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十章情意绵绵

时局动荡,情势不稳,三爷找配偶的进程被迫延缓了,结果遥遥无期。都怨他刻意求工,理想主义,他不想找大同的妓女做老婆,理想的小脚又难遇到,懂得穿什么颜色鞋袜的更少。偶尔遇上一两个可心的,也往往名花有主,轮不到他来品评。兰州女人远离青楼,走正道的小脚刚柔相济,既能健步如飞,恪守妇道,又能柔若无骨,翠红依偎,可惜一时还来不了三河。关山重重,倒隔不住兰州女人的小脚,能挡住她们的是鬼子炮楼。她们要想不走吊桥,从壕沟上跳过去,她们的小脚就会像粽子一样摔烂,让三爷看不中。不光兰州女人难过鬼子关卡,三爷要通过,也不容易,幸亏他有大大的灰盒护身。

三爷找配偶以来,更加注重保养修饰,他仪表整齐,胡子雪白,黑夹袄里面穿白小褂,袖口露出一溜白边,领口也露出一溜白边,像大美当年衣服底下钉一溜白布,引领推大磨女工服装时尚一样,引人注目,鬼子老远就盯上他了。他身上不带武器,只带一个大大的灰盒,鬼子拿过去玩半天,不知道是什么家伙。他把灰盒的盖子揭开,让鬼子看看,鬼子以为他装的是火药,他把灰盒里的灰倒出一点,用火镰片挑着,让鬼子用火柴点一点,没有爆炸。鬼子问他什么的干活,三爷如实回答。鬼子一听就哈哈大笑,火药的祖宗造出的火药都炸不响了,他们不相信老头胡子白了,还能要动花姑娘,让三爷脱了裤子检查。三爷嘱咐鬼子不要害怕,脱了裤子给他看。鬼子一看就相信了,点点头说“哟西”,拍拍他的肩膀,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大大的好”,放他过关。

三爷挺胸抬头,扬长而去,自豪的心情无以言表。如果不是急着找配偶,三爷就把一整套养生养性的功课演练给鬼子看,要东洋人明白,胡子白了,还能追上兰州女人健步如飞的小脚,把大同妓女逐出门外,依仗的绝不是头上戴一顶钢盔,看上去很硬,而是起居有常,饮食有节,肚子上戴一个小兜肚睡觉,一只手放在腿间,没饭吃的时候辟谷服气,绝不漂洋过海跑出老远,跟人打仗争饭吃。道理很明显嘛,男人的力气有限,跟男人打仗用过了,等到胡子白了还想跟女人打,就操不动家伙了。如果不是找配偶急着要走,三爷还想告诉鬼子,男人过海不坐船,只撑一根桅杆,有人害怕过不了大海会淹死,那也是因为头上的钢盔太沉了,漂不起来,摘下钢盔,拴上个灰盒就好啦。最古的时候人在腰里拴上葫芦渡海,稍晚的时候人踩着木筏渡海,中国的方士徐福渡海,带五百童男五百童女,童男戴绢子做的帽子,童女背丝绸做的被子,就是没有人把钢盔戴到头上当帽子。人用筷子吃饭,不是因为两根竹棍比一把铁勺更灵便,而是因为渡海落水的时候,筷子能帮人漂起来,铁勺只能把人坠下去。所以最聪明的人用木头造船,树木头桅杆,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六十三条宝船全是木头做的。大太监头戴乌纱,脚蹬朝靴,就是不戴漂不起来的钢盔……三爷找配偶太忙,一肚子话顾不得说给鬼子听,任鬼子头戴钢盔无比沉重,落水沉没的危险始终压在头上。

尽管三爷能够顺利过关,鬼子的钢盔敌不过他大大的灰盒,由于盘查,由于等待——三爷往往要等到别人过完才叫鬼子看——三爷找配偶的时间还是被延误,好多可能的机会还是错过了。当然啦,如果他一直走老路,从走惯的关卡过,卡子上的鬼子已经认识了他,不必每一次都查看,自会拍拍他的肩膀放他通过。可是那种走法,他要想遇上可心的小脚,就更加困难了,无论是兰州女人还是大同妓女,冒险从鬼子的关卡过一回,就不敢从同一条路上再走一回了,她们绝没有三爷的胆量和勇气。兰州女人的小脚健步如飞,鬼子会骑马追她。三爷总是徒步。他越是徒步赶路,越能够增长找配偶的热情。像若干年后从走步中获得健身体会的老干部一样,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他就会一直保持找配偶的年轻劲头,不需要戴日本鬼子的钢盔,一只灰盒足矣。

二月杨柳,三月杏花,鬼子的钢盔在三爷找配偶的路上消失,远处响起了大炮。三爷找配偶遇上了新的困难。大炮的眼睛有时候会看错,击错目标。三爷保养良好,倒不会听错。有一回他刚刚上路,走上中流河东岸的大道,听见大炮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估计离名字情意绵绵的徐婉芝和小妹母女住的村子不远,可是一发炮弹忽然在头顶吹出紧张的哨子,落到河滩于长河盖房子的地基上炸响。三爷赶紧滚到路沟里趴下,于长河新房垫基石的锅铁飞起来,差一点击中三爷的一只脚。等到炮弹爆炸的尘埃落下去,三爷爬起来,捡了锅铁一看,黑乎乎的,比鬼子的钢盔还可怕。三爷就此取消了计划,退回家里。只要大炮还在远处响,他能够听得见,他就不准备再出去了。不过,他不改初衷,也不放弃希望,他把实现的日期定在徐婉芝决定改嫁的那一天。

三爷倒没打算娶徐婉芝做配偶。徐婉芝情意绵绵,幽居闺房,脚自然很好。不过杨老五是三爷姐姐的儿子,三爷要是娶了外甥的遗孀做配偶,那就等于跟外甥的亡灵聚麇了,即便外甥不生气,三爷也会受不了。有人倒是在大同的妓院跟外甥碰了面,外甥和舅舅都像没事一样,点点头互道“来啦”,就各自忙去了。不过那到底是在妓院,又是“大同”,无骨的小脚像猪蹄儿似的同样摆在铺子上,大家都是一样花了钱买货,不分甥舅。家就不一样啦。“家”是什么?盖了房子养猪嘛,一家一圈,各有配偶,舅舅绝不吃外甥的饭。三爷不娶徐婉芝做配偶,也不只是放不下舅舅的架子,而是想把家和妓院严格区别开。他把找到配偶的日子定在徐婉芝决定改嫁那一天,是因为他委托过徐婉芝替他操心,徐婉芝只要决定改嫁,就应该想起他需要再醮,两个人的难过是一样的,无论长幼尊卑,都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三爷这个人识字,知书明理,可是他往往会忘记,好多人并不像他那样吃饭,睡觉也不像他那么复杂。食不同,色自然也会有异。徐婉芝幽居闺房,像三爷鳏居之后一样,自己做饭吃。徐婉芝不在家里养猪,她做饭吃也很简单,绝没有三爷那么多禁忌,她爱吃的东西就吃,不因为韭菜到了六月长得像草一样旺,就扔掉。她怀孕期跨越中秋八月,照样吃螃蟹,顶盖肥的蟹黄沾在她的嘴角,杨老五笑她像小鸟的喙,她害羞地擦掉,生下的小妹像人一样走法,并未横行。她吃饭不像三爷那样讲究,又没有跟人看过蜗牛不脱衣服交媾,她孀居的痛苦,就跟三爷鳏居的难受有了不同的色调和质地,性质不一样了。她是闲人的痛苦,找不到事做。

