿了衣服,就不能盖着天。”

兰屈起一条腿,把光裸裸的大脚抵到宝元的胸口上,说:“我真想一脚把你蹬到天外边去!”

宝元两只手把住兰的大脚,不明白兰为什么生气了。

兰痛心疾首地说:“我一双大脚死也不裹,还不是顶上了不穿衣服盖着天?”

宝元不相信光了一双大脚,就顶了脱光衣服的放肆和舒服,他把兰的两只大脚抓在手里,就跟抓住兰的两只乳房不一样。远行的旅途上尘烟滚滚,他不相信自己抓住随随便便的两只大脚就能够解渴。他经过了河滩上丰沛的大水把身子泡透,就再也无法忍受葡萄在眼前垂着不让碰了,无论成熟还是不成熟,他都不会嫌酸。他走后,兰还要推着大磨在工房子里转圈,没有尽头的磨道像远行的旅途一样干渴,他担心兰会随意找水喝,金洞子上大工小工打眼放炮,按着水泵把子抽水,淫水横流,谁都不会拒绝兰的要求,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才高兴呢。即将远行的宝元忧心忡忡,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像给兰止鼻血一样,来保证兰渴死也不随便喝水。

宝元还没有开始远行,眼界狭窄,等他踏上远行的旅途,走遍世界,他就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情发愁了。无比遥远的他乡,有一块地方比三河炎热,酷烈的太阳把人的脸晒得黝黑,连用衣服遮住的地方也晒成同样的颜色,变不过来,女人也是如此。那么炎热的地方,人更容易干渴,女人在头顶上坐了瓦罐取水,没有男人帮助,不能随便喝到,处女的价格很高。父亲在女儿还小的时候,用一个铁环,把女儿珍贵的东西铆起来,像拴起了两扇小门。等女儿长大后,卖给一个丈夫,丈夫用锉刀取下铁环,换上一把锁,丈夫自己掌握着钥匙,用时打开,不用时再锁上。丈夫如果要远行,临行前,就把钥匙丢到没人能下去的山沟里,谁也得不到,免得他带在身上,远行的路上不小心丢失了,被人捡去。他丢掉钥匙,放心远行,想走多么远,就走多么远,一直走到太阳不那么酷烈晒人的地方,等他皮肤变白了再回家,女人认不出他来了,他仍然能认得临行前锁上的那把锁。宝元在金洞子里干活,不见太阳,脸像女人一样白,等他走到太阳把他晒黑的地方,想喝水了,想起留在工房子的兰没有用锁锁起来,他骑着马往回跑,想要看住,也不可能了。他无师自通,想到了一个办法,不是源自太阳能把人晒黑那个地区的男人的特权,而是与人的另一种本能有关:人要想不吃饭,可以把嘴缝起来,要想不随便喝水,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他抚着兰身上需要缝起来的地方,把办法说出来,兰没有反对,兰只问他,远行的时间会有多久。宝元认真地算一算,说:

“金洞子里干活的小工见到太阳吧。”

兰摇摇头说,那就不行,再结实的线过那么久,也会烂掉。

宝元问兰,有没有不会烂掉的线?

兰说有。

宝元问兰,在哪里?

兰抬起手来,指一指夜里的大山,大山里有金洞子口上微红的灯光,她说:“在那里,金线。”

宝元愁眉苦脸地说,他此番远行,就是要找到更多的金线织衣服,可是,在他还没有找到金线织衣服的时候,就没有烂不掉的金线,把兰缝起来。他愁苦万状,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大叫:“穷啊,这都是因为穷啊!”

兰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捂住,安慰他:“你不用害愁,我这里有金子。”她看着无边的黑夜说,“我把心挖出来捻成线,给你缝上,你放心走吧。”

不远行的人

远行的大潮在黑夜里滚动,并不是所有远行的人都像宝元那样心事重重。好多人的情况正好是反过来的,像杨老五一样,用一个小袋,装了女人舍不得给别人的钢笔,无牵无挂,拍拍屁股就走了。有些人走得无声无息,连个伴儿都不找,独自一人走上不归路。这种人,大约连装钢笔的小袋都没有,衣兜里空荡荡的,没有装心事。他们其实有足够的金子捻成金线。他们没有不放心的东西,也就无所作为地走了。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走的时候,就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一天涩儿和兰,还有杨老七工房子的几个女工,来到老驴洞子找活干,于长河才知道他失去了一个对手。他把涩儿和兰连同另外几个女工一起收下,根本没想到,还要给她们全部穿上红毛衣。大美穿着小金鞋骑的驴依然健壮善跑,他也无心叫大美再脚穿金子跑一回了。他叫大美把小金鞋好好收起来,像保存一份地契,一本账单,寻常时,再也想不起拿出来看一看了。他要想看大美跳舞,就叫大美全部脱光,连裹脚带子也不缠。既然三爷说金莲是跳舞的台子,不是脚,那么,他就要大美不穿金子跳给他看。

