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九章大悬炮

还要再过绿树成荫子满枝那么长的时间,涩儿才会生下她从男人梦中接受的儿子。她当拉流工的愿望只在黑夜里实现了一回,天亮后就完全破灭了。于长河彻底炸毁了老驴洞子,遣散了洞子上所有的大工小工,关闭了工房子。

于长河亲自操锤,打了一个大悬炮。他病体初愈,稍欠稳健,一只脚踏着一只篮子,微微发颤。他挑选出来把钎子的大工把头劝他,不妨把炮眼挪一挪,打锤的踏着撑木,把钎子的踏着篮子。于长河瞥瞥大工把头提议的炮址说,一样,瞄准钎子顶击出第一锤。大工把头不放弃努力,继续劝说改选炮址,矿主要是不放心他的技术,索性把吊篮子的大绳解开,两个人都踏着轳辘台。于长河执意不从,说这一炮必须打在卡脖子的地方。大工把头如丧考妣,痛切呼叫:

“炸烂脖子,老驴肚子就撑死啦!”

于长河脸色铁青,狠狠地击出又一锤,说:“你再说就错了!”

没有姚麻子配合,于长河简直是孤掌难鸣。他离开中流河边的庄稼地,初到打锣山金洞子做矿工,学着打炮眼,是姚麻子给他把了第一根钎子。他答应姚麻子的要求,来到西流河一起当大工,吹灭了灯壶子,那张麻子脸也能让他看见钎子顶。他给姚麻子垫付酒盅儿的嫖资,做了矿主,姚麻子给他当大工把头,他在花生油里兑进了洋油,姚麻子才离开金洞子远行,腰里插上了枪。要是姚麻子不走,他要打一个大炮,毁掉老驴洞子,姚麻子肯定不会犹犹豫豫阻拦他,麻子脸足智多谋,会帮他选择毁灭性最大的炮址,才不会拣东拣西,怕把老驴肚子撑死呢。自姚麻子远行以来,于长河就是这个时候最想念他,尽管他化火炼金的时候下手很重,火硝硼砂猛打,把金子溅到棚子顶上,尽管他腰间带枪夜入民宅,进门就伸手摸一摸,不叫人害怕,只令人讨厌,尽管他设下美人计,要把人家的老婆当一块羊肉往狼嘴里送,他到底不用女人帮助,敲下了汉奸的金牙,于长河还是有理由想念他。于长河固守金洞子不远行,他就不知道,姚麻子没有截下天皇的金像很沮丧,他也不知道姚麻子在梦中大日鬼子娘们,跟涩儿闭着眼交合,一直没有醒,他不知道睡梦中的战斗更累人,姚麻子就是来到老驴洞子,也没有力气帮他打一个最大的炮眼了。无论是建设,还是毁灭,于长河依靠的只能是他自己的力量。倒是起初反对他的大工把头见他毁意已决,同情他大病初愈,与其不起作用地阻拦他,倒不如有效地帮帮他。大工把头等他第二遍停下来,把炮锤竖在篮子里擦汗,就跟他换一换,让他把着钎子。钎子往里钻,渐渐地外头短了,里头长了,他让金洞子口上的小工放下最长的钎子。直到最长的钎子几乎完全没进了地球的肚子里,他才停止打眼,开始装炮。自从三河人学会用自己的祖宗发明的黑色火药挖金子,后来又引进了外国炸药,像榨过油的豆饼,天下的金洞子,从来没有装过这样的大炮。于长河用怒火装填它,用血厥装填它,用男人的嫉恨装填它,用不倒的鸡巴装填它。就在姚麻子梦中大日鬼子娘们从涩儿身上滚下来的那一刻,于长河亲手点响了它。老驴洞子从嗓子眼卡脖子的地方往下塌,旷旷荡荡的老驴肚子一时没撑满,嗓子眼以上部分像碾碎了头盖骨,呼隆呼隆塌下去,连带着轳辘水泵往下掉,一起埋进洞子里。打锣山的日本鬼子要是真的像姚麻子说的那样,组起个鬼怒川公司往西走,要占住老驴洞子淘金,他们需要等待水泵管子轳辘架子变成肋骨,重新撑起一个牢固的老驴洞子。

没有耐心等待那一天到来的,首先是工房子女工。她们脚小,抱着磨棍走惯了没有尽头的磨道,她们不知道怎样走过水泵管子轳辘架子变成肋骨的光阴。像兰那样的大脚,因为鼻子不再流血,宝元远行不归,在时光的道路上走得也明显慢多了。像兰和涩儿一样,好多女工都是在杨老七远行之后,来到了于长河的工房子。两座工房子的磨道固然一样远,可是她们看见,于长河曾经让所有女工全都穿上了红毛衣,还八抬大轿娶了大美,尽管她们没有大美脚小,也不会像大美那样,发明出一种新的衣服样子引领时尚,她们也愿意在于长河的工房子里推大磨,转的圈到底是不一样的。于长河多日不在工房子出现,大美代替他按时来看看。女工们知道矿主血厥,她们都比大美更牵挂于长河的生死,只是害怕大美猜忌生疑心,她们才忍住了不打听。于长河炸毁了老驴洞子,要把她们遣散,她们像被急雨淋坏的小鸡,再也憋不住叽喳乱叫了。她们乱喳喳地问于长河,为什么要炸毁老驴洞子。

于长河如实告诉她们,日本人要来占老驴洞子。

她们不相信日本人会如此贪心,日本人已经占了三河县最大的金矿打锣山,他们没有必要再来占老驴洞子。

于长河把机密的情报泄露给她们:日本人要多挖金子,给他们的天皇铸金像。

这一来女工们相信了,她们都知道打锣山底下小金驴的传说,只要打锣山底下的碾屋不重新筑起来,不套上小金驴拉碾磙碾金豆子,日本人要铸个天皇金像,就一定要用老驴洞子的金子。于长河把老驴洞子炸毁,日本人铸金像的目的肯定达不成了。日本人铸不成金像,也有饭吃,女工们不推大磨,到哪里挣饭吃?

于长河抬起一只手来,指一指西流河边连绵不断的群山说,老驴洞子炸毁了,还有好多金洞子,等着日本人来占。日本人要是不把发电厂带过来,用电推大磨,女工们还可以去给日本人干。不过他提醒女工们小心,日本人化火炼金,要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倒金水。

好多人还在困惑,兰的鼻子不再流血,已经明白了日本人会从哪里把金水倒进去,她骂一声粗话,问于长河,日本鬼子是不是拿他们自己的女人当模子。

于长河说,日本鬼子不用他们自己的女人当模子,他们留着自己的女人擀面条。于长河切齿痛骂:

“鬼子娘们,驴日的呀!”

毁灭的命运注定不可挽回,刚刚开窍的涩儿先迈左脚往前走,走到于长河跟前,伸出左手指着他,气急败坏,结结巴巴,她说:

“你……你叫我……当拉流工……”

话没说完,左腿往下倒,左胳膊往下垂,左边身子先落地,像于长河发作血厥一样,昏过去了。

东林白幡

男人和女人的气血像古老的大河长流不息,人类兴旺,种族繁盛,根源于此。长河入海,就博奥复杂起来。隔断日久,连说的话彼此都听不懂了,好多争端由此而起。夸父逐日,原本是显示人类的力量,要是被人理解为粗话,像姚麻子梦中大喊的一样,像于长河骂鬼子娘们一样,就会把追赶看成发情,渴死是因为欲火太盛,喝干了河水扑不灭,就应该到大海里泡泡,拐杖泡软了烂掉,不允许长成桃林。大海却将因此而丰富,波翻浪涌,生起不尽的泡沫。误解就此继续衍生,以至无限。消除误解的办法不是在大海上行船,而是架桥沟通。人类不能在大海上架起桥来,并不是因为没有那么长的钢梁,而是因为不能在人心上垒起桥墩。不仅被大海隔开的岛国如此,就是能骑马跑到的地方也不例外,人性的海水烂掉了太多太多没有长成桃林的拐杖和巨人的草鞋,能陷住马腿,穿了金鞋的美人跑不过去。老龙头长城修进大海里,其实满可以容纳三寸金莲的美人和穿了木底鞋的美人一起站上去,大家一起跳舞,跳乱了头发,随时掏出梳子梳一梳,把大海当一面共用的镜子——沧海明鉴,容得下万千美人梳妆!可惜男人的马队偏偏要铁马冰河把镜子踏碎,让美人照不出本来的模样。江山美人,原本都是男人之所爱,踏破海浪,美人到哪座山上开花?女真人的铁骑去而复来,连年践踏,老龙头长城脚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好男儿血染黄沙,美人垂泪了。