杨老五的一支钢笔由人传回来,徐婉芝织了一个小袋装好下葬的那些天,徐婉芝还没有觉出多么难过。七天烧一个七,徐婉芝憋闷七天,可以到钢笔冢上去哭一场。钢笔冢像徐婉芝养了猪的家,她大哭一场,像伏在猪圈墙上,跟猪唠唠叨叨说一阵子话,山野寂静,没有狼奔豕突打扰她。杨老五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念书时,期望“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徐婉芝曾经短暂地实施过。后来母猪跳圈,徐婉芝看不惯发情的母猪不要命求偶的样子,还是要求杨老五卖掉了,令杨老五的理想首先在自己家里破灭。如果杨老五在自己家里实现了墙下栽桑养母猪的理想,能不远行,徐婉芝就会忍受母猪跳圈母鸡蹿飞的乱腾腾日子,让男人永远在家里插了钢笔念书,她学着纺纱织布缝衣裳,不织小袋装钢笔。钢笔冢像人真的坟墓一样,也会生出野草,开出野花。不等花落草枯,礼数里规定的七个七已经烧完,徐婉芝再到钢笔冢上去哭的权利就丧失了,她不能随随便便到一个埋了钢笔的土堆上去,拍打着荒草野花大哭,她没有理由舍不得一支钢笔。她要是有充足的理由怀念钢笔,就不必哭了,她可以即刻打点上路,出村子东头的路口,向南拐,走进中流河发源的大山,再往前走,沿着男人远行的路一直走下去。黄土路上见一个旅店就走进去,看老板娘头发上有没有别着钢笔卡子当簪子。老板娘要是正在铺床展被,忙乱了头发看不清,她大着胆子把老板娘的头扳过来,扒着头发看,也没有人会怪罪她。她的困难只在于她的脚太小,恐怕走不到男人走的那么远。她要骑驴赶路,又怕老板娘不准她把驴拴在门口的桩子上,因为老板娘要留出桩子,给骑马的男人拴马。男人的大马长鬃纷披,驴的尾巴比不过它。徐婉芝现在才知道,她真正舍不得的,并不是男人的钢笔,而是男人的分头。说到家,男人的钢笔才是跟她没有关系的物件呢,男人的分头才跟她千丝万缕紧密相连呢。男人起意远行的时候,她真不应该织个什么小袋给男人装钢笔,她应该用最结实的丝线,织一个发网,把男人的分头网住,保证男人在远行的路上不伤一根毫发。男人远行归来,她摘下男人的发网,照样可以用手指当梳子,给男人好好地梳一回。男人远行之前,在家里插着两支钢笔读书,并没有给徐婉芝带来多少快乐,只有他留着别人没有的分头,按时让徐婉芝用手指梳一梳,让徐婉芝熨帖而又感伤,长久怀恋。

小妹不能够排遣母亲的寂寞。她不缠小脚,天足无拘。经验丰富的三爷把她看错了,她才不情意绵绵呢,正相反,有时候她简直好像没心没肺。她刚学会唱两句戏,就跟戏子一样了。她扑倒在地,两只手拍打着看不见的尸体,唱着哭喊喝了卤水自杀的爹爹,眼泪滔滔,难过的样子叫人看了心碎,可是她从地上一爬起来,眼泪不干,就咯咯地笑了,到了亲爹的钢笔冢上,一滴眼泪都不掉。她的仇恨也不可靠,她刚刚又撕又咬,反抗了少东家的强暴,用苞米粒当金牙咬出血来,嘴里的血还没有吐完,又拣了新的苞米粒按上,两只手叉在腰间假装怀孕,那副又慵懒又不害羞的样子,一点痛苦都没有。她的喜欢也变幻无常,地主少东家不可不防。她即便不反抗少东家的强暴,低眉顺眼,笑嘻嘻地搂着少东家的脖子,在元宵节看了灯,元宵的月亮还没落,换一个少东家,她会用同一只胳膊搂少东家的脖子,没有灯看了,就看星星在天上挂着,她唱着说好灯。徐婉芝对这样的女儿不抱希望。自从第一次看见女儿用苞米粒当金牙,光灿灿地唱戏,认定女儿天生是个戏子,徐婉芝就断定,女儿不是她心头的肉了,这块肉可以随便糊到任何人身上,就是不能贴到母亲心头,知冷知热。风雨阴晴,做母亲的冷暖自知吧。徐婉芝是只敏感的母鸭,她感知的不只是早春的水暖,也有无常的春寒,有时候还会冰冷彻骨。

徐婉芝想念于长河来借钱的日子。那时候太阳那么好,杏花已经落了,结成了小杏,男人还没有远行,衣袋里插了钢笔读书。她打开门先进闺房,对于长河轻声说“进来吧”。于长河不留念书人的分头,徐婉芝也不讨厌他。他的光头跟别人的光头不一样,不是那么野蛮得叫人害怕,也不是猥琐得叫人不愿可怜。他要是留了杨老五那样的分头倒不对了,他衣袋里不插钢笔,就用不着留那么亮的头发。他的光头热烘烘的,像一颗太阳搬进了春天的闺房里,徐婉芝不知道这样的男人要是留了分头,女人还能不能用手指头当梳子给他梳头发,那可真热。于长河来借钱的时候,杨老五还在闺房外面看书,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徐婉芝没有这么想。于长河来还钱的时候,杨老五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仍然在闺房外面看书,徐婉芝也没有这么想。自从杨老五远行,回来时只剩下一支钢笔又走了,自从杨老五的一支钢笔经由别人送回家,徐婉芝没有办法把另一支钢笔找回来,她就频频地这么想了。可是她没有验证的机会。于长河的光头像一颗热烘烘的太阳照在闺房的机会,不可多得。老驴洞子出了金子以后,于长河还过借的钱,就再也不来了。徐婉芝为杨老五的钢笔举行隆重的葬礼,于长河有病在身,也没有来。徐婉芝不知道于长河得的是什么病,可她知道,自己要得病了,是一种不治之症,就是她没法让于长河留起分头她用手指梳一梳的病。

女儿的遗憾

小妹也猜不透母亲的心思。于长河来借钱的时候,她还没有跟镶了金牙的女人学会唱戏,她不解风情,就看不透大人的隐秘。戏里的少东家光头剃得鬼头鬼脑的,让徐婉芝这样的闺房少妇看了讨厌,小妹倒觉得,镶金牙的女人可以照样喜欢。她敢一口断定,杨老五把徐婉芝忘了,正是因为她情窦已开,看透了人生如戏,好多欢喜和悲哀,仇恨和冤屈,都是装出来演给别人看的,母亲把男人的钢笔穿上衣服,当尸体埋葬,也是如此。她在钢笔葬礼上不哭,是因为她刚刚在戏里哭过了,她不愿意再演一遍给人看。母亲哭得认真,好像真的痛心了,她不心疼母亲,只怨母亲不会唱戏。

杏树花开的上午暖和无风,小妹刚刚在院子里唱了一句戏,于长河来了。小妹看见于长河刚刚剃了新的光头,她没有吐出金牙,就停止了唱戏。她掉牙的地方已经长出将要使用终生的新牙齿,按不进苞米粒了。她愣愣地瞅着于长河饱满壮硕的光头发呆,于长河拍拍她的头说“长这么大了”,还说“我是你大哥”。小妹不躲避于长河拍她,也不叫大哥,她扭头朝着屋内喊:

“妈,少东家来了!”

小妹的称呼令于长河发笑,走出闺房的徐婉芝却笑不出来。徐婉芝用少有的厉声呵斥小妹,叫她休要胡说,又打发她离开,说:

“出去耍吧。”

“奴家知道。”

小妹走唱戏的台步,流水一样走出院子,快要在门口消失的时候,像要退场又回来的戏子一样,扭过头来说:“奴家倒出地方,给你们二位。”

徐婉芝脸比杏花红,她给于长河解释,免得对方尴尬,她说:“就是跟戏子学坏了。”

于长河的脸像徐婉芝一样红,他郑重地说:“得叫她念书啊。”

徐婉芝担心,天生的戏子,念了书更坏。

于长河安慰她说,戏子都是不念书的。

徐婉芝愁肠百结地说:“她要是念了书,还唱戏呢?”

