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八章验足

打锣山日本狼狗的号叫三爷听不见,他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满怀信心走上了找配偶的路程。他鳏居多年,灰盒很大,吊在腰间,那一点火星,只能点燃他自己烟袋锅里的烟;死灰复燃烧起火来,还是和大美一起看了蜗牛交媾以后。蜗牛的脚不是金莲,无论大小,都穿同样颜色的袜子和鞋子,在地上走得再慢,也看不出好来,三爷不在意。蜗牛交媾不脱衣服,不把腰带搭到窗棂上,倒叫三爷觉得稀罕,他相信,连见多识广的李渔也未见过,否则,那老先生就不会津津乐道兰州女人的小脚,也不会对大同的妓女那么倾心,几百年过后,还像昨天刚从窑子里走出来似的。大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重复观看,她还能陪三爷一直看下去,兴致盎然,不时加以评点,足见此事魅力长存,人到老年,也难废弃。三爷初涉性事,便依经典,从来不吃猪脑子,免得吃糊涂了,临阳不举,老伴逝后,他也坚持远离此物。他果然没有荒废。他侧卧入睡,一只手夹在腿间,另一只手托头,不用别人证明,他自己就能握到坚硬的证据,任何人都不能驳倒。他守身如玉,决不虚掷,灰盒很大,作风绝对正派。看了蜗牛交媾,他才恍然明白,他养生养性,恪意执守,却原来是一只蜗牛缩在壳子里,只要没有另一只蜗牛不脱衣服跟他欢爱,他就跟吃了猪脑子差不多,他灰盒再大,烟灰再多,也只能供自己的烟袋抽烟,他握到的坚硬证据是没有用的家伙。李渔老头惦念兰州女人小脚跑得快,肯定是他脱了鞋袜,跟兰州女人在草地上跑过,他追不上女人,才没看见蜗牛交媾。大同的妓女跑不快,在妓院门口站着等人,李渔老头才摸到了女人的小脚,一味快乐,忘记了产煤的地方不如出金子的地方温柔。吴下女人用小布袋装了香麝,穿在小脚上,走到哪里,都把香味留在地上,正是为了引导蜗牛,沿着她们的脚印走,能够走得快一些,找到自己的配偶。三爷自从起意找一个配偶,片刻也没有迟留,脚步匆匆就上路了。

三爷需要验足,方可定夺。他自己这方面收拾得仪表整饬,无可挑剔。他养精蓄锐多年,从未虚耗,鳏居独睡,偶尔有睡梦中野马无缰的时候,褥子也是晒一晒就干了,没有影响他的好气色。他的气色真的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还用按摩术驻颜,注意眼睛保健,叩齿提肛,戴小兜肚保护肚子。他还没有学会辟谷服气,就像神仙一样鹤发童颜了。他的头发白了,牙齿一颗也没掉,必要时仍能咬碎核桃。他的胡子像头发一样白,眉毛还是黑的。他洗脸时一起洗胡子,用毛巾擦脸,胡子用细布轻轻按一按,慢慢晾干,一边用小梳子梳理一边晾,免得干透了再梳会梳断。睡觉时侧身躺好,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把胡子理顺,摆放好了,再伸到两腿之间。他的好气色往往令女方惊讶,还没有定下来是否跟他,就有些打怯了,倒不全是自惭形秽怕配不上他,是担心自己的气色不如他好,身体不如他棒,拼了命也侍候不了他。他踌躇满志摸摸胡子,叫女人走一走看看。

误解就此发生了。女方自然以为,他要验证的就是身体,走不好,身体也不会好。大家都是准备再嫁,拒绝了贞节牌坊,晚节不保的,他要检验身体,其实也用不着走路看,看的方法还有很多,更直接,更明了,他要看,谁都无妨大胆一展,纵然害羞,也不过红红脸儿罢了,老脸红了,看上去才年轻呢,才像身体好呢,才叫他中意呢。他不直接看身体,却拐弯抹角,叫人走路给他看,这样的男人,老掉牙都会玩花样,是天生跪着吃奶的老山羊,咬不痛人,就是叫人累,你的身体不好可不行。好多人就此走上了不归路,沿着误解的大道蹬蹬走远了。她们原本走不出那么大的步子,也不能把地踏得那么响,她们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好,故意把步子迈得像男人一样大,脚跟着地,狠狠地一跺一跺,走不了几步,三爷就不需她们回头了,由着她们一直走下去,等到她们把脚走痛,自己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开始娉娉婷婷,步步莲花,可惜三爷已经看不见了。

三爷简直找不到可心的小脚。一个个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不中意。他闲云野鹤,古典优雅,不能让人脱掉鞋袜检验,只能照典籍上说的走走看,观其“难行易动,勉强自然”。他知道“直则易动,曲即难行,正则自然,歪即勉强”,可是看来看去,都像是能担水的样子,脚步孔武,不像女人。根本没有人讲究袜色与鞋色,无论大小,都穿一样深色的鞋子,与地色一样深,幸亏三爷眼力好,勉强还能看出脚来,大步一走,差一点跺进地里,就是小一点的脚也看不出好来了。不错,她们像兰州女子一样,步履如飞,三爷恐怕追不上,可是脱掉鞋袜抚摩,就怕有刚无柔,难尽如人意了。看多了大步如擂鼓,三爷真希望有一个走不动的,踩着一片云彩飘进来,云彩消失了,再也不当人的脚用,他宁肯从炕上抱到地下,从地下再抱到炕上,只要他养生不辍,就能够抱上抱下不觉累,等他抱不动的那一天来到了,就变成一对蜗牛,再也不用下炕了。三爷在几近完全失望的时候,遇上了可人儿。

一看就知道是美人胚子长老的,会描眉画黛,巧整云鬟,懂得鞋色和袜色,一双眼眉是剔出来的样子,好像是假的。她不等三爷提出要求,就在地上来来回回走几趟。她娉婷金莲行行玉立,倒叫三爷乱了章法,他一时想不出,还应该叫对方做什么。三爷意守丹田,提前进入辟谷状态,觉察到有暗香浮动,他希望是留在地上的香印,却看不出对方的香囊是装在袜子里头,还是装在鞋尖上。如果有蜗牛此时走来,他就敢断定,对方装了香麝的小布袋,不是缝在腋下的衣服上,对方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壳子。凭走路,看不出身体是不是强壮。对方系上围裙,假装要做饭,三爷看出了,女人还是年轻时的腰身,围裙上不必拴带子,两个布角一扎就行了。女人当然不是真的要做饭吃,她捏了杯子喝茶,两根指头捏了杯子,三根指头翘着,像一朵兰花,喝一口茶扑哧一笑,说三爷的灰盒真大。三爷佩服她的眼力,三爷的灰盒还在腰间吊着,她已经看出大来了。三爷问她是干什么的,她微微一笑,纠正三爷说,应该这么问:

“你的什么的干活?”