于长河收下涩儿做工的第二天,大工把头姚麻子连声招呼没打,离开了老驴洞子。于长河猜想,为了避开涩儿,姚麻子会横下心来,扔掉大工把头的一份工钱,可是因为舍不得酒盅儿,他也会再回老驴洞子干活,以便取得一份额外的快活。在于长河预期的时间里,姚麻子没有回来,于长河断定,他肯定在别处找到了比酒盅儿乳汁更丰稠的女人。于长河还不知道,自从看了胭脂水从大美的小脚上流下来,姚麻子已经放弃了找女人求乳,抹脸上麻子坑的无效贪恋,转而迷上女人的小脚了。说实话,于长河一点儿也不想念姚麻子这个人。姚麻子打炮眼的技术,因为用灯壶子里的花生油炸过饼子,已经失去了叫人喜欢的理由。于长河把化火炼金的旧工棚拆掉,淘出金子来,又搭起了新的工棚。他在新工棚里亲自掌埚炼金,没有像杨老七那样的矿主,想夺走他心爱的女人,也没有像姚麻子那样的大工把头,要把他的金子用火硝硼砂打进地里,打到天上,他自己把猪头肉吃了,猪鞭也独自吃下。金洞子大工把工,他另找一个人代替姚麻子。三河县会有把山掏空把金子淘尽的那一天,可就是缺不了打眼放炮化火炼金的大工把头。于长河依然叫小兴往金洞子上挑油,一桶花生油,一桶洋油,两种油兑起来,一天两桶,嗞嗞啦啦地耗在老驴洞子里。

于长河不远行。他的金洞子里,有花生油和洋油兑在一起,点燃灯壶子,他不像宝元那样,期待金洞子里用太阳照明。他由小工当到大工,又当到矿主,在老驴洞子里采金,他才知道,等到太阳能照到金洞子的那一天,太阳就没有用了呢,金洞子里的金子多得用不了,就会铸起一个金子的太阳,叫大工小工凑上去点烟抽。他要是远行,就不必像宝元那样害愁没有金线用了,大美可真需要用金线缝起来。他不远行,不需要像宝元那样,走到太阳能把人晒黑那么远,找到金线给心爱的女人织衣服。他要是喜欢,立刻就会让老银匠打制一套金衣服,让大美穿上骑驴,他倒担心,那么多金子会把驴压垮呢。他不害愁,驴驮着大美跑到门口,他会抱不动,他可以建一所大大的新宅子,大门比骑着驴跑的大美高,浑身穿了金子的大美骑着驴从中流河岸跑回来,不必下驴,就能直接跑进砌了大炕的屋子里。

大美浑身穿着金子骑驴的日子还没有来,于长河就开始建造大房子了。在远行的大潮激荡人心的时刻,于长河造一所大房子,就好比把一个大秤砣丢到了江心。就算于长河担心把驴压垮,永远也不给大美穿上金子做的衣服,他也非造一所大宅院,修一个比骑着驴的大美还高的大门,千秋万代立在河边不可。他真的在中流河边挖地基,离开原来的村落两条胡同远。他不忧虑将来的房子会孤独,他计划中的宅院,将来要成为一个小村子,住满他将要一代一代出生长大的孙子。大美尚未生育不要紧,她只要还能骑着驴跑,就有开花结果的时候。他要是有耐心等待,倒可以在村南头,接着原来的村落盖房子。他舍得花钱,就是等不得大房子要一天一天拖着不见影,村南头土地的主人讨价还价要卖大价钱,实在叫他不耐烦了。他决意在中流河边没有主的河滩上盖房子,相信铁打的地基会像决不远行的信念一样,多么大的潮水也冲不垮。有一天,乡亲们定要感激他,洪水滔天波涛翻滚的时节,离开他的大宅院两条胡同远的村落安然无恙,女人在屋子里放心地给孩子喂奶,让孩子看外面的天空落大水,一片浑黄,他的大房子挡在滚滚远行的潮头上。