于长河说:“她自己会念戏文,再唱戏就不一样了。”

他解释说,不念书的戏子,都是师傅把着嘴教戏文,有口无心,自然会学坏,念了书再唱戏,是自己念戏文了,得用心。真正的好戏都是用心唱的,眼泪和血都是从心里往外流。

徐婉芝相信于长河的话,可是她担心,念了书的戏子心像原来一般大,没有那么多的血泪流。不过她不跟于长河争论,免得于长河难得来一趟,不跟她说足够多的心里话。像于长河来借钱的时候一样,她先往前走,打开闺房的门,扭扭头说:

“进来吧。”

于长河不像借钱的时候那样跟她进闺房,站在院子里原来站的地方没有动。于长河说:

“就在外面说说话吧,透亮。”

徐婉芝的心一沉,慢慢地退回来。她当然知道,于长河不进闺房,不是为了院子里透亮。要是小妹不像戏子一样说疯话,于长河也许就不会顾忌闺房里不透亮。他要是想说什么心里话,就不会希望让更多的人听见。表叔活着,没有对于长河形成障碍,表婶前头走,他随后就跟着进了闺房。表叔死了,倒成了一块大石头,堵住了表婶闺房的门,于长河越不过去。徐婉芝不让于长河做他做不了的事,就退回院子里,听于长河会跟她说什么透亮的话。于长河好像是专门来说他对不起表婶的事情。他说,来还过钱以后,就很少来了,并不是因为老驴洞子出了金子,不再需要帮忙了,忘了表婶的恩情,实在是因为表叔远行不在家,表侄不好特意来看表婶,大美那种人没心没肺,倒不会计较什么。表婶为表叔的钢笔举行葬礼,应该是他来看望表婶的好机会,他没有来,并不是害怕杨老七会带枪回家,他有心除掉汉奸,正好可以接通八路军武工队,趁机下手,省得姚麻子还要出馊主意,让人家的老婆施美人计。说到这里,徐婉芝插一句话告诉他,杨老七没有回来。于长河鼻子里呼出一口粗气,说:

“他下辈子再回来吧。”

他接下去继续说,他不来参加表叔的葬礼,实在是因为他病得动不了。

听到这里,徐婉芝抬起眼睛来看看他的脸,问他:“好啦?”

于长河说:“好啦,他死了我就好啦。”

于长河担心徐婉芝听了会害怕,就不告诉她,武工队敲掉了杨老七的金牙。打锣山的鬼子化火炼金,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他也不说。五表婶幽居闺房,不适宜听这种粗暴的事情。

春天的时间在两个人透明的空间里流动,天气晴朗得能看见乌悠山站在东面远处的天底下。于长河请五表婶原谅他。他猜想,五表婶大概也知道,他曾经让大美穿了小金鞋骑驴,他还要在河滩上造一所大房子,金屋藏娇。他铺排张扬,也不只是金子烧出来的毛病,其实是世界上到处都有的男人病,不像三河一样出金子的地方也会有。远处打过来的大炮炸毁了他河滩上的房基,也治好了他的病,他明白了,世界上最好的房子,不仅可以建在河滩上,也可以造在半空里,可就是不能用锅铁垫基石,因为锅铁原本是让人吃饭活命的,砸碎了,就跟炮弹皮差不多了,炮弹皮造出来,正是为了把人吃饭的家伙打碎。过去的人打仗,用大刀片砍头,用矛枪刺人的胸口,就是不用大炮轰人的房子,所以好房子都是祖宗传下来的。人到了用大炮打仗,就不用指望再有好房子了。连庙都是如此,世界上多少庙宇,都是人在用大刀矛枪打仗的年月建造的。到了人用大炮打仗,和尚尼姑就完蛋了,那就叫什么……

“鸡犬不宁。”

徐婉芝插了一句嘴说。她的样子很平静,并没有听见打仗的话害怕,她还能记起杨老五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说的一些文化。战争像远行的男人,日子久了也会成为背景,只要炮弹不落在房子顶上,闺房依然会保持它原有的宁静。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远处依然有炮声隐隐地传来,听上去好像不下雨的雷声。由于表侄说到了和尚和尼姑,五表婶徐婉芝的目光越过院墙,看东面的天边,乌悠山的山顶没有云彩缭绕,好像是假的。她看不见山腰的圣水庵,依然把庵里的尼姑想起来了。她明白了,杨老五还没有准备远行的时候,就跟她说了假话。念书的男人在远行的路上,既然会把钢笔卡子换给旅店老板娘挽头发,他在庵里念书的时候,就不会拒绝跟尼姑说话。男人留了分头,尼姑剃光了头皮,并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男人拿了钢笔写字,尼姑拿了木鱼击磬,念书和念经同样是说话。徐婉芝的脸色变差了,问于长河,圣水庵还有没有人念书。

于长河给她肯定的回答。他说圣水庵的先生挣小米当工资,过去送孩子去念书的人家,拿小米当学费,后来官家把小米送给先生,念书人家交大洋给官家,小妹要是去念书,就不用她操心了。

徐婉芝尚未顾及小妹念书的事,天生的戏子要造就,有的是时间。她关心尼姑的日子。她知道自己被念书的男人骗了,就要从不念书的男人这里得到证实。她问于长河,尼姑跟不跟和尚说话。

于长河看看徐婉芝秋水一样冷静的脸,看看她身后像庙宇一样幽静的闺房,长叹一口气,说出了他这次来的目的。他郑重地叫一声婶子,说:

“婶子,你改嫁吧。”

他紧接着说出他为表婶找的人家,也姓于,长于长河一辈。嫁过去以后,于长河还叫婶子,没有改口的难堪。男人的年龄倒不比于长河大多少,身体很好,从未结婚,打麦子的季节,能用一只胳膊举起碌碡,从这个场院扔到那个场院去,不必从场院沟往上滚。没结过婚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好啊,婶子可以放心。说到这里,于长河的脸微微一红,不再说话,等五表婶定夺。

徐婉芝真的没有想到,于长河此番来,是要给她做媒。于长河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做老婆,可真的有心思替别人操心,他跟没有配偶的三爷可真不一样,三爷还让徐婉芝替他操心呢。不过,这实在不是徐婉芝的本意,她关心尼姑跟和尚说话,不是因为她没有人说话闷得慌,她实在寂寞了,还有个小妹给她唱戏嘛。即便于长河跟念书的男人一样骗她,说庵里有尼姑没有和尚,尼姑要跟和尚说话,需要翻过一座大山,再翻过一座大山,压在两座大山的最底下,说话才能让人听不见,她知道了那样的出家人说话困难,也不为自己害愁,她要说话,正愁没有人听见呢,夜里,小妹睡过去以后,她说话的声音再大也吵不醒。她问一问尼姑跟不跟和尚说话,就像要知道念书的男人跟不跟尼姑说话一样,是要搞明白,男人的钢笔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能用一只胳膊夹起碌碡的男人,衣袋里不插钢笔,叫人放心,徐婉芝不放心的是别的方面。她忍不住有一些害羞,低下头去问于长河,有一些吞吐:

“他……留不留分头?”

于长河毫不含糊地告诉她:“像我一样。”

徐婉芝看一眼于长河饱满壮硕的光头,心像打鼓,怦怦地跳出声来。于长河的光头刚刚剃过,发际清晰,像用钢笔画过的一道线。杨老五远行之前,曾经用钢笔在纸上画地球给徐婉芝看,球中间画出的直线斜线,就是这个样子。杨老五用钢笔在球上点一个点儿,告诉徐婉芝,他们就住在此处,徐婉芝在图上看不见中流河发源的大山,不相信。她要是相信了,她的闺房也就是立在于长河的眉棱上,中流河从于长河的眉梢发源,流过眼睑,在眼睛里聚一个水湾,徐婉芝要是大胆,就可以像穷人家的女人那样,用芝麻叶在里面洗头发,搭到于长河高高的鼻梁上晾干……徐婉芝心慌意乱,忘记了她需要给于长河一个明确的答复。于长河有一些不安,问她:

“你……不喜欢光头?”