三爷没有听过中国人这么问话,他坚持原来的样子问,对方告诉他,是逃难的。三爷问她,从哪里逃过来,她说出一个三爷熟悉的地名:大同。

三爷立刻就不高兴了。他问对方,是否认识一个叫李渔的人。

女方认真地想一想说,她认识的人,大都不告诉她名字,有个人姓李,送给她一本书,是叫这个名字的人传下来的,她不识字,没有要。

三爷问她,姓李的后生是不是进京赶考,在温柔乡里耗光了盘缠,拿祖传的宝书换饭吃。

女方告诉三爷,她不要姓李的饭钱。

三爷说,那就是产煤的地方不缺烧的,炕烧得再热,也不心疼。

女方毫不客气地说,睡觉的钱,他可得花。

三爷三根指头理一理胡子,微微冷笑,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捏茶杯喝茶,三根指头翘成一朵兰花,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我看你一颦一笑,动眉头不动眉梢,就知道你的眼眉不是原本长出来的样子。你系上围裙,拉架势做饭,是要让我看看你的杨柳小蛮腰,其实你是不会做饭侍候人的,你要侍候人,是用不心疼的煤烧热炕,可惜三河童山濯濯不产煤,阳气耗泄,光出金子。你在地上来回走几趟,不冷清不寻觅,暗香浮动月黄昏,月上柳梢头,你知道验足之法无他,是故意走给我看的。只恐情多害美人哪,大同距三河几千里,不啻黑煤到金子,你三寸金莲,款摆杨柳,蹚水过河,搭着什么人的肩膀?出西口,过潼关,大路上行人乱纷纷,下大雨什么人给你打伞?定然,你不会一个人走小路,不是脚小不能爬山,是你受不了那份寂寞。耐得寂寞,说说容易做起来难,谈何容易!你只要不能变成蜗牛缩进壳子里,你就会走远,脚越小走得越远,正人君子不能相伴。三爷说到这里停一停,说出他的决定,就是请对方离开此地,走到好人看不见的地方,他郑重地宣告:

“我可以找一百个妓女玩一玩,就是不能找一个婊子做配偶。”

女方把他沿花白胡子往下打量,一直看到衣服遮住的地方,轻蔑地说,你不过是说句大话救救性命罢了,还一百个妓女呢,就怕一个你都对付不了啦。

三爷忍不住发作了少年的狂气,狠巴巴地盯住对方说:“不信咱试试?”

女方像蜗牛一样不脱衣服,她行人道,不给三爷蜗牛交媾的方便。她告诉三爷:等你尿尿的时候,不用往尿罐子跟前凑了又凑,也湿不了裤腿,能够指哪儿打哪儿,一下子射过墙头,在地上砸出窝来,我就叫你试试。

三爷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把谁拒绝了。萍踪荷影,大同人娇娜小脚柔若无骨,走得很快,三爷稍有悔意,想追回来试试再说,试好了,也不妨将功补过,以优代劣,接受下来,可是人海茫茫,他再也找不到那朵莲花了。三爷寻寻觅觅,四顾茫茫,标准太高,走得很累,他疲惫不堪,到五外甥杨老五家歇歇脚。五外甥远行在外,像他一样走个不停,留下外甥媳妇徐婉芝看家。等外甥媳妇把孩子打发到街上去玩儿,三爷又问一遍孩子的名字,徐婉芝不厌其烦,再一次告诉他,叫小妹。三爷赞叹说,这名字好啊。徐婉芝凄婉地一笑说,好什么?三爷说出好的理由:

“像你的名字一样,情意绵绵。”

徐婉芝红了脸不说话。

三爷恳求她说:“婉芝啊,得操心哪!”

徐婉芝幽守闺房,她可没有能力帮舅公公老爹找媳妇。三爷喜欢她情意绵绵的名字,以为她芝兰香柔,婉妙得会像独居的蝴蝶,清唱人听不见的歌,能引来同类蝴蝶,朝着她的闺房飞,在窗棂上在门环上在帐子的横竿上,一串一串垂下来,凌波小袜,绣花小鞋,在地上留下数不清的香印。其实三爷真是穷途末路想错了,外甥媳妇的名字越是情深意长绵绵无尽,越会让同类女人退避三舍,女人才不会像蝴蝶同气相投呢,她们愿意找跟自己不一样的女人做朋友,美丑常常在一起,妍媸往往聚一堆。事实上,徐婉芝的困难,还不仅仅在于没有香香的小脚朝她走,而是她连自己的心也操不过来,年轻的心常常寂寞得发疼,顾不得再替老来发狂的心去寻慰藉。

钢笔丢了袋子

徐婉芝织出了又一只小袋,准备给男人装钢笔,男人却再也没有插着两支钢笔回家。男人一支钢笔插在小袋里回来的那个夜晚,徐婉芝发现,男人的一支钢笔没有了,断定陌路上旅店的老板娘看中了钢笔卡子,用真的簪子换了去挽头发。她不抱希望,幻想男人还会跟老板娘要回来,用两支钢笔给她写信,一支钢笔的墨水用完了,再用另一支,那是不可能的。远行的路上旅店太多,老板娘太多,男人记不住跟他换去了钢笔的是哪一个,他也不好遇见一个老板娘,就扳着头发看看,黑油油的发髻上是不是别了他的钢笔卡子。徐婉芝拆拆织织,一只装钢笔的小袋让她看了生气又失望,她完全拆掉了,好像要挖去一块心病,结果却是彻底绝望,心更痛。她真的不甘心男人的两支钢笔少了一支,找不回来。她拆掉了小袋,要是不织,就证明她承认了这个事实,她继续织下去,就是织一张捕捞希望的网,拿着去网无望的大水,什么东西也网不住,自然会让她伤心,她要是手里连一张网也没有了,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她从心上拆下线来编织,殷红带血,等到网不住的大水把网洗成了白色,她心上的血也就流干了,拆不下线来,男人即便多插几支钢笔回来,她也不用再织了。

幸亏小妹日益长大,渐解人事,可以稍稍慰她寂寞。徐婉芝小妹小妹地叫,好像叫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可以倾吐心事的小妹妹似的。小妹的优长,不在于像三爷说的那样,有一个情意绵绵的名字,她是天生的尤物,风情万种。别人家的女孩子叫了一些花儿叶儿,也是浇透了水,时令到了才开花,她是一出生就带了露水,自己滋润自己。别人家的花儿还没有吐蕾,偎在春寒里瑟缩,她已经顶着雪片开放吐艳了。看了母亲把一只小袋织了拆,拆了织,别人家的女孩子,会以为母亲是要织一个手套,让只长了一根指头的人戴,母亲找不到一根指头的人比量,怕戴上去不合适,才织织拆拆,总也织不起来。小妹却不这样傻,她看见母亲第一次把织好的小袋拆了,从头又织,她就知道母亲是嫌时光过得慢,母亲织一个小袋,不是要装能干活的手指头,而是要装让人没有活干的时光。织好了拆掉重织,也不是母亲嫌织好的小袋洞洞眼太大,盛不住如水的时光,而是母亲嫌自己的头发白得慢,不能够早早揪了白发织进去。等母亲最后一次拆掉了重织,白发苍苍的母亲就再也不必害愁了。为了让母亲等待头发白的时光走得快一些,等待的时间里不必心焦不耐烦,小妹帮母亲出一个主意,她叫母亲不要整天坐在屋子里,可以搬一个小凳,坐到门口的树底下。她解释这样做的好处,像一个善解人意会劝慰人的大人一样,她说:

“你看看蚂蚁上树也好嘛。”

母亲说,她可不是闲得没事干,她擎起手上的编织活叫女儿看,像个心藏怨尤的大姐姐一样,说:“你望望。”

小妹说:“在树底下坐着,你照样可以织嘛。”

母亲说,她就是在树底下坐着,也不好受。

小妹说,她知道妈坐着站着都难受,最难受的时光还不是在板凳上坐着的时候,而是在炕上躺着的时候。她说:

“我要是个男人就好啦。”

母亲不怪女儿唐突,她不生气,倒有些害羞了,她拍女儿一下,怪女儿瞎说。

小妹果决地说母亲:“你不用等他。”

母亲一惊,编织的钢针戳到了手指头上,没有出血,幸亏织针是钩针,不是那么尖利刺人的。

小妹断然说:“那个人早把你忘了。”