京城安宁而祥和,紫气萦绕。紫铜大缸蹲在宫墙里边蓄水,隔不远蹲一个,随时准备灭火。皇宫里的战火燃不起冲天火光,妃子军和太监军内操,烧不坏雕梁画栋,因为太监的欲火不像逐日的巨人那么旺盛,妃子军又不穿前面留口的裤子,只是小太监夜里尿了炕怕冷,要烤烤火,才需要用紫铜大缸盛水防备。皇帝指挥内操玩累了,回寝殿里休息,坐他自己亲手做的“胡床”——就是带扶手的椅子。一千多年以前,皇帝跟平民坐得一样高,都是席地而坐。后来,带扶手的胡床从胡地传入,最先进入皇家,皇帝才坐上椅子,比大家坐得高了。等到椅子进入寻常百姓家,皇帝便一屁股坐上了龙墩,只有回寝殿休息的时候,才坐一坐胡床,再上睡床。明熹宗绝非好色的皇帝,他是上乘的木工,只为内操赶制杀不死人的指挥刀,连太监军的棍棒都不打造,他就会常常荒疏内宫事务,害妃子们倚门遥望,满腹哀怨,眼巴巴盼来一场内操,太监的棍棒又是不中用的,妃子们不穿“”,前面不留口子,一派中兴之象。其实皇帝如果好色,喜欢美人,江山倒可保无虞了。老龙头长城有了袁崇焕守备,女真人的马队跑到长城脚下,就被磙木礌石打回去了,飞蝗般的乱箭专射大马的眼睛。海水滔滔,修进大海的这一段长城,真的成了女真人越不过的关隘,女真人脖子上围扎的狼尾巴掉毛,变得光秃秃的。老龙头营防里,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粥不止,巨木栅门的牢房里关进了新的士兵,脖子上戴了木枷。皇帝的木匠活越做越好。他精心制作了一套曲廊雅室,摆放在寝殿正中,小房子能让猫儿狗儿从门口进去,窗棂雕花。他看够了又拆掉了,因为不能让妃子居住,小房子里雕制的胡床睡床太小,搁不下妃子的一条腿,是好看不好用的摆设。趁皇帝还没有拆掉小房子,正在欣赏陶醉的时候,大太监魏忠贤来奏本,说东林党人要开言路,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明熹宗一锤子敲碎一扇窗户,下旨说:

“给他们把嘴缝死!”

大太监弯腰说“遵旨”,退出去交东厂去办。

东林党人在东林书院讲学,评议朝政,针砭时弊,他们仗着说话行世。他们在江南学习齐鲁的稷下之风,不知道天变了,道亦变了。稷下之风兴起时,虽然也在打仗,可是还没有把老龙头长城修进海里,有一些念书的人,坐木轱辘车自由出入国门,在齐国的稷下办起学宫,专议国事,畅言治乱,有一个姓淳于的人最能说话。到了秦始皇在山海关修起长城,大将蒙恬在长城垛口上发明出毛笔写字,稷下学宫就散为私塾,大家只在自己家里练书法了。又有一个姓淳于的,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个淳于的世孙,仍然像祖宗那样说话,而且说到了咸阳的朝廷上。始皇帝震怒,挖一个大坑,把有话要说的念书人全部坑杀,放一把大火,烧毁了他们念的书。然后,皇帝才放心地去三河县东面大海上访仙,派徐福带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渡海,去找神仙。始皇帝威震八荒,宝马长剑。一千八百年后,大太监魏忠贤带着老龙头营防守将熊廷弼的人头,传示九边,到三河东边祭海,还能看见秦始皇的马蹄在礁石上蹬下的巨大蹄印,他跪下去吻一吻,迎风酹酒。

东林距稷下太远,齐鲁之地的流风余韵传到江南,鼓噪成潮,东林党人的胆子更大了。他们不仅要开言路,还要实行改良,连宫中太监和妃子的事情都要管。东林党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好像数百年后的大学生当上了纪委书记,他要用光荣传统惩治腐败。他说太祖时制定法令,宦官不得干预外事,仅供掖廷洒扫,违者不赦。自陛下即位,却有人肆无忌惮,浊乱本朝长久以来形成的制度,罪当不赦。他直接点出魏忠贤的名字,列出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包括魏忠贤与客氏对食,使怀孕的嫔妃堕胎。他说宫中凡怀孕者,魏忠贤都跟客氏暗中谋划,实施堕胎术,致使陛下绝嗣。魏忠贤为长出男根,吃了皇儿的脑子,他倒没说,大概他不知道。他还说魏忠贤去庙里进香,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都以为是皇帝出巡。返京时,羽幢青盖,夹护环遮,人都以为是皇帝回宫。他将魏忠贤鼓动皇帝重开内操,列为第二十二条罪状,殊不知这样说,正是最令皇帝本人恼火的。他反对内操的理由是祖制不蓄内兵,却不知道皇帝亲自督造了杀不死人的武器,内操只是逗着太监妃子们玩一玩,并不是真的养兵。他担心内操时混进了强盗刺客和奸宄,危及皇帝安全,竟不知妃子们不穿前面留口子的“”,太监的棍棒击不中要害,皇帝的木头指挥刀却能砍下太监的头来,太监头上没有胡子,显然不是混进的奸细。

魏忠贤把杨涟交给东厂处置。他不按照旨意把杨涟说话的嘴缝上,他要杨涟把嘴张大,承认吃下了熊廷弼二万两金子的贿赂。熊廷弼的人头泡了水银生油,依然鲜活,杨涟却无法让老龙头营防守将说清楚,是什么时候送了金子。杨涟位至高官,尚清贫,家产被抄,也是寥寥。他的家乡不是三河,挖不到二万两金子抵偿。东林党人奔走呼号,士民齐心相助,数万人慷慨解囊,连贩卖青菜的小商贩也把卖菜的钱捐上。可是金子救不了东林巨子的命,他只要看错了说话的时光,他就要把嘴永远闭上。他说不出还要说的话,他也不再能听见别人说什么了。东厂的人用两根铁钉,从他的两只耳朵钉进去。铁钉比皇帝做木匠活用的最大号铁钉还要长,两根钉子在中间相遇,擦身而过,从对方的身旁再钻出去。体无完肤的杨涟不能呼吸,他的胸口压了沉重的大袋子,他的一口气没有两个人的力气大,土袋子是东厂的两个打手抬上去的。

东林书院挂了白幡,为死去的党人招魂。书院天生是说话的地方,只要东厂的人不能用土袋子把书院的胸口压住,东林党人就要在书院说话,声干上天。等到书院的胸口也被压住,耳朵钉上铁钉,变成哑巴,皇帝就可以在皇宫里安心做木匠活,做一个世界上最华美的鸟笼,关进会叫的鸟儿,为他内操打了胜仗欢呼,穿着金子的小鞋跳舞;皇帝还可以放心地让妃子穿上前面留口子的“”,跟太监对阵,没有人会视而不见,硬要说后庭开花亡国之象这类话;大太监也可以跟皇帝的奶妈对食无忧,想吃多么久,就吃多么久,直到长出更能吃的男根来,把胡子拔掉。东林书院一天不压上土袋子,大太监就一天没有长出男根胡子的可能,就算他能等得及,皇帝的奶妈也会失去耐心。魏忠贤大打出手。他的爪牙编出了《东林同志录》,按照名录,逐一打杀。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顾大章、赵南星、高攀龙,都是“同志”,魏忠贤一一处置,有的还交刑部,再移东厂,公审加私刑,双重拷掠。东林书院最初的创办者之一高攀龙不肯受辱,辱害到来之前,整饬衣冠,投池自杀,为后代留下遗书,说他曾为国家大臣,大臣不能受辱,辱大臣就是辱国家,他要学屈原的样子,清白死去,北向叩头。北方就是皇帝做木匠活练内操的地方,木花飘舞,杀声悦耳——太监军和妃子军喊杀的声音总是同样的尖利,令人喜欢。