于长河让人掘开沉埋的沙滩,挖出沙滩下面曾经有过的村落,铁锅像刚刚有人做过饭似的,支在灶上,灶里淤满黄沙。村子里没有人能记得,那是谁的祖先垒起的锅灶。于长河命人接着挖下去,一直挖到石头上。他的新房子地基从石头底上砌起来,把崭新的铁锅砸碎,用锅铁当地基的衬垫。等到有一天锅铁烂掉,地基就会长到一起,像从地底的石头上长出来的一样,这样的地基会被岁月的黄沙掩埋,却不能被远行的潮流冲垮。地基砌好以后,工程进度明显地慢下来。于长河让石匠在青茬石上用錾子绣花,每一块石头都錾出细细的花纹,錾好一块方石,砌上一块,用铜钱垫缝。青砖的墙垛也不比石墙来得快,每一块青砖都在豆汁里浸泡,水磨对缝。一时还用不上的青瓦提前备好了,像青砖一样浸泡在豆汁里,也用水磨。于长河在西流河淘金,固守中流河的建筑传统。西流河最富裕的人家,盖房子不用瓦片遮屋顶,用草苫。他们把草苫在屋顶,厚得好像铺炕,山草用桐油蘸过,像琉璃一样亮晶晶的。于长河喜欢蘸了桐油的山草苫屋顶冬暖夏凉,可是不喜欢它不像富人的样子,中流河最穷的人家才住草房子。山草蘸桐油不能防火,他倒不怕,烧毁了,再苫一遍就是了。他坚持用豆汁浸泡青瓦盖屋顶,房子还未落成,就好像有一片鸽子落到了屋顶上。他规划中的房子分布在八个大院里,八个大院用一道围墙围起来。围墙的四个角上修角楼,准备让护院的家丁驻守。围墙外边的人,只能从一个大门进去,大门两边有石狮子把门。围墙里边的人,可以从这个院子走进那个院子,院子之间有拱门贯通。八个大院的房子都是青砖青瓦,像一家人穿了同样的衣服,房子的模样却不一样,正房高过厢房,西厢低于东厢。每个院子里都盖一个二层鸳鸯楼,留大门,穿了金子的女人骑驴跑回来,不下驴就能跑进楼里去。鸳鸯楼全部用白纸封窗,檐下吊一对红灯笼,长年插着蜡烛。

蜗牛的恋爱

新房子按照于长河的意愿,在河滩上慢慢建造,大美不穿金子的衣服,暂时住在老房子里。老房子院里有一棵杏树早就不长杏子了,开了花,等不到长出杏子就落了,叶子有时候也会裂开,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大美的心情不受自然界的影响,只要天上下雪的时候她能穿上暖和的衣服,天气热起来,她照样到中流河上,解开裹脚带子洗脚,揪了花瓣揉碎,让胭脂水从小脚上流下去,不管什么人看了会难受。她像于长河一样,盼望新房子早早盖起来,好让她浑身穿了金子骑驴,直接跑进鸳鸯楼。不过,石匠们在中流河滩上錾石头,在石头上绣花,比杏树开花慢,她也不那么着急,她已经脚穿金子骑驴跑过了,也就不在乎压不垮的公驴什么时候长得更有力气,把她浑身穿了金子驮起来。她当然不怀念工房子里推大磨挖磨沟的日子。她有那么多爱情的歌儿装在肚子里,离开了工房子,没有合适的地方唱并不要紧,她以叫代唱,每一次跟于长河在炕上咕隆咕隆推大磨,她都从头叫到底,毫不保留,有时候,她还恨自己会的歌儿不够多呢。想一想她从远方走来,一双小脚,天下罕见,走上三河黄金铺起的磨道,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引领了三河流域推大磨女工的服饰新潮流,她满心骄傲,又有一些遗憾,她告别工房子,做了金矿矿主有钱的太太,不知道工房子推大磨女工,还有谁会带领她们走到时尚的前头。远行是男人们的事情,穿着金子骑驴才是女人的本分。撕掉了衣服底下的一溜白边,红毛衣都不能穿,什么时候才能穿上金子骑驴呢?这样的路程真是没有尽头的磨道,需要领袖。