母亲的手指终于流出血来。钩出来的血叫人更痛。把人的心揪出来,就是用带钩子的利器。徐婉芝不肯接受的猜想,被女儿说出来,就成了铁打的事实。男人讨不回被旅店老板娘换去挽头发的钢笔卡子,不仅仅因为男人记不清远行路上无数老板娘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忘记了,自己家的女人在日日夜夜织一个小袋,准备装钢笔。男人的钢笔啊,那一杆投枪,不知道投到哪里,再也收不回来了。他哪里知道,家中的女人精致的小袋没有钢笔装,倒用来盛眼泪,盛血。小妹才不像白了胡子找媳妇的老头说的那样,情意绵绵呢,她用又尖利又带钩的断言,把母亲的心戳出血来,钩出血来,她倒无忧无虑地去看戏了,还要把比戏还苦的母亲硬拽了去,陪她看。

真是一部苦戏。戏里的女人苦白了头发,住在山洞里,吃人家供给神仙的食品。演戏的班子来自口外,风沙满面,洗净脸画了眉眼上台,最漂亮的女人镶了金牙,一面一颗亮灿灿的,被头皮光溜溜的少东家强奸了,然后跑进山里,白了头发。徐婉芝看戏不到一半就开始流泪,直到最后眼泪不断。情意绵绵的小妹倒成了铁石心肠,一滴眼泪也不掉。她恨漂亮的女人白镶了金牙。爹爹欠少东家账,没钱还债,女人就应该敲掉金牙去抵债,一颗不够,再敲下另一颗来。舍不得金牙抵债,用自己的身体去顶,少东家既然喜欢她,她就不用跑到山里去。深山里大雪纷飞,她没有衣服穿,就不应该到处乱跑,叫人家看见了害怕。她头发全白了,就不用坐到树底下看蚂蚁上树了,她揪了自己的头发织小袋,就能够装下那些下大雪的日子没有衣服穿的时光。当兵的哥哥回来带了枪,不嫌她被少东家弄脏了身子,还要她,她就可以倒掉下大雪的时光,把袋子织大,心满意足满满当当地装下哥哥的枪。演戏的班子沿着中流河往下走,没有人知道最漂亮的唱戏女人什么时候需要敲下金牙来换饭吃,只知道她唱的比说的让人爱听,她要是不唱,就没人喜欢了,很危险。徐婉芝为唱戏的女人担心,害怕她两颗金牙都没有的时候,唱不动了,真的会用身体换饭吃,到了那个时候,就怕她身体老得不值钱了。徐婉芝忧心忡忡,为不相干的戏子掉眼泪,小妹把两根辫子梳成一根出场了。庭院就是舞台,观众就是母亲。小妹手舞足蹈,开口就唱,嘴里镶了两颗金牙。徐婉芝为女儿的装扮惊讶,小妹假装被少东家强暴,奋力反抗,像真的戏子那样,用金牙咬看不见的敌人,小妹脸上却不是仇恨的样子,而是女人最爱男人的那种咬法。徐婉芝心头一凉,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痛苦地说一声:

“天生是个戏子。”

听到小妹的惊叫,徐婉芝睁开眼睛。遭了少东家强暴的小妹用手捂住嘴,流出血来,两颗金牙掉在地上,是两颗带血的苞米粒。徐婉芝把女儿的手扒开,要看看伤处,女儿又是褪掉奶牙还没有长出新牙齿的小孩了。

徐婉芝拆拆织织的小袋装起来的时光,长不出女儿的新牙齿,有个人风尘仆仆走进她的闺房,送给她男人的一支钢笔。此人举止小心,温文尔雅,慢慢地掏出钢笔,生怕吓着她。她真的不敢握,小心地捧起来辨认,旧式纹理增添了远行路上风霜的印痕,钢笔卡子失去了曾经有过的光亮,确确实实是她织就的袋子装过的,不是被旅店老板娘换去的那一支。她问来人:

“袋子呢?”

来人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她的男人已经远去,永远丢下了他的投枪。她不是十分明白这句话,她问来人,他的男人做了什么。来人语气沉重,又很坚定,说:

“他是个战士。”

女儿比母亲更先理解了光荣的噩耗,给母亲痛痛快快地解释说:“他死了。”

徐婉芝这才明白,人家是把一支钢笔当成男人的尸体,还给她了。她紧紧握住,哭不出来。钢笔坚硬冰凉,倒像尸体的质地,可是,男人的身体不应该如此没有分量,他就是个战士躺下去,也应该占一铺炕大小的地方。钢笔的好处是能让人握热,不像真的尸体那样永远冰凉,可是握热的钢笔也不能再当投枪用了,因为握枪的男人已经远去。想到这些,徐婉芝才哭出声来,流着泪收拾起荒废多日的编织活,准备把小袋最后一次织起来,不再拆掉,以便装起钢笔安葬,像给男人穿上别致的寿衣。她故意织得大一点儿,免得男人穿上去太紧,需要脱下来的时候太麻烦。远行的路上,谁知道男人还要在什么样的旅店里住宿,会有什么样的老板娘换他的钢笔卡子挽头发呢?天人相隔,男人骑马,越走越远,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有施行日期的《土地法》已经被男人彻底丢掉,祖上遗下来的土地,仍然足够徐婉芝给男人修一座大墓,埋下装了小袋的钢笔。她像男人死在她闺房的炕上一样,为男人举行盛大的葬礼。流苏纷披的棺罩抬了红木匣子装的钢笔,杠夫们嫌轻,她也不管。她只有一件事牵挂在心:大表侄于长河没来参加表叔的葬礼。她听说大表侄病了,却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

拴好驴治病

于长河仍然是血厥。沉疴在身,于长河顾不得去表婶的闺房,安慰一下表叔的未亡人。葬礼的队伍很长,倒不缺于长河的一顶孝帽子,好像一朵晚开的白花,表婶的闺房,却只有他进去安慰,才会有效。表婶幽闭的闺房,只有他去借钱,才会把门打开,说一声“进来吧”。失去了表叔,表婶自然会把闺房的门关得更严,寻常人来不会打开。接到葬礼的通知,于长河原本打算撑起病体去参加,大美也并不因表婶的闺房不宜进阻拦他,大美只是怕他看见了表婶的眼泪会难过,再一次发作血厥。于长河说,他不会因为难过而发病,发病是因为生气。大美赞同说,正是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谁知道杨老七会不会回家给他哥哥送葬呢?于长河咬牙切齿地说,那才正好呢,连他一起埋。大美担心说,就怕他身上带着枪。于长河恨的就是那一杆枪,不管大美怎样揉着他的胸膛安抚他,他还是又发作了一次血厥。

于长河的病起自血性,中流河下游的老中医胡子都白了,不能治本。老中医自己骑驴,跟大美来过一趟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小兴第一次拿药落进枯井,成了于长河的干儿子,此后每一次去拿药,老中医都用同样的方子,只是剂量稍有加减而已。于长河的病不见起色,老中医却不再骑驴而来品脉问诊了,他叫大美去叙病情。大美仍然骑驴去,把驴拴在门外的槐树上,自己走进浸透了草药味的屋子里,坐到老中医的对面,把于长河的血厥描述得绘声绘色,让老中医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老中医让她伸出一只手,把腕子搁到油腻腻的药枕上,大美刚刚说一声,又不是她有病,老中医不由分说,把三根指头压上了,闭着眼说:

“一样。”

大美由他把摸。老中医三根指头微微颤抖,好像老头尿尿,大美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不笑。老中医闭着眼问她房事如何。大美如实陈说,说她即便到了八十岁,也会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想,健旺如初,可就是病不饶人,一碰就厥。老中医睁开眼睛说,需要换换方子啦,培根固本,无他,还是以毒攻毒那一套,病由什么路上得的,还由什么路上治。大美问老中医,是不是还叫她去一趟打锣山,老中医直着脖子说“耶”,然后又摇摇头说“否”,他说最好的办法是把仇人请出大山,让他看对手行房,像病人当初看他一样。大美说,于长河那时候是被人绑在门框上,就怕没有同样的绳子,能绑住汉奸,因为他身上有枪。老中医已经不再关心大美的担忧,他的三根手指头离开大美的腕子,落到了大美手心上。他用三根老指头在大美的手心里画圈,洞悉了大美清晰的纹路,异常的走势,在华美的生命和混乱的情欲间徘徊,犹疑不定,后来他稳稳地按定感情脉络岔出去的一根细微小线,坚定不移地问:

“驴拴好了吗?”