仙方灵露饮

大太监魏忠贤真的很高兴。除掉了东林党领头的一些“同志”,书院说话的声音到底弱下去了。大太监蝇甩在手,信心百倍,相信总有一天,书院会成为不说话的地方。既然皇宫里需要割掉男根的男人侍候皇帝,国家就需要不说话的书院照料江山。皇帝的木匠手艺日臻化境,内操不断,大太监有足够的时间料理,等待不说话的书院生出来,像他生出稀罕的男根一样。

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阅尽人生,知道人会有病,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病会来得这么早。皇帝才二十出头,竟然一下子病恹恹的,不思饮食,再好的饭也吃不下了。看起来好像是做木匠活累的。庄稼人三伏天锄地累坏了,会晕倒在苞米地里,睡足了觉起来,就能吃下两顿的饭,把耽误的饭全都补上去。皇帝丢下木匠工具,三天不干活,光睡觉,醒来以后还是不吃饭。连奶妈也没有办法让皇帝吃东西。皇帝要是想吃奶,奶妈倒还可以供给他。皇帝长大了,执掌江山这些年,客氏有魏忠贤对食,乳汁不断,仍然丰沛。可惜皇帝并不喜欢奶妈的奶了。皇宫里嫔妃成群,能组成大军,跟太监对阵,皇帝才不缺一个奶妈的奶吃呢。潜在的危险就在这里。一口一口喂大的皇帝都不喜欢这只奶了,换一个不相干的皇帝,还不把奶妈赶出皇宫去?大太监要是舍不得,当然还可以出宫去对食,可是,谁知道新换的皇帝会不会允许太监随便出宫呢?皇宫的大墙砌得那么高,原本就是为了让外边的男人爬不进来,里边的男人爬不出去。大太监比奶妈想得更远。没有客氏对食,他饿急了,还可以在宫中另找食物,反正宫里边可吃的很多,不一定非是奶妈,宫女也可。他担心换了新的皇帝,皇宫外面,好多大太监的活人祠修不起来。江南的一座倒已经修好,三河的那座显然还没有完成。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还要在祠堂里给他塑像,穿真金子做的衣服,那需要皇帝做好多木匠活的时间。大太监想让皇帝重新拿起木匠工具,争取时间。能让皇帝有力气干活的有效办法,还是吃饭。他命太医配药,给皇帝开胃口,下令御膳房,每一顿做一百个皇帝才能吃下的那么多饭,让皇帝挑挑拣拣,可惜皇帝往往看看就饱了,一口也吃不下去。大太监又急又恼火,居然怪罪起奶妈来了,他怪奶妈能把皇帝奶大,却不能让皇帝开胃口吃食长力气。奶妈又委屈又气恼,愤愤地反驳道:

“他不吃奶,我有什么办法?”

大太监气急败坏地说:“驴不饮水强按头!”

显然行不通。奶妈没有那么大胆量,她可不敢把皇帝的头按下去,一直按到比她的乳房还低的地方饮水。她反戈一击,怪大太监自己没有主意,还不找人想办法,她提醒对方说:

“你的那些干儿义孙呢?”

大太监愁云尽扫,又跟奶妈对食一回,想起了他的党人。像东林党人一样,大太监也有党:阉党。他的阉党,自内阁六部到四方督抚,干儿义孙,遍及朝野。有人胡子白了,想给他做干儿,担心他没有胡子,不愿要有胡子的儿子,就领着自己的儿子,来给他做义孙。他的党人里,着名的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五虎”是文臣,“五彪”是武将,“十狗”是吏部尚书太仆少卿。“四十孙”比“十孩儿”又差了一等,年龄倒不一定小。大家在党人里也是“同志”,齐心协力,为大太监负责。吏部尚书周应秋为“十狗”之首,管天下官吏升迁,卖官索价,日进万金,人称“周日万”。他祖籍江南,喜欢喝粥。有一天魏忠贤问他,江南人为什么喜欢粥呢?他立即写信回家,叫家里人把竹园的竹子全部砍光,他说大太监不喜欢竹子。“竹”“粥”音近,不容混淆。他就此也戒掉了喝粥的嗜好,实在想喝稀的,就喝一碗参汤加上银耳。另一个党人为大太监想出了让皇帝进食的方法,也是喝稀的,就是“仙方灵露饮”。

御膳房为皇帝精心制作“仙方灵露饮”。方式好像酿酒,却不使用陶制的甑,而用银锅。原料也是五谷,放在锅里煮。煮的汤黏黏稠稠的,皇帝肯定喝不下,只把蒸馏水收起来,用金边小瓷碗端给皇帝喝。此物取五谷精华,精美爽口,皇帝果然爱喝。可惜他喝了并不长力气,仍然不能拿起木匠工具来干活。他不干活也行,只要他还在床上躺着喝水,他就是皇帝,大太监就可以跟奶妈对食,一直吃下去。魏忠贤命御膳房大做“仙方灵露饮”,派专门的马车,由国库拉粮食,五谷分装五色袋子,免得搞错。御膳房改用大号银锅蒸馏,皇帝能喝下多少,保证他饮不尽。困难只在于收集不易。御膳房小心从事,才能够一滴都不浪费。他们发明出漏斗,开启了数百年后才会有的科学思维。三四百年之后,人类要走出地球,到火星上去找水,面对了大大小小的实验室里那么多管子漏斗,盛了有颜色和没有颜色的液体,肯定不会想到,同样的器皿曾经为太监服务,要挽留住一个皇帝的生命,以便让太监和奶妈对食下去,长生不老。可是皇帝的口味太难调了,尽管御膳房制作“仙方灵露饮”尽心尽力,皇帝还是喝够了,他连摇摇头表示不喝了都不肯,宫女捧着小碗,在床头站半天,他闭着眼睛看都不看,也不说“退下”。

皇帝简直要把人愁死,他连“仙方灵露饮”都不喝,他还想喝什么?他才二十三岁,已经当了七年皇帝,是天才的木匠,内操的指挥,还能在湖上划船,不慎落水,被太监救起。他像历代皇帝拥有的妃子一样多,不生儿子,病不在他,是妃子们有病。妃子们有病,高明的太医还可以开一剂处方,用三千御林军做药引,药到病除,皇帝有病,太医们却没有相应的高招了。大太监命人剥掉两个太医的裤子打屁股,威胁太医们,给皇帝好好诊病。有一位老太医,小心地竖起一根颤巍巍的指头说,怕是“色痨”,大太监不把他交给刑部发落,就在午门外把头砍掉,叫他明白一个最基本的医道:“色痨”这种病,只会生在民间,不会传进皇宫。民间男人只有一个糟糠之妻,渴望美女成群,才会患“色痨”。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色,皇帝一个人拥有普天下的美女,他只想江山,不想美人,他只会为江山而“痨”,才不会为色而“痨”呢。皇上他大练内操,妃子军披挂整齐,裤子前面不留口子,就是无色的明证。老太医的头放在一个盘子里端进来,大太监看一看。众太医战战兢兢,等老太医的头端下去,才有人为皇帝开出一剂处方:还是“仙方灵露饮”,加了药引,就是漂亮的宫女。

新处方显然受了“色痨”这样的诊断启发,却避开了“以毒攻毒”的老套子,并不让宫女去抽干皇帝的身子,也不把宫女放到锅里和五谷一起煮,蒸馏出汁来,而是让宫女去取天上的露水,让“仙方灵露饮”更加名副其实。大太监一听这个方子,就断定有效。他不怀疑他的党人献上的方子有假,可是实在喜欢太医能走通仙路,直接走到神仙那里去。他不问问太医是否愿意,就收太医做了他的义孙。太医不敢打扮得像爷爷一样,仍然留着一点花白的胡子,不敢剃去。

宫女取露,走了一点捷径。按照花白胡子太医的说法,要在皇宫里先砌起一座通天塔,宫女端着盘子爬上塔去,再由塔上登天。不必担心宫女脚小爬不到塔顶,脚小爬塔困难,却正好适合上天,小脚容易登空嘛。大太监点头说“然”,然后又说“否”。他相信,皇宫里筑塔,想筑多高就能筑多高,皇帝本人就是好木匠,通天塔筑到天上,也不会错了尺寸,宫女伸手,摸不到天上神仙的鞋底,皇帝就上去量一量;他担心的是,皇帝的病等不到塔砌起来,就需要喝真正的仙方灵露饮了。他命宫女不爬塔,直接取天上的露水,手端盘子,整夜站在宫墙之内的天底下。他对刚刚做了义孙的太医说:

“皇宫就是天。”

太医不摸胡子点点头,应声说:“您就是天上的公公。”

魏忠贤鼻子里哼一声,说:“这话可不是你第一个说。”

太医摸一摸胡子,赶紧把手放下去。

大太监挥一下蝇甩说:“有嘴的都这么说。”

三百宫女一齐取露,小太监在旁边督察。宫女取露的第一个晚上,二十八个宫女一站到皇宫的天底下,大太监就察觉这样不行。直接从天上的神仙那里取来灵露,治皇帝的病固然有效,可是让皇帝喝白水,恐怕病人喝不下去,还是得和了五谷煮,天上的精华和进地上的精华,皇帝才肯喝。问题就在这里:天上的露只要不能像下雨一样往下落,二十八个宫女取露一夜,顶多也只能把五谷泡透,根本蒸馏不出水来,皇帝想喝也没有。这样的问题自然难不倒大太监。皇宫里宫女至少像御林军一样多。有的宫女专管擦地,有的宫女专管掌灯,侍候妃子洗脸的宫女和侍候皇帝撒尿的宫女都很干净。所有的宫女都可以为皇帝取露,皇帝的甘露却连妃子也洒不过来。宫女无怨,不像妃子们那样倚门而望,争风吃醋,她们甘心为皇帝取露,整夜站在皇宫大墙里边。大太监命三百宫女一齐端着盘子。夜露无声,宫女们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要半夜起来撒尿。

长夜漫漫,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露。三百宫女端盘子的胳膊累酸了,她们也开始害困了。监督的小太监把蝇甩一甩一甩地挥出去,用蝇甩上的马尾巴毛拂打她们的脸,让她们无法睡觉。马尾巴毛拂脸的滋味像毛毛虫爬过一样不好受,宫女们很想让小太监挠她们的胳肢窝驱瞌睡,可是担心笑起来,惊动了神仙不撒尿,也怕浑身乱抖,端不住盘子,就不提这样的要求,忍受着马尾巴毛从脸上一遍一遍拂过去。后半夜肯定是下露了,用不着小太监挥打着蝇甩不准睡觉,宫女们凉露湿透了衣服,冻得睡不着,她们浑身乱抖,端不稳盘子,随时都会把“灵露”洒出来。天上离地上太远了,神仙尿撒出来的时候再热,落到宫女们身上也会变凉。她们要求小太监帮着想想办法。小太监跟他们一样蹲下去尿尿,想不出不冷不抖的法子,冒着惹恼大太监的危险去报告,大太监睡眼蒙眬地问,出了什么事情。

小太监说冷。

大太监睡得被窝里热乎乎的,不明白怎么会冷。

小太监说露水湿了衣服。

大太监说太好办了。

小太监等待好办的法子。

大太监这才真正恼火了,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说:“剥掉湿衣服,不就不冷啦?”

小太监不懂得这样的逻辑。

大太监威严地下令说:“给她们剥光衣服。”

三百宫女赤身裸体,为皇帝取露,她们的身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从池子里刚刚蹦到岸上的鱼。督察的小太监都曾披挂起来,持了棍棒,组成大军跟妃子军打过仗,妃子军服装严整不穿,太监们目不旁骛,一心打仗,击不中要害,也令得胜的皇帝高兴。宫女们为皇帝取露,脱光了衣服,

太监们就不能一心一意督察她们了。隔岸观火,身上烤不热,看看火光怎样照红天空也好。太监们就此选定了对食的对象,目光锐利的便瞅准了“菜户”。“菜户”也是专供太监吃的,不是寻常人家吃食的门户。太监们衣食无虞,由里到外暖烘烘的,全不管宫女们为皇帝取露凉透了身子。他们选定了“对食”和“菜户”,纵然不敢违抗大太监的命令,给人家穿上衣服御寒,他们把蝇甩搭到脖子上,用两只手把人家身上捂热也好啊。他们割掉了“菜户”用不到的东西,把怜香惜玉的心肠也割掉了。宫女们不恨有病的皇帝,对健康的太监满腹哀怨。宫女的哀怨像草叶上的露水珠,太阳一晒就会消失,没有人再会从草根底下拾起来看看。一个朝代过去以后,女真人的后裔做了皇帝,在皇宫附近建起巨大的花园,园子里用青铜铸起宫女,托了盘子从天上取露,宫女穿了衣服,那也不是新朝的太监有了软心肠,担心宫女怕冷,而是新皇帝从老龙头长城外边的大山里过来,戴皮帽子,脖子上围野兽的尾巴,他们看了不穿衣服的宫女取露,到了有病的时候,再美妙的“仙方灵露饮”,喝进肚子里也会发凉,仙方失效。再过几百年改朝换代,无数不穿衣服的宫女,站在大大小小的城市街头宾馆院子里托了盘子,不从天上取露,却从头顶喷水,有的还蹲在台灯底下,光溜溜地闪亮,进入寻常百姓家里,那也不是老百姓全部过上了皇帝一样的日子,而是老龙头长城从西面打破口子,文化和大炮一起涌进来,与健康无关,离“仙方灵露饮”更不啻千里万里了。

可叹明皇帝熹宗连天上来的真的仙方灵露饮也喝不下去。他毫不怜惜三百宫女不穿衣服,从天上取露整夜挨冻,也不在意太监和宫女菜户对食,吃得很香,他没有食欲,不肯张嘴喝口仙露,连摇一下头都不肯了。大太监魏忠贤忧心如焚,守在床边,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送给大太监一张图。大太监拿着图往后退,退到皇帝闭着眼睛看不见的柱子后边,把图展开,先看见了金笔题写的四个大字:九千岁祠。

大太监一看就不高兴了。金碧辉煌的大殿翘角飞檐,盘龙立柱,屋脊上蹲了六兽,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小太监猜不透,大太监九千九百岁为什么会不高兴,详细禀报,三河县送图的人说,打锣山矿主李百发不光为大太监修好了祠堂,还在祠堂里塑了像,大太监的塑像穿真金子做的衣服,金光闪闪可漂亮呢。大太监脸色铁青,不为所动,他打断小太监的话问对方,金子做的衣服会不会烂透。

小太监把蝇甩搭在一只胳膊上说,金子做的衣服永远不会烂。

大太监往皇帝躺的那面看一看,说:“衣服不烂有什么用?”

小太监头一低,说:“小的明白了。”

抬起头来把蝇甩一挥说:“小的叫他们给您老塑金像。”