大美不去河滩上监工,新房子由于长河一个人督造。于长河去老驴洞子巡视的时候,由他雇来的瓦工头头负责。大美像一个跟新房子没有关系的人,有很多闲心思看蚂蚁上树,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蚂蚁差不多都认识她了。它们忙忙碌碌,记住了她无所事事的悠闲神态,不明白她为什么有时候会叹息,有时候会落寞。杏树叶子裂开的时候天气干燥,她看见一对蜗牛在杏树底下交媾,比人都不在乎炎热,她从头看到底,忍不住连连叹息,人的缠绵和投入,有时候还不如蜗牛呢。后来她看见公蜗牛躺在原来的地方休息,母蜗牛离开公蜗牛,向别的地方转移,一边慢慢地爬行,一边吐出涎液,留在身后,好像留下了走路的记号似的。母蜗牛爬到墙根歇一会儿,然后吃力地爬到墙头顶上,翻过去。大美从门口走,绕到墙头外边,看见母蜗牛躺在墙角湿润的地方。大美还没有想出是什么人把水泼在墙角,母蜗牛又爬起来往回走了。它沿着自己留下的涎液走,爬上墙顶,落到墙根,干燥的院子里,它吐下的涎液已经蒸发,只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它仔细辨认,没有走错。它走到跟公蜗牛交媾的杏树底下,伸出触角,把公蜗牛触醒,像女人撒娇,用一根指尖触男人的腋窝。母蜗牛等公蜗牛醒过来,就带上它走了。沿着走了一个来回的路,不需要辨认涎液留下的标记,凭记忆走到墙根,爬上墙顶,到达墙角,和公蜗牛一起在湿润的地方躺下。这一个过程无比漫长,幸亏大美不操心河滩上新居的建筑,不关心老驴洞子里黄金的开采,她才有足够的闲心和耐性,把蜗牛的爱情和搬家的漫长故事看完。她没有感动,只有惊叹。原来母蜗牛的力气比女人还大,交媾之后,还能走很远的路爬墙头,反正她要是完了以后,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比男人付出的力气小,她也觉得很累。交媾完了,要是需要搬家,也应该男人去找湿润的地方,在河滩上盖凉爽的房子。原来母蜗牛的汁液比女人还多,倾吐过一回之后,还能在走过的路上做记号,反正她要是完了以后,嫌原来的地方热,想找个凉爽的地方睡觉,她就吐不出做路标的汁液了。她记不得回去的路,自然会一个人躺在舒服的地方,不管是什么人泼水,把墙角弄湿了。

最有可能泼水弄湿墙角的人也许是三爷。三爷于明义养性养颜,夏天也用温水洗脸,他嫌温水泼在自家的院子里散发热气,自然会泼到院子外边。他无意中给蜗牛造就了适宜的床铺睡觉,却没有看见过蜗牛交媾。大美跟他说起来,他饱经沧桑,阅尽人生,竟然想不出,蜗牛交媾,硬硬的壳子脱下来放到哪里,是不是像人一样,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到圈椅上。自从离开了工房子,没有了金洞子的大工小工听唱歌,三爷是大美见面最多的男人。那张保养甚好的老脸留了胡子,大美看见三爷胡子的机会,比看见于长河刮得青铮铮的嘴巴更多。三爷动静有矩,饮食有常,不宜听歌,大美只跟他说话。暑季的下午,胡同里墙头遮下了荫凉,大美铺条草帘躺着,三爷坐着小板凳,经常摸摸胡子。傍晚的风顺着胡同往里吹,掀起大美轻薄的衣襟,大美贪图凉快,不把掀起的衣襟压住,白色朦胧,三爷视而不见,静如止水,摇动蒲扇,赶走飞近胡子的几只蚊子,坐着小板凳不动地方。只要大美不穿上小金鞋骑驴,三爷不需要给人讲“金莲不是脚,是跳舞的台子”这样深刻的道理,他就能够忍受孙子媳妇躺在草帘上,露出二指宽的肚皮,从容地赶走飞到胡子跟前的蚊子。直到大美跟他说起蜗牛交媾,他才方寸大乱,顾不得两只蚊子穿过胡子,叮他的嘴巴了。他不便直说,转着圈婉转地问大美,蜗牛的衣服放在哪里?

大美倒不迂回,直截了当地说,蜗牛的壳子不需要脱下来。

三爷害愁地问,那怎么办?

