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七章打锣山

其实皇军早就来了。于长河让大美穿着小金鞋骑驴,跑得再快,也不能跑过皇军的马队,日本鬼子的炮楼,还是要比于长河的围墙先筑起来。笨拙的日本女人擀出宽条面,能让中国男人吃了长力气,从大山底下挖出金子来,她们用同样的拙手切面条,让自己的男人吃了,自然会长出同样多的力气骑马,跑到中国男人用金子做鞋给女人穿上骑驴的前头。日本男人再老,也不在腰间垂下又大又亮的灰盒,到别人家的女人煮面条的灶里取火,他们戴了又大又亮的钢盔护头,后面飘了两块布片,呼哒呼哒地赶苍蝇。他们有灰盒也不大,寻常不露,因为他们的女人,总是低了头小步走路,看了会害怕。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女人,倒常常拿出来吓人,不管他们头上戴的钢盔能舀多少水,给他们自己的女人煮面条。他们短小野蛮,戴钢盔和不戴钢盔都是一样的,骑马不骑马,走过多少队,都像一个女人生的,都是笨女人的拙手用一把刀切出的宽条面。他们光了身子,只在裆间兜一条布摔跤,拿枪打仗就穿上了衣服,屁股兜在马裤里,脚穿皮靴,上了马刺。他们打仗,就不下棋了,流血的战场更像一个大棋盘,能让他们过足棋瘾,每个人拿了刺刀,就是一个棋子攻守死战,打不赢,就用刺刀捅自己的肚子。他们真下棋的时候,倒不那么吓人了,男人也穿像女人一样华丽的衣服,宽松肥大,脚登木屐,男人像女人一样沉静,用两根指头夹住棋子,男人的背后只比女人少背了一个小枕头,不便于随时安下睡觉。他们盘踞岛国,思维发达,受海岛的形状启发,发明出一种独特的建筑,就是炮楼子。他们把炮楼子筑到哪里,就好比把岛国的版图移到了哪里。他们依仗炮楼子扩充国土,筑炮楼子倒用别的国家的瓦工,他们端刺刀牵狼狗监工,狗舌头像他们旗子上的膏药一样红,狗牙白得像做旗子的布。白牙红血,他们打着旗子拼命,高呼“天皇陛下”,也不管皇帝能不能听见,他们喊着就长力气,比吃女人拙手切的宽条面更管用。他们在三河流域筑起炮楼子以后,知道了三河县金洞子矿工吃了他们女人切出的宽条面长力气,挖金子,异常气愤,好像他们的女人解下了背上的小枕头,让钢钎在握的矿工日了。他们灰盒不大,钢盔不小,不知羞愧,越发像动物一般凶猛。

占据三河县城的日本鬼子住最大的炮楼,狼狗的脖子上拴了链子,常常放开,牙齿锐利,舌头血红。县城结束了无西门的历史,高大的城墙扒开一个口子,向西开门,鬼子在城墙上架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西山,没有大胆的野鬼敢在山上出没,炮楼上狼狗的号叫会吓退山上的鬼哭。鬼子在城里吹哨子课操,大皮靴踏起千年古尘,黄土上留下铁钉子印痕。鬼子打马出城,马蹄铁踏出火星,能引燃冬天的荒草。鬼子不用野火,直接擎了火把点燃茅屋草房,哈哈大笑,在烧房子的大火中烧鸡吃,鸡屁股流油,他们满嘴油亮,连不肥的腮帮都是光闪闪的,烧不光的鸡毛满天飞舞。水比人老,三河县城的温泉喷出一万年的热水,能烫熟鸡蛋,骑马回来的鬼子在热水里洗澡,屁股烫得很红,他们哇哩哇啦大叫,说是马鞍子磨红的。他们不说汉话,倒在墙上写汉字,“大东亚共荣圈”和“仁丹”都像中国人写的一样,也用硬不起来的毛笔。一千六百年前,大将蒙恬帮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在遥远的北方戍边,修筑长城,武备文攻,从一箭射死的狼身上拔下毛来,插到竹管上写字,发明了毛笔。赫赫武将肯定没有想到,会有人从小小的岛国而来,踏破长城入关,用他发明的毛笔,在中国人住的房子上胡写。文化被刺刀强奸,竟然可以不计灰盒大小,岂不把人气煞!

于长河要是能像五表叔那样,衣袋里插两支钢笔,把没有实施日期的《土地法》也读上两遍,希望每一个女人都养蚕纺纱织衣裳,在家里养五只母鸡,两只母猪,他就会知道,从大将蒙恬那个时候开始,到老龙头长城守将熊廷弼被朝廷砍下头来,再到日本鬼子从岛国破城而入,砖砌的长城从来就没有挡住过强敌的马蹄。等他的两支钢笔也有一个女人织个小袋,装起一支,他就不会为河滩上筑房子没有先修围墙后悔了。他不看蜗牛交媾,不管衣服扔到了什么地方,跟大美做爱,被一管枪抵住尾椎骨半途而废,他只会愤怒,不会懊悔。他心窍灵透,眼被蒙住,坐上他从来没有坐过的车,听耳朵边吹过的风声,听不出是哪座山口子吹来的风。有时候也像在驴背上颠,他灵澈的心智告诉他,身子底下并不是大美躺下去的炕沿,颠得很不舒服。他的身子有时候颠得往后仰,好像驴蹄子跑热了停不下来,他的手要是不被绳子绑住,他就会同时伸出两只,把大美紧紧地搂住,免得从驴背上滚到沟里去。无底深渊,极其危险。有一股冷风从脚底下往上吹,他知道肯定是跑在大沟沿上。有沟就应该有山了,大美的胸脯美轮美奂,被一管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于长河的手摸不到,他不知道进的是什么山。等他的眼睛被一团熊熊的炉火耀花,他的心头亮了一道闪电,好像抓住了大美绝妙的胸脯,轻轻地叫了一声:

“打锣山。”

是打锣山。只有打锣山,才会用如此巨大的坩埚炼金子,弯嘴钳子才会这么大。于长河炼金有术,臂力强大,他看了那么大的弯嘴钳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像山沟的风吹进去一样。他当然从不怀疑自己的力气,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只要不是刚刚被大美驮到驴背上颠过,照样能操起那把大钳,夹住坩埚,像打锣山的炼金师傅一样。他赶不上别人的,不是力气,而是心肠。他只能把炼好的金水倒进小小的铁槽里,冷却成金条,人家却能把烧化的金水倒进最合适的地方,铸成一根。炉火烧得太旺了,于长河解掉蒙布,两眼昏花,半天没有看见躺在炉子旁边的一个女人。女人剥光了衣服,手脚岔开被绑住。她要是两手解了绳子,也是躺在驴背上颠的样子。打锣山炼金师傅不爱女色,他刚刚吃过猪鞭,也把力气全部用到了金子上。他两手操钳,夹住坩埚,坩埚里金水灼灼闪亮,他准确地对着女人的两腿中间倒进去,一声惨叫,很像大美在驴背上颠到最后要死过去时叫出的那一声。于长河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简直是畜生。

巧夺天工,把熔化的金水倒进模子里铸起性器,绝对是人贪欲膨胀的奢望,远远不如老天爷在人身上造出来的那么规整玲珑,各得其所好用,看上去也就是一个大致的形状罢了,好不好用还在其次呢。于长河一看见杨老七拿在手上玩,就在心里听天由命地说了一声:

“大美呀,我明白了。”

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顾自拿着一根金子铸的性器玩,陶醉其中。他不管金子铸的玩意好不好用,闭了眼用腮偎,用鼻子嗅,还贴到嘴上揉,身子微微晃动,像在驴背上轻颠的样子,一看就知道驴跑在河滩上,还根本没有上山呢。他的嘴边脸上,一根金子造的性器滚动不止,闪闪发光,不看见出入,只看见闪动,等他从脸上拿开,于长河看见,他的嘴里依然金光灿烂,于长河费了好大的劲才想明白,他并不是把金鸡巴咬住了,他是镶了金牙。

不错,杨老七镶了金牙,一口气镶了两颗。他是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担心大美不情愿叫他七郎,给大美镶了颗金牙,像唱戏的女人一样,红口金牙叫他好听的,无比宝贵。于长河八抬大轿,唢呐鞭炮,娶走了大美,杨老七满可以再找一个女人,敲掉牙齿,镶上金子,叫他七郎,可是大美用他给镶的金牙,去咬别人的肩膀,他可受不了。于长河让工房子所有女工全都穿上红毛衣,杨老七不生气。他在自己的金洞子口上,听见了一队红毛衣女人唱歌,能听见金洞子底下千年积水哗啦哗啦流,他不着急水情,只关心于长河的老驴洞子里,葫芦头矿脉还有多么长的一串。当然啦,他反正是从烟台妓院那里,最先看见了穿红毛衣的女人,才给大美照样穿上了。他才不相信妓女还会从良呢。镶了金牙的大美从此不叫他七郎,转而去叫于长河哥,他可真受不了。大美扔掉七郎的红毛衣,再跑向哥,就好比一只狗又回到了原来的主人那里,原主人手里的骨头带了更多的肉,大美一颗金牙咬肉,剩下的牙齿啃骨头,连骨头带肉含住都说好,杨老七简直受不了。于长河新婚之夜,跑到酒盅儿炕上躺着,让杨老七见识不凡的体魄雄健的奇姿,杨老七一看,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大美金牙闪亮,满口骨肉,会饱撑撑的,恨不能像女戏子那样唱戏,她洞房花烛夜,受一点冷落,只不过是暂时的挨饿,过了挨饿的时候,她会像最不要命的饿狗一样发疯,杨老七怎么也受不了。他拿出金子装到别人嘴上吃肉,他自己在旁边看着黯然无光,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他一口气镶了两颗金牙吃饭。他金牙闪烁,像打擂的英雄先祖一样威风凛凛,在一个适合杀人越货的夜晚突然远行,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去找什么样的英雄认做祖宗。他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倒进熔化的金水,造一根金子的性器玩,看上去绝不像姓杨的子孙。他的英雄先祖打擂,从来不使用暗招,光明磊落,无耻的对手才在手指间夹了暗器。他把金子的性器从脸上拿下来,在手中握住,金牙一龇笑一笑,对大彻大悟的于长河说:

“看见了吧,我说过,会硬的最后才硬。”

于长河想一想,记起了他新婚之夜躺在酒盅儿炕上,杨老七曾经说过的话,他纠正对方说:“你是说,会高兴的最后才高兴。”

杨老七把金鸡巴握紧说:“一样。”

于长河轻轻摇摇头否定,说:“还没到临死的时候。”

杨老七两颗金牙同时闪光说:“你要是现在就死,还能硬起来吗?”

于长河不给他肯定的回答,也不否定。他说:“我一看见你握了一根金子的,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杨老七把一根金子丢到桌子上,说:“不是我要你的命,是皇军要你的根!”他抬抬手,命令立在旁边的两条大汉:

“给他把裤子剥掉。”

剥裤子的大汉显然不是皇军,他们的手段没有岛国的风雅,带着三河土着的粗鲁,绝对跟于长河、杨老七是从同一条根上生出来的。岛国上来的皇军,不打仗的时候穿宽大的衣服,他们的女人,穿的衣服跟男人同样宽大,锁骨窝抹粉,背上背一个小枕头,随时都可以解下来睡觉。男人们剥裤子,要是下手生猛,她们肯定会害怕,脚指头抽筋,挂住木屐的带子脱不下来,那可就碍事啦。女人的木屐可以让男人当枕头枕了睡觉,可是不能当小船渡海。日本海汪洋恣肆,两个人躺上去漂不起来。日本男人站在岛国边的海礁上,看不见波涛汹涌的大海对岸,听一听他们的女人脚上的木屐咯嗒咯嗒踩出的声音那么碎,他们还没有渡海,就会发晕。他们舍弃了女人的木屐不用,把女人头发上的簪子拔下来造船。他们登上铁造的大船渡海,像踩在自己的国土上一样自信,相信海上的巨浪只要击不碎岛国的岩石,就打不破铁船坚固的船帮。他们远远地看见大海的另一边,老龙头长城垛口上长了荒草,他们毫不害怕砖石砌的龙头会撞碎他们铁铸的船头,他们“哈依哈依”大叫,把女人的木屐当炮弹装进炮膛打出去,木屐带火,无情地烧光城垛上的荒草,全无女人的一点似水柔情。日本男人欢呼雀跃,像三百年前得胜的女真人一样。

雕太监

女真人的首领努尔哈赤阵前受伤,病伤死后,女真人距离踏破老龙头长城入关,还有一些时日。在此期间,技艺精良的木匠皇帝明熹宗,有时间做出一把上好的指挥刀,跟三百年后皇军小队长在头顶挥舞的一个模样,同样锋利,一刀削下太监的头颅,流不出血来。皇帝也有时间亲自督造,让皇家木工制作出大批杀不死人的武器,供妃子和太监们持了练内操,他做太监军的统帅,妃子军由皇后率领,不出宫墙,打胜一场又一场宫内战争。太监持棒,妃子军操刀,大家都穿一样的裤子,妃子们不穿前面留口子的“”,胜败都不关系亡国,太监们的棍棒打不进致命的地方。隔了一道红色的宫墙,远方灰色的长城底下鲜血横流,打了胜仗的消息报进宫内。皇帝用木头做的指挥刀砍下太监的头,不加水银和生油浸泡,早已经臭了,捷报晚到,朝廷上一片欢腾,文臣武将跪下去叩头,高呼“万岁”,声浪大于海浪,惊飞了城门楼子上栖息的麻雀。百官晋爵,打了胜仗的老龙头守将袁崇焕也提升一级,只是未加重赏,因为他不肯称大太监魏忠贤九千九百岁。

魏忠贤带着水银生油浸泡的熊廷弼人头,传示九边,使命还未最终完成,暂回京都。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要为大太监修祠塑像,让大太监穿真金子做的衣服,脸上也贴金子。祠堂尚未完工,魏忠贤还不能在祠堂里端坐,接受供奉,他还需要在捷报传来莺歌燕舞的朝廷上挥动蝇甩,用尖溜溜的嗓门说话。皇帝能用木头做的指挥刀,砍下太监的头来不出血,大太监蝇甩子一甩一甩的,能把文臣武将赶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该流血,该吸血,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他一把蝇甩指挥东厂。东厂不造渡海的铁船,也不做杀不死人的木头武器,那里根本就不是做工的地方,而是三百年后才会有的特务机关,苏联的克格勃,日本的宪兵队。

