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十一章战士等着穿皮袄

新的战争离三河很远,除了念书的小妹能从报纸上看见硝烟,再好的耳朵也听不见战场上打炮。三河的上空有飞机从南往北飞,巨大的轰鸣震得睡觉的炕直发抖,看上去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念书的小妹告诉大家,那是老大哥支援的飞机。谁也想不通,那么小的鸟儿凭什么能叫出那么大的声音。需要再过五十年,有人嫌那种飞机吵得人家睡不好觉,不准载客,大家才会明白,人高马大的老大哥造的飞机,也像他们造的人一样,都会大吵大嚷,他们跟人讨债也依仗嗓门大。当然啦,战场上说话,还是需要大喊大叫,嗓门和拳头一样大才是大哥,否则谁也听不见。东村赶集的日子正好是星期天,又一群飞机沿着中流河往下流的方向飞,准备离家去上学的小妹告诉大家,那是有人唱戏唱出来的。这一群飞机轰隆隆叫,像老大哥支援的那一批一样震得炕发抖,大家也觉得好听,像听戏。有人看过镶了两颗金牙的女人唱戏,猜测她会拿下金牙去买飞机,小妹即刻否定了。她说唱出了飞机的人才不镶金牙呢。她用书上才会有的话表达她的赞赏和钦佩,不管大家能不能听懂,她说:

“人家才艰苦朴素呢。”

天上的飞机飞过去以后,不再飞回来,打锣山金矿加紧生产,猛挖金子。姚麻子用大家都看见的理由鼓动矿工,他说飞过去的飞机不飞回家吃饭,得喝油才不挨饿,飞机饿着肚子,就飞不起来,跟人不吃饭走不动一个道理。飞机飞不起来,在那里停着倒冻不死,人可不行,人不跑不动,就能把脚冻掉。敌人穿大皮袄戴皮帽子穿大皮鞋,他们当然不怕冷。美国鬼子可不像日本鬼子那么傻,他们知道钢盔比皮帽子凉,他们就不戴钢盔,专戴皮帽子。姚麻子住打锣山最大的房子,领导采金,革命已经不需要拿金子换饭吃了,他就用战士需要穿皮袄御寒作宣传。除了于长河,没有人会怀疑他撒谎。好多人有过闯关东的经历,就是因为受不了那边冷,才又跑回三河老家宁肯饿肚子。打仗的地方还在关东的那一边,战士们不能像美国鬼子穿的那么好,冻不掉手脚,也得冻掉鼻子——按理说美国鬼子的鼻子更不抗冻,不知道他们给大鼻子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姚麻子不能给矿工明确回答,让大家尽管拼命挖掘,等到把打锣山挖透,从地球的那一边走出去,就能看见美国鬼子给大鼻子穿什么衣服啦。

前方严寒,形势紧急,飞过去不回家的飞机等着喝油,受冻的战士等着穿皮袄御寒,姚麻子又一次想起了天皇金像。

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杨老七被押进大房子里审讯。新的战争在遥远的国土上打起来以后,打锣山金洞子对劳改犯加强了警戒,杨老七戴上了脚镣,只在干活的时候,才暂时除下。看守的警卫端着大枪,跟到作业现场,不再远远地盯着凭险要地势“一夫当关”了。他们大枪上的刺刀雪亮地打开,如果有人要打透山岩,往地球的那一边跑,就当即刺杀,让他们倒在地球口子的这一边。普通矿工,可以跑过去看看美国鬼子给大鼻子穿什么衣服,他们可不允许。杨老七戴镣走进大房子,姚麻子不让押解的战士离开,公开审讯他。

杨老七乖乖招供:打锣山的日本鬼子那时候养的狼狗那么大,就是为了挖金子给天皇铸金像。他还供出了姚麻子过去不知道的情报:日本女人背着小枕头,到了打锣山也不解下来,就是为了让日本鬼子不睡觉,把睡觉的时间也用来铸金像,赶在天皇生日那一天献礼。姚麻子紧接着追问,天皇生日是哪一天,杨老七供认不讳。姚麻子用心想一想,那一天正是他带领武工队用大耙扎穿鬼子的汽车轮胎,没有找到金像的日子,他心情沮丧回家睡觉,梦中大战鬼子娘们,在涩儿的肚子里播下了带来好命运的儿子。打锣山的日本鬼子要回国,只有走水陆两条路,他们的飞机从来不在三河降落,天皇金像不能插翅飞回日本国,那么沉的金子,没有什么鸟的翅膀能把它抬起来。姚麻子要杨老七供出藏金子的地点,杨老七说他不知道,日本人的机密不允许中国人知道。姚麻子先骂一声杨老七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的狗,然后再问,天皇金像放在一间屋子里,能不能盛得下。杨老七抬抬头,打量一下大房子屋顶,说,这么大的房子,躺着抬进来,再扶起来站着,头顶正好能顶着屋笆。姚麻子摸一把背头问,天皇戴什么帽子,杨老七说,自然是戴皇帝的帽子,帽檐像大房子檐头下雨,垂下十二串珠子挡脸。姚麻子拍一下桌子,说杨老七撒谎,帽檐垂下珠子挡脸,是中国皇帝的帽子,日本鬼子不配!杨老七这才说了实话,他没有看见鬼子铸起金像,就离开了打锣山。姚麻子问他为什么离开,杨老七说一个军事术语,姚麻子在武工队打游击时没有用过:

“换防。”

姚麻子被杨老七正规的军事态度激怒了,他拔出腰间的枪来,拍到桌子上。杨老七不敢再摆正规的架子了,老老实实承认,他离开打锣山,是为了躲避锄奸团,他龇一龇金牙笑笑,说:

“我不跑,你还不早把我锄啦?”