大美任胡同口吹来的风把衣襟再卷起一点儿,大大方方地说:“就那样啊。”

三爷看着大美躺在草帘上的情景,仍然想不出蜗牛不脱衣服交媾的样子。大美在草帘上坐起来,着急地用手,用胳膊,比画出几幅图形,又仓皇又缭乱,暮色蒙蒙,三爷每天睡醒后操练过的眼睛没有看出要领。大美索性不再纠缠于此了,她把自己也想不通的后边的事情告诉三爷,话语中充满对母蜗牛的惊叹和不解,还有不满和哀愁,她问三爷,母蜗牛为什么要那样做?三爷摸一摸胡子说:

“她自然是惦着公蜗牛的好处喽。”

大美问:“公蜗牛挣了好饭给它吃?”

三爷赶走一只蚊子摇摇头。

大美要是问公蜗牛是不是给了母蜗牛好衣服穿,她分明看见蜗牛交媾,并没有衣服需要脱下来,她问三爷,母蜗牛到底会惦着公蜗牛的什么好处?

三爷用蒲扇的硬边,使劲磕死腿上的一只蚊子说:“快活嘛。”

大美不相信,杏树底下的一场快活,会让母蜗牛惦记一辈子,还要离开墙角湿润的地方爬来爬去的,母蜗牛只要在墙角舒服的地方躺着不动,自会有本事更大的公蜗牛爬过来,给它同样的快活,杏树底下的记忆不值得它如此辛苦。她躺下去,不服气地说:

“长了人屌的驴没有,长了驴屌的人有的是!”

三爷用苍老的鼻子哼一声,说:“这个你就不懂啦。”

三爷说罢,自负地提起小板凳回家了。

这样的小冲突,并不会断绝大美和三爷对话。大美只要不为三爷的自负生气,不怪他年岁大瞧不起人,三爷也就不计较大美不告诉他蜗牛交媾衣服脱在哪里,他自己会走到杏树底下察看。天不下雨,杏树叶子裂开得更多了,益发破烂的杏树叶子遮下的荫凉,蜗牛不再眷恋,三爷看不见蜗牛交媾像不像大美暮色中用手比画出的样子。杏树底下的蚂蚁在忙忙乱乱地搬家,三爷不关心天会不会下雨,冲坏蚂蚁原来的房子。他久久地站在杏树底下,等待结伴迁徙的蜗牛记起杏树底下的缱绻,重回故地,再温鸳梦,把人类想不出来的燕好情景表演给他看。他不掩饰自己的用意,满心的渴望。大美在家中的锅灶前烧火,看他一眼,问他:

“回来啦?”

他说:“回来了什么?”

大美再填一把火说:“你等的那个。”

他如实回答:“还没有。”

三爷也不傻等。他知道蜗牛走得慢,两个一起走,卿卿我我的,还会多费一些工夫,所以他在杏树底下等一会儿看不见,按照大美说的路线也不出现,他就会走进屋子里,度过另一段等待时间。为了让等待的时间过得容易一些,三爷有时候拿了高粱秸棒棒走过来,他走到杏树底下看一看,再看一会儿蜗牛曾经走过的路线,再走到墙跟前,看看墙顶,然后就走进屋子了。他拿的高粱秸棒棒已经劈去了篾子,只剩白生生的棒棒瓤,他把它埋在锅灶里。大美刚刚做饭烧过火,灰有余热,把三爷的高粱棒棒瓤烧成灰,三爷取出来,像一根炭棒,三爷把它按进灰盒里揉成粉。三爷借此取火。他要抽烟,把装了烟末的铜烟袋锅伸进灰盒里揉按,取出时烟丝敷上了炭粉,他用刀片一样的火镰,在石片上擦出火星,引燃炭灰,让人看了,感念人类文明进化的历史走得竟与蜗牛一样慢,充满人情的温暖。三爷珍摄水谷,养生有方,等他像能够辟谷的老寿星那样,不吃饭活到二百岁,他看了电视报纸吓人的宣传,才会明白抽烟对身体不利,狠狠心把烟戒掉。他只要不能够吃风喝风,等着看蜗牛走回来交媾,他就要抽着烟等待,把灰盒提在手上,行走时拴在腰带上,从衣服底下垂下来,像大美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一样,引领一种男人的时尚。抽烟的男人都这么做。不过,他们不像三爷这样,需要拿着高粱秸棒棒,走到别人家里,借着人家的女人做饭的余烬烧炭取火,他们在自己家里,就能擦出火来。三爷的优势是烟龄长,把玩日久,一只灰盒被他自己的手磨得油亮,看上去不像木头做的,好像是什么藤子上长的。大美在旁边看了,就忍不住赞叹说:

“三爷的灰盒真亮。”

三爷提了系在灰盒上的线绳,当啷起来端量,又托到手心里掂一掂,自负的毛病又犯了,他说:“不光亮,也大呀。”

三爷顺势给大美讲一个小灰盒的故事。他说东村的戏班子伏天不演戏,只到过年的时候才演,演戏的服装在箱子里被虫子蛀了。武生上台,打一个劈叉,虫子蛀过的裤子就打碎了。台下的小孩指着上面喊,妈妈,蛋!蛋!武生低头一看裤裆,念一声白:“灰——盒!”小孩的妈妈怪武生欺哄小孩,站起来大叫,你们家的灰盒这么小啊?笑死人了!

大美不笑,她心存疑窦问三爷,武生上台,穿几条裤子?

三爷说,当然是一条啦。

大美说,大冷的天,他只穿一条裤子上台,他就不怕摔碎灰盒?

三爷说,他是武生,俏嘛!

大美大为不屑了,不以为然地说:“要是好武生,穿着棉裤也能打开。”

三爷拍一下大腿表示赞同,说:“就是嘛!”

乡下草台班子的武生让人深深地瞧不起,自高自大的东村人还把他们的村子叫镇,张绣的婶子还在大腿上抹了粉,在帐子里跟曹操乱绞呢,大腿上的粉没有掉光,人家就知道那是个男的,骗不了人的。童稚不可欺。三爷的灰盒又大又亮,令人钦佩。他看见大美穿着白袜子黑鞋,比不穿棉裤的武生穿得更俏,忍不住击掌称叹,说:

“好,穿得好!”

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大美穿着小金鞋骑驴,三爷也曾兴致勃勃,跟大家一起在村头上看过,可是因为“金莲不是脚,是跳舞的台子”,他终究持了保留态度,没有由衷地赞美过。大美的小脚穿了白袜子黑鞋,摆在地上,玲珑剔透,伸手可触,他顾不得把灰盒掖进腰间吊好,就忍不住赞叹不已了。他一口气说出赞叹的理由。他说袜子的颜色与鞋的颜色相反,袜色极浅,鞋色极深,正好能让脚形露出来。白袜子黑鞋,好到了极点。怕就怕像衣服上钉一溜白边一样,大家都跟着模仿。人人如此,就不好了。他教大美一个避免雷同仍然走在时尚前头的法子,就是反过来,深色袜子浅色鞋,脚越小,越能显出来。道理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你只要不脱了鞋上炕,就要走在地上,地上的灰土砖石颜色深,浅色鞋立在上头,界限分明,地的颜色越深越好看。你要是穿着绿鞋走草地,脚再小,也是白长了。有一些大脚扑塌扑塌的女人,要是再跟着模仿,那就是笨伯傻瓜,朽木不可雕也。女人脚大,正应该反过来,地什么颜色,穿什么颜色的鞋,用这样的办法藏拙。说到这里,三爷微微一笑,把灰盒吊带掖进腰间,又大又亮地垂下,说:

“鄙见若此,请以质之金屋主人,转询阿娇,定其是否。”

大美听三爷念的好像是一段戏文,是她没有看过的一出戏,她问三爷,阿娇是谁?

三爷亮闪闪的烟袋锅指着大美,说:“是你。”

不等大美的疑问再产生出来,三爷又说出一段戏文一样的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

除了“妇人”,大美一句也听不懂,她问三爷说的是什么。

三爷说:“还是鞋嘛。”

鞋和妇人联在一起唱戏,女戏子自然还是小脚。大美惊奇三爷孤身多年,仍能念出小脚的戏文,她不知道三爷去世的老伴穿什么样的鞋子,一步踩一朵莲花,让三爷不忍释手。三爷说,验足不必手摸,看她多走几步足矣。你看她难行易动,勉强自然,就知道大概了。脚直易动,脚曲难行,脚正自然,脚歪勉强,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直而正者,不仅美观便走,也少秽气,因为秽气都是勉强造作生出来的。勉强造作,难看不说,走路也吃力。脚又小又好看又能走路的女子不在三河,在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脚大的三寸,小的还没有这么大。你别看她脚小,行走却像兔子,男人有时候都追不上她。脱了袜子就不一样了,摸上去刚柔相济,像菱角又像粽子。软得好像没有骨头的,有时候也能碰到,想多得却万万不能。大同名妓,倒多半都是粽子样。三爷一口气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歇一歇,说:

“与之同榻者,抚及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

大美如听天书,隐隐地又有一点精髓捕捉到了,她说:“我明白了,三爷的意思是,脚越小越好。”

三爷摸一把胡子说“不然”。他说宜兴有一个周相国,用一千两金子买一美人,名叫抱小姐。因为她脚小到极致,寸步难移,每动一步,都要人抱,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如果真的是这样,用泥塑一个美人得了,哪里用得着花一千两金子去买?老天爷叫人生了脚,就是为了叫人走的。古书上说美人行走,不是“步步生金莲”,就是“行行如玉立”,说的就是脚又小又能行走,像画上画的,像戏台子上走的。要是小到不能走路,跟把脚砍掉有什么不同?

“此小脚之累,不能有也。”三爷总结说。

大美点头认可。不过她不相信兰州的女人脚那么小,跑起来男人追不上。她赌气问三爷,兰州女人能不能到工房子里推大磨?

三爷说,兰州没有金子。

大美说,她们脚小能走,可以到三河来嘛。她似乎幸灾乐祸地说,她们只要一来到三河,一走进工房子推大磨,就知道她们的小脚到底管不管用了,她们脚越小,越跑不出去,金洞子上大工小工都能追上她。那个周相国也是老糊涂了,他买一个不会走的女人抱着走,等他老到抱不动了怎么办?雇个人抱着,他又不放心。他不放心就对了,没有哪个傻瓜蛋,会白替别人把女人抱到炕上,猫枕着鱼头才睡不着觉呢,相国花钱再多也不行。钱多了能买房子能买地,就是买不来男人的力气。就算有人愿意白侍候武大郎,替老相国把女人抱到炕上,老相国老得连人都抱不动了,瓦刀锤都拿不起来了,老虎无牙了,他买的女人脚再小,也啃不动了——说到这里,大美看三爷嘴唇乱抖,吹动了胡子好像不服气,她一摆手,把三爷的话堵回去,不理睬三爷腰间又大又亮的灰盒,继续说,有人包脚包反了,脚指头不踩在脚底下,翘在脚背上,走起来撇呀撇的想上天,有人一开始小脚包得倒端正,查脚团来了放开,查脚团一走又包上,放放包包的,弄成了地瓜脚,就是没听说有人脚小得不能走。不能走那是惯的毛病,不是脚小。脚再小也不能没有骨头,没有骨头那是猪蹄,屠夫没死光,把骨头剔了。脚小就不能快跑,男人追不上的那是兔子。兔子的小鞋才不管深色浅色呢,它就是和大山一个颜色。兔子蹄不沾金子,好在工房子里扫金子,就是不能让男人握在手里玩。男人要玩脚,根本不用跑出那么远,大同妓女比三河妓女脚更臭,就因为大同的山上出的是煤,三河的山里出的是金子,大同烧焦炭,供三河炼金子。兰州那块地方更不行,谁都知道兰州风大没有水,女人的脚没有水泡着,根本没法摸。红的是花,绿的是叶,有水滋润着,花才开叶才长呢。说兰州那块没有水的穷地方会有好小脚,鬼才信呢!

三爷听大美气冲冲地说了半天,根本找不到插嘴辩解的机会,他摸着灰盒等待,趁大美停下来喘气的时机打断她,说:“你不相信我,可以去问别人嘛。”

大美气愤难平说:“问谁?”

三爷握住灰盒说:“李渔。”

大美说:“我不认识他。”又不容置疑地说,“跑了兰州跑大同,放着出金子的地方不玩,跑到出煤的地方去,肯定是个贱骨头。”

三爷刚要问大美,她是从什么地方跑到出金子的三河来的,往院子里瞥一眼,忽然惊叫起来,他和大美只顾得为女人的小脚操心,反复讨论,热切争辩,想不到,没有脚的蜗牛已经走完了很远的路,回到杏树底下交媾起来。幸亏三爷养生有方,练出了好眼力,否则他坐在屋子里,就又一次错过了。他先起身走,大美跟在他后头,他年迈的步履和大美的小脚达到了一致,两个人几乎同时赶到了现场。三爷为错过了开端而惋惜,不过他毕竟看到了高潮,这又是令他欣慰的。蜗牛到底跟人不一样,它们的沉默,更能显示出拼死的力量。它们果然是不脱衣服的,硬壳子撞击,更像穿了铠甲的战士打仗。它们没有脚,比有脚的人更便利,尽管滚动就是了,用不着为脚大脚小操心。它们的功夫令人惊叹,人世间只有玩杂技的男女,才能做到它们的份上。三爷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大美倒不是那么羡慕它们。大美还顾得上说话呢。她一边看一边问三爷,蜗牛的脚有多大?三爷怪她问出这种书上没有的话来,不回答她,也不让她去问李渔。大美说,蜗牛恐怕不是从兰州来的,也不是来自产煤的大同,看看它们白白净净的身子就知道。三爷这才问她,这一对是不是从墙头上走过去的那一对。大美认真地看一看,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认不出来。”