血旺之兰

打锣山藏金丰富,只要大太监能活到小金驴重新回到金屋子里,拉着碾磙碾金豆子,就会有足够的金子给他塑像,连喝小孩脑子长不出的男根也一并塑出来,供于祠堂,让大太监九千九百岁绵绵不绝,成为后世用不完的财富。占据打锣山金矿的日本人则另有打算,他们造一座天皇金像,秘不示人,不管姚麻子如何费尽心机,想把天皇金像截下来,送给革命换饭吃。姚麻子脸上的麻子坑密密麻麻,想主意想得微微发红,用耙刺扎坏日本鬼子的汽车轮胎,打了一个胜仗,没有截到天皇金像。他腰间插枪,枕戈待旦,不睁眼梦中大战日本娘们,在涩儿腹中播下好运气的儿子,带人冲进打锣山金矿,仍然没有找到天皇金像。天皇已经投降,没有理由把自己的金像供在祠堂里,只能给革命吃了饭沤粪。打锣山的日本人仓皇逃命,他们不可能把金像带在身上。其实姚麻子仍然估计到,日本人会开着汽车逃窜,依然在路口上埋了扎汽车轮胎的大耙。农具武器照样好用,持枪的日本鬼子却不像原来那样能打仗了,他们不拼命,不用刀刺自己的肚子,简单地打一打,就举手投降了。开不动的汽车窝在坑子里,车厢里爬出日本女人,背上背着小枕头,也把两只手举起来。她们宽大的衣袖从高举的胳膊上往下滑,跟姚麻子梦里看见的不一样。姚麻子举枪瞄准,弄不准朝哪里射击,才能打不死人,只把扣子打开。大个的日本狼狗紧跟在女人身后蹿出来,一直扑向姚麻子举的枪,姚麻子赶紧搂火,子弹从狼狗的嘴里射进去,从耳朵后面穿出来,擦过日本女人的鬓发,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日本女人惊叫一声,鬓发蓬松,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打枪似的,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果实丰硕诱人。不光是姚麻子想截下天皇金像,喜欢金子的人都想。打锣山的日本人用汽车载了女人,想从两座山夹起来的路口往北跑,跑到两千多年以前徐福带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东渡求仙的渡口,再上船回国。有一支更大的部队在那里等候,准备伏击。大部队拿的枪没有旧的,哪一杆也比姚麻子腰间的那支亮,都是卡宾枪。他们可没有想到,有一支队伍拿着破枪,在前头截断,让他们等空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向南推进,放枪就像放鞭炮,弹壳像金子做的满天飞,他们毫不心疼。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像预想的那样快,另一支大部队拿着跟他们一样的枪,把他们挡住,他们用子弹铺路,铺出一条金子一样的大道,仍然走不快。他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走,不等踩到敌人的尸体,又回到了原来出发的地方。打仗的双方操同一种语言,不像跟日本人打仗那样听不懂,只不过枪声大作太密集,说什么话谁也听不见罢了。战争结束以后,民夫老乡打扫战场抬尸体,凭脸色和模样,辨不出哪一些应该扔进大海里喂鱼,哪一些应该埋进墓地插一块木牌。有一些决定埋起来,就先放在空屋子里保存,等待挖坑,像一捆捆布匹一样垛放。坑子刚刚挖好,又认出了一些是狗杂种,为坏主子打仗,就连夜扔进大海,挖好的坑子留着埋自己人。

以打锣山日本人逃窜为开端,另一场战争打响,就再也没有改变过目标,就是占据打锣山,得到天皇金像。日本人只要没从海上把金像运回岛国,就一定藏在打锣山的洞子里。打锣山的金洞子纵横交错,幽深隐秘,个把金像藏在哪里,都会让人找不着。找不到天皇金像,打锣山也一定要争夺,它的深处蕴藏了那么多金子,想造什么人的金像都够用。战争就这样往下打。枪林弹雨,发生在三河县的战争都是为了向打锣山推进。由北往南打的战役结束不久,由南往北打的又开始了。战场在中流河上游,距于长河跟五表婶徐婉芝借钱给工人发工资挖金子的闺房不远。徐婉芝跟踪追探远行的男人,要看看男人的钢笔卡子被哪一个旅店老板娘换去了挽头发,结果丧失了勇气和信心,她看见的大山就在新的战场西边。那是片古战场,“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十字路口,自古过兵,通向四域,点起八方狼烟。路口高处是三河县的分水岭,下大雨,北边的路沟水向北流,南边的路沟水向南流。打仗的血也是如此流法。向北流的血穿过三河县城,流入打锣山,姚麻子备受鼓舞,他知道大部队又打了大胜仗,便命令推大磨女工快干。

打锣山改成了兵工厂,专为前方加工炸药了。革命固然还需要金子换饭吃,可是打仗比吃饭更重要,因为敌人要来夺饭碗。天皇金像可以暂时放在洞子里不找,要是找出来,敌人看见了会更加眼红。日本人留下来的发电机,为生产弹药照明,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出去,吊在每一座支了碾磙子的小屋顶。兵工厂不使用日本人留下来的粉碎机粉碎火药,担心粉碎机肚子里的铁锤把火药敲响,炸碎了机器倒不要紧,就怕把金洞子炸塌,没法找天皇金像,也没法再挖金子。他们使用碾磙子碾药,用了工房子推大磨女工。推大磨女工抱着磨棍,推着大磨转圈。她们走惯了没有尽头的路,推着碾磙子转圈,走的路没有什么两样,很快也会习惯。姚麻子不带兵打仗,转到兵工厂指挥,腰间仍然带枪。

战事频仍,战场上血流成河,血旺的兰静如处子,鼻子倒不再流血了。金洞子小工宝元远行之后,兰把推大磨女工中最长的大辫子拢起来,梳成髻垂在脑后,再也没有梳过辫子。她每天早晨用宝元送给她的梳子梳头,想起金洞子小工把她的长头发像挽轳辘一样挽到胳膊上,她把自己一下子揪疼了,她也不后悔没让宝元早早碰她。她挽起髻来以后,头发不再能遮住的地方不如原来那么白,她也不担心,她相信远行归来的小工只要还回金洞子做工,仍然会像没有走的时候一样想摸她。金洞子上的小工不像念书人那样,衣袋里插两支钢笔,她也就不像闺房的女人那样,用丝线织一个小袋把男人的钢笔装起来。她需要在工房子里推着大磨转圈,没有闺房女人那么多闲工夫是一个原因,更要紧的是,她没有闺房女人那么多闲心想心事。说真的,金洞子上的小工没有钢笔要装,他也有差不多同样的东西,需要一个小袋装起来,他没有钢笔给人家写信,他可有笔给他自己画画。河滩上的婚礼没在地上烧香,兰让宝元把香烧在她的心口上,她就知道远行的小工香火炽盛,会把荒草烧成大火。她可不担心宝元会见庙就烧,宝元倒会有叩门的心思,可是人家庙门不开,他想烧也不成。宝元在她的门槛跟前长久徘徊,进不了大门,就是最好的例证。她当然知道,远行的路上会有自动打开的善门,等人往里走,可是宝元此番远行,志向远大,他要想找到更多的金线织衣服,就不会走到半路改变主意,走进荒门野庙里去。即便织衣服的金线太难找,单单为了他临走时候的懊恼,没有烂不掉的金线把兰缝上,他也该一个目标走下去,不看路旁的破门呱嗒呱嗒乱响。兰叫他放心远行不必惦记,郑重做出承诺,她将从心里挖出金线自己缝上,她真的做到了。

只有老天爷知道兰是多么困难。造人的老天爷既随心所欲,又刻意安排,他用一个模子造下男人和女人,偏偏给了兰那么旺盛的血。血旺的女人像饱满的果子,随时都会胀破,更会有被人碰破的危险。血旺的女人像雨季的河流浩浩荡荡,一不小心自己就会溢出堤岸。兰用大蒜贴脚心,用线绳勒乳头,用别人不需要用的法子止血,她的脚心快要被大蒜烧烂了,乳头差一点被线绳勒掉,她的血还是浩浩荡荡地涌流。她在河滩上送金洞子小工远行,滋润了青草,从此止住了鼻血,她的血其实还像原来一样旺,只不过不再流给人看罢了。她是颗饱满的果子,就永远汁液丰沛,她是条充盈的河流,就永远波涌浪翻,拍打堤岸。水草丰蕤的堤岸冲不垮,绝不是水流不汹涌,而是她自己用脚把大堤踩结实了,踩成了石头。兰的脚那么大,一双天足不缠裹,活泼快乐,不为“邻村通学”,只为了把自己心上的大堤踩紧,让河水流不出去,也不准别人随便来洗臭脚。宝元刚走那些天,兰把大辫子梳成髻,想起宝元找不到烂不掉的金线,那般苦恼,她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远行的小工再不放心,也应该想一想,他在门口徘徊那么久,兰都没让他碰一碰门环。他要是不匆促远行,兰还会让他在门口苦等,兰的旺血自己由鼻子往外流。说实话,金洞子小工正是沾了远行的光,才早吃了饱满的果子。他到达了远行的终点,即便得不到织衣服的金线,他也该知足,不虚此行了。

随着河滩上的婚礼像一张褪色的画渐渐变旧,芦花飘白,兰才发现,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宝元刚刚新婚就远行,自有他不放心的理由。世界上所有的门,原来都有一个共同的原理。从来没有开过的门,总是紧紧地闭着,连主人也会忘记还有个门在那里,它自己不打开,外面的人自然再着急也没有办法。可是它一旦打开了,领略了外面的风光,再要关上,就不那么容易了。即便外面的人不用脚踢它,它自己也会呼哒呼哒摇动,想打开透一透风。更加奇怪的是,兰越是要紧紧地关门,用大脚把门顶住,用身体把门倚住,门越是晃动得厉害。外面没有风吹,她自己的身体把门晃动了。正是如此,兰最没有办法处置的,就是她自己的身体。河滩上的婚礼之前,她大流鼻血,她可以从流板顶上的大缸里撩了冷水洗额头,她可以用大蒜贴脚心,最没有办法的时候,还可以用线绳勒乳头,用窗纸裹了马粪堵鼻孔。现在她鼻血不流了,身体发颤,晃动大门,她不知道除了把门打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老天爷,你可真让人难受!