姚麻子不笑,从牙齿里挤出一句三河俗话,对方也能听懂:“跑了初一十五,跑不了二月二。”

他命令一个押解的战士退下,拿一把锤子来,敲掉杨老七的两颗金牙,他解释说:

“我们的战士正等着穿皮袄。”

抱小姐

姚麻子兑现他的谎言,把杨老七的两颗金牙真的敲下来的时候,涩儿正为儿子的两只手穿上特制的鞋子,让儿子用手走路。三爷找配偶,浑身疲惫回村的那一天,叮嘱有孕在身的涩儿不要吃蟹子,免得孩子生下来横着走,涩儿谨记在心,怀孕期间,绝不吃腿多的东西。实在忍不住想吃点荤腥,除了吃一条不用腿走路的鱼,就吃一只像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的鸡,多了两条腿走路的猪她都避开。她的儿子果然没有像蟹子一样横着走,从通过生命之门那一刻起,就直来直去,像命运一样,无论好坏,直撞人的胸膛。儿子最初离开母亲放他坐的地方,用两只手和两条腿爬行,涩儿没有惊慌,倒很放心,大家都是经由爬行走过来的,儿子要像人一样长大,自然要走人的道路。奇怪的是,儿子爬行跟别人不一样,人家是爬来爬去,到最后站起来用两条腿走路,他爬来爬去,倒坐回去了。他爬行,连腿都不用了,只用屁股和手。他的腿越来越软,能像面条一样搭到肩膀上,屁股变得很硬。涩儿明白了,儿子不能像大家一样用两条腿走路,不是因为他学不会像人一样迈步,而是因为他的腿太软,担不住身子。她后悔听了三爷的话,不吃蟹子,她要是食蟹不止,儿子的腿也许不会多长出几条,长得像蟹子腿一样坚硬却是可能的,他要是能用腿走路,哪怕横行霸道也好。涩儿无法让儿子改变走路方式,只好顺从儿子,给他做两双别人不用的鞋子,一双穿在屁股上,一双穿在手上,屁股穿的鞋像一个蒲团缝了耐磨的皮底,手穿的鞋也就是一副手套,不分指头,也缝了皮底。

涩儿恨透了那一天夜里叫春的猫。她苦练左腿左胳膊用力的功夫,练累了,走到院子里想舒活舒活筋骨再回去睡觉,根本没有错。她要是不担心叫春的野猫弄翻咸菜缸的草帘盖子,偷走她不新鲜的腌萝卜,她要是不担心叫春的猫蹿进南屋弄脏男人的被窝,姚麻子回来要发火,她就不会看了咸菜缸走到南屋里去。很明显嘛,男人闭着眼要她,自始至终都在睡觉,生出来的儿子自然站不起来。儿子腿软得像面条,与她吃不用腿走路的鱼没有关系,与她不吃腿硬的蟹子也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可恨的叫春的猫,涩儿永远都不会着急,她苦练左功,期盼生下儿子给她带来好命运,她可不指望男人闭着眼做梦要她。她宁肯自己的坏命运永远都不改变,也不愿意儿子用手走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她的好命运倒是真的到来了,她要是还到工房子去做工,也许会当上拉流工,坐到流板顶上,可是她不知道把儿子背在背上坐着拉流,儿子会不会高兴。她要是还抱着磨棍推大磨,背上背着儿子倒很合适,她走多么远,儿子就能跟着她走多么远,不必用手走路,磨出血来。

家里倒不缺粮食。有人按时骑着马驮来。涩儿不再用篓子拿干粮了,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吃饭。村子里的人熟悉了驮粮食的大马,派马来的人倒渐渐地变得陌生了,那张脸在好多人的记忆里开始变光滑,像个影子似的,若有若无,涩儿的感觉也是这样。这一天村头响起了新鲜的铃声,比大马脖子上的铃铛清脆,响得更连贯,像一串串带着铃铛的风筝上天。一辆自行车响着铃驶进村子,在涩儿的门口停下,骑车人从他坐的座位后边,解下装粮食的袋子,大家明白,姚麻子往家里送粮食的驮具从此改变了,不由得有一些怀恋,想念大马在人住的房子外头喷响鼻子,那一团热气里有畜牲的温情。自行车铁架子铁把子,看上去就是冷冰冰的。不过,自行车铃铛用铁条拴在把子上,亮晶晶的,像一只会说话的眼睛,还是让大家感到好奇。徐婉芝的男人被大炮震聋了耳朵听不见,也用扳开大机头打枪的指头按出一串响声,傻乎乎地笑了。三爷及时制止他,说:

“别动,这是不让人走的铃。”