蜗牛太能持久了,它们像走路一样漫长,有耐心。一直等到于长河从金洞子上回来,又去河滩盖房子的工地上看了看,它们还没有走到最后。倒是三爷看得有些筋疲力尽了。他的腰远远没有眼睛那么好,他站着看,眼睛还没有花,腰就痛起来了。大美看他一只手摸着灰盒,一只手倒回去摸腰,想搬个小板凳给他坐着,他怕大美小瞧了自己,不肯坐,咬了牙硬撑,把摸腰的手又撤回前边去了。于长河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三爷又一次伸手摸腰,大美要搬小板凳给他坐,他不准备拒绝了。于长河走得急,一进门没看见杏树底下蜗牛的热和情景,他问三爷在看什么。三爷说一句俗语回答他,言不及义:

“看鸭子洗澡,耽误穿棉袄。”

缴枪不杀

于长河腰缠万贯,不带灰盒,他绝不需要看蜗牛交媾,想到棉袄,他身强力壮,冷暖自知,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大美尽心尽力侍候他,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他不是鸭子,他是鱼,鸭子用脚划水,他一头扎进深水里,整个身子都湿透。他才不像三爷那样养生,讲究睡觉的姿势,想不通蜗牛把衣服脱到什么地方呢,他要是急起来,外面的衣服扔在院子里,里面的衣服扔到窗台上,不脱袜子,只把鞋蹬掉,没有一件规规矩矩放在圈椅上。他再要穿起来的时候,依然能一一找到,倒是曾经穿在脚上的袜子找不到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脚都干了什么,还需要把袜子蹬掉。大美像他一样不清楚。自从穿了小金鞋骑驴之后,大美常常会想起驴驮着人跑那颠颠的滋味,在平地上跑,也像跑山路一样,颠来颠去就把人颠晕了,谁也记不得脚会干什么。于长河完全忘记了大美穿过红毛衣,他狂暴地撕扯也罢,耐着性子剥开也好,到后来,他看见的总是白白净净的一片,像剥了壳子的蜗牛一样。于长河毫不在意,他不在家的时候,三爷腰间挂了又大又亮的灰盒,来看蜗牛交媾。三爷睡觉伸着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一只手放在腿间,他的灰盒再大,也需要从别人灶里烧过的余烬取火了,不在话下。只是大美想搬个小板凳,让三爷坐着看,于长河不允许,因为他一看见大美弯下腰去直起来,然后又把腰弯下去,起起伏伏,他不看蜗牛交媾,就等不得了。

于长河再着急,也要等三爷走了再说。他在老驴洞子打不出金子,跟三爷借钱给工人发工资,三爷只借给他一顿饭钱,他让大美脚上穿了小金鞋骑驴,三爷看够了光景说“金莲不是脚,是跳舞的台子”,都不能让他当成一个做蜗牛的理由,公开交媾,让三爷看得腰痛。三爷倒不再淹留,他说过了鸭子洗澡的俗语,看出了于长河不让大美搬小凳的用意,知道人家着急,他就慢慢地走了。于长河不到门口送三爷,他急切切逼近大美。等他确信,三爷的脚步再慢,也已经到达了院墙外边,他即刻行动,不管衣服扔在什么地方。他浑身发抖,顾不得上炕,把炕沿当成驮大美的驴背。他凶巴巴刚刚把大美抵住,还没有开始颠起来,背后一凉,像凉锥子从脊椎缝里扎进去,一管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还有一管对着大美美轮美奂的胸脯。有一个威严的声音说:

“缴枪不杀!”

转而又安慰他说:“别害怕,皇军请你走一趟。”

于长河后悔莫及:中流河滩上他的建筑工程排错了程序,他应该先筑起围墙,后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