大美嗤地笑起来,把手抽走,说:“驴和人可没有仇恨。”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间被百年老中药熏黄的屋子,笑眯眯地安慰老中医,说:“等到驴会生人的气了,你能长出驴样的家伙,咱再治病。”

大美真的无法让于长河用老中医教的新方子治病。认真地想一想,医理是通的。好比于长河让她穿上白小褂,杨老七又让她穿上红毛衣,于长河八抬大轿娶了她,杨老七又镶了两颗金牙吃她,男人的病就是这样去而复来,往返不已,根治的药方就在炕上,不是在炕上康复,就是在炕上死掉。巨大的困难只在于找不到结实的绳子,能把杨老七绑到门框上。她把老中医教的新方子说给于长河,没有保留,只把老中医摸她的手心问驴拴好了没有隐瞒不说,于长河仍然大骂老中医混蛋,是一只白了胡子的老山羊。他说幸亏得病的是他,而不是大美;要是掉了个儿,他绝不会找老中医看病。中流河两岸好多人都知道,老中医的绝招是治女人的不育症,他亲自送药,像烟袋杆顶着一朵烟油子,把药膏直接送到能怀孕的地方。大美惊讶极了,老中医品脉的手指微微颤抖,摸手心也摸得游走不定,根本不值得那么多女人向往啊。于长河愤愤地说:

“都是些发洋贱的东西!”

他气愤地盯住大美如娇如痴的脸说:“你更是!”

大美差一点就把老中医问驴的事情说出来,她怕于长河再发厥症,强忍住了没有说。不过她坚定地宣称,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驴在,她就绝不会去用老中医的烟袋杆送药,尽管她也一直不怀孕。

跟大美的肚子不一样,于长河的老驴洞子,只要钢钎大锤还在勇猛掘进,它就出金货。因为于长河突然被抓走,因为于长河经常发作厥症,老驴洞子有时候会被水淹没一节轳辘台,只要大美代于长河到洞子口上走一圈,小工们看她端正的小脚扭呀扭的,走过洞子口旁边铺满沙石的路,再硬的心肠也变软了,他们就是为了多看大美一回,也会拼了命猛按水泵把,把洞子里的积水抽干。他们知道,要是把洞子彻底淹掉,无法挖金子,大美的脚就是走不痛,也不会再到洞子上来了。小兴做了于长河的干儿子,不再挑油,不给于长河去拿药的时候,也到洞子上走一走。他没有于长河的威严,权力却差不多像于长河一样大。大工小工看小兴的目光发生了变化,这孩子已经不是老驴洞子上的小伙计,他是个小主人了。他们羡慕小兴的命运,盼望大美永远不会怀孕,以便让好命运也有机会落到自己头上,哪怕自己的年龄比于长河还大,只要能做矿主的干儿子就好。工房子里不放炮,不像洞子上那样容易发生震荡,推大磨女工五个人推一盘大磨,咕隆咕隆转圈,梳一根辫子的仍然梳一根辫子。只有兰一个人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她的鼻子不再出血,头发拢起来,盘起一个大髻。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家的媳妇。洞子上消失了快乐的小工宝元,大家知道兰的鼻子不再出血的原因了,可是猜不到兰的血已经滋养了河滩上的青草。涩儿用左手握了笤帚拉流,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想念宝元的夜里,兰睡不着觉,看见隔了一个人躺在那里的涩儿,一条腿一屈一伸用力乱动,认真地看一看是用左腿,兰不知道涩儿在练什么功。费力猜想,以为涩儿大概像她一样,也是思念远行的人,睡不着觉,可是她想不出,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坑的男人,凭什么值得女人用一条腿想他——这样的想法有没有效,还在其次。

革命不夺人所爱

姚麻子披星戴月回村,果然不是为了涩儿。他满脸麻子坑盛了星光,行走敏捷,越过自己的家门而不入,径直走进于长河家里。他腰间鼓囊囊的,进门依然摸一摸。于长河带着戒意看他,不知道他又怀揣了什么样的计策进门,是不是还在打人家老婆的主意。姚麻子一只手再一次插进怀里,没有掏枪,伸出来五指摊开,让于长河看,手心里托了两块金子,像两颗苞米粒,他说:

“这是汉奸的金牙。”

他进一步告诉于长河:“从杨老七嘴里敲下来的。”

像两颗苞米粒同时卡在嗓子眼里,于长河爆发了剧烈的咳嗽,直咳得喘不上气来。大美让他微微伏下身子,捶他的背,又让他直起身子,抚他的胸,全不见效。他咳得惊天动地,姚麻子手握汉奸的金牙,不能救他。他好像要就此把胸膛咳碎,让五脏六腑全部爆裂。他果然大口一张,咳出小孩拳头大一块物,像憋紫的心脏微微跳动。大美不知道他咳出的是不是伤透的心肝,用尖尖的小脚试探,一触即碎,原来是凝结的血块。于长河大口喘息,止住了咳嗽,没有发厥。他从姚麻子手上要过金子,用手心托着验看,果然是金牙从嘴里敲下来的样子,牙根处带了血迹。他把两颗金牙同时丢到地上,像蹍死两只臭虫,用鞋底蹍,像跺碎两粒坏枣,用脚底跺,两颗金牙倒越发灿亮了,像含在嬉笑的嘴里龇着一样嘲弄他。他一弯腰从墙角抓起锤子,姚麻子及时拦住他,说:

“留着有用。”

于长河问对方,是不是留下了汉奸的脑袋好吃饭。

姚麻子说,脑袋当然搬家啦。

于长河说,汉奸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还留着金牙干什么。

姚麻子神色庄重地说:“留着给革命。”

不给于长河再产生怀疑的时间,姚麻子一口气解释说,革命倒不镶着金牙吃饭,革命的粗茶淡饭用不着金牙咬,可是革命不能不吃饭,革命的饭也需要金子买出来。革命能敲下汉奸的金牙,就是不能自己饿着肚子。革命自己不饿肚子,就是为了敲下更多汉奸的金牙。革命当然不跟金牙治气,等到革命的肥肉摆满八仙桌,革命就戴上满口金牙,吃燕窝鱼翅。革命现在还不行,还得勒紧裤腰带。说到这里,他痛苦地咧咧嘴,看一眼于长河旁边的大美,大美吸一口冷气龇一龇牙,闪露一点金光。姚麻子说出他的使命,他这一次来,就是为革命筹集金子。于长河明白了,姚麻子虽然不再怀揣美人计进门,他打的仍然是大美的主意。于长河指着大美的嘴,说:

“你是不是还想要她的金牙?”