“不。”她觉得不对,改口说,“喜欢……”她更加心慌意乱,又连忙否定,“不……”

出尔反尔,踌躇不定,这是又一次以身相许,终生相托。于长河知道,五表婶一时难以决断,他不立等回答,把答案留给五表婶夜间睡不着觉的时候做出来。他即刻告辞,恢复了他在老驴洞子打炮眼放炮的果决利落,徐婉芝忘记了留他吃饭。

后悔像大山里发源的中流河汩汩滔滔,流得很长。直到小妹估计给两个人留出的时间差不多够用了,从街上跑回来,徐婉芝还在后悔,没把于长河留下来吃饭。于长河当然不是以做媒为职业混吃混喝的那种馋人,可是你要执意留他吃饭,他也不一定非拒绝不可,反正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嘛。小妹像徐婉芝想的一样,她一跑进家,看于长河已经不见了,就问徐婉芝:

“走啦?”

徐婉芝失魂落魄地说:“什么东西也没吃。”

小妹像惊讶又像不满地说:“你没叫他吃?”

徐婉芝悔恨交加地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小妹把嘴一撇,全无同情的样子,伸一只兰花指,指向徐婉芝的鼻子,拖腔拉调地说:“怨你自己——”

徐婉芝不怪小妹用戏子的态度说她,她要埋怨的也是她自己。小妹跟镶了两颗金牙的女人学会唱戏以来,徐婉芝第一次觉得,女戏子的兰花指有时候也能戳到人的痛处,不全是捏起来让人看的无用架势。她不免把心事说给小妹听,让没心没肺的天才戏子,帮她决断后半生的大事。小妹根本没有犹豫,就叫母亲即刻去追上他,跟他走。徐婉芝从后悔中走出来,恢复了清醒,知道小妹的理解发生了偏差,把给别人做媒的人,当成了上门为自己求偶的人。想起于长河刚刚剃过的饱满壮硕的光头,徐婉芝不禁在女儿面前有些害羞,她不像对女儿说话,倒像对一个调皮的小妹妹,轻轻地打女儿一下说:

“瞎说,我是他婶子呢。”

小妹的话像胡同里掷出的棍子,直截了当,毫无遮拦:“一根棍儿,不论辈儿。”

徐婉芝顾不得继续害羞,她惊讶女儿已经学会了戏里没有的俗语粗话。只有庄稼院的地主少东家强暴穷人家的女儿,才会如此粗野,不讲道理,衣袋里插了钢笔的念书人留了分头,要喝人家井台上的一口水,也会先唱一些让石头听了落泪的戏。天生的戏子又会唱戏,又学会了不讲道理,念书和不念书都一样了,流血流泪都是皮肉戏,与心无关,从现在以至永远,都是这样。她不反驳女儿学来的俗语中潜藏的道理,她要纠正女儿的误解,以正视听。她说,要娶她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于长河,而是另一个姓于的人。小妹不怪母亲做一些无用的解释,她说:

“一样嘛。”

徐婉芝不明白为什么会一样。

小妹问她:“那个人剃光头吧?”

徐婉芝愣愣地说:“啊。”

小妹斩钉截铁地说:“那就一样。”

戏子的道理无可辩驳。她小小年纪,能用苞米粒当金牙,咬少东家的肩膀,怀孕以后,又能挺着肚子,满不在乎地走来走去,她就具备了戏剧和人生套叠的理论。单纯的人生理论不能反驳她。徐婉芝后来的举动,没有证明小妹的错误,倒好像印证了戏子的胡言乱语是真理。她还没有等到树上的杏子去掉酸味,长成甜的,就改嫁到于长河的村子,接受了一颗像于长河那样的光头。她改嫁,不像好多戏里唱的那样,有多少阻拦,有多少波折。她只要有勇气走出闺房,就能够顺利地走进农家,她只要不怀恋念书人的钢笔,就会有庄稼人的锄把供给她。她要是实在想念用手指当梳子给念书男人梳头发的滋味,也可以把男人的光头按在手心里揉搓,粗硬的发茬足能把她的手心扎疼。新婚后短暂的日子里,她脸上就出现了男人远行后不再有的红润,就连最会养生的三爷看见她,也说她气色好。她难免害羞。人家说她气色好,好像是戳穿了她的一个隐秘似的。她垂下眼睛去,躲避三爷不寻常的睿目。三爷锐利的老眼紧紧地盯住她的脸不放,不再称赞她的好气色,满腹怨尤地说:

“你好啦,我呢?”

徐婉芝抬起眼睛,看看三爷的脸,不知道应该像原来那样叫舅,还是改口叫叔,她只要叫出口来,无论叫的是什么,接着就会夸赞三爷的气色像原来一样好,不必怨尤。她踌躇着刚要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三爷已经把大大的灰盒从腰间取下,提在手中了,三爷就用提着灰盒的手指点她,语气有些颤抖,说:

“我叫你操心……”

三爷找配偶的理想几乎就在此刻完全破灭。一发炮弹落在于长河造房子的地基上,炸起一块垫基石的锅铁,差一点击中三爷的脚,三爷中断了找配偶的路程,曾经把希望寄托在徐婉芝想起改嫁的那一天。要是那块炮弹炸飞的锅铁真的击中他的脚,他也许就会想起,找配偶和吃饭既然都是“性也”,也就会遵循人所共有的本性,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饿了会找东西吃,吃饱了肚子气色好,不会想到别人还没有吃东西,不吃东西,气色会一天天变得不好。三爷自然不会放弃养生之道,他只要不放弃找配偶的理想,就要养生不辍。他养生不是为了找配偶,可是他不找配偶,养生就没有用处了;反过来也一样,他找配偶离不开养生,他不养生,就不用找配偶了。找配偶不是他硬币的正面和反面,是他身体的吃饭和睡觉。战争期间,他暂时停止了找配偶,在家里没有急坏,是因为他怀了徐婉芝改嫁那一天的希望,那一天像一个好梦,蒙了新娘的红盖头,让他能够睡好觉。他看见徐婉芝的好气色而生气,把大大的灰盒提在手上抖索,直到徐婉芝脸上的红润消失,又变得像没改嫁的时候一样苍白了,三爷这才收好灰盒,再度心平气和地等待。

为革命撒谎

战争比三爷预想的打得慢。如果他不养生,不急着找配偶,如果徐婉芝还能让他怀着希望,也许他会像好多不养生的老头一样,觉得新战争比老战争打得快多了。

老战争从一开始,就是准备长期打下去的样子。日本鬼子发明的炮楼子用石头建筑,四面八方留了枪眼,能往外打枪,也能透进阳光,一看就知道,适宜长期居住和打仗。新战争开始得很匆忙,在地上挖壕沟,像庄稼人挖一些埋大白菜的窖子连接起来,不宜久住,一看就是打完了就走的架势,战壕像菜窖子一样,平一平照样可以种地。战争打到一半,徐婉芝新嫁的男人和别的男人胸膛上戴花,骑着骡子走了,敲锣打鼓,绝不像杨老五远行那样,悄没声息。剃光头握锄把的男人,留分头插钢笔的男人,同样当战士,因为使用不同的武器打仗,出发的声响判然有别。徐婉芝的男人一上阵,就被大炮震聋了耳朵,此后他完全抛开了对战争的恐惧,子弹从耳边飞过,他也听不见,永远不知道害怕,勇敢作战。后来他手里拿一面镜子,面前摆一面镜子,一只手拿一把剃刀,自己剃自己的光头。在胡同口,他用一根笤帚苗捅过烟袋杆中间的洞眼,用鞋底踩着拔出来,清除烟油子通气,什么人跟他说话,他都傻乎乎地微笑,谁也看不出他会是英武的战士,在骁勇善战的十三纵干过,打济南府的时候,手里端着美式卡宾枪冲锋。不过,从他傻乎乎的微笑中,人人都能看出,战争真的结束了,从此天下太平。不必再生徐婉芝的气,也不必把希望寄托在人家改嫁的日子,三爷可以放心地重新踏上找配偶的路程,女人们可以再梳起大辫子,挽起髻来,走进工房子推大磨,走上没有尽头的平安之路。