兰一点儿也不埋怨宝元给她把门打开了。她通达豁朗,深深明白,老天爷造下了一道门,就是为了让人打开的。好像有一条河就要流水,有一只果子就要成熟,有一双脚就要长大——用带子缠住它不让它长就不行。让人受不了的是“善门难开也难闭”,正像戏里说的一样。那个戏里的女人扔下男人,躲进大山要出家,庵里的老尼姑就这样拒绝她。兰不知道难闭的究竟是“善门”,还是“山门”。其实等在兰门外的人一直不少。金洞子的大工小工,并不都像宝元那样怀揣了远大志向,说远行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们也不像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那样,金牙在口还远行。他们靠山吃山,守着藏了金子的大山,就做挖金子的活,挖出的金子不属于自己,不能捻成金线给自己的女人织衣服,他们也不那么在意。只要三河的大山不挖空,不需要他们跳进地球的肚子里,把山撑起来,只要工房子里还有女工推大磨,他们除了看自己的女人梳头,还能看见推大磨女工垂着大辫子唱歌,他们就至死不离三河地,绝不远行。宝元突然远行,离开了金洞子,他们比推大磨女工更先发现,兰的大辫子没有了,梳成髻盘到了头上。门外觊觎,试打门环,就此开始。兰要把门关住可真不容易。都是些好家伙。他们选择最适合破门的场所,还是河滩的芦苇丛。不仅仅因为好多人都是在此得手的,还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宝元正是在这里,把兰的大辫子挽到了胳膊上,他们成心让兰回忆痛的情景。他们倒不硬来,谁都知道,兰的大脚要是动硬的,会按不住。他们也不唱歌,他们说歌。他们把推大磨女工还不会唱的歌直接说出来,又快捷又便当,像一股疾风,直透门缝,把兰的脸一下子吹红了。兰的门要是还不开,破釜沉舟的人还会假装撒尿,让兰眼睁睁地看他尿不出来。兰毫不怜悯,她折一根棘子握在手里,在胸前舞两个花,舞出的声音像一万根钢针同时划破绸缎,让大胆的男人不敢再尿。

兰用尖利的棘刺、不缠的大脚、心上的金线护住远行人的果实,她自己差一点就委屈死了。最委屈的时候,她倒没有想到要开门,她真想用一用另一种有效的办法,自己解决。在一些不要脸的故事里,在一些骂人的脏话里,都藏了女人的办法,想必有人真的那样做过,是一些经验之谈,只不过羞于启齿,才编成了骂人的故事吧。吓退了假装尿尿的男人,丢掉了吓人的棘子,兰浑身躁热,脱光了衣服躺到炕上,她颤抖得好像发冷,不顾一切想自己做了,可是她还没有动手,就想起了宝元要用烂不掉的金线缝她。宝元不放心,原来是对的。她自己一做,就等于自己把门打开了,再有别人要把脚踏进来,她想关也关不住。她打一个冷战,把手撤回,塞进嘴里,紧紧地咬住一根指头,堵住了她忍不住发出的一声尖叫。她一直不把手指头拿出来,直到咬得很疼很疼的,要出血了,才松一松口,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哭着叫一声:

“宝元哪!”

又喃喃地好像呻吟一样说:“你给我缝上……”

大碗花盛开

兰的痛苦,到了打锣山,才得到了初步的缓解。

打锣山改成了兵工厂,不挖金子,就距金矿的本色很远了。金洞子自古便是爱情的大床,金子越多,情爱越多,因为金子的本质就是好色。兵工厂虽然也用了女工,女工也照样梳大辫子挽髻,推着大石头转圈,同样石头磨石头,磨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了。兵工厂的碾磙子碾出来的东西要杀人,让人流血,全不像工房子大磨磨出来的东西,富于人性的温暖,能让人捻成金线织衣服,给女人穿上。兵工厂的碾屋不像工房子那样,几盘大磨安在一个房子里,女工们可以一起唱歌,流板上水流哗啦哗啦响,兵工厂一盘石碾安在一个棚屋里,碾出来的东西干焦焦的,根本不适合唱歌。兵工厂当然也有男人,可以做爱情的对手和同谋,可是兵工厂的男人不打炮锤,不在金洞子里拿一根钢钎打炮眼,他们就没有那么多的启发和联想,滋生出爱情的水草,四处蔓延。打锣山的山体好几处赭红,被地底深处太多的金子熏成了爱情的颜色,打锣山主峰上那根挂锣的橛子斜立着,长满荒草,最像爱情的英武和繁茂,可是自从日本狼狗在山上号叫以后,就只适合背上背了小枕头的女人,像说话一样跟人叽里咕噜做爱了,不再能容下豪壮和风流。就算有过大美在炮楼子里跟杨老七打擂,她也是为了打败对手,把于长河救出来,是美人救英雄的乖张举动,与英雄救美人的酣畅淋漓顺理成章不是一回事。传说中的少妇骑着一匹白马,飞壑越涧满山跑,挂锣橛上挂一面巨大的铜锣,被看不见的大手举着巨大的锣槌敲得镗镗响,最像爱情的狂放不羁、惊天动地,可是自从日本鬼子把女人的身体当成模子化火炼金,就再没有美丽的少妇骑马了,铜锣也不再敲响,巨大的锣槌造成了枪。兵工厂只为战争提供弹药,不为爱情注入血液,连血旺的兰也渐渐变得不那么难受了。她和别的女工一起推着碾磙子制药,别人不为爱情难受,她也受得了。她没有准备姚麻子要器重她。

姚麻子一直没有放下腰中的枪,他即便不为了吓人,也按时伸手摸一摸。他不再带兵打仗,入主打锣山,领导兵工厂,也是他远行的必然归宿。他由金洞子启程远行,走了很远的路,再回到金洞子,即便打锣山是世界上最大的金洞子,他做的活也要换一换。他带枪工作,很容易地就招募到了大批女工。他不住日本鬼子留下的炮楼,炮楼里派上战士警戒,他住山岙里青砖青瓦的大房子。八百年前,朝廷重臣潘仁美由京都汴梁,来三河督办采金,把打擂英雄杨七郎的遗孀带到打锣山推大磨,杨家的英雄寡妇把儿子生在磨道上,潘仁美也是住山岙的大房子。三百年前,战事吃紧,急需金子打仗,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来三河督办采金,带了老龙头城防守将熊廷弼用生油水银浸泡的人头,吓唬矿主李百发,李百发用三河名菜宴请朝廷巨宦,表演他吃喝不碍事的胡子,也是在山岙的大房子里。打锣山底下的金洞子越挖越深,越挖越大,千百年挖出的废石堆出了新的山岭,房子也越盖越大了。打锣山矿主每一次易代换位,都要在山岙里扩建房子,留下他们入主黄金的石头纪录。只有日本人占据时没盖大房子,他们人小用不着。他们在山顶上修炮楼,牵进大个头的日本狼狗。像一根柱子胀粗了竖起来的炮楼子,绝对是日本人别具匠心的发明,是这个好色的民族膨胀的男性心理,他们身体矮小,就故意把炮楼子做大,像他们发明出一道菜,用洗净的女人身体盛了一样,色情洋溢。按照艺术发展的三个阶段,如同一些庙柱石碑一般,炮楼子属于象征型艺术,是日本人又原始又暧昧的色情艺术高峰,用日本狼狗增加了直露的现代色彩,充当了战争的工具。姚麻子不住日本人留下的炮楼子,却住在山岙的大房子里,不是他改掉了好色的本性,他是依仗着比日本人身材高大,不需要石头砌的建筑吓唬人,他要吓人,就直接掏枪。他把推碾子的女工叫进大房子的时候,就把枪摆在身前的桌子上,按时摸一摸,张开大机头。

姚麻子把兰叫进大房子,没有立时掏枪,他先叫兰当组长。

从推大磨的工房子,转到兵工厂来推碾子,同样是推着大石头转圈,兰没觉得有什么陌生,组长的角色,倒是第一次听说。她问姚麻子,组长是不是大工?