东厂连妓院都管到,不允许体魄非凡的人在大家都逛的地方说大话。有一个男人来自辽阳,姓武,自称是打虎英雄武二郎的第二十三世孙,还没等妓女脱光衣服,就夸下海口,说他的哨棒比二十三世祖的那一根更强,劈在松树枝上绝对不断,不需要赤手空拳打老虎。他紧逼着妓女,追问对方是不是“白虎”,刚要看看答案,就被东厂的人抓住了。东厂的人用皮鞭打他,审问他到底有没有打虎的哨棒,他不敢说有,他要是说有,东厂就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前方打仗;他不敢说没有,他要是说没有,东厂就给他造一根太监军内操用的棍棒插上,赶他去老龙头前方,让他望不到家乡。辽阳距老龙头长城也就是三百根哨棒接起来那么远。辽阳男人一根哨棒打进关内,已经阅尽关内八百座妓院,满园春色,根本不把关东妓女人高马大疙瘩来疙瘩去的壮烈放在眼里了。他不关心江山社稷,只在意女人之屄,他说打遍关东无敌手,关东妓院根本不需要好哨棒。东厂的人就不再更换武器,只用皮鞭,把他的哨棒打烂。他们说辽阳男人姓武,根本不是打虎英雄武二郎的二十三世孙,他是敌人的奸细,打进关内,麻痹朝廷来了:老龙头长城外边,女真人虎视眈眈,每天都在攻城,辽阳男人倒说没有敌手。幸亏东厂有大太监英明领导,才将如此危险的敌人擒获,打烂他的哨棒,为国除害,建立奇功。辽阳男人一处腐烂,延至全身,好像一个危急的信号,朝廷由此觉察到前方的隐患。老龙头营防里用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粥,火头军踏着梯子上下,掉进锅里假充粮食,仓房里对不清账目,大太监派出得力官员,统管粮仓。十二月黑夜风大,粮仓失火,又扑灭了。粮仓总管上奏朝廷,为魏忠贤请功,奏折说幸亏大太监帮助,仓场失火,及时扑灭,才没有造成巨大的灾害。奏折到时,明熹宗正在给木头做的指挥刀把子镶又一颗钻石,准备发动太监军和妃子军打又一场战争,没有时间想透,大太监隔了一片大海,用什么办法帮助老龙头营防仓场灭火,就把魏忠贤晋封上公,加恩三等。文武百官倒仍然称大太监九千九百岁,没有叫出万岁。

关山迢迢,远离京畿的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不知道,大太监魏忠贤又进封加恩了,他为魏忠贤修的祠堂仍然是那么大,塑像也仍然是比真人高了三尺。三河县最好的瓦工,不害愁修建世界上最好的祠堂,他们好多人都是造庙的高手。能造庙,就能修祠。造庙的手艺从最兴盛的南朝一直传下来,传到大明的开国皇帝那个时代,才开始稍稍有些衰落。做过和尚的洪武帝在庙里住够了,不愿意让人再多修庙,他筑长城。连他的后代子孙继承了皇位,也筑城不止。老龙头长城,就是他的后世嫡孙神宗在位时,修进了大海,惹得女真人连年攻打。三河县瓦工在修长城的劳役中,造庙技术稍有懈怠,但还没到荒疏的地步,用于修祠,依然胜任。

三河县的画工雕工就远没有瓦工那般从容了。三河原本是尚武之乡。远在太监的祖宗赵高那个时代前后,就有个姓田的志士带领八百壮士,为国血战,不成功,即成仁,蹈海而亡。接受了前辈尚武悲剧的教训,三河人改而崇文。住在县城的一个王姓秀才,第一个考中了状元。他性情刚正,爱身如冰玉,赴任做官时,被同僚硬拉进妓院。他守身无技,索性疯了,胡言乱语,吓退了缠身的妓女。到了任上,疯病继续发作,尖嘴猴腮的师爷请了道士,满衙门捉鬼。道士挥舞太监也用的蝇甩,刚刚捉住一个插鸡毛掸子的花瓶,用红绳系住,他已经口吐白沫死掉了。无聊的师爷没有事干,就此编了一个唱本,说一个穷书生中了状元,辜负了给他往寒窗上糊窗纸挡风御寒的女子。女子殉情上吊,死后变成个妓女,来索状元的命,状元名字就叫王魁。王魁负心的戏文不让三河人惭愧,倒令三河人害怕。他们一点儿也不为负心的同乡羞愧,中了状元丢掉糟糠的人多了,并不只是三河这地方会出,他们只害怕丢人的事情被人编进唱本,千年万年传唱,让后代娶不上媳妇。此中危险,就来自识字念书。他们从而改学画画,同样是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点点戳戳用功,画画的却永远断绝了中状元的路子。就这样三河画风大盛,频出画工。有人把绸缎烧成灰,调色画蝴蝶,栩栩如生。有人则专画宗谱,不管过去了多少代,他们在宗谱顶端画出的高祖高母都端坐正中,享受后代的三牲供奉,没有人说他们画的祖宗不像。三河画工代代有人,雕工也随之涌现。他们用石头雕狮子,用面团捏鸟兽,都带了三河特色,就是产金大县的富态和倨傲。文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三河人每每深以为憾的。到了要为大太监魏忠贤塑像的时候,三河画工和雕工才面临比中状元的先人更大的危险,他们倒不担心被人写进唱本传唱了,他们害怕被人砍头,因为他们不会为没见过面的太监塑像。

三河的画工雕工多么有经验,他们连没有见过面的鬼都能画出来,可是他们塑不出没有见过面的太监像。画宗谱的经验根本不好用,宗谱上,隔了遥远年代的先人他们也没见过,他们只要知道,顶端画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就行了。不同姓氏的男女先人,同是一个模样,也没有人跟他们计较。有一些大户人家,原本是一个男人和好几房女人传下了后代,他们同样在男人旁边只画一个女人,也没有人嫌他们画得不富余。技术不佳的画工画出来的女人模样不俊,看不见脑袋后面的髻,也没有人要他们毁了重画,只在付出“润笔之资”时克扣一点。画宗谱的经验用到为大太监塑像这件工程上,肯定行不通了。宗谱上的先人不会走下来,指责画得不像,大太监却能再回打锣山,问祠堂里坐的那个人是谁。你就是在祠堂门匾上大字写明也不行,危险就在于,死人不会生气,活人肯定会发怒,大太监绝不会允许不像他的那个人,浑身穿了金子,脸上也贴了金子,坐在那里接受供奉。

三河的雕工比画工大胆,他们雕出过无数石狮子,蹲在富人家的门口吓人,也塑出过无数关帝爷,在庙里横刀,保一方平安。他们的经验中堆积了一些武人的勇敢,想按照塑关帝爷的样子,塑一个太监,还没有动手,就遇上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关帝爷的大刀都是周仓给他扛着,大太监的蝇甩由什么人拿着呢?按理说,大太监要是嫌蝇甩子老搭在胳膊上太累,自然会交给小太监拿着,可是小太监有自己的蝇甩需要拿,他再拿上大太监的蝇甩,哪一把蝇甩是大太监的,哪一把是小太监自己的,可就无法分清了。没有见过大太监的面,造成的塑像困难还未解决,又遇上了没见过大太监蝇甩的难题,再大胆的雕工也不敢贸然动手了。唯一能够帮助解决困难的人,只有打锣山矿主李百发,他不光见过大太监带来的佳肴浸了水银和生油,用木匣子装着,还请大太监吃过特意备下的盛宴,吃饭喝酒时,他只要稍稍用心,自然会记得大太监的模样。李百发采金暴发,富可敌国,他拿得出足够多的金子,给大太监从脚底穿到头顶,他跟大太监一块吃饭也有多次,可是,他记取的大太监形象资料却很有限。他不忍心让画工雕工失望,认真地想一想,一只手在胸前横着一托,什么也没托住告诉他们:

“没有胡子。”

这就是为大太监塑像的唯一资料。资料来源极其可靠,也让画工和雕工为难。他们找不到给大太监剃胡子的刀子。金矿矿主李百发没有胡子的模样不足为凭。金矿矿主是因为大太监嫌他胡子碍事,他表演过吃功以后,仍不能消除大太监的疑虑,从而剃掉的。大太监没有胡子,显然不是吃饭的原因,同样嘴上无毛,根子却不一样。就是把大太监的嘴巴塑得像矿主一样青铮铮的,一贴金子,又变得一样啦。他们塑不出大太监没有胡子的具体依据。聪明的画工画一个坐着的太监,不穿衣服,像一幅春宫图最后的休息,不画男根,画一个疤痕像一颗大纽扣,亮闪闪的。雕工一看就说不行,大太监固然可以脱光衣服,跟宫女对食,可是采金暴富的矿主,却一定要给大太监穿上金子的衣服,金子的衣服再薄,也会把人的下体遮住,不管他的男根是强壮剃光了胡子,还是割掉了光溜溜的——这就是金子的遮蔽,且不论它多么光彩!

差矣

为大太监做衣服的金子,倒是早早地开始准备了,没有遇上不知道模样难以下手的困难。像女人们纺纱织布,并不需要知道穿新衣服的男人身体什么样子,喘气的工夫摸一摸自己的身体,就会知道什么样的衣料穿上去舒服。金子的衣料也是这样。打锣山矿主有的是金子,一点儿也不吝啬,银匠们还是把金箔捶得像绸缎那么薄,那么光滑,不敢用粗糙的大手去摸。三河银匠像淘金历史一样传统悠久,技艺精湛,还要再过三百年,才会遇上为骑驴女人打制小金鞋那样的难题,摸不到小脚,摸烂无数粽子,完成工艺。他们为大太监的衣服准备衣料,像为富人家的女人打制精致的耳环一样简单,区别只在于,一个求细,一个求薄。他们曾为巨大佛像贴金,同样的活儿已经做过,不在话下。等到有一天,三河的画工和雕工被大太监的塑像愁坏了,三河人再一次接受教训,改而从文,一管笔随心所欲,可以写出任何没见过面的人样子,写值钱的人用金子书写,三河银匠才会遇上亘古未见的大难题:他们不明白,写字的金子是给纸穿了衣服,还是给人穿了衣服,闪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三河银匠诞生于黄金宝地,注定要在棘手的淘金历史中遭遇困惑,不是金子穿在脚上,就是金子贴在脸上。他们的困惑将要伴随永远,直到金子烂透的那一天。他们为大太监的衣服准备衣料,虽然没有遇到技术上的困难,却也感觉到了呼吸不畅,薄薄的金箔,喘气一粗,就有吹破的危险,他们不得不屏住呼吸,整天像要偷东西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干活,动作像金子的闪光一样抖索,用竹片翻动金箔,不用手触,害怕手指不如竹片柔细,毁坏了大太监珍贵的衣料。

像富人家的太太为不见影的儿子准备下成堆衣物,儿子还在女人的肚子里,是一滴精血摸不到手脚呢。勤勉的三河银匠为大太监捶下的金箔,足够做一条裤子了,疑虑重重的画工雕工还没有拿定主意:不画男根,只画一个疤痕像一个大纽扣亮闪闪的,会被裤子遮住,那么,让大太监穿一条金子做的裤子,前边开一个口子行不行呢?他们委决不下,报到矿主李百发那里,立刻遭到了否定。李百发把没有胡子的头连摇几摇,黑发飘飘连说不行,他语气果决地解释说:

“那是亡国之象。”

画工和雕工不知道,那样的裤子是某一位亡国之君发明出来让妃子穿的,连大太监本人,鼓动当今皇帝指挥太监妃子练内操,也不敢让妃子们穿那种叫做“”的裤子,免得太监的棍棒打到致命之处。他们以为,矿主是担心祠里供了割去男根的男人,会就此断了种脉,他们问李百发是不是这个意思。李百发懒得跟他们说古,就回答说是。他们让矿主打消顾虑,说:

“谁都知道,供的是个泥胎子嘛!”

他们的话大胆无忌,直指本质,没有艺术的粉饰雕琢,像金洞子矿工一钎子钉到葫芦头窝上。他们不管矿主是否担心供一个没有男根的男人,会绝种亡国,挖不到金子,他们自己的顾虑倒打消了。既然金碧辉煌的祠里供的男人,是泥做的身子穿了金子的衣服,那就不管裤子前面留不留口子,他都是一个泥胎子无疑,他无论身上穿多少金子,脸上贴多少金子,都干不成真男人的事,根本的原因不在别处,就在于他没有胡子!

塑像工作就此启动,进展很快。雕工不再需要知道大太监的模样,他们按照心中的样子雕塑,坚信不会出错。他们不管大太监的蝇甩是不是交给小太监拿着,只要把男人的嘴巴塑得光溜溜的,能滑倒苍蝇,他们就放心了。他们先让大太监穿一条布做的裤子,等大太监能把裤子尿湿了,再穿上金子的,前面不留口子。只要不看嘴巴,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个男人是假的。他们让大太监坐得很舒服。大太监九千九百岁了,贪图安逸,不愿意蹲下去尿,他坐着特制的椅子尿,两条腿一劈,就是这个样子。大太监坐着尿,仍然比站着尿的男人高,雕工们严格掌握尺寸,高三尺的比例始终没错。大太监的裤腿,好像迎风尿尿被风卷动的样子,没有湿,穿上金子做的裤子,风还能不能吹动,就很难说了。大太监尿湿裤子的危险在于天意,而非人工。雕工们尽心尽意做好,在给大太监穿上金子做的衣服之前,请矿主李百发来验看,免得匆匆忙忙穿上金子,再有不怀好意的坏风吹来。李百发站到坐着尿的大太监跟前,仰了脸从下往上看。大太监两腿劈开,没有露出亮闪闪的疤痕像一颗大纽扣,李百发看着点点头,首肯了。大太监嘴巴光溜溜的,像他曾经看见的那样,没有胡子,李百发看了很满意,摸一摸自己同样光溜溜的嘴巴。他的手还没顾得从自己的嘴巴上拿下来,盯着大太监的脸呆住了。他呆了半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挪动地方,捂住一半嘴角,小声问雕工,他们是照着谁的模样,塑了大太监的像。

看了矿主小心的样子,大胆的雕工也有些害怕了。他们老实回答说,他们没看见大太监真人的模样,只好照着心中的样子塑。

李百发不否认他们说的是实话,他让他们好好看一看,大太监像谁。

大太监每天都在雕工们手下摩弄,他们像熟悉自己生下的孩子一样熟悉他,不过,他们听从矿主的吩咐,还是认真地看了看,默默地摇摇头。

李百发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让他们看他的脸,他们一看,就目瞪口呆了,他们塑的大太监,分明就是金矿矿主坐了大家不坐的高椅子。李百发急红了脸问他们,不再小声,嗓门很大:

“我是太监吗?”