三爷解释说,人用腿走路,不在手里拿一个铃铛摇着,就是因为他不横着走,别人可以照常走路,人骑着车子走路,不横着走,还要摇着一个铃铛,就是只准许他自己走,不允许别人走。他蹲下去,伸一根指头,穿过亮闪闪支撑的辐条,把轴承上的灰尘抹掉,仔细看一看,说:

“这是德国造,犬鹰一号葫芦。”

他发布预言说,人生了腿不用,却要骑着车子走路,等到犬鹰一号葫芦自行车造多了,人人都能骑上,人的腿就会变得像面条一样,搭到肩膀上,脚再大也没有用了。

有人问三爷,人的腿变得像面条一样软,用什么脚走到炕上睡觉。

三爷说:“抱到炕上。”

他喃喃吟诵道:“宜兴周相国,以千金购一丽人,名为抱小姐……”

被大炮震聋了耳朵的人再一次按响一串车铃,没有人听见三爷关于小脚的低吟浅诵。

骑车子的人不在涩儿家里久留,放下粮食,简单地交代一下就走,不给大家更多的机会品评自行车。涩儿对不用脚走路的自行车不感兴趣,只把骑车人送到门口,连胡同口都不送到,远远地看着自行车驮起人来,亮闪闪地走了。人骑着马送粮食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概不远送。她这种若干年后大大小小的官员夫人才会有的倨傲态度,并不是因为她不把送上门的礼物看在眼里,而是因为她跟住在打锣山大房子里的那个人,只剩下一袋粮食的关系了,不值得她付出热情。粮食她当然需要,她不能改变命运当上拉流工,就得吃着有人送来的粮食活命。

骑车人走后,涩儿立刻开始收拾粮食,把袋口解开,倒进簸箕里。这一次送来的是一袋玉米。涩儿端着簸箕在猪圈口簸净。猪圈里没有养猪,涩儿从簸箕里簸出去的杂物,漂在圈里的水面上。涩儿把簸箕放到猪圈墙上,拣出沙子丢进猪圈里,击出好耳朵才能听见的响声。儿子的耳朵像最好的耳朵一样灵敏,他听见沙子击出的水声,从屋门口往院子里看一看,又迈动两手走回去了。涩儿把收拾好的玉米端进厢房里,倒在磨顶上,抱起了磨棍。自从于长河炸毁了老驴洞子,涩儿离开工房子回家,自从姚麻子住进打锣山的大房子,按时派人送来粮食,涩儿只有抱起磨棍推磨磨面的时候,才能重温一回推着大石头转圈的咕隆咕隆时光。磨面的石磨比磨石头的大磨轻,涩儿一个人就能推动,磨道上的路程倒一样远,像坏命运一样走不到尽头。磨盘上的玉米小岭比流板上金子的小岭长得快,涩儿把岭头的细粉撮到笸箩里,准备箩一箩给儿子吃,把岭底的粗粉直接撮到面盒子里,准备不箩留给自己吃。她把准备给儿子吃的玉米面箩好,走出厢房,走进家里要做饭,这才发现儿子不见了。她有些着急,却没有发慌,她知道儿子用手走路走不远。她找遍家里大柜挡住的角落,门后看不见的地方,以为儿子长了心眼,会跟妈捉迷藏了。尽管不相信儿子那么大的身体她会看不见,她也把窗户打开,要让太阳光把家里照得更亮一些。她用曾经嫌她能吃饭的婆母那时候也用的杆子把窗户支住,不经意往窗外一看,看见儿子漂在猪圈的水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螃蟹肚子朝上躺着。

涩儿找不到人听她诉说后悔,她只知道儿子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走不到门槛外边,她没有想到儿子的手也会长力气,能驮动身体迈过门槛。她要是知道,儿子用手走路,有一天也会走到人家用腿走到的地方,她就不在猪圈口上挡栅栏防范,她会把圈里下雨的积水戽干,圈里不养猪,垫上泥土,比炕松软,儿子的屁股上穿了鞋,掉下去也不会摔坏。涩儿不哭,儿子已经被水漂过,她不能让眼泪把儿子再漂一回。儿子到另一个世界行走,要走旱路,用大家都用的双腿和双脚,涩儿把儿子手上的鞋脱下来,穿到脚上,居然也很合适,人的脚和手原来能穿同样的鞋子,功能自然也没有什么差别,难怪儿子会走过门槛,走到猪圈里去。在另一个世界里,儿子要用脚走路,屁股上的鞋子显然没有用了,涩儿把它拆下来,直接丢到猪圈里。暮色像儿子屁股上穿过的鞋子那么厚了,涩儿亲自送儿子去安葬,不惊动任何人。儿子还未长成大人,姚家的墓地里没有他的地方,涩儿也不把他丢到乱葬岗上,让野狗去处置,她不能让野狗咬坏了儿子的腿,到那个世界仍然不能像人一样用腿走路。她把儿子埋到中流河滩上。中流河在未来的岁月里会干涸,会变成一片荒滩,没有女人还会在河水里洗脚,流下一河胭脂水,让男人洗平脸上的麻子坑,儿子的身体不会像坏命运一样,被猪圈里的臭水漂起来,涩儿可以放心。把儿子埋好以后,涩儿把一根绳子搭到了河边的柳树上,吊死了自己。儿子既然已经没有了,她的命运也就结束了,不管是好命运还是坏命运,像随着生命消逝的岁月一样,片刻不留。