姚麻子想也不想就说,组长当然是大工啦。

兰想不出推碾子的棚屋里,还有什么活像工房子拉流那样,分配给大工做。她问姚麻子,组长是不是还推碾子?

姚麻子想一想说,还推碾子。

兰说,既然还是推碾子,做原来的活,她就不当这个没有用处的组长。

姚麻子让兰不要着急,告诉她,等到前方不需要炸药打仗了,组长就不用推碾子了。

兰问,那时候组长干什么活?

姚麻子伸手摸枪,说,组长不干活,专门看着别人干活,像鬼子的监工。

兰忍不住笑起来,笑着说,她出来就是为了干活挣饭吃,要是一点活不干,她可受不了。

姚麻子狠巴巴地盯着她,问她,宝元远行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里,能不能受得了。

兰不好回答了。她要是实话实说,告诉姚麻子她受不了,姚麻子也没有办法把远行的宝元叫回来。她要是说假话,告诉姚麻子她受得了,就怕宝元得到消息放了心,义无反顾走得更远了。她也不能半真半假地告诉姚麻子,说她来到打锣山推碾子碾药,就不像在工房子推大磨那么难受了,原来不难受只是压下去的结果,像用两只手使劲按住水里的葫芦一样,姚麻子这一问,好像挠了一下她的胳肢窝,她身上一痒一抖,按下的葫芦砰地又冒起来了,浮浮荡荡的劲头,好像比没有按下去的时候更大。她犹疑不定,想不出恰当的话来回答姚麻子,姚麻子也不等她回答了。姚麻子脸上密密麻麻的麻子坑已经涨红,他直直地站起来说:

“我教你个好受的办法。”

兰绝不领教。姚麻子顾不得掏枪。他的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他要想让兰服服帖帖地接受办法,他浑身的力气全部用上还不够。兰像一匹壮大的母马,狂跳挣扎,姚麻子没有便当的笼头给她戴上。姚麻子把兰紧紧地抱住,气喘吁吁地问兰,为什么难受还不要办法。

兰不说为什么,只叫姚麻子放开她。

姚麻子不放,问兰是不是嫌他有麻子。不等兰回答,他紧接着就嬉皮笑脸地说,麻子坑只长在脸上,别的地方照样光滑。

兰往姚麻子脸上呸地吐一口,让不光滑的地方也滑腻起来。姚麻子大怒性起,拼命把兰扑倒,一片滑腻压住兰,兰仰面朝天正是好时机。两个人的动作同样及时和凶猛,姚麻子把兰的裤子撕开,还没有掏出他的枪,兰猛挣下身,飞起一脚,正好踢中对方藏枪的地方,姚麻子身子一滚翻回去,两只手捂住小肚子,兰爬起来收拾衣衫,蔑视蹲着的姚麻子,说:

“你忘了我的大脚鬼也害怕!”

兰不理睬姚麻子还在地上蹲着,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所历史悠久的大房子。姚麻子喝声“站住”,兰回过身来,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兰挺起胸膛说:

“你开枪吧,我正好血多。”

姚麻子暂不开枪,他只用枪口对着兰又美丽又骄傲的胸膛,他说他一勾扳机,就能把兰的胸膛打成麻子脸,他把枪掂一掂说:“那样,你就不会嫌我啦。”

兰认真地纠正他,说:“我不是嫌你。”

姚麻子问她,那么是为什么。

兰说:“我是不喜欢你。”

姚麻子枪口对着她说,一样。

兰激烈分辩说不一样。嫌是讨厌是恶心,不喜欢是不动心,二者没有关系。嫌是裹脚布扔到圈里喂猪,不喜欢是旱地里跑船井水不犯河水。人不是猪狗,就因为人会喜欢和不喜欢。喜欢才会接受那种法子,不喜欢再难受也不要,死也不要。姚麻子握着枪,问兰喜欢什么人,是不是革命同志。兰理直气壮地说:

“当然是啦,他是听女人话的革命同志。”

姚麻子不懂兰的话,叫她解释。

兰陷入了甜蜜的回想,有些害羞,说:“你不让他碰,他就不碰,再着急也不碰。”

姚麻子把不拿枪的手一摆,说:“宝元不算。”

兰孤注一掷地宣称:“除了宝元,我再也没有喜欢的人啦!”

女人的话像石头一样不能碰碎,枪也打不破。姚麻子白白地握了一阵子枪,还是把兰放出了大房子。兰的大脚在大房子门口踩出咚咚声响,不像背上背了小枕头的女人小步踩出的声音那么细碎,也不像裹了布带的小脚女人踩出的声音那么轻柔,大脚之声,激起了八百年的遥远回响,令打擂英雄杨七郎的遗孀惭愧,在潘仁美的工房子里推不动大磨,令三百年前的亡魂吃惊,长了一副美髯的矿主李百发撒娇的小妾梳不好男人的胡子。听了兰的脚步声,唯一不动心的女人也许只有大美,纵然知道兰的大脚鬼也害怕,大美也不会放弃自己让人喜欢的小脚,她要救人,还是要靠一双小脚握到男人的手里,提到男人的腰间,一面一只。大美不需要保护自己,她就没有必要羡慕兰的大脚。兰的大脚踏出了打锣山铜锣远古的回响,令挂锣橛上的荒草芜杂纷披,一无所用,骑马少妇翻身落马,不再骄傲,无论是好心还是坏心,不再引诱金洞子矿工看她骑马。等到兰的脚步声在咕隆咕隆推碾子的声音中消失,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便彻底毁灭了她的大脚。她心中有火,推碾子的脚步迈得太快,引起了剧烈的大爆炸,她的旺血像五月的大碗花盛开,她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宝元。跟她同时粉身碎骨的女工还有三个,脚没有她大,飞上半空,在地上摔烂,像粽子,像地瓜。

莫食蟹

大爆炸的气浪传到中流河边,已经减弱,喊得没有力气的涩儿终于生下了她的儿子。早就知道儿子会带来好命运,却没有想到生儿子会这么艰难。艰难的漫长的生产过程中,涩儿有时间想起左腿左胳膊用力的左功,可是不管用,跟好命运一起到来的儿子,显然不是一半身体就能成功的,他需要母亲用全身的血肉来完成,孕育如此,分娩也是这样。姚麻子到底是好枪手,他腰间带枪走四方,掏出来就打,他没有截下日本天皇金像,颇感沮丧,睡梦中大战鬼子娘们,不睁眼一枪击中了涩儿。等到姚麻子带人冲进打锣山金矿,也没发现天皇金像,涩儿的脸上长出了过去没有的蝴蝶斑,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涩儿的命运仍然悬而未决,在好与坏之间飘荡,难以把捉。她刚刚当上拉流工,于长河就炸毁了老驴洞子,遣散了大工和小工。日本人的鬼怒川公司如期而来,占领了西流河所有的金洞子。涩儿有心去日本人的工房子推大磨,再当拉流工,就怕她生不出儿子,永远不会有好命运,因为于长河说过,日本人化火炼金,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涩儿倒不那么怜惜自己的身体,她心疼身体里的儿子。姚麻子在打锣山办起兵工厂,招推大磨女工去推碾子,涩儿没有动心。她要是也想去干活,姚麻子不会不要她。姚麻子只要一个人在大房子里睡觉,谁也不知道他梦中大战的鬼子娘们,就是推大磨的涩儿。姚麻子不叫涩儿当组长,涩儿的地瓜脚也不会在打锣山踏出异样的声响。涩儿不去打锣山兵工厂推碾子,是因为她舍不得儿子受苦。她依然没有别人长得那么大,她要推碾子,还要把碾挂上的磨棍顶到肚子上。磨破肚皮,长出新的疤痕她不怕,她担心儿子受不了挤压。出于同样的心理,她希望姚麻子在她生下儿子之前千万别再回家,不睁眼的姚麻子像碾砣子一样沉,她不背小枕头防护,儿子怕压。