打锣山金矿最先恢复了黄金生产。姚麻子住最大的房子指挥,腰间仍然带枪。战争让打锣山的金洞子积水漫灌,淹没了所有巷道,如果用人力按动水泵铁把子抽水,工房子推大磨女工要等到大辫子全部变成白的,才会有一篮矿石倒进磨眼里。她们可真等不得。战争没让推大磨女工全部变老,金洞子的积水就不该让女人等白了头发。日本人留下的机器重新启用,电线从洞子口拉下去,另一端接通发电机的电源,灯泡和水花同时闪亮,像金子的前程一起辉耀。战争期间,金矿改为兵工厂,制造的炸药没有全部运到前方,剩下来的正好用于开矿。会爆炸的物质能毁灭生命,也能带来财富。地球的另一边,有个人用卖炸药的钱设一项大奖,鼓励生命的开采,才真正把一枚硬币的正面和反面全都握住了,奖金丰厚。姚麻子由领导兵工厂,转为指挥采金,在山岙里最大的房子里住着不动,并不是因为他脸上的麻子坑又深又密,足智多谋,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远行,就腰间带枪,不像留分头的男人那样,衣袋里插了钢笔。打锣山挂锣的橛子上,要是还吊着一面铜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执一柄锣槌镗镗敲,美丽的少妇穿了薄衣,在山间骑马,不管马跑得多么快,姚麻子一枪就能打下,用不着像念书人那样,先用钢笔写诗,再把钢笔卡子换给女人别头发,骑马少妇不懂诗,钢笔卡子别着头发,同样会跑掉。不过,战争结束,心情不那么紧张了,姚麻子也想把头发留起来,不是留念书人那样的分头,他先留板寸,像一把大号的擦皮鞋的刷子,等头发长得长一些,就往后拢,整成背头。他把于长河征召到打锣山金矿做工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稍稍地往后倒了,像小牛的毛梢被母牛的湿舌头舔过似的,晾干了还会站起来。

姚麻子不必摸枪,他摸摸往后倒的头发,于长河就知道,自己非到打锣山做工不可了。当年他要姚麻子到他的老驴洞子做大工把头,为姚麻子垫付了酒盅儿的嫖资,现在姚麻子请他到打锣山当师傅,没有给他任何女人方面的条件,于长河知道,新的金洞子不像老洞子那样淫荡了。世界将要变干净,姚麻子都要留起背头。离开打锣山千山万水,开进京城的大军清除掉城楼上积存千年的鸽粪,用大卡车拉走。于长河在中流河滩上造房子的地基全部拆除,扒出的石头先筑工事打仗,再铺到河岸挡水——中流河夏季里暴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依仗着石头河岸挡住,没有漫过大堤。垫基石的锅铁则沉到沙子里,被彻底埋掉了。河床冲刷得像新的世界一样干净,惹人喜爱。于长河在打锣山金矿当师傅,安心做工,他并不是那么怀念在老驴洞子当矿主的日子。当矿主,他能让推大磨女工全部穿上红毛衣,他也能让大美穿上小金鞋骑驴,可是他在中流河滩上造房子一朝失算,没有在造房子之前先修起围墙,他就无法抗拒被人抓走,看日本人化火炼金,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在打锣山做工,不能回家睡觉,经过了血厥大病,经过了大炮轰垮河滩新房子地基,于长河不必像当矿主的时候那样,几乎夜夜都要从老驴洞子跑回家了。国色天香的大美,千娇百媚的大美,天生丽质,战争和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别人少,只是嘴里的一颗金牙,与刚镶上的时候相比,好像有点松了,不咬硬东西倒觉不出来,依然闪亮,掉不下来。于长河只要不担心大美会咬硬东西,他在打锣山也能睡着觉。有时候,他会在梦中听见狗叫,是纯种的日本狼狗的声音。一觉惊醒,蒙眬的睡眼只看见月亮从陌生的窗户照进来,看不见炉火熊熊女人躺在地上,没有人端起坩埚倒金水。

打锣山的月亮从挂锣橛上掉下去的那一天,金洞子来了一批特殊的矿工。他们被大卡车拉进打锣山,好像是拉进了一批密封的货物。先从车上跳下几个兵,端了大枪,上了刺刀,在四周散开,兵的眼神和刺刀上的寒光一样紧张。随后,他们就哐啷哐啷地下车了,手被铐住,有的脚腕上套了铁链,走过的地方留下星星点点血迹。他们是省里的一个劳改大队,其中有偷牛贼、强奸犯、毒死老婆的通奸分子,还有还乡团头子,还乡未成,想渡海跑到一个岛子上,还没上船就被抓住了。他们到金洞子做劳役,算是选对了地方。他们刚进打锣山的时候,还需要好多士兵持了大枪警戒,他们下了金洞子,大部分警戒的士兵就闲起来了,少数士兵跟着下洞子看押,也收起了刺刀。在金洞子里看押,根本用不上刺刀。士兵在轳辘台上把守,连枪都不用。他枕着枪睡觉,只要不睡得太死,还能听见异常的响动,他抓起身旁的石头,就能把越轨的犯人砸下去。金洞子实在是世界上最好管理的监狱。越狱的犯人只有把地球打穿,从地球的那一边开一个口子,才能跑到自由的世界去。那就是天堂美国了。打锣山的那一边,正是美国的旧金山,也是盛产金子的地方,挖金子的方式却大不相同。那一边挖金子,不用有经验的师傅看矿脉,他们每人都有天赋的仪器测金子,他们揪一根头发,往沙子里比一比,颜色一样,那就是金子无疑了。他们的危险,只在于把不严地球的肚皮,一旦打锣山做劳役的犯人打穿地球,跑过去,让他们的女人生出孩子,头发颜色不对,他们找金子的绝技也就丧失了,贫穷于是降临,天堂沦为地狱,万劫不复,再也造不出帮人打仗的卡宾枪。在打锣山金洞子做工的重犯,好多人用过美式卡宾枪,看了警戒的士兵大枪上安了刺刀,不免在肚子里冷笑,瞧不起对方的武器。他们干活的时候,解下了手上的铐子,撒尿不像在砖石砌的牢房里那样,还需要报告,转身就可解决,吃饭也在同一个地方。

于长河在打锣山探察矿脉走向,在金洞子里走动察看,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犯人的尿臊,那里面充满罪恶的气味,熏得他头痛。他没有地球那边的人富贵的头发,用来勘测金子,只好沿用祖先留下来的血脉相传的老法子,手上拿一把锤子敲敲打打。眼前的山岩一片昏暗,有两点闪光,不是埋在地球的肚子里,而是含在人的嘴里,他细细看去,大吃一惊,以为是在地狱里采金看见鬼了,小鬼镶了金牙——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就在劳改的犯人中。于长河绝不相信,他看见的是一个活人,他怒目圆睁,向对方靠近,对方龇一龇金牙问候他,说:

“你好。”

于长河一言不发挥起了锤子,他想先敲掉汉奸的金牙,再把头敲碎,警戒的战士及时抱住他,夺下他的锤子。

于长河怒气冲冲地去找姚麻子,他不需要证实,他要证伪。战争之后,到打锣山做工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姚麻子住的大房子。大房子里,白天也有一股阴气从老墙缝里透出来,弥漫空间。姚麻子的背头已经留起,不是很大,也就是与房子相称的规模。多大的房子,多大的背头,麻子坑倒没有什么变化。于长河不理睬姚麻子的背头有了多么大的规模,像两个人都剃光头的时代一样说话,他叫姚麻子说清楚,金洞子里的杨老七到底是人是鬼。姚麻子不紧不慢地念出一句偈言:

“你说他是人他就是人,你说他是鬼他就是鬼。”

于长河叫对方把话说明白。

姚麻子再明白不过地说:“汉奸王八蛋就是鬼嘛!”