皇后的“菜户”

像涩儿的命运一样,大明朝的国运注定要在一个吊死自己的皇帝身上结束。尽管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让三百宫女赤身裸体,为皇帝夤夜承露,为明熹宗馏制“仙方灵露饮”治病延生,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以至永远的将来,皇帝谱系中空前绝后的精良木工还是死了。明熹宗像好多短命的皇帝一样不能万岁,只活了二十三岁。他比好多长寿的皇帝都倒霉,连儿子都没有留下,把帝位传给了弟弟,就是崇祯帝。崇祯皇帝不会木匠活,御笔朱砂支撑国运,在亡国之君的道路上兢兢业业走得很快,离一棵歪脖子树越走越近。那棵树就在皇宫的后门外边,风大时能叫出别的树叫不出来的声音,好像是一种焦灼的呼唤。

前方依然吃紧。老龙头长城营防里世界上最大的铁锅熬粥不止,牢房里关进了又一轮新的士兵,女真人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逼到了长城脚下。女真人的首领努尔哈赤死后,他的儿子皇太极即位。此人不像他的老子那样只会一味动武,他一面攻城,一面攻心。战场上俘虏了敌方大将,不惜让他最漂亮的妃子出马,施美人计劝降。投降的大将刚刚生起非分之想,美人变成了皇妃,臣服的大将膝盖发软,有一股要哭的欲望,美人像蚊子一样溜走了,大将不敢动她。皇太极的阴谋不仅用在宫闱之间,他还打穿宫墙,施到了崇祯皇帝耳边。从来不打败仗的努尔哈赤,被老龙头城防守将袁崇焕打败,受伤而死,皇太极的反间计就用在袁崇焕身上。反间计像一支毒箭,带了令皇帝生疑的信件,直接射中崇祯帝多疑的心。崇祯帝下旨杀掉袁崇焕,以绝后患。等到他发现中计,已经晚了,老龙头城防找不到胜任的大将守备。大太监魏忠贤要是还拿着熊廷弼的人头儆示,女真人会攻破城防,把人头抢去,让漂亮的妃子把死人劝活,投降他们做大将。

大太监魏忠贤无比怀念死去的皇帝明熹宗,新的皇帝不会木匠活,大太监不能趁皇帝做活正忙的时候上奏章,他和客氏对食的机会明显减少了。不是没有时间对食,是害怕新皇帝不准他们吃这一口。崇祯帝连内操都不爱好,不看太监军和妃子军打仗,恐怕也不能接受太监和奶妈对食,用与正常男女不用的方式相爱。不光太监和奶妈担心新皇帝不允许他们对食,有对子的太监和宫女都不放心。他们换一个名称,不再叫“对食”,改叫“菜户”,以便迷惑新皇帝,让皇帝相信,他们进了皇宫,男人女人就只剩下一种本分,也就是种菜给人家吃,他们自己不会动口了。大太监魏忠贤却没有把新皇帝看得如此简单,崇祯帝宵衣旰食,批阅奏章,掌了灯吃饭看奏折的时候,自会看出字里行间暗藏的蛛丝马迹,总会明白,“菜户”的本质含义还是有菜自己先尝一尝,再送给别人。要想探明多疑皇帝心中的机关,还是要看看皇帝肯不肯把亲近的女人送给太监,只要新皇帝看见自己的嫂子做了太监的菜户也不管,大家就可以对食无忧,叫什么名称都无所谓了。

客氏不反对魏忠贤的主意。虽然大太监性子急,等不到皇帝的儿子脑子成熟,就堕下了皇后的胎,到底也没有长出男根来,可是对食多年,客氏还是觉得,大太监的主张总是对的。不过她要求魏忠贤答应她,一旦探明了虚实,大太监还得回来做她的菜户,把已故皇帝的皇后交给别人去对食。魏忠贤满心烦乱,怪客氏小看了他,他是大太监九千九百岁,是菜户的皇帝,他要是愿意,满皇宫的宫女全是他一个人的,他才用不着去捡死皇帝丢下的老婆呢。客氏听出意思来了,问对方是不是在说她不如宫女新鲜和年轻,魏忠贤拍拍她的脸,心烦意乱地哄她,说她不一样,她是皇帝的奶妈,乳汁稠厚,正好对食,不沾胡子。客氏这才高兴起来,自负得哼哼唧唧,摸着大太监光溜溜的嘴巴,就要他实施不沾胡子的食法,大太监心事重重,没有把头伏下去。

大太监找他的党人商量。新任内侍总监陈德润不像“五虎”“五彪”之类党人那样,长了胡子凶神恶煞地吓人,他像大太监魏忠贤一样,嘴巴光溜溜的可爱,是不掺假的“阉党”。陈德润性情淳厚,天生适合侍候女人,新皇帝登基不久,就看中了他。大太监魏忠贤不反对陈德润升任内侍总监,也不只是因为他能把皇宫的女人侍候好,而是因为他在党人里属于不顾一切之流,性情淳厚的人一旦激起了性子,更能够破釜沉舟,常常发火的人到了用得着的时候,倒往往会没了脾气。陈德润两条腿并得很紧走路,两只膝盖一路磨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魏忠贤不知道,他没有阉割的时候走路,两条腿能不能并得这么紧。不过,大太监经验丰富,能够穿过遮盖的衣物,看透生命的本质,他很清楚,能把腿并得很紧走路的太监,到了拼命的时候,会叉开腿撩大步冲上去。最要紧的是要有力量把他的两腿打开,像对食的宫女一样。魏忠贤找陈德润商量,陈德润两腿并得很紧窸窸窣窣地来了。魏忠贤问他菜户的情况,陈德润不撒谎,把头微微一垂说:

“您老知道。”

大太监当然知道陈德润早有菜户。本朝早已不是汉代了。汉武帝的皇后失宠之后,孤独苦闷,命宫女穿起男人的衣服,与她同寝一室,相爱如夫妇。汉武帝发现以后,废除了皇后的封号,贬她到长门宫去住,让她再也见不到男人。那时候连皇后都要跟假男人对食,与太监对食的权利难得落到宫女身上。到了南汉,宫女的幸福才差不多赶上了失宠的后妃。南汉的一个皇帝规定,凡是考中状元的,都要先受宫刑,才可委以政事,宫女就找这些阉割的状元对食。有两句诗专门称羡宫女的好命运:“莫怪宫人夸对食,尚衣多半状元郎。”尽管会木匠活的皇帝驾崩,新皇帝登基,连大太监也担心,不能够与已逝皇帝的奶妈长久对食下去,可是宫里的人大都还有菜户,谁要是没有菜户,那就会被人耻笑为废物,像一块烂白菜帮子一样,任何人都会用脚尖踢一踢,不肯弯腰拾起来。内侍总监陈德润不隐瞒自己菜户的事实,一半是为了面子,一半是为了忠诚。他是党人,不说假话。魏忠贤认识他的菜户,也要他自己说说,他的菜户跟熹宗的皇后比,哪一个长得更好看。陈德润老老实实地承认,当然是皇后更好看,他还换一种方式说,要是他的菜户比皇后好看,菜户就成了皇后,皇后也就成了菜户。魏忠贤称赞他说得好,单刀直入地指示他:

“叫皇后做你的菜户。”

陈德润吓得扑通跪下去,连连叩头说:“小的不敢。”

魏忠贤骂他膝盖太软,他先做宫人,再做党人,两条腿并得很紧走路,膝盖碰得窸窸窣窣响,早应该把腿打开,硬邦邦地冲上去了。他不由分说命令陈德润,把做皇后的菜户当做一项重大的使命来完成,为了全部党人的利益,只准往前冲,不准往后退。他还为陈德润出了一个主意,要是陈德润原来的菜户不愿意,担心陈德润有了皇后做菜户,会丢掉宫女,就告诉老菜户,吃惯的萝卜青菜永远是盘子里最新鲜的,有人大葱蘸酱一辈子都吃不够。大太监说的自然是他本人的体会,他自从跟客氏对食以来,从来没有丢掉过对方。可是他的经验,在没有阉割的女人那里就不好用,客氏本人恰恰是丢掉了原来的菜户,又选择了他。有人就从女人的角度出发,写诗赞美他们两个人的对食:“梦断君王下玉楼,新恩从此更绸缪。闲来私誓桃花岸,席市仙居共白头。”

内侍总监陈德润奉命行事。他倒不完全是违心的。皇后美貌,没有生育,看上去比他的宫女菜户更年轻。他是总监,找到的菜户自然不是擦地宫女,不会那么蠢笨,可是也没有皇后的腰细。能赶上皇后腰细的宫女不在本朝,已经过去了好多朝代。那时候皇帝喜欢细腰女人,宫女们就拼命把腰饿细,好多人饿死也不吃饭。饿不死的杨柳小蛮腰,只有皇后和贵妃,她们饿急了,就喝一碗参汤,能垫饥能滋养肌肤,却不撑肚子,不会把腰胀粗。本朝的开国皇帝原本是和尚出身,去庵里串门时,看见尼姑也穿跟和尚衣服差不多的袍子,腰细腰粗看不出来。他还俗以后,打下江山,做了皇帝不忘本,要美女,倒不好细腰,宫女就能吃饱肚子了。当木匠的皇帝在屏风上雕刻瘦身子的小鸟,皇后的腰长粗了,他倒没有理会。等到皇后的腰又细了,他才知道皇儿提前来到世上,没有活成。他惦念江山,大练内操,让皇后披挂起来,指挥妃子军打仗,舞刀弄枪的后妃们腰粗腰细,他倒不计较——论打仗,虎背熊腰的女人更抗打。内侍总监不为江山社稷操心,自从接受了大太监交给的使命,准备跟皇后做菜户,他发现皇后比他的宫女菜户腰细,就对皇后的细腰着迷了,就算不是为了党人的利益,为了他自己吃着顺口,他也非跟皇后对食不可,杨柳小腰一把拤,像握一棵剥了皮的大葱,颠过来倒过去,大食不止,灵便极了。

陈德润先打通皇后侍女的关节,送她一对玉镯,让侍女为他牵线搭桥。只要皇后在那一边桥头接了线,他就可以扯了线过桥,直接走进皇后的寝宫。他不用说太多的话,就让皇后的侍女明白了,他送一对玉镯,并不是要跟侍女对食,而是要跟皇后做菜户。侍女收下他的玉镯说,她知道,总监嫌她的腰不如皇后细。陈德润十分惊讶,他刚刚动了皇后的心思,就被人看透了,他问侍女怎么会知道,侍女冷冷地瞥一眼总监清瘦的身子骨,说:

“很简单呀,你没有力气嘛。”

陈德润很不高兴,因为惦着皇后的细腰,他没有发作。

皇后的侍女像皇后一样雍容大度,她不计较内侍总监看不上她,她收下了人家的玉镯,就替人家去说话。她一边把漱口的盂子送给皇后,一边把一个更大一些的盂子端到皇后胸前,接住皇后吐出的漱口水。她一边帮皇后把头发梳好,一边捏下皇后脖颈上粘住的一根头发。她把皇后粘过头发的脖颈挠一挠,再轻轻地揉一揉,揉出皇宫外面不会有的粉白嫩润。她叹一口气说,皇后这么年轻,先帝竟撒手而去,连个子嗣也没有留下。皇后跟别的皇后不一样,愁肠更多,我听见皇后睡着了还在叹气。我知道皇后愁什么。春天花儿开,秋天树叶黄,草木春秋,人生一世,一青一黄又是一年。皇后这么年轻,不应该这样苦自己。内侍总监陈德润人品清雅,性情淳厚,是个靠得住的男人,皇后何不将他召进宫中,做个菜户,解解闲闷呢?皇后大度,能容忍侍女把话说完,等在外面的陈德润,却没有耐心等待皇后说愿意了,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不顾一切冲进皇后的寝宫,急不可耐,要跟皇后即刻对食。他莽撞的样子不像宫人,只像党人,“五虎”“五彪”冲锋打仗就是这样。他丢掉蝇甩,打翻了皇后刚刚放下的漱口盂,宽大的衣襟把皇后的梳子碰到地上。皇后及时惊叫一声,才止住他的脚步,皇后的细腰没让他握到手上。惊魂不定的皇后嗖地抽出一把宝剑,用剑尖指着陈德润的胸口。陈德润定睛一看,皇后手上的宝剑微微发颤,分量不足,原来是木头刻的。他以为皇后是装出个吓人的样子假装不愿意,以便挡挡侍女的眼睛,他就叫侍女退下去。皇后把木剑的尖端抵到他的胸口上,叫他休存妄想,皇后疾言厉色地说:

“先帝用这把剑指挥内操,能砍下太监的头来,我就能刺穿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皇后仁慈宽厚,她说杀人的话也饱含怜悯,十分矛盾。她把侍女和总监交给皇帝发落,她也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令崇祯帝十分为难,担心砍下他们的头来,皇嫂说不定还会难受。皇帝就从轻处置,把侍女贬出宫外嫁人,永远不准再进皇宫,把陈德润赶到孝陵去,守着先皇帝山一样巨大的陵墓种菜,做一个真正的菜户,自产自食,直到老死吃不动为止。

太监的金身

尽管崇祯帝没有砍下内侍总监的头来,也没有追查是什么人给了陈德润胆子,让他去跟先帝的皇后做菜户,大太监九千九百岁魏忠贤还是心惊肉跳,觉得大难快要临头了。新皇帝既然舍不得自己的嫂子给太监做菜户,他早晚也会下一道圣旨,不准大太监跟皇帝的奶妈对食,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皇帝用过的东西,不允许别人乱动,皇帝不用了也不行。新皇帝不做木匠活,就有了闲心思管更多的事情。他分明知道,有一种刑具叫“立枷”,是魏忠贤发明出来惩治东林党人的,他还要当着魏忠贤的面,问另一个宦官,立枷是怎么回事。宦官告诉他,是用来惩治大奸大恶之人的。他说治乱世需用重典,此类刑具,不宜在盛世使用。魏忠贤知道,皇帝犯了所有皇帝的通病:行将亡国,也自夸盛世。魏忠贤不敢用实话反驳,说老龙头长城就要被女真人攻破了。其实,就连太监也像皇帝一样,明知道前面等待的是灭亡,也愿意敲锣打鼓莺歌燕舞走上去。利用大难到来之前的短暂时光,魏忠贤和客氏尽情对食一回,快乐过后,魏忠贤免不了有一阵哀愁,奶妈倒觉得对方比她幸运得多,用不着害愁,她说:

“你是九千九百岁,死不了的,三河县为你塑了金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正在为金子不够而发愁。为大太监的塑像穿上真金子做的衣服,打锣山金洞子出的金子倒够用了;要为大太监塑一个金身,永远烂不掉,那就非得小金驴重新回到打锣山底下,拉着碾磙碾金豆子不可。李百发后悔他起意要为大太监修一座活人祠塑像了。他怪自己做的是金矿矿主,他要是个种地的土财主,不能给大太监穿金子做的衣服,为大太监塑一个泥像,穿泥做的衣服,大太监就不会嫌泥塑的身子不如衣服活得长久。江南的好多地方给大太监修祠堂,全是泥像泥衣服,大太监就没有不高兴。想让大太监高兴,有的事情比较好办,比如大太监看了送去的画图上,祠堂的大匾写了“九千岁祠”不高兴,还想再活九百年,李百发听送图的人回来一说,立刻就重做大匾,写上了“九千九百岁祠”。三河县的书法家,有人专门会写“八分”字,润资多一点,就不嫌麻烦。送往京城的画图没画大太监穿了金衣服的像,倒不是因为雕工们没见过大太监的模样,担心塑得不像,不敢让本人看见,而是三河的画工在纸上画了祠堂油漆的大门,就没有地方画大太监的塑像了。就是画两扇门打开也不行,大太监的塑像比门高,站在外面的人看不见全身,只看见大太监塑像两条腿穿了金子做的裤子,简直不像话。他们索性画两扇大门关严了,中间画一道缝,表示能打开。有人想看看大太监穿的衣服到底是不是真金子做的,可以扒开门缝看看,得到恩准,再推开门走进去。李百发很高兴,聪明的画工画出了保险的大门,大太监看不见门里面的塑像像不像自己,也就不会生气了。大太监要求为他塑金身,李百发却不害怕,只要他能活到打锣山底下的小金驴吃饱了草跑回来,再拉起碾磙碾金豆子,他就让大太监从里到外全部变成金子的。

可惜大太监本人肉身凡胎,等不到那一天了。新皇帝崇祯果然不准他和奶妈继续在宫中对食。十一月天气已冷,皇宫大墙内树叶飘零,崇祯帝下旨,把魏忠贤赶出宫廷,贬至凤阳。奶妈客氏赶到洗衣局去洗衣服。两个人来不及告别,最后一次对食,还是距贬谪圣旨下达半月之前的那一天,天气还比较暖和,脱光了衣服不是很冷。奶妈抚遍了大太监的身体,用三根指头在他的疤痕上画圈,问他悔不悔。大太监闭一闭眼睛,说后悔,他睁开眼睛,看着奶妈依然丰腴的身体说,他要是不自己割了那一刀,就可以跟奶妈换一种吃法。奶妈用手掌把他的疤痕按住,同意了他的话,说对方赌博输了钱的那一天,她要是在跟前,会拼命夺下他阉割自己的刀子来。魏忠贤问她,没有钱还账怎么办,奶妈毫不犹豫地说,她先卖了自己,给他抵债,然后再跟他大吃一顿,死了拉倒。魏忠贤摸着奶妈身体上先皇帝曾经吃过的奶,抽搐不止,他自己割掉入宫以来,第一次流下了伤心的眼泪。然而新皇帝崇祯不做木匠活,心比铁硬,法令如山。魏忠贤正遵旨走在去凤阳的路上,准备到开国皇帝的老家去度过残生,崇祯帝的第二道圣旨又下了,要将魏忠贤逮捕法办。魏忠贤连叫客氏的名字,在旅社的梁头上吊死了自己。崇祯帝再一次下旨,把魏忠贤碎尸万段,割下头颅,挂到城门楼子上示众。在洗衣局洗衣服的奶妈客氏同时接到了圣旨,被人用洗衣服的棒槌乱棒打死。第一根棒槌朝着客氏举起的时候,客氏闭着眼睛,看见魏忠贤气势汹汹地朝她扑来,活脱脱囫囵头头没有阉割,她又惊又怕地叫了一声:

“贤儿——”

没有人明白奶妈叫的是谁。

崇祯帝不留后患,阉人保留,阉党除灭。皇宫里,依然用太监拿着蝇甩侍候嫔妃,乡间的九千岁祠全部扒掉,无论江南还是江北,一个不准留下。扒掉的石头砖块只准拿去砌猪圈,不准盖人住的房子。其实皇帝是被皇宫的大墙隔断了,看不见民间的心愿,他就是让他的子民在九千岁祠里养猪,老百姓也担心供奉太监的地方养的猪会断子绝孙,世界上从此会少了四条腿挨刀的货,断断不会照办的。

皇家的圣旨传到三河县,打锣山金矿矿主李百发长出了新的胡子,没有剃掉,亲自带领矿工扒掉了“九千九百岁祠”,大太监的塑像拖到东流河砸毁。金子做的衣服没有剥掉,像大太监的真人被碎尸万段一样,连人带衣服一起变成了粉末。金子和泥一起顺着河水往下流,金子很快钻进沙里不见了,没有人上河里淘金,太监穿的衣服虽然空前,但是绝后,没有人性的温暖。

金像之谜

东流河上大淘金,在过了将近三百年后展开。大太监金子做的衣服淘出来,足够远方数万将士穿上皮袄打仗。姚麻子一个人指挥打锣山金洞子掘金、东流河淘金两支大军。他绝不迷信。既然汉奸的金牙可以敲下来换皮袄,太监的金衣服淘出来照样好用,就像用敌人的武器打击敌人一样,子弹和金子同样没有善恶,握在革命的手里都是好东西。以大太监塑像砸碎的地方为起点,以下的东流河床全部挖开,好像一条大鱼开膛破肚。三百年间,大太监的金衣服碎屑能被岁月的流水冲多远,就挖下多远,一直挖到大海挖不动沙子为止。用小船似的金簸子,用铺了麻袋毯子的金床子,挖沙淘洗,淘出的金子像鱼的鳞片剁碎了,像苞米在磨上磨过,那就是当年三河的高手银匠捶出的金箔,有星星点点颗粒像指头肚被棒槌敲烂了,那就是大太监衣服的纽扣——奶妈未被洗衣服脏水泡坏的嫩手曾经给他解开了又系上。