其实姚麻子再也没有要过涩儿。他住打锣山最大的房子举枪瞄准,直取目标,无比清醒,极少虚发。他放弃了最初找女人求乳,抹平脸上麻子坑的虚幻目的,变得扎实多了。就算还有调皮的女人像酒盅儿那样,把乳汁射到他的脸上,他也不用手去抹,只让麻子坑稳稳地盛一会儿,再倒出来,哪儿来的还让它回哪儿去,还给女人。姚麻子很少回家。在涩儿怀孕期间,他回过两次家,第一次骑马,第二次骑了大家很少见的自行车,车把很亮,用一根链子拴住,锁在门外的树干上。他骑什么都能跑得很快,便不在家里过夜。涩儿松开紧捏的手心,往地上吧嗒吧嗒滴汗,喘口气放下心来。最担心最慌乱的时候,涩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没有,她听见男人说声“唔”。她紧握手心随时准备防护的时候,不知道想为男人做点什么,她只听见姚麻子说声“唔”。涩儿的小奶像不熟的杏儿那么大,就开始在工房子里推大磨,她从来没像大脚的兰那样流鼻血,她就不像兰那样难受。姚麻子远行,才不用像宝元那样担心没有烂不掉的金线呢。说真的,那张麻子脸给她带来的粗糙痛楚,只有一回就够了,她永远不会再想。如果不是为了要儿子,她连那么一回也不要,她会坚决拒绝,紧紧关门。她当然不会拒绝吃饭。她不干活,有时候会不饿,吃不下东西去,不过只要一想到,要吃饭的不是她自己的肚子,而是肚子里的儿子,她就开口大吃了。她不害愁,不出去干活会缺了吃的,男人要是不骑马回来,会有人骑了他的马来,马背上驮一袋粮食。来人带枪,不掖在腰间,挂在屁股上,把粮食拿进来,顺手理一理枪把上油腻腻的半截皮条,告诉涩儿,这是革命的果实。涩儿明白,她跟姚麻子的关系,就剩下革命的果实了。

革命的果实有大马驮来,让人放心,涩儿不放心的是她自己的果实。她刚刚当上拉流工那一天,于长河炸毁了老驴洞子,她昏过去一次,她醒过来以后,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头天夜里,她稀里糊涂地被姚麻子粗糙地擦痛,她并没有顾得上左腿左胳膊用力。如果小姑娘的说法灵验,她能不能生儿子,还很难说呢。腹中的胎儿用脚蹬她,她抬手摸一摸,摸不出来。儿子像好命运一样,还是未知之数,不能够用手捉到。她隔着肚皮,按到胎儿一蹬一蹬的小腿,像按住命运一跳一跳的脉搏,可是她不知道跳动的东西是好是坏,是推着大石头转圈走不出无尽的磨道,还是当上拉流工坐到流板顶上,拿一把扇子样的笤帚扑挡泥浆,抖开一匹吉祥的绸缎。她有一匹大马按日子驮来革命的果实,吃饭无虞,可是她需要知道,打锣山不做兵工厂再挖金子的时候,她能不能到三河县最大的工房子去当拉流工。

未来的命运只有神仙知道。涩儿仍然去找小姑娘推断。涩儿行动不便,地瓜脚走路,走得很慢。她走过中流河上的小石桥,想起她回家拿干粮的早晨,大脚之兰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为她壮胆,她不知道不久后兰走出大房子,一腔旺血将要开成鲜花,不堪把握。她走过西流河风习淫荡的河滩,想起曾经听见芦苇丛中男欢女叫惊起野鸭,不明白同样的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叫出的声音会是天地之差,那个让她怀孕的晚上,她叫出的声音,连叫春的野猫听了也会害怕。她走进小姑娘长了荒草的院子,推开小姑娘虚掩的屋门,小姑娘睁眼看看她,什么话都不说,拿出锐利的纺花转针,阴沉沉地命令她:

“把裤子脱了!”

由于战争,由于老驴洞子毁掉,由于鬼怒川公司占了三河县所有的金洞子,小姑娘的神仙生涯几乎要结束了。她依然巨大,可是她如山的胸脯不能够护佑矿工的命运,金洞子矿工不敢冲破鬼子的铁丝网,前来找她。日本人的命运,由他们自己的狼狗和枪决定,也不需要她指点。她倒希望日本女人背累了小枕头,会找她问一问,什么时候才能解下小枕头睡觉,她就仙人指路,用一根指头为东洋女人解决烦恼,叫她们明白,女人想睡得舒服,不一定非要自己背着小枕头。日本女人要是像推大磨女工一样,不想生下丢脸的孩子,她就先摸一摸日本女人的锁骨窝,看看能不能盛下半碗水,然后再实行仙家堕胎术,动用纺花转针。涩儿挺着肚子进门,小姑娘不看涩儿的背后,一看她不穿露出锁骨窝的宽大衣服,就知道她不是来自东洋,没有什么稀罕,想也不想,就操起了纺花转针。涩儿简直要吓坏了,她用两只手捧着肚子护住说,她不是要来摘下,她是要来问问。小姑娘不放下纺花转针,厉声问她想知道什么。涩儿用一只手在腹部画个圈摸摸,有些忐忑,说:

“我来问问……是不是儿子。”

小姑娘用纺花转针锐利的尖头指向门外,命涩儿出去,再往里走。涩儿的心怦怦跳,乖乖照办。她一只脚刚刚跨进门槛,小姑娘已经做出了判断,说:

“是儿子。”

涩儿惊叹,神仙的眼睛能从母亲迈步进门,看出儿子的走法,她又惊又喜,没有怀疑,只想进一步证实她没有听错,她说:“是真的?”

小姑娘没有不耐烦,不惜泄露一点天机说,她要是右脚先过门槛,就是闺女,现在她左脚先过,自然就是儿子。

涩儿想起,神仙曾经教她左腿左胳膊用力生儿子,她苦练过左功,关键时刻没有用得上。她想知道,左边的功夫到底会有多大效用,她问小姑娘,儿子为什么老是需要左功?

小姑娘这才不耐烦了,把纺花转针换到右手里握着,刷地掷出去,像一只飞镖钉在门上,说:“好东西都是左的!”

有了神仙不耐烦的结论,涩儿再也用不着不放心了。她只要吃着大马驮来的革命果实,把儿子养到可以生下来那么大,足月分娩,儿子就会和好命运一起到来。她离开神仙住的房子,离开淫荡的西流河,回她住的中流河边的小村子,两只脚迈得一样有力,无论左右,走得比去找神仙往西走的时候快。等她走进村子,外出找伴侣的三爷于明义,也正好风尘仆仆地回村了。村头的路口不是太宽,三爷停下脚步,让身子重的涩儿先走。等涩儿走过一堵矮墙角,三爷紧走几步赶上去,以便涩儿能听清他说的话。三爷认真地嘱咐涩儿:莫食蟹。

涩儿没有听懂,她停住了不走,转回脸来,等三爷再说一遍。

三爷用多日里寻配偶验脚察身练出来的目光,愈加锐利地打量涩儿重孕的身体,说:“切莫食蟹。妊娠食蟹,生儿横走。”

涩儿困惑的目光告诉三爷,需要再说一遍,她才能明白。

三爷耐心地解释说:“这时候吃蟹子,生下孩子来会横着走。”

三爷伟岸,白须严肃,不涉淫秽。涩儿知道三爷不是戏弄她,更不会吓唬她。不过她还是暗暗地发笑了。怀孕期间,她只吃大马驮来的革命果实,从来不走近贩鱼卖虾的小贩。秋天里小贩去北海挑蟹子,夤夜往返,白天里卖的时候,差不多就臭了,她就是不担心儿子横着走,也怕怪味道熏坏了孩子。

在远离神仙的日子里,涩儿在进门的时候重拾左功,先迈左脚,巩固成果,免得腹中的儿子像命运一样变坏,她把三爷的叮嘱完全忘记了。她按时生产,躺到炕上。等她叫得没有力气了,还没有生下来,她记起了三爷的话,以为不吃蟹子,儿子生下来以后不横走,也许会横着走生前这段路呢,那可就难了。远处的大爆炸气浪凶猛,好像在涩儿的背上击了一掌,儿子受惊往前走,一步跨过了生命之门。疲惫至极的涩儿看看接生婆手上的婴儿,那是个儿子无疑,浑身亮亮湿湿的,腿长得不多,不像是能横着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