雕工们立刻否定,他们知道金矿矿主妻妾很多,有一个小妾,曾经专门给他梳胡子。他们要求矿主别发火,好好看一看大太监的裤子,他们并没在大太监的裤子前面开一个口子。只要大太监坐着椅子尿尿,不蹲下去,谁都不知道他比矿主少了什么,他也就是换了一张矿主的脸,坐在那里,矿主的妻妾们看了不会不高兴,她们只当矿主剃掉了胡子就是了。

李百发摇头说:

“差矣。”

李百发解释说,女人们高兴不高兴,不在于她们能不能摸到胡子,她们只要能对食,比胡子更要紧的东西摸不到,她们也会心满意足。裤子前面开口子不开口子,都是一样的,关键的问题,只在于你是不是割了一刀。他恨不能脱掉裤子,让雕工们查看,他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连指甲大的疤都没有啊!”

雕工们安慰矿主说,布做的裤子外面,再穿上一条金子的,只要大太监自己不解腰带,谁也看不出他有没有疤痕。

李百发又说“差矣”,他不怕妻妾们听了会不高兴,说,他要是能穿上金子做的裤子,才不怕割一个大疤让人看呢。

雕工们立刻有了解决的办法,指着大太监劈开的两腿中间说,太好办了,把裤子前面开一个口子就行啦。

李百发吓得发抖,阻住就要动手开口子的雕工,指一指大太监的下身,说:“我可不敢坐那么高的椅子。”

雕工们看看抖动不止的矿主,知道他们就是在裤子前面开再大的口子,也没有用了,矿主没坐大太监那么高的椅子,也不蹲下去,就那样站着,把裤子尿湿了。

李百发不换下尿湿的裤子,就吩咐雕工,毁了大太监重做。尺寸不变,裤子的前面依然不开口子,不留胡子,模样却要大改。雕工们又沮丧又茫然,要求矿主,好好说一说大太监什么模样,矿主摸着光溜溜的嘴巴想一想,说:

“你说他是什么模样,就是什么模样。”

雕工会意说:“你说他不是什么模样,就不是什么模样。”

李百发大喜,说“然也”,谨慎地叮嘱一句:“只要他不像另一个人就行。”

看打擂

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尿湿的裤子剥下来,在打锣山挂锣的石橛子上晾干,尿臊气深深地扎进山石,三百年没有散尽。日本鬼子穿着大皮靴,占了打锣山,端了刺刀监工挖金子。他们来自岛国,爱好清洁,受不了金洞子里的尿臊气,嫌矿工们把尿撒在洞子里,把他们吃过的罐头盒给矿工,带进洞子里尿尿,仍然不能奏效。都怪日本人只会说“哈依”,不会说“差矣”,穿不透大山一样的中国历史找到真金,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打锣山金洞子里浓重的尿臊气,是三百年前的矿主尿湿了裤子留下来的,漂洋过海而来的小小罐头盒,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既然能把女人头上的簪子拿下来,造成铁船渡海,也就应该懂得最先进的科学:罐头盒能舀干把岛国与大陆分离开的海水,让他们远行的时候不必乘船,骑着驴就行,可就是舀不干打锣山的空气;他们要想得到打锣山的金子,就不能不呼吸中国矿主留下来的三百年尿臊气,他们吃不了大山一样的罐头,就倒不出那么大的罐头盒,盛大山一样的空气。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遵照他们的命令,要除掉于长河的根,剥下了于长河的裤子,于长河倒没有尿给他们。于长河完美无瑕,没有疤痕,让爱清洁的日本人羡慕,他们在杨老七下令动手之际,改变了主意,给于长河一个罐头盒,要他带着下洞子,他要是尿满了罐头盒,监工的日本人不必捂着鼻子,就留下他在金洞子里做工,完整保留。杨老七把一根按模子倒出的金鸡巴握住,哼一声,说:

“皇军倒要看看,是女八路硬,还是你硬。”

于长河端着罐头盒,尿不出来。日本人肯定是按照他们的男人个头做罐头,他们要是按照他们的女人身架做罐头就好了。他们的女人,背上背了小枕头衣领宽大,两只锁骨窝抹了白粉能盛两盅酒,依照女人做罐头,盒子就不会这么小,令体魄非凡的于长河不合用。简直是拿一只酒盅饮马嘛。于长河不忍。他拿着空空的罐头盒,爬上洞子口,监工的日本人一只手端枪,一只手仍然捂着鼻子。于长河丢掉罐头盒想尿,还没有解开腰带,看见杨老七站在洞子口上冷笑,旁边站了梳洗一新的大美,脸上搽了胭脂粉,细白嫩润,像从一种烟卷牌子上走下来的人,与世无争,不怕鬼子。

打锣山因为来了鬼子,提前用上了电灯。杨老七用一个大号的灯泡照明,让于长河看他跟大美打一场擂。他赤手空拳,不带暗器,赤条条只打给于长河一个人看。于长河倒背双手,绑在门框上。杨老七不担心他会一怒之下跳上擂台,像真正的打擂祖先一样,气冲牛斗。大美不穿红毛衣,杨老七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剥毛衣新法子用不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忍住了不用。日本女人衣领宽大背着小枕头,腰间只系一根带子,松松的,两根指头轻轻一动就能剥下,同样的法子拿到大美身上,就不好用。大美衣服鲜艳,系了中国纽扣。中国纽扣像五千年的历史一样,一根丝带重重盘结。杨老七用日本战刀一刀斩断,剥出瓤来,丰腴可吃,比包裹了衣服的样子更实在,厚道宜人。杨老七不再要求大美叫七郎,他是队长,一个人打擂,就好比带了一大队人马。杨老七身体还是像原来一样小,功夫倒见长,他显然有了日本的洋装备,胜过了暗器。日本女人解下背上的小枕头做垫子,原来的短个子立刻就能长长。杨老七有了日本功夫垫底,再也不会惭愧了,他像打擂英雄真的孙子一样金鸡独立,饿虎掏心,引蛇出洞,棒打梨花。他有恃无恐,得意忘言,又勇猛,又从容,又战斗,又表演。他演戏给人看,也不忘了看戏,他抽空子就停下来,看一眼绑在门框上的于长河。他不理会于长河咬牙切齿骂出了什么话,只要于长河还睁眼看着,他就来劲。他听见于长河不骂什么了,喘出的气比他急,比他粗,他心中高兴,忘记了日本功夫,倒像日本女人穿了木屐小碎步走路,叽里嘎啦走到了尽头,他稀里糊涂,好像日本人叽里咕噜说话,不明白满屋子的尿臊气是不是三百年历史留下来的,他只清楚一点:于长河大气不喘,已经昏过去了。

漫天大雪让于长河清醒过来,他知道,河滩上的房子先造起围墙,也没有用了。他的围墙只要不能筑到天上,就有人能把日本女人背上的小枕头解下,摞起来,组成登天的梯子爬过去。日本男人用的罐头盒,不适合体魄非凡的中国男人尿尿,日本女人的小枕头人皆可踏,只要男人们不嫌软就行。雪天寒冷,房檐上垂下巨大的冰凌,冰凌如钻,洞穿于长河起伏的胸膛,他不看杨老七打擂,也会一次次昏迷过去。大美骑驴,去中流河下游请医生。白胡子老中医不骑大美的驴,骑了自己的驴来。