于长河提醒对方曾经说过,杨老七已经被打死了。

姚麻子不否认他说过此话。

于长河气愤地问他,为什么撒谎。

姚麻子摸一摸背头说:“为革命撒谎,有什么不对?”

于长河气得发抖,说:“革命要是靠撒谎吃饭,就是个骗子!”他指着姚麻子的鼻子问,“那么金牙呢?”

姚麻子把手从背头上拿下来,不明白革命与金牙有什么关系。

于长河的手指不离开姚麻子的鼻子,说:“你还拿了两颗金牙来骗我!”

姚麻子恍然大悟地说:“哦,金牙有的是嘛,鬼子也有,更大。”他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说,“大美也有嘛,还是杨老七给她镶的。”

于长河手指抖得厉害,指不准姚麻子的鼻子,他抖着指着,说不出话来,身子晃了两晃,呼通倒下去,又一次发作了厥症。

美人发愁

依着大美,于长河治病,还应该往北走,找中流河下游的老中医。老中医如果不肯骑着驴自己来,仍然大美骑驴去。大美把驴拴好,不妨让老中医的三根老指头,再一次按到她的腕子上,老中医的指头只要还没有老到颤抖不止,从腕子移到手心,还能让她痒痒得忍住不发笑,她就有耐心等待老中医开出方子来。

于长河不知道中流河下游的老中医曾经按着大美的腕子问房事,也不知道老指头还摸着大美的手心问驴拴好了没有,他不同意往北走,主张换一个方向,只因为老中医医术欠佳。在于长河看来,治好他上一次厥症的,不是老中医的药方,而是姚麻子的谎言。姚麻子撒谎说敲掉了汉奸的金牙,他吐出了胸中凝结的血块,病才好了。往北走求医,老中医显然只会照方子开药,不会撒谎。有效的谎言还在打锣山方向,就是东方。只有找到新的谎言,于长河识不破,他吐出新的血块,才能恢复清醒,不再昏厥。大美也不反对他。大美骑驴,往哪个方向跑都是一样的。往东跑,最大的地方就是三河县城,大美敲掉了原来的好牙齿,镶上金牙,曾经握着牙医身上热烘烘的椅子扶手止痛,抗拒害怕,她即便找不到有效的谎言,也会有假椅子扶手供她握,是实实在在的物体。向北求医下大雪的时候,掉进枯井的小兴抱住了治病无效的草药,做了于长河的干儿子,换个方向求医,小兴鼻子底下的茸毛已经变黑,堪当此任了。可是大美认为,还是她去更有把握。果然如此。天下的老中医,只要留了一样的长指甲,不管留不留胡子,都要把三根指头按到人家的腕子上,问了房事,还要问经血的颜色。大美等他一一问过,才告诉他,病号躺在中流河边的炕上。老中医从容地收好药枕,问大美的驴能不能驮动两个人。大美说,驴老得抬不起头来了,驮了两个人,恐怕眼睛不能往前看路。老中医指示说,大美坐前边,他坐后边,驴不认路,人走不错就行。大美力辞,只以驴老为理由。老中医恼羞成怒,恨大美瞧不起他。大美妩媚地一笑奉承他,说:

“才不是呢,老戏子老婊子不值钱,医生越老越高贵。”

老中医气呼呼地说:“我可没嫌你老。”

大美笑嘻嘻地说:“我也没嫌你呀,我是说驴老。”

老中医用鼻子说话,自负极了:“哼,说驴行啊。”

老中医要让大美看他的驴不老,正当盛年,拉出驴骑上,嗒嗒地跑开了,连药枕都不带。

给男人看病简单,不问房事,就说是气厥。老中医说,气厥和血厥症候差不多,都是突然昏倒,牙关紧闭,起因却不一样,血厥是由于暴怒,血菀干上蔽塞胸臆,气厥是由于肝气郁抑,气机逆乱,上壅心胸。病因不同,用药也异。他给于长河用沉香、乌药、木香顺气解郁,枳实、槟榔破气除痞,再加丁香、藿香宽胸理气。他看看大美千娇百媚的脸真的不老,不情愿地加入钩藤、磁石、石决明平肝潜阳,仍然不问房事。于长河闭着眼,听老中医开药,絮絮叨叨,像老头尿尿似的不果断,不利落,老中医还没走,他就失去了信心。自从知道了姚麻子为革命撒谎欺骗了他,他就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把金子挖完的那一天,推大磨女工再也没有活干,可是永远也不会缺了谎言。哪一天能找到新的谎言,有效地击中他的病灶,他大咳不止,吐出凝块,就会痊愈。可是他一听这一次得的是气厥,他就对健康不抱希望了。血厥的凝块被谎言击中,他能够一口吐出,气厥要是也有凝块,即便被谎言击中,他也吐不出来,只能在肚子里消散,消散了还能聚起来。除非新的谎言威力巨大,能让他肚子里的气全部散尽,他一口气不存,也就不用昏厥了。

大美倒不那么悲观。天下的老中医既然都把三根指头按到人家腕子上,问女人的房事,不问男人,他们骑驴出诊,就应该同样有效。当然啦,好多病家搬不动老中医,要把病人抬到驴背上驮去,颠来颠去,治不好也是应该的。于长河指望有效的谎言药到病除,大美相信医生也会说假话,等到有一天,医生把假药当成真药卖,于长河的病自然会好。人的牙齿既然都可以作假,把原来的真牙敲掉,换成假牙,把鬼子的金牙说成是汉奸的,总有一天,医生也会卖假药,把狗尾巴草当成灵芝,把耗子药拌给人吃。三河县城的老中医不服老,大美去,他就拉出年轻的驴来,货真价实。大美叫小兴去拿药,逼他现原形。只要老中医有一天把桃花杏花揉成粉,和成胭脂水给人治天花,说胭脂水能把男人最丑陋的麻子脸抹光滑,留起好看的背头,于长河的气厥也就好了。