姚麻子说:“革命的战线无比广大,收集一切可以用的金子。”

于长河抓锤在手,命大美把嘴张开。

大美不抗拒,乖乖地把嘴张开,又柔顺又乖巧地说:“你要是舍得,就敲吧。”

于长河把锤子握紧,不再犹豫,说,这不是舍得舍不得敲下来的问题,是舍得舍不得给革命的问题,他恶狠狠地擎起锤来,说:“我早就该下这个狠心了。”

大美闭上眼叫一声“哥哥”,正好把一颗金牙露出来,红唇白齿,一点金光,倒让姚麻子不忍看下去了。他迅速抬手,把住于长河的胳膊,让敲金牙的锤子落不下去,他说:

“等她自己吐出来吧。”

大美远远不像革命那样,需要把裤腰带勒紧,她离拿下金牙来换饭吃还远着呢。当初她看了女戏子戴着金牙唱戏,承认了杨老七是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叫了杨老七一声“七郎”,镶上了金牙,准备等到饿肚子的时候,拿着金牙换饭吃。戴着金牙的女戏子以身抵债,遭少东家强暴,跑进大山,缺衣少食,饿白了头发,也不肯把金牙拿下来换饭吃。大美穿过了于长河的白小褂,又穿杨老七的红毛衣,她饫甘餍肥,看蜗牛交媾,更没有理由把金牙吐出来,无论看中了她金牙的是革命,还是姚麻子。她从容不迫,心内暗笑,姚麻子看中的才不是她的金牙呢,他看中的是她的小脚。三寸金莲泡在河里,摇金荡玉流下胭脂水,姚麻子捧水洗脸,洗平满脸麻子坑,白面书生,再也拿不起枪来。眼下的姚麻子倒频频摸枪,是一副能打仗的样子。他一只手伸进怀里,把枪按住说,革命倒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大美把金牙吐出来,可是革命不能饿着肚子等,鸡不尿尿,有走水的道道,过了初一,跑不了十五,驴不饮水强按头,孩哭抱给他娘,脚指头少了,手指头顶上,他希望于长河成为团结的力量,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姚麻子喋喋不休,腰里带枪以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废话多了。这肯定不是革命的本质,而是革命的派生物,因为革命还需要用人的金牙换饭吃,顾不了说太多的话,大家都明白一个朴素到肚子的真理:叫唤的雀儿不长肉。

于长河用了好大的耐心,听姚麻子絮聒,像听一只叫不好的公鸡在人家没睡醒的时候乱啼。他等姚麻子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提醒对方,叫姚麻子把手从插枪的腰间拿下来说话,那样说,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他说:

“你不要以为,你摸着枪说话,我会害怕。”

他紧接着告诉姚麻子,打锣山鬼子拿的枪,比他腰间插的大,日本狼狗的牙也比他的枪机大。日本鬼子炼金,把女人的身体当铸金的模子,杨老七拿着金子当鸡巴耍,老子没有害怕,只有生气,不明白金子这东西,到底是狗嘴里的象牙,还是人嘴里的宝贝。日本狼狗借了外国的狗种,才长到了那么大,我不知道中国的狗脖子拴了日本人的链子,能下出什么狗来。杨七郎打擂,秦琼卖马,杨七郎没有儿子,秦琼有他的祖宗。狗种不纯,驴配马下骡子。革命没有饭吃,可以勒紧裤腰带,就是不能让狗乱下崽子。等到中国狗全部变成日本狼狗,中国的麦田就遭殃了,日本狼狗吊秧子满地乱跑,中国的麦田打不出一粒麦子。到了那个时候再打狗,革命就得饿死。于长河说到这里,向姚麻子招手示意,领着对方往外走,边走边说:

“我把金子给革命,不是因为你拿着枪吓唬人,是因为革命敲掉了坏狗的金牙。”

于长河不停步,一直领着姚麻子往前走,走到院子里的老杏树底下。天气暖和的时候,大美和三爷曾经在此看蜗牛交媾。于长河叫大美点上一支蜡烛,出来照明,他亲自操镢头,挖开蜗牛的涎液曾经滋润的泥土,掀开一方木板,取出一个玻璃瓶子,揭开瓶口,让姚麻子张开手心,他小心地倒出一点看看,正是金子,像一粒粒黄豆,一颗颗苞米粒,一枚枚金牙。于长河郑重地说:

“都给你。”

姚麻子纠正说:“给革命。”

于长河重复道:“对,给革命。”

于长河把瓶口重新封好,简略回忆他在老驴洞子找不到金子,差一点跳洞子寻死,从五表婶闺房里借钱给工人发工资,让大工小工吃拙手的日本女人切出的宽条面长力气,这才挖出了葫芦头矿脉……这一段艰难历史。他郑重叮咛姚麻子,务必把金子安全地交到革命手上。为了防备强盗劫持,不慎丢失,也可以学贩金子的办法,就是用屁股夹。姚麻子略一沉吟说,革命倒不嫌用屁股夹过的金子脏,革命的脚上原本就踩着牛屎,从屁股里取出金子,扇三通扇子,洒三遍香水,照样可以拿去换饭吃。就是革命的路太远,只怕等不到把金子送到革命手上,夹金子的屁股已经磨烂了。于长河问,革命在哪座山头上等着收金子?姚麻子说出两个字的地名,于长河从来没有听说过,听上去十分遥远和陌生。他担心,送金子的人受不了远路的苦,把金子换了大马骑,革命就会少了许多饭钱。姚麻子叫他放心,说革命的路上有无数旅店,让送金子的人住下来歇脚。送金子的人从三河启程,第一座旅店就在西面的大山里。于长河仍然不放心,他担心,革命路上,旅店里也会有花枝招展的老板娘,就怕送金子的人贪恋老板娘的美色,用金子换了老板娘的热炕。姚麻子把玻璃瓶子握紧,盯住大美的脸,大美用一只手遮住烛光挡风,正好把她自己的脸照亮了。姚麻子问于长河,革命路上,会不会有老板娘比大美漂亮?于长河认真地想一想,摇摇头说,恐怕不会有了。姚麻子把玻璃瓶子揣进怀里,拔枪在手,说:

“那你就放心吧。”

于长河不明白对方的话。

姚麻子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大美明亮的额头,说:“我就是第一个送金子的人,我现在就可以把最漂亮的老板娘打死。”

于长河又吃惊又生气,十分后悔交给了姚麻子充足的革命本钱。大美却不惊慌,她又娇媚又婉转地说:“你才舍不得打死我呢。”

姚麻子把枪收起倒提着,说:“对,我还得等你把金牙吐出来。”

他转过脸去,和颜悦色地对于长河说:“你该放心了吧?”

于长河想起他在中流河滩上造房子,因为他被抓生病,停工了。他再一次后悔没有先把围墙筑起来。他要是先有了围墙,再有房子,就可以让姚麻子把枪管从围墙的枪眼里探出去,看家护院,不必给革命送金子,把枪口对着美人的额头。他明确地告诉姚麻子,他要放心,就得先把围墙筑起来,再也不能耽搁了。姚麻子一听就哈哈大笑,他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老驴洞子矿主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其实并不是怀疑革命,而是舍不得金子。于长河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吐出来,变成金子,让姚麻子拿去给革命。他顿足说,他要是舍不得,就不会把玻璃瓶子挖出来。姚麻子把一只手在黑夜里一按,叫他息怒,气势咄咄地问他:

“那么小金鞋呢?”

于长河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看看大美说:“那是她的东西。”

大美不回避姚麻子逼人的目光,她娇声问:“女人的东西,革命也要?”

姚麻子回答说:“革命要女人自愿。”

大美说:“女人要是不自愿呢?”