大美骑驴去请医生,其实倒准备了,老中医不愿行动时,让老头骑着她的驴。老头要是像三爷那样,懂得爱惜小脚,知道雪天的小脚穿什么鞋好,舍不得让她走雪路,两个人同骑一匹驴,她那匹大驴也能驮得动。没想到,老中医问一问病人的病情和病因,坚决不肯上大美的驴,骑上自己的驴跑来了。老中医在驴背上颠着身子,一会儿在大美前头,一会儿在大美后头。进了家,于长河两眼赤红,看老头花白的胡子像三爷,他问先生怎么来的,老中医还没有回答,两头驴在门外同声大叫,好像很高兴,老中医微微一笑,把三根手指压到了于长河的腕子上,于长河也就不再问什么了。老中医说,于长河得的是厥症,脉沉弦,为气逆血菀干上之象,是为血厥。此病多为暴怒引动肝气上逆而得,血随气升,上壅心胸,清窍闭塞,因而突然昏厥,不省人事,牙关紧闭。要治,无非活血顺气,通淤舒肝,用归尾、红花、山楂活血散淤,青皮、木香、香附顺气开郁。老中医问于长河,是不是急躁易怒,大美抢先代为回答,说动不动就发起火来。老中医又问,是不是少寐多梦,大美就说不准了,她自己睡过去以后,真的不知道于长河是不是还大睁两眼醒着,她自己睡得很沉,自然也不知道于长河梦里都有什么事情发生。老中医不等到什么答案就断定,是睡不过去睁着眼做梦的症状,因此在方中加钩藤、石决明、龙胆草、丹皮平肝泄热,还加了菊花、枸杞、熟地、珍珠母育阴潜阳,治病人的肝阳不平晕眩头痛。他开好方子,让大美随他去拿药。于长河看着老中医像三爷一样精心梳理的胡子,不让大美去。老中医用三根给别人品脉的手指,摸自己的胡子,叫于长河放心,说大美还骑着她自己的驴。于长河连连摇头,仍然不肯。老中医担心对方发作厥症,不再坚持让大美跟他去拿药,不过他明确表示,他不会再骑驴跑一趟,给病人把药送来,他的驴下雪天也会怕冷。

于长河叫老驴洞子上挑油的小兴给他去拿药,挑油的活另找一个可靠的小工干。小兴自从把担杖钩放开去东村挑油以后,长得很快,半年前穿的布鞋很快就穿不下了,于长河让他穿了自己的棉鞋去拿药,鞋前头塞了撕碎的苞米皮,免得他脚不够大,撑不起来走不快。小兴依然比预期的回来得慢。他想早早回来,抄近路,从人家的麦田走,掉进了大雪覆盖的枯井里。天快黑的时候,大美骑着驴去找,小兴在井里听见了冬天的驴叫,大叫“救命”,大美才从驴跑的道上打驴进麦田,发现了井里的小兴。小兴怀里抱着一大包草药,快要冻僵了。大美解下拴驴的缰绳放下去,小兴先把药包捆好,叫大美拔上来,再叫大美把缰绳放下去拔他。大美娇娜,拔不动正在长身体的小兴。小兴叫她把缰绳的一头重新拴到驴脖子上,骑上驴,用巴掌打驴。驴像最倔强的人一样发脾气,它不知道,骑在身上的人用打不疼的巴掌打它,是要它往哪里跑,要它往枯井里跳,它绝对不干,越打它的脖子犟得越硬,纹丝不动。小兴拽着牢固的缰绳爬上来,不顾手冷,摸一摸驴的脖子,说一句感叹的话:

“真是好驴。”

于长河深为感动,倒不是因为驴把小兴救上来,是因为小兴掉进枯井里,还抱着草药,始终不丢掉,小兴要是不惦着于长河的病,就会在枯井里点着草药烤火。于长河想起改嫁远走的小兴妈,不明白那女人怎么会舍得这么好的孩子。药香氤氲,于长河不等第一剂药熬出来,就认小兴做了他的干儿子。

除病却不像认一个干儿子这么简单,于长河得的是顽症,要治,需用虎狼之药,白了胡子的老中医开出方子,要让千娇百媚的大美去拿药,显然缺乏狠心。换了小兴去拿药,断绝了老中医怜香惜玉之心,老中医的方子里也没有添加疗毒的针石,于长河气血壅胸,仍难开窍。于长河是三九天的大河结了严冰,没有急骤的马队,乱蹄子像击鼓一样敲开。大美骑驴跑过去,踏不开严冰的一道缝,她就是穿上小金鞋,猛磕驴的肚子,冰封的河底下也闪不起一丝光亮,正相反,大美骑驴跑得越快,于长河越是发晕发厥。他清窍闭塞,弄不清大美还会跑到哪里,让什么人不带暗器打她的擂,他太知道大美上了别人的擂台是什么样子了。他一想起大美在杨老七擂台上的样子,就想一顿拳脚把大美打烂,大美声音发颤,叫他“哥哥”,闭上眼睛任他打。他第一拳还没有落下去,主意顿时改变了,立刻又想换一种打法,要让大美信服,他的功夫比杨老七强百倍。他的厥症就在此时发作了,大美在他的身上又抓又捏又用指甲掐,像在杨老七擂台上表现得一样,于长河昏迷不醒,听不见大美说谁的功夫好。就是于长河白雪飘飘清醒冷静的时候,大美也不比较人的功夫,她说日本鬼子的狼狗真大,她要是害怕狗咬,就不敢一个人骑驴走进打锣山。她问于长河,日本鬼子的狼狗是不是日本种?于长河气哼哼地说,日本狗像日本男人一样,没有那么大的个头。大美知道,于长河还是瞧不起杨老七的小样。她说,再小的狗只要长了利牙,也能把人咬死。她紧接着愤愤不平地说,她不顾自己被日本狼狗咬死,舍生忘死去救人,人家倒把她当成一只肉包子,自己滚去喂狗呢。于长河气冲冲地怪她营救的方式不对,她撅起嘴来,满腹委屈地说:

“我没有办法嘛。”

于长河挖苦她,说她的样子倒像蛮高兴呢。

她咕哝说:“我有什么办法?”

于长河为大美那么高兴没有办法而生气,差一点又发厥症,姚麻子突然来访救了他。

美人计

姚麻子腰间带枪鼓囊囊的,进门就伸一只手摸一摸。姚麻子在远行的大潮中离开金洞子,走了一圈回来,脸上的麻子坑还像原来一样深,很显然,他丢掉了找女人求乳抹麻子坑的方法,还没有采取新的手段。他看到大美在河水里洗脚之后,开始迷恋小脚,大概还没有胭脂水从小脚上流下,直接流进他的麻子坑里,他梦中的小脚又白又嫩,只能帮助他在远行的路上走得更快一些罢了。他在于长河的老驴洞子做手脚,教大工小工用点灯壶子的花生油炸饼子吃,被于长河识破机关,兑进了洋油,他吃了于长河犒劳的猪头肉猪鞭,力大无穷,化火炼金,下手生猛,狠打火硝和硼砂,把金子击溅到棚子顶上,于长河拆毁了棚子淘金,从此不再用他掌埚,这一切都成了他远行的基本动力。他徒手而去,携枪而回,腰间鼓囊囊的,进门就摸一摸。于长河问他,是不是把打炮眼的锤子掖进了腰里,他说他不在金洞子干活了,干了别的。于长河问他干了什么,他挺一挺身板,一字一顿地说:

“八路军,武工队!”