小兴来往于东流河与中流河之间,为于长河买药。小兴长成了两条长腿,他要是还往老驴洞子上挑油,担杖钩再长,也不必挽起来了。他两条长腿,为于长河买药也很得力,他并不比大美骑驴走得慢。由于老中医不按他的腕子,他还节省出一些时间赶路呢。他穿行山路,不害怕有什么人会抢药吃,抢钱也不怕,他两条长腿能跑过所有的强盗。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把土地庙修在路旁,有时候会有新鲜的纸灰,在石錾的小庙门口随风拂动,他看见了心头会抽紧,害怕于长河的灵魂不久后也要送到这样的地方存放。他已经做了于长河的干儿子,战争期间,依靠于长河抚养,他没有活干,也没有饿死,长成了两条长腿。他真的不愿意爹死——他不叫于长河“干爹”,直接叫爹,弥补了他心中没有爹叫的巨大空缺。于长河无论是血厥还是气厥,发病时牙关紧闭两手握紧面赤唇紫四肢冰冷的样子,都把他吓得要命。他越是经历了于长河过多发厥要死的样子,越是害怕于长河真的死去,死亡不再是最终的一个结果,而是持续不断的一个威胁和恐惧。山脚下的小村子把土地庙修在路旁,不是给死人的魂灵安一个旅店,而是给活人的心灵做一个提醒。你只要看见它,无论腿长还是腿短,无论小脚骑驴还是大脚赶路,都会在心里一紧,快走几步,免得庙门口拂动的纸灰落到身上:那是死人花过的钱,阳间不好再用,活人花钱,还需要自己去挣。人需要挣钱,不仅因为人要吃饭,还因为人会生病,会血厥气厥。人的气血两厥,全与金子有关。自从人发现了金子,也就有了厥症,要治厥症,还需要金子。等到地底下的金子全部挖光,人就不会昏厥,永远清醒了,金子也会变得没有用处。在打锣山底下还可能出现小金驴拉着金碾磙碾金豆子的时候,在三河县推大磨女工还要甩着大辫子推着石头转圈的时候,气血两旺的男人于长河就依然要发作厥症,让干儿子撂开两条长腿去买药,金钱如流水一样流走。小兴腿长走得快,花钱也快,看起来,金钱就是从小兴两条长腿之间流走的,大美却知道,花钱快是因为她没有骑驴去买药,三河县城的老中医生气不服老,故意用虎狼之药,大口吞钱。她不向于长河说明这个原因,于长河就认为,治病花钱是老天爷定的规矩,真的与房事无关。于长河不相信老中医会有新的谎言,让他吐出胸中的气块,可是不治病,他却活不下去了。气厥发作的时候,他昏迷不醒,不再想活着的事情,问题是他会有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他醒过来以后,就加倍思念活着的滋味。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怕死,不是因为害怕死去以后有苦难,而是因为在死与活之间来来往往走过几趟以后,舍不 得活着的滋味;人要治病,还不只是因为病痛受不了,而是为了花钱多买一些遭罪的日子。所以他的厥症越是频繁发作,他越是要治病不止。看看家里的钱快要花光了,他主动地和大美商量筹钱的办法。衣食无虞的美人第一次发愁了,大美在身体两边摊开两只手,像会唱戏的女人一样说话,她说:

“我有什么办法?”

她无奈地笑一笑,说:“你要是舍得,把我卖了,给你治病也行。”

于长河叫她休要胡说,男人的厥症从哪儿得下的,她应该清楚,再说啦,美人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大美比老中医更不服老,她说于长河要是舍得,往后的药,自会让老中医亲自骑驴送来,不必小兴再去跑了。于长河费了好大的劲忍住不喘粗气,才没有发作厥症,他说,他的东西,他死也舍不得,他问大美的东西能不能舍得。大美想也不想就说,她当然舍不得于长河死啦。于长河摇摇头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挑明了说:

“把你的小金鞋拿出来吧。”

战争能炸毁河滩上造新房的地基,却不能磨损金子的记忆。战争期间,大美把小金鞋好好地藏起来,想一想穿着小金鞋骑驴从中流河东岸跑过的那一天,就好像是刚刚做过的梦一样。战争没有让大美的小脚长大,炮声响得很远的时候,她拿出小金鞋来穿一穿,鞋后边还能够插进半根小指头。要是于长河敢把远处打炮当成放爆竹,还能把大美抱到驴背上,大美照样可以金光灿烂地跑一趟,在河滩上炸毁的新房地基旁边勒住驴头跑回来。它是金子,纵然在脚上穿过,也是宝贵的,什么时候都能够救人于危难。于长河在血厥之后又气厥的紧要关头,自然会想到它,大美一时倒把它忘了。于长河担心大美会舍不得,就让大美留下一只,等他再给大美打制小金鞋的时候,给银匠做样子,就用不着银匠拿着粽子乱摸了。大美不相信,于长河还有给她打制小金鞋的那一天,倒不是因为老驴洞子被他亲手炸毁,而是因为姚麻子留了背头,不会再给他当大工把头。于长河叫大美放心,只要地球肚子里的金子不挖尽,就会有男人给女人用金子做鞋的那一天,因为江山长在,美人像江山一样不会老——只不过将来的男人为女人做鞋,用的金子需要更多,女人的脚不缠裹,长得越来越大了。最叫人担心的,就是将来的驴没有力气,驮不动大脚女人脚上穿的金子。于长河劝慰的时间里,大美已经将小金鞋取出来,在于长河的注视下,最后一次穿上。她很想再去骑一回驴,但是已经不可能了,频繁昏厥的于长河不能再把她抱上驴背了,她不免有些后悔,说:

“就是不该把那么多金子给了姚麻子。”

于长河纠正她说:“不是给了姚麻子,是给了革命。”

大美说:“一样。”

于长河严正地说:“不一样。”

于长河认真辨析革命与姚麻子的不同。他说,革命脸皮光滑,满面红润,绝不像姚麻子那样麻子坑又深又密,吹进灰土洗不下来。革命用剃刀剃去头发,干干净净的,绝不像姚麻子那样留一个背头按时摸一摸,即便不耽误工夫,也很麻烦,革命很忙,没有那么多闲心思整理头发。他喜欢革命,也不只是因为革命长得好看,而是因为革命不让日本人用女人的身体当模子炼金。他一点儿也不后悔,把积存的金子送给革命换饭吃,只要革命不撒谎,他希望革命永远吃好饭,长命百岁。气厥以来,于长河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充满激情,他对最喜爱的女人都没有这样表白过,大美恨不能摇身一变,立刻就变成于长河倾心的革命,绝不撒谎。大美先脱下一只小金鞋藏好,再脱下另一只,准备拿去给于长河买药治病,她说出另一种后悔,带一点哀怨:

“还供小妹念书……”

于长河没有反驳她。关于五表婶徐婉芝,关于随母亲改嫁而来的小妹,大美从来都不说什么。跟一般漂亮的女人不同,大美没有那种流行的美人病,就是越漂亮越嫉妒的症候。她像恃才傲物的男人一样,具备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洒脱胸怀。如果不是于长河治病需要她失去一只小金鞋,于长河即便把徐婉芝也送到圣水庵去念书,跟小妹坐一条板凳,像念经的尼姑一样咕咕哝哝,她都不在乎。

处女膜和一封信

由于大美不关心,她就不知道世事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圣水庵办起新的学校,尼姑就没有了。新学校不跟尼姑住在一个庵里,就不会有人再担心,念书的男人跟尼姑说话,尼姑也不必担心念书的男人摸她的头皮。于长河劝徐婉芝把小妹送到圣水庵去念书的那一天,徐婉芝还问了问于长河,念书的男人跟不跟尼姑说话,于长河不光叫她放心,还笑她走出了闺房,仍然不看外面的世界,闺房外面,和尚尼姑都留起了头发,念书的男人跟尼姑说话已经没有隔碍了。徐婉芝满腹怨尤地摇摇头,她说她不是不知道男人可以直来直去跟尼姑说话了,她是无论说什么话,男人也听不见,前方的大炮震聋了男人的耳朵,她不能一说话就像打仗一样。于长河安慰她说,那正好省了打仗了。徐婉芝针锋相对地反驳他,说:

“两口子,仗不能不打。”

走出闺房,徐婉芝已经有了一些庄稼院女人的勇敢,她说:“你再打再叫,他什么也听不见。”

她出身闺房,还是不能像庄稼院女人那样直说,她这种婉转迂回的说话方式,还是让于长河继续产生误解,她的本意,真的不是于长河理解的那种打仗。她几乎急出眼泪来说:

“我算叫你害了。”

于长河以为徐婉芝后悔改嫁了,他说:“总比你自己守空房好吧。”

徐婉芝热切地盯着于长河的脸,说:“你骗我说他像你。”

于长河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分辩说:“我是说光头……”

徐婉芝打断他的话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光头。世界上光头多了,男人们剃了头发都是一样的,不,光头和光头也不一样,你的就不是他的……”

于长河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冲动的话来,叫她一声:“婶子……”

“你不用叫我婶子!”她激愤得简直不讲理了,把伦理纲常都丢到了一边,她说,“连小妹都知道……”

于长河问她:“小妹知道什么?”