姚麻子想一想,说:“革命不夺人所爱。”

大美把手一摆说:“那就算啦。”她不让姚麻子完全绝望,她补充说:“到了我愿意的那一天,我脱下来给你。”

姚麻子像纠正于长河一样纠正她,说,是脱下来给革命。他说,也许到了大美愿意脱下来的那一天,革命却硬要叫她穿上呢。烛光闪耀,他脸上的每一个麻子坑都盛满光芒,他信心百倍地说:

“革命就是要让满天下的美人披金戴玉。”

于长河被姚麻子坚定的信念乐观的情绪感染,忘记了对方说他舍不得金子引起的不快,他说他在老驴洞子挖金不止,也是为了跟革命同样的目的。他把埋在地里的金子挖出来给革命,只不过让他河滩上的房子造得慢一些罢了。只要老驴洞子里葫芦头矿脉不伸到大海里,被水淹掉挖不出来,他的目的,就像革命的目的一样会达到。于长河说得高兴,忘记了他刚刚吐出凝在胸中的血块,没有发厥。姚麻子及时提醒他,让他记住打锣山的日本狼狗很大,他在河滩上造成房子的日期,恐怕要长久拖延下去了。打锣山的日本鬼子很快就要往西走,他们成立了鬼怒川公司,要吞并三河流域所有的金洞子,当然也包括老驴洞子。于长河不相信日本人的胃口会这么大,他们狗大人小,一口气吞不下那么多金子。姚麻子告诉他,日本人不等着用金子换饭吃,他们要是像革命一样,需要金子换饭吃,他们个头矮小,当然吃不下那么多金子,他们是要用金子打造比他们高大的人。于长河想起,日本人用中国女人的下身做炼金的模子,光景凄惨,想不出日本人怎样用金子造出个头大的人来。姚麻子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说:

“他们要用金子铸一个日本天皇。”

又坚定不移地说:“我们革命,就是要让金子的日本天皇造不起来。”

藏金丰富的三河,三河丰富的黄金,可以给革命换饭吃的黄金,可以做成鞋子让漂亮女人穿在脚上的黄金,可以让汉奸拿着当鸡巴玩的黄金,可以给大太监做衣服穿在身上的黄金,还是违背了革命的意愿,给日本天皇铸起了一座像来,比他的真人还高。姚麻子利用金矿矿工的丰富经验,教矿工在机油里掺进木渣和沙子,让打锣山的日本发电机停转,机智的矿工小宝把汞膏塞进菜饼子里偷带,被逼无奈,真的把塞了汞膏的菜饼子吃下,都是为了让日本鬼子挖不够给日本天皇铸像的金子。得知日本人铸像成功的情报,姚麻子连打自己两个巴掌,恨自己脸上又深又密的麻子坑白长了,也恨自己曾经找女人求乳,抹脸上的麻子坑,麻子坑如旧,智慧却抹掉了不少。捎带着,他连西流河开酒馆的酒盅儿都恨起来,那个淫荡无边的女人,那个乳汁丰沛的女人,给过他多少快活,就抹掉了他多少智慧。那个圆滚滚浑身都是酒窝的身体,害他多少次沉醉不醒,狗一样睡去,就睡掉了他多少狗的灵敏。腰里带枪以来,他四处放枪,游走不定,不在一地沉迷,这才保持了清醒的头脑,获取了日本人机密的情报:打锣山的日本人铸好了天皇金像,就要运出打锣山,送回他们国内了。

夺金像

地下传出来的情报说,日本天皇的金像要走神仙走过的路回国。两千多年以前,中国的皇帝秦始皇坐木头轱辘车走过沙丘,走过荒原,到三河东面的大海上访神仙,他没有找到神仙,在三河北面的老莱子郡遇见了一个叫徐福的人,此人说他能找到神仙。秦始皇就命徐福带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渡海去找。其实徐福本人就是神仙,他渡过的大海,凡人还不敢走。他从老莱子郡他自己出生的村子出发,让童男把头发挽到头顶,免得海上风大吹乱头发,看不见划船,让童女把行李背在背上,以便在海上不慎落水,随时都能铺在水上睡觉。神仙徐福带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渡过了凡人渡不过的大海,让他们就在当地配对交合,神力大作,山海变色。童男挽在头顶的头发变成一座大山,终年戴着白雪的帽子,童女背上的行李变成了小枕头,被一代一代的女人背着。先辈的全套行李简化成一个小枕头,直指人性的本质,滋养了那个国家好色的天性,他们连吃饭的时候都忘不了大餐秀色。他们开辟出专门的餐馆,发明出一道菜,就是洗干净的女人躺在小桌上,身体的关键部位盛菜,男人们用筷子夹菜,尽兴欢宴,女人老老实实躺着,低眉顺眼,必要的时候动一动身体,微微一笑,汤汤水水洒不出来。中国神仙带过去的童男童女,已经衍生出淫欲的一族,大大违背了中国皇帝的本意,中国皇帝原本可真的没打算把童男童女送给人家做祖宗。大海那边的人,可以用中国的筷子吃饭,可是不能伐中国的树木。在中国的大地上挖了金子,给他们的皇帝铸像,正如砍了中国的大树,给他们做吃饭的筷子,更何况,他们还要走神仙走的路送回去。从打锣山两座山头中间夹起来的路口往北走,走完大山,走进平原,就是神仙徐福的故乡,港口在神仙故乡的东边。入海口的大河流的还是两千多年以前的古水,日本人送天皇金像的大船,却不是木头做的了,他们使用了铁甲板,神仙的法力打不透。姚麻子也无能为力,他要做的只是把日本天皇的金像截下来,让铁甲船顶风起航,白跑一趟。

最好的拦截方案自然是在海上。大海上风急浪高,鬼子在铁甲板上摇晃站不住脚,会用手把住船帮,此时正好可以用菜刀剁掉他们的手指头,他们舍不得手指头,跳进大海打捞,趁此机会,便可夺下他们的金像。三河县北临大海,有剽悍的渔民,他们就用这样的办法对付海盗。鬼子要是把脚绑在铁甲板上,以防船晃,腾出两只手来不把船帮,专门放枪,就趁着他子弹打不到的时候,跳下水去,鼻孔里插芦苇管喘气,从海底走到大船跟前,用钢钎凿穿他们的船帮。同志们大都是金洞子矿工出身,金洞子里打透老澜,老洞子里的水冒出来,灌满洞子就把人淹死了,鬼子的船再大,也盛不了大海老澜。这样做,就怕鬼子和金像一起跟着大船往下沉,鬼子为了活命,死死抱住金像不松手,到了死人世界里,他们也需要用金子换饭吃,没有人能从死人手里夺回金子来。当然也可以拿着菜刀,下水剁死人的手,就怕死人的手指头剁断以后,金像直往海底沉,一直沉到海底的大山里。在海底的大山里挖金子,大家倒不在乎洞子深,就怕没有那么大的水泵抽海水。金像拦下来,不要可不行,革命正等着吃饱肚子好打仗呢。海上作战的方案就在这里行不通了,你一心想跟他在海上打仗,他要是害怕了偏偏不跟你打,他开着大船跑,你驾着木头小船追不上,你想剁他的手指头,没有那么长的菜刀,怎么办?

还是得在陆地上打。武工队埋伏在山上,计划周密,指挥得当,严格规定不准使用手榴弹,地雷也不用,免得把金像炸碎,不好收拾,散落在地再淘金,大家倒能干,就是麻烦。最好的武器还是弓箭,不必像菜刀,需要靠近了才能剁掉手指头,离着老远,就能射瞎眼。鬼子要是学中国武将的样子,从眼睛上拔箭,拔下眼珠来当饭吃,接着就射他的另一只眼,叫他吃不了。鬼子要想学会打擂英雄杨七郎的武艺,用手抓箭,得把他吊到旗杆顶上才行。大路上,旗杆一时树不起来,他不能用手抓箭,他要是端起枪来放枪,那就万箭齐发,把他射成刺猬。杨家将的孙子就是在一条小商河里,被金兵射成了那个样子,掷不出他的投枪了。日本鬼子跑到大商海,他才有机会掏出不大的灰盒,当炸弹扔出来。弓箭实在是好武器,适合打一场夺金像的战争。可惜大战在即,鬼子的汽车轮子跑得像箭一样快,武工队没有时间赶造弓箭了,只好使用冒烟的武器,就是土枪——会爆炸的土炮绝对不准使用——一枪能射出无数霰弹,在鬼子的身体和脸上打出密密麻麻的麻子坑,让他们再也无颜吃那道色欲淫靡的菜,他们一看见女人身体美丽的部位盛了菜,就会摸一摸不光滑的脸,自惭形秽,无法下箸。他们要想用女人的乳汁治疗中国土枪打出的麻子坑,可惜他们的女人身体盛了菜,挤不出乳汁了。姚麻子亲自指挥这场夺金像的战斗,周密部署,动用了脸上又深又密的麻子坑能够藏住的所有智慧,严格禁欲,连曾经被酒盅儿浓郁的乳汁泯灭的心机,也重新发掘出来。他采金经验丰富,种地经历却不多,不过也照样启用了种地的农具作武器,就是耙,还想到了瓦匠盖房子用到的材料,就是石灰。他也让大家带上了菜刀,掖在腰间原本掖手榴弹的地方,力气大的就拿了铡刀,插在背上,不系红缨,免得招摇,被鬼子发觉。姚麻子警告想在铡刀上系红缨的武工队员说:

“鬼子有千里眼。”

背上插了铡刀的队员,担心鬼子的千里眼也能看见铡刀把。

姚麻子叫他放心:“鬼子的千里眼看不见铁器。”

队员想知道为什么。

“瞎吗?”他擎一擎手里的石灰包说,“这个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怀疑姚麻子的判断和指挥。鬼子的汽车,按照情报里说的时间和路线,准时通过,飞转的汽车轮子碾垮浮土,落进坑子里,被尖利的耙齿刺穿,爬不上来。鬼子要看看是什么人挖了坑子,眼前忽然一片白烟弥漫,石灰粉杀眼睛的威力,比烧不着的湿柴冒烟大多了。鬼子要闭着眼放枪,根本看不见目标,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打碎了玻璃,像睁不开的眼睛一样不管用。密集的霰弹疯狂飞泻,像风刮着雪粒打脸,像遭了轰赶的蝗虫撞脸。日本鬼子真的很害怕,从此后再也无颜吃那道女人光溜溜身体盛的菜了,拼命用手把脸捂住,乱剁的菜刀赶到跟前,专门剁他捂脸的手。快一些的菜刀像在案子上剁排骨,一刀剁断五根手指头,脸也剁去了一半。有一些鬼子不想回国再吃那道菜了,不管脸上会落下多少麻子坑,举着枪闭了眼,要勾扳机,铡刀片横着劈下来,枪管和人一起断成了两截,下半截还在地上站着,上半截躺着睁开了眼睛。有一个瞎了眼的鬼子成心连饭也不吃了,拉响了挂在自己身上的手榴弹。大个子武工队员担心大爆炸会炸碎金像,趁手榴弹冒烟的时候,抓起鬼子扔出去,鬼子的身体在半空中炸得血肉横飞,一条大腿落到汽车轮子上。姚麻子怕鬼子的腿还会爆炸,赶上去一脚把它踢落。姚麻子就势爬上汽车,没有看见金像。他翻遍了车厢的所有角落,连一只脚大的金像能够藏住的角落都翻遍,仍然没有看见金像。驾驶室一扇门的玻璃已经砸碎,他踢碎没砸碎的另一块玻璃,把门打开,拖下死在方向盘上的鬼子尸体,掀开驾驶员坐的椅子垫,连最不可能放天皇的地方都搜过,还是没有看见金像。战斗正在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鬼子忍着眼痛大睁两眼,端着刺刀哇哇大叫,姚麻子连忙下令:

“留个活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两把铡刀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砍下,鬼子的身体断成了三块。

“金像呢?”

剩下的一节鬼子,头上的鼻翅一耸,轻蔑地说一声“哟西!”就闭上了眼睛。

功到自然成

战斗胜利,没截到金像,姚麻子不知道应该是高兴好,还是沮丧好。像找女人求乳抹脸上的麻子坑,获得了快乐,抹掉了智慧,他不知道应该喜欢酒盅儿,还是恨酒盅儿。他腰间带枪,指哪儿打哪儿,好枪法弹无虚发,大机头总是张着。他战斗的生活丰富多彩,酒盅儿渐渐地扔到了脑后。他不满足的,只是不知道日本女人背上的小枕头能有多么软。日本女人拙手切出的宽条面,他已经吃过了,他还不知道日本女人亲手煮的面条会泡多少面汤。打锣山的日本狼狗白牙尖利,警戒着中国金子,也警戒着日本女人。消灭了鬼子,没截到金像,姚麻子像一场肉搏之后从女人身上滚下来,弄不清到底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他让队伍暂时休整,自己回家好好地想一想,认真反省。战斗的间隙,他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够保持最清醒的头脑,不会被女人弄得一塌糊涂。涩儿虽然渐渐长大,却形同虚设,他总是视而不见。

没有人再给姚麻子关于男女情事的教导,不是因为他阅尽春色,无人具备资格,而是关心他儿女情长的人去世了,没有人替他操心涩儿是否长大,及时向他报告。他面目丑陋,精力过人,腰间带枪,四处乱洒,滋润过太多不相干的女人长大、丰硕,死去的那个人最清楚。临死的时候,那个人还喃喃絮叨揪心地想他,儿啊,妈还欠你吗?语焉不详,让守在旁边的涩儿不明不白,无端地害怕,不知道人家母子会有什么瓜葛账,还要纠缠到阴间。此时姚麻子走得正远,听不见母亲叫他。一次战斗的间隙,回家歇息,看见了涩儿的鞋上裱了白布,姚麻子才知道母亲死了。他头脑清醒,目光敏锐,一眼看出涩儿地瓜脚的模样没有改变,还是缠缠放放的老样子,天生适合在工房子里推大磨,不适合“邻村通学”。他要是知道了涩儿一直在练功不辍,苦练左腿左胳膊用力的功夫,要走出没有尽头的磨道,当上拉流工,他不会笑死,只会由涩儿的信念受到鼓舞,增强自己的信心:他停止使用女人的乳汁抹脸,总有一天,会等到胭脂水从最漂亮的女人脚上流下来,让他抹平脸上的麻子坑,像长出一只光光滑滑的草莓。

姚麻子远行,涩儿练功,南辕北辙,他们在背道而驰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涩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儿子,给她带来好命运,让她走出磨道,当上拉流工。异形巨大的小姑娘用得意洋洋的大胸脯为她指点迷津,用两根指头捻她,让她苦练左胳膊左腿用力,以便生下儿子改变坏命运。姚麻子自己到南屋里去睡,又离开中流河远行,涩儿分明已经懂得了,能让她生儿子的不光是姚麻子一个人,金洞子上的大工小工都有这个本事,只要她不怕小姑娘的纺花转针,儿子就会被小姑娘血淋淋地抠下,她即便不死,也生不出儿子。生儿子的希望就这样变得矛盾重重,像被一团乱麻缠住的刺猬,不动还好,越挣扎缠得越紧,只有绝望到死的时候,才能透出一口气来。不过涩儿不停止挣扎,她相信神仙的指点,按小姑娘教给的方子,苦练左腿左胳膊用力,用左手握住笤帚学拉流,渐渐地忘记了苦练左功是为了生儿子,倒成了一门心思练好左边功夫,当上拉流工了。最终目的则一直没有变,十分明确:只要她走出无尽的磨道,当上拉流工,她的好命运也就到来了。杨老七离开金洞子远行,关闭了工房子,涩儿到于长河的工房子做工的时候,她左手的功夫已经练得有些眉目了,像怀孕五个月的胎儿,希望的眼睛影影绰绰蒙蒙眬眬的,星光带露。