于长河想起杨老七手中拿的一根金子,问姚麻子,他们队里,有没有女人被日本鬼子当模子铸金。

姚麻子切齿痛骂道:“日本鬼子的女人,就得拿金鸡巴捅!”

于长河告诉姚麻子,拿一根金子作恶的,不光是日本鬼子。姚麻子称赞于长河说得对,他说他此番回来,就是要把作恶多端的大汉奸杨老七除掉。于长河急切地问他,什么时候。姚麻子看看大美,问她,要是不骑驴,天不亮能不能走到打锣山。不等大美计算出,用一双小脚从中流河走到东流河下游进山,需要多少时间,姚麻子给于长河解释说,杨老七狡猾得很,要除掉,必须智取,他紧盯着大美搽了胭脂粉的脸,叹息道:

“只有用美人计啦。”

他脸上的麻子坑微微发红,从大美的脸看到大美的脚,请大美谅解,之所以不让大美骑驴,叫她用自己的脚走去,自然是为了让汉奸相信,绝色美人一对小脚风尘仆仆走来,是诚心诚意的。至于驴蹄铁在山路上敲击出火星,会惊动鬼子,倒不在话下,可以撕破衣服,把驴蹄子包起来。姚麻子运筹帷幄,洞察秋毫,他看出了于长河喘气不匀,就叫于长河放心,最高明的美人计并不是用肉包子打狗,而是用嫩青蛙引蛇出洞,青蛙只要不往蛇嘴里跳,不等蛇嘴张开,就把蛇头敲烂了。他不知道,于长河担心的正是青蛙会自己跳进蛇嘴里去,因为嫩青蛙没有办法抵抗蛇信子一撩一撩招引它。姚麻子当然看出了,于长河喘气不匀越喘越粗是为什么,他表示同情。他说,用大美做一个诱饵去钓大鱼,不光是诱饵的主人舍不得,好多人都是同样的心情。于长河克制一下气喘问他,还有什么人舍不得,姚麻子不看大美的脸,低下头去看大美的小脚,说:

“同志们都舍不得。”

于长河不相信同志们的心情,大美还不认识武工队的人。

姚麻子说出一个金子铸的证据:“她穿着小金鞋骑驴,谁不知道?”

于长河向这个证据认输。不过,他不同意让大美去施美人计,同志们的心情要是真的,那就休打这样的鬼主意。他帮姚麻子出一个计谋,还是美人计,他说:

“你可以叫你的老婆去。”

姚麻子一挥手,把这个计谋打消,说:“涩儿根本不行。”

于长河喘气不匀,严正宣告:“舍不得自己的老婆,就休打别人老婆的主意!”

姚麻子不跟于长河正面交锋,他征求大美的意见。他估计大美一直沉默不说话,差不多已经算出了不骑驴走进打锣山的时间。他看着大美会让汉奸投降的脸,不动声色地说:

“美人的意思呢?”

大美看看于长河,说:“他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啦。”

姚麻子把一只手伸进腰间摸枪,说:“脚再小,也长在你自己身上。”

大美倒不害怕,她知道姚麻子不会掏枪打她,她只是为难地说:“他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金肠子

于长河真的是多虑了,姚麻子的枪只要还在腰间掖着,蛇一出洞,他就会把蛇头敲烂,不容它靠近大美的小脚。大美比于长河更能洞悉姚麻子的心思,他脸上又深又密的麻子坑再多,也只通向一个心眼,就是好色。自从他在中流河看见大美洗脚,胭脂水从大美的小脚上流下来,大美应允他,只要把脸上的麻子坑搽平了,就叫他给她搽脚,姚麻子就从来没有停止向那个目标走近,脸上的麻子坑越深越是无望,他越是不停下脚步。他离开金洞子远行,不是丢下目标南辕北辙,而是他知道了地球是圆的,背着目标走,有一天还会走到出发地。远行的道路上,没有了目标在眼前矗着,引诱他一次次盲目冲动瞎碰壁,走得自会更快更顺利。只不过日本鬼子来得太快,他们丢下自己背上背着小枕头的女人,倒不打算走完地球的圆圈,再回到岛国去,跟姚麻子的远行计划不一样。他们像路障一样,占据了路中央,姚麻子要想一直往前走,得先把他们赶出打锣山才行。

打锣山的日本狼狗像大美说的那样很大,于长河带了个人成见,判断倒是错误的,日本男人个头小,他们引用外国的大个狗种,仍然能养出很大的狼狗来。他们的女人背着小枕头,随时可以放下来睡觉,男人们到处如狼似虎。狗吠狼嚎,打锣山是一个恐怖的世界,大美不害怕,那是仗着她国色天香,外国狼狗也喜欢她。在打锣山金洞子干活的矿工,就没有大美的胆量了。如果不是需要到有太阳的世界晒一晒,免得湿漉漉的身子发了霉,矿工们宁愿白天黑夜呆在没有太阳的洞子里,在另一个世界听鬼魂说话,也比爬到洞子口上听日本狼狗狂叫好。矿工们不知道日本狼狗是吃什么长大的,它有时候撕破矿工的肚子,从大腿上撕下一块肉来,并不吃,只狂叫两声,朝拿枪的日本鬼子龇龇牙,牙白得令人难以置信。它摇着尾巴,回炮楼里睡觉,除了住在炮楼里的人,没有人看见它睡觉的时候眼是否睁着,吐出来的舌头有多长。杨老七也住炮楼子,看见的机会也不多,因为大个头的狼狗由日本人亲自饲养。姚麻子要用美人计除掉杨老七,只需要大美把杨老七引出炮楼子,日本狼狗,倒不一定非要用拌上毒药的肉喂它。

姚麻子专事抗日,金洞子里的活就完全不做了。他是经验丰富的金矿矿工,要是进了日本人占住的打锣山矿洞,恐怕倒做不成大工了。日本人引进了发电厂,为杨老七和大美打擂照明的电力,同样把夜里的打锣山照亮,洞子里打炮眼,也使用电动风钻,姚麻子再好的打锤技术也用不上。日本人还用电放炮,不使用香火头一根一根点炮捻子。用电点炮,人看不见炮捻子哧啦哧啦冒火星,就不知道害怕,姚麻子点炮的胆子再大也没用。电力带动灯泡,把金洞子的白天黑夜全都照亮,姚麻子要想灭了灯打锤,根本办不到,他不知道用多大的气力,才能把电灯吹灭。不过他脸上的麻子坑又深又密,一直没有抹平,他的智慧用来对付日本鬼子,绰绰有余,他多年的金洞子矿工经验,也并不全是废物。他看见日本鬼子用卡车往打锣山里拉油,听见发电厂的机器隆隆响,伴着狗叫,他就想出了办法。大胆的矿工用电灯照明,无法用灯壶子里的油炸饼子吃,他就教工人往柴油里拌上木渣,掺上沙子,让发电机停转,发不出电来。他用最浅近最能看得见的道理,教育不肯这么干的工人。他说日本狼狗不吃肉,长那么大,并不是二郎神的狗种天生神犬吃风喝露,它是吃了金子。它吃了金子,再咬人的大腿,撕人的肚子,就是铁嘴钢牙了。日本鬼子的牙齿也是如此。他们从打锣山金洞子挖的金子多得用不了,连杨老七的牙齿都装了两颗金子的。有人说,杨老七在打锣山露面的第一天,一张嘴就是明晃晃的,他是戴着金牙投了鬼子。姚麻子不容置辩地说,二鬼子把门,都一样。