闺房的幽闭出身,还是挡住了她关键性的脚步,她说不出直涉淫秽的粗话来,她支支吾吾地说:“你也知道……”

于长河长叹一声,说:“我知道,到死你也是我婶子啊。”

徐婉芝向这个铁打的事实屈服,临死再反抗一下,咕哝说:“那不一定……”不过,她还是像退回了闺房一样,低下头去,流出泪来。

于长河不为五表婶擦眼泪,他坚决送小妹去圣水庵念书。就算不为报答表婶借钱给他的恩惠,单单为了让小妹知道的事情更多,他也非这样做不可。如果真的像五表婶说的那样,小妹是个天生的戏子,他也要让小妹念书识字,学会自己念戏文,血和泪从自己的肚子里流出来,不从师傅那里学一些假招数骗人,看戏的人眼泪还没有擦干,她已经笑了,没心没肺地说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情。圣水庵的尼姑赶走了,正好适合招进女孩子读书。女孩子不好奇尼姑光光的头皮,就会梳好自己的头发,按时到尼姑们曾经吃水的井台旁,弯下身子,把井水当镜子照一照。念书的男人要是还想摸尼姑的头皮,女学生的头发就会让他们大大失望。小妹上学念书以后,头发比在家里的时候长得快,她学会了念报纸,已经留起两根辫子了。星期天的下午,她拆开辫子重梳,准备上学去,她梳好了一根,另一根还散乱在肩头,她握着一把头发问母亲,处女膜是什么。

徐婉芝吃了一惊,她担心女儿遇到了什么威胁,她问小妹,在哪里看到的。

小妹绑好辫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给母亲看。母亲的手刚刚摸到报纸,她又利落地夺回去,说:

“你不识字。”

她于是念给母亲听:“处女膜破裂,前男友丧命。”

徐婉芝想不到,报纸还会管女人害羞的事情。报纸上的女人在一所学校里念书的时候,被校长欺负了。跟另一个男人结婚以后,男人发现了她不是处女,觉得受了莫大污辱,遂生杀机,叫女人假装约校长到桥上谈情,虚与周旋。男人趁两人正谈到好处时,持刀从桥头灌木丛中蹿出,把校长杀死,“抛尸河中,双双偕返”。小妹朗朗诵读,字正腔圆,像有文化的戏子念一段台词,好像自出机杼似的:

此案经过法院方面五个月来侦查审讯,证据确凿,认为全部杀人步骤,被告实为积极主动,核其起意谋杀之思想因素,纯与封建贞操观念有关,不惜牺牲他人性命,满足一己私欲,此种极端卑鄙自私残暴阴险之人,自应排斥于社会之外,因此于本月三日宣判,处以极刑。

听小妹读出宣判的日子,徐婉芝打了一个冷战,她好像听见了两天前的那声枪响。她忘记了不应该同情杀人犯,却嘱咐小妹小心,她吓唬小妹说:

“你不知道,男人们才计较呢。”

她不直说,还是按照闺房里养成的老习惯,婉转迂回地解说,小妹也一点就通了。小妹一旦明白了男人为什么杀校长,她就怨女人是个傻瓜,她说女人完全有办法,让男人看不出真相。徐婉芝以为小妹想起了“吹了灯一样”那种粗话,刚要正告女儿,有些男人偏偏要举起明晃晃的蜡烛,小妹却把一根辫子往后甩,说:

“小炉匠不死光,就有办法。”

她紧接着让母亲明白:“多破的碗,小炉匠都能锔起来嘛。”

徐婉芝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学念书,会让女儿的心智开发得这么快,能学会在人的身体上作假。女儿是天生的戏子,会用假眼泪骗人,她念了书,学会自己念戏文,也许真的会像于长河期待的那样,血和泪从心里往外流,可是就怕到了那个时候,从心里流血流泪是真的,身体却是假的了。徐婉芝走出闺房,走进农家,眼界开阔,想象力也增强了。她预想的绝对没有错,再过五十年,到了小妹当奶奶为孙女操心的时代,有人的身体喝假酒假药全都毒不死,眼泪像喷泉一样流,身体却不是父母生的,那些人的名字全叫“克隆”。小妹的孙女真的会无所畏惧,那种让男人看不出真相的技术臻于成熟,做成了买卖,到处都是巴掌大小的广告,安慰少女。新时代的“小炉匠”倒不用锔碗的锔子,他们使用透明胶布,那种塑料薄膜,有时候手指甲都划不碎。千秋永固的圣水庵青砖青瓦,坐落在乌悠山里。当年的大将军打了败仗,逃避追兵,恨乌悠山太矮,挡不住高大的身躯,他要是躲进庵里,尼姑们就有办法掩护他,尼姑们取出剃刀,把他的头发剃光就行了,他来不及剃胡子,可以说是和尚过来串门——在圣水庵念书,听说了大将军失败的传说,小妹一边怨大将军犯傻,一边替尼姑们想出了办法。

小妹聪明,念书很快。她的两根辫子长到多么长,她就能念多么长的文章。她的辫子乌黑发亮,全靠了小米滋养。于长河供她在学校里吃饭,她喜欢吃小米磨成面做的饽饽,喝稀粥的小米,不磨面就行。于长河从没有让她缺了喜欢吃的东西,交学费也用同样的小米,那是像金子一样颜色的物质,也产自大地。依仗了在老驴洞子当过矿主,于长河不害愁他会像别人一样缺饭吃,不惜让小妹吃最好的东西念书。大美认为,徐婉芝出身闺房,要想培养出一个自己会念戏文的戏子,自然会有私房钱供养她。不过她并不阻挡于长河,承担起一份像父亲一样的责任,她又宽容又体谅地说,她明白,于长河想供养出一个识文断字的儿媳妇。于长河认真地想一想,没有否认。这样打算,至少对得起干儿子为他买药掉进了枯井里。只要小妹学会了自己念戏文,不嫌小兴不会唱戏,也不妨让五表婶委屈一下,做他的亲家。这样做好像乱了纲常,于长河用小妹早早学会的那句粗野的俗语劝慰自己,也不能免除自己的罪恶感。他只有想到小兴不是他的亲儿子,才觉得纲常犹在,伦理没坏,五表婶依然是他的婶子,无论是在闺房幽居,还是在庄稼院闲逛,从过去到现在以至将来,在世上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天性聪颖的小妹专心念书,圣水庵古老的砖墙长了青苔,隔断了她洞悉大人心理隐秘的能力。她不理会儿女情长,不管大人会怎样安排她,一心要写一封信发出去,要求为学校改个名字,把“圣水庵小学”改成“彭德怀小学”。她这样做,好像跟人学着唱一出戏,她倒是自己学会了念戏文。报纸上有一班学生,要求改名为“金日成班”,人家的信是这样写的:

北京人民日报请转朝鲜驻华大使馆李周渊大使:

我们是江苏省徐州市环城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我们从报纸上知道了你们正和侵略你们的敌人——美帝国主义及李承晚匪帮进行着保卫祖国的正义战争。你们这种反侵略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我们完全相信:在你们英明的领袖金日成将军的领导下,你们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们对金日成将军怀着极大的敬仰。现在我们要求您转达金日成将军,允许我们把这个班命名为“金日成班”。我们深信您一定会圆满答复我们这个要求,并和我们一样感到高兴的。如果您能够送给我们一帧伟大的金日成将军的画像,那更是我们所感谢的了。

现在,我们全班同学积蓄了一个星期日的糖果费人民币六千元,谨献给朝鲜人民军全体战士们。礼薄意深,希您代为转交,以表示我们对他们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