涩儿不在乎用左手学拉流的时候会被大美撞上。大美在工房子里推大磨,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引领了推大磨女工的服装时尚,涩儿也曾经在衣服底下钉了一溜,姚麻子给她撕掉以后,她就死心了,从此后她只会在自己的路上走,不会跟在大美的后头跑,她的脚既然缠缠放放没有大美的脚小,她就永远跑不到大美那么快。大美穿上杨老七的红毛衣,大美坐上八抬大轿走进于长河的家,大美穿上小金鞋骑驴,都没有影响涩儿左腿左胳膊用力苦练功。就连鼻子流血的兰把一根大辫子突然挽到脑后,梳成一个髻,鼻子不再流血,晚上睡不好觉,涩儿也没有学兰的样子,跟一个即将远行的矿工在河滩上滋润青草,生下儿子。涩儿知道她跟兰不一样,兰的脚从来没有缠过,能长多么大,就长到了多么大,脚大血旺,鼻子流血不止,要用线绳系乳头,涩儿就不用,她身体里有盛不住的血,也悄悄流了,不允许人家看见,绝不像兰的血那样,流得惊天动地。大美看见她学拉流,还会替她害愁,惊叹她“熬白了毛才能走出磨道”,她倒不把磨道看得那么远,只要她头发不白的时候生下儿子,她就能走出磨道当上拉流工。事实上,好命运的脚步比她推着大磨转圈走得快多了,她抱在肚子上的磨棍刚刚移到跟人家差不多一样高的地方,还没有磨出新的伤痕,于长河就看中了她的左功。

左功实在是不同寻常的。经了神仙指点,女人苦苦操练出左功,就更加独具魅力。用左手握了笤帚拉流,跟用左手执筷子吃饭不同。一个桌上吃饭,大家都用右手使筷子,左手使筷子的人不小心,就会被人碰掉筷子吃不成,他自己总要小心翼翼,常常还会流露出羞怯的神色。涩儿用左手握笤帚拉流,却表现出一种从容恣肆的神态,她不顾一切拼命追求的样子,会让右手做活的人羞愧。于长河大病初愈,吐出了胸中凝结的血块,第一次到工房子来,就看见了涩儿用左手握了笤帚学拉流,他耳目一新,让涩儿叫叫金子看看。涩儿遵命,左胳膊左腿用力,开始扫流。她蹲在流板的右侧,扫出左开的水花。她闭细水流,把笤帚尖紧紧地压在流板上,用力赶扫,在流板中间聚拢起一道小岭。她左腿蹬紧,左手向后撤猛然打下,赶出一股湍急的水流,把黑粉小岭冲垮。她左手抬起,左腕悬空,把小岭前头扇面一样的粉末截断扫下。她左手一挥,从左腿旁把流板上的水流刷地挡开,从流板一边赶下。她左手撤回,集中一处,笤帚尖在流板中间贴紧,轻轻挪擦。于长河弯下身子,凑近流板细看,他最先惊叫:

“金子呢?”

涩儿吓得心好像冻住了,叫不出什么来。

于长河不相信他被抓去一回,大病一场,老驴洞子的矿脉会坏成这个样子,金子不声不响地跑光了。不过,他很快也就不惊慌了,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对涩儿说:

“你拉流吧。”

涩儿不敢相信于长河的话,她的好命运即便要到来,也不应该在扫不出金子的时候。

于长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左右都一样。”

涩儿顾不得琢磨,于长河看中的到底是左功,还是右功,等于长河转过脸去,让另一副流板上的拉流工叫叫金子看看,她才想起来,她学拉流用的是拉过一遍的毛沙,不是大磨上推下来的石粉浆。她着急地告诉于长河真相,于长河扭过脸来惨淡地一笑,说:

“一样。”

涩儿的命运却绝不一样了。她地瓜脚走运,不缠裹脚带,一步跳出了磨道,踏到了流板顶上。神仙的指点让人信任,又令人怀疑。异形巨大的小姑娘手捻涩儿小小的乳头,教她左腿左胳膊用力,生下儿子,带来好命运,她的儿子还不见影儿,好命运倒提前来了。好命运似乎与她苦练左功有关,于长河偏偏又说“左右都一样”,涩儿不明白,命运的机关到底是操在神仙手里,还是由凡人掌握。不过,婆母死后,她回家拿干粮的时候,不必再为自己能吃饭担心,她自己做饭自己吃,一只手拿着饼子,一只手拿着腌萝卜,吃相不雅,没有人说她“光知道啃萝卜疙瘩”,男人不在家,她用不着听了这样的话害羞,好像命运的勺把就握在她自己手里,她想往自己的碗里舀几勺饭,就舀几勺饭……那么,命运的改变,到底与“左右”有没有关系呢?

好命运突然到来,让涩儿高兴得睡不着。她回家拿一次充足的干粮,准备去当第一个整班的拉流工,不饿肚子。她自己往烧热的锅上贴饼子,用左手。饼子没有贴完,锅铁发凉,饼子往下溜,她左腿一伸,左脚一勾,用左脚往灶里填两把草,再往热锅上贴一个饼子,仍然用左手。饼子还没有做好,锅上腾腾地冒热气,涩儿让火在灶里烧着,左手掀开咸菜缸上的草帘盖,拿一个腌萝卜。腌萝卜早已失去了新鲜的模样,带了老咸菜缸才会有的沫,涩儿不愿意弄脏宝贵的左手,改用右手拿。洗净以后,她才用左手拿着准备吃饭,锅里的水早已烧干了,冒出了饼子烧煳的味道。就是连腌萝卜都烧煳了,涩儿也照样高兴得睡不着。一个人躺在炕上,涩儿第一次放弃了练功,不是忘记了,是觉得不需要了。好命运既然提前到来,显然跟儿子没有关系了,用不着再为没有影的事情操心。到了后半夜,涩儿仍然睡不着,这才想起,她放弃了练功,也许连做梦的权利也丢掉了,以往她往往练着左腿左胳膊用力,练得一半身子硬硬的,就睡过去了。好命运来了,她可以丢掉左功不练,却不能放弃做梦的滋味。于是她重新开始练功,左腿左胳膊拼命用力,要把前半夜荒废的功力补上去。她一心练功,想着睡觉,不理会房顶上野猫叫春,叽哇之声凄厉而又伤感。她练到左腿左胳膊抽筋了,仍然睡不着,披了衣服下去走一走,准备等胳膊腿筋骨舒活了,再练再睡。她担心叫春的野猫会扒开咸菜缸上的草帘盖,偷走她不新鲜的腌萝卜。她认真查看,草帘盖还是她用左手盖上去的样子。南屋的门开了一道缝,正是野猫能钻进去那么大,她担心野猫到男人的炕上睡觉,弄脏了男人的被窝,姚麻子回来要发火,她走进去看一看。她刚刚走近炕边,还没有伸手摸到被子,一个人呼地从炕上爬起来,怒吼一声:

“我日你鬼子娘们!”

涩儿来不及害怕。姚麻子腰间带枪以来,惯于越墙头行走,行动敏捷,涩儿的反应根本跟不上他。涩儿刚刚辨出是确凿无疑的麻子脸擦在她的脸上,另一种不光滑的感觉已经给她带来了粗糙的剧痛,她忍不住叫出了野猫的声音,恍然明白了,叫春的野猫为什么叫得那样凄厉和伤痛,她只是不明白,野猫的痛苦为什么要在房顶上叫给满世界听。想到此她紧紧闭嘴,强抑下忍不住流泻的痛切之声,有一段东西却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嘴里,比腌得不新鲜的萝卜还要软,让她不敢咬。她稀里糊涂地被堵塞,被撕裂,被填充,被瞎撞,毫无章法,一片混乱,完全忘记了左腿左胳膊用力,她一个人练就的左功根本不好用。

对方则一直在梦里,不再喊叫什么话。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姚麻子闭着眼睛从涩儿身上滚下来,继续大睡不醒,看不出脸上不光滑,像好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