不管杨老七两颗二鬼子把门的金牙是不是日本鬼子给他的金子,只要不把他敲掉,他就帮日本鬼子出主意,让日本鬼子多挖金子喂狼狗。发电厂电机停转,打锣山金洞子一片黑暗,连炮楼子里喂狗的盘子上,都看不清狗食的模样了。日本技师围着电机,叽里哇啦乱叫,弄不清毛病出在哪里,杨老七金牙一龇,就想出了原因,知道是油里出了问题。矿工们在油上动手脚,跟矿主作对,不光发生在于长河的老驴洞子,别人的金洞子也曾遇到。他像高明的医生,药到病除。日本鬼子随后加强了防范,就很难再往油里掺进木渣和沙子了。这时候有一个机密情报传出来:日本人要用打锣山的金子,给他们的天皇铸一座金像。

比用金子喂狼狗更令人气愤,更难以对付。用金子喂狼狗,只不过让狗牙更尖利,让狗更不愿吃肉罢了,用金子给日本人的天皇铸像,那个人就更有金子养狗了。他以身饲养,日本狼狗的个头会长得更大,永远消除了人家的小瞧眼光,横行天下,狗种流传,再不会有人喜欢日本女人背上的小枕头。打锣山底下曾经有一匹小金驴,拉了金碾磙子碾金豆子,贪心人想拉走小金驴,才把金屋子塌成大山,埋住了金子。日本天皇要是用金子铸一座像,打锣山底下的金屋子再垒起来,没有小金驴拉碾磙子怎么办?恼人的是,日本人不用中国的银匠给他们的天皇铸金像,他们自己干。他们要是用中国的银匠动手,巧手的中国银匠,倒有办法把天皇做得会拉碾磙子。三河银匠曾经敲出像窗纸一样薄的金箔,给大太监做衣服穿,三百年技艺传承,愈加精湛,他们自然会把天皇金像做成中国人需要的样子,而不是日本人想效忠的模样。日本狼狗很大,不吃肉,日本人铸天皇的金像,肯定需要很多金子。姚麻子脸上麻子坑灼灼发亮,想出了最有效的对策,就是釜底抽薪,叫日本鬼子从打锣山挖出的金子不够用,天皇金像铸不起来。

破坏机器的办法已经不好用了,日本鬼子防范甚严,发电厂牵进了最大的狼狗,不仅能咬破人的肚子,也能嗅出柴油里是不是掺进了木渣。姚麻子教工人直接在金洞子里下手,打碎灯泡,切断电线,让金洞子里没有灯光照明,开不了风钻。日本鬼子到打锣山以后,淘汰了手按铁把子抽水的水泵,改用电动抽水机,一块木板挡在水龙头底下碍事的办法用不上了。姚麻子由此出发,向前推进,教工人把石头丢进抽水机里,像用拌了毒药的肉包子喂狗,把抽水机的叶片打碎。洞子里的水眼瞅着往上涨,矿工们迅速撤退,才没有被大水淹没。比毁坏抽水机更危险的办法,是切断放炮的电线,姚麻子教工人用过一回,就再也没有用。放炮的电线花花绿绿的,比头发丝粗多了,在洞子里串联起一串炮,工人用牙齿咬断,让装好的炮一个也炸不响。可是日本人逼着工人排哑炮,工人抠不响哑炮,日本人再接上电线引爆,按电钮的时候,让排哑炮的工人继续排,不准离开要命的岗位。工人们自己发明的办法,倒比姚麻子教给的办法好用,同样是在炮上做文章,危险的范围却小多了,只危及肛门,不伤及生命。他们把炸药倒进水里,把雷管塞进肛门里带上来,交给姚麻子的武工队造地雷。肛门里塞了雷管的矿工,只要不忘记屁股会炸响,上了洞口不坐下,搜身的日本鬼子不用枪把子打他的屁股,他就能把雷管完好无损地交给姚麻子。怕的是日本鬼子搜不出什么东西,搜烦了,用脚踢他,敏感的雷管会被踢响,把屁股炸开更大的口子,再吃多少饭也盛不住。最安全的办法,是姚麻子想不出来的,就是把金粉揉进头发里,搓进棉袄的棉絮里,直接偷金子。还有更可靠的办法,就是把汞膏塞进菜饼子里骗鬼子。这个办法,还是年龄最小的矿工小宝发明的。

小宝年龄不大,很能吃饭。他拿着大个头菜饼子下洞子的时候,想到了这个妙计,此后屡屡得手,骗过了鬼子。汞膏是用水银从矿石中吸附了金粉,黄白交加,很容易跟苞米面合了杂菜做成的菜饼子相混,小宝把它塞进菜饼子,带上洞子,边吃边混过日本鬼子的关卡。他个子小,夹在成年矿工队伍里走,等他走到关卡跟前,菜饼子刚刚吃了一个边,中间夹了汞膏的地方还没有吃到。他再咬一口菜饼子,把两只胳膊擎上去,叫日本鬼子搜身。日本狼狗在旁边龇着牙观看,对他的菜饼子不感兴趣。小宝一再得手,刚想把此妙计在矿工中推广,日本鬼子就对他产生了怀疑。大家都是把干粮带进洞子里吃,他却带到洞子外面吃,未免反常。而且,日本人不相信,他小小个头能吃下那么大的菜饼子。他们不准他吃了一个饼子边就过关卡,要亲眼看他在卡子跟前,把整个饼子吃下去。小宝毫不犹豫,大口吃下,令日本鬼子惊讶不已,拍拍他的肩膀,把一只手掌擎到他的头顶比画,赞叹说:

“你的,个头的不大,肚子的不小!”

日本鬼子再佩服,小宝的肚子也盛不下金子。要命的是他屙不出来,他蹲得越久,肚子那里坠得越沉。隔了肚皮,他自己都能摸出,金子已经凝成了块。他知道,是他吃糠咽菜磨厚了肚皮,要是富人吃细粮的薄肚皮,金子就会压穿肚皮流出来,不必让人费事了。他每一次成功地用菜饼子夹出金子,都交给了姚麻子,他最后一次从鬼子手里偷金子,还要交给同一个人。他要求姚麻子,他死后,剖开他的肚子,把金子取走。姚麻子心情沉重地拒绝他,摸着他的肚子说:

“不,革命不缺这么一点金子。”

又安慰他说:“只要日本人铸天皇像,缺一根金肠子就行了。”

小宝不肯肚子里藏着金子入土,让最宝贵的东西变成没用的废物,他坚决要求姚麻子答应他。姚麻子还在犹豫,小宝抓起一把剪刀威逼姚麻子,对方要是不答应死后照办,他就活着自己剖开,拿出金子。

姚麻子夺下小宝的剪刀,庄重承诺,说:

“好吧,革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