有了大太监遗下的一身金衣服,东流河上淘金甚丰,每日都有收获。姚麻子并不把希望仅仅放在大太监的一身衣服上,他还惦念着天皇金像。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已经提供了可靠的情报。日本鬼子既然没把金像运走,就一定藏在打锣山。杨老七没有亲眼看见过金像,那是他汉奸身份不够格,日本鬼子那么高贵的东西,不会让二鬼子看见。日本鬼子不会在打锣山大房子里挖地道,藏金像,他们要是把金像往地里藏,几千年采金挖下的老洞子自然会藏住,老洞子幽深隐秘,金子的光芒透不出来。姚麻子一心找到天皇金像,从劳改的犯人中,挑出几个人组成小分队,专门探老洞子找金像,由杨老七做向导。杨老七失去了两颗金牙,牙齿漏风,往往说不清方向,五个人只好跟他瞎闯,两杆上了刺刀的大枪押着。有一些地方,需要把大绳子吊在腰里放人下去,大枪上刺刀的寒光离远了看不出来,他们探一探没有金像,照样乖乖地回来,老洞子再深,距地球的那一面打开口子也有老远,他们走不出去。他们要是从老洞子头上一直往北走,从大海的底下穿过去,倒能看见美国人在那边穿着大皮袄打仗,可是他们穿得很单薄,担心走不到战场,就会冻坏,美国人恐怕也舍不得脱下大皮袄给他们穿,他们在老洞子头上找不到金像,照样老老实实地返回来。杨老七失去两颗金牙,有一些悔恨,怪自己不该把天皇金像的情报说出来,惹恼了姚麻子。做向导探金像,他倒不那么在乎,反正干什么活,都要被大枪押着,老洞子里再有危险,也是同样的刺刀寒光一闪罢了。他做向导,从不退避。其实他也是瞎闯。他当汉奸的时候,只把对付矿工的一些经验提供给鬼子,他自己并不常常下洞子监工,所以他对老洞子和新洞子同样陌生。姚麻子命他做向导,只不过是要他头里走,先闯老洞子的危险罢了,像日本鬼子那时候下乡扫荡,让二鬼子走在前头,蹚武工队埋下的地雷。

杨老七牙齿漏风闭着嘴不说话的那一阵,走得比较快,把小分队的六个人落在后边。忽然发生的大爆炸,刚好能把他的一条腿扔出来,砸在最前头的一个人身上,后边的人都没有伤亡。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当汉奸没有踩上武工队的地雷,倒被鬼子逃跑时埋下的地雷炸死了。日本鬼子并没有在打锣山金洞子里处处布雷,埋了地雷的地方显然是重要机关,离天皇金像不远了。两杆上了刺刀的大枪押着小分队,继续往前走,把杨老七的胳膊和身体用铁锹铲到一堆,从炸塌的乱石中间铲开一条道,一直走到再也走不通的地方。日本鬼子在这里没有布雷,有一个铁箱子,像一个人枕的枕头那么大,静静地躺在洞子头上,锁了一把大铜锁。押解的战士不放心如此贵重的东西交给犯人拿,两个人亲自抬起来,卸下枪栓,扔进水里,把两杆大枪交给一个犯人背着,合上刺刀。铁箱子很沉,里面只有装了金子,才会把两个战士压出这么多汗来。铁箱子抬到大房子里,姚麻子还没看见金像,就有一些失望,打锣山底下有小金驴拉着碾磙碾金豆子,日本天皇金像不该铸得这么小,日本人即便舍不得金子,铸出的皇帝至小也应该有两个人枕的枕头那么高。由于失望,由于日本天皇的金像没有杨老七提供的情报那么大,比姚麻子想象中的差了老远,姚麻子没有耐心请小炉匠来配钥匙开锁,亲自操起大锤,砸开铜锁,打开铁箱。箱子里装的原来不是金像,是日本天皇的一道敕令,像中国皇帝下的一道圣旨:

“金像的不要,多造飞机大炮。”

把两个战士压出汗来的重量也不是大鬼子的一句话,而是箱子厚厚的铁皮灌了铅。

哭长城

打锣山金矿只剩下了一条路,就是加紧生产,自己从地底下挖金子,姚麻子从此断绝了对天皇金像的幻想。腊月底飘起了大雪,三河县回来了第一批从寒冷的战场退下来的荣残军人,他们不是伤于敌人的枪弹,而是被严寒冻掉了手指和耳朵。政府把他们安置到温泉疗养。三河温泉名扬天下,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能煮熟鸡蛋。为了让前方战士早早穿上皮袄打仗,打锣山金矿过年也不停工。姚麻子亲自回村一趟,把村里的业余剧团请到矿上去演出,慰问矿工,破例给劳改犯同样的愉快,让他们不戴镣铐,和大家一起观看,押解的战士坐在他们旁边,大枪抱在怀里。业余剧团在打锣山金矿连演三场,夜里演戏,白天睡觉。矿工和犯人却没有演戏的人舒服,他们轮班看戏,轮班干活,有限的睡觉时间也睡不着觉,演孟姜女的小妹哭天抹泪把长城哭倒的样子,不令人难过,花容月貌被泪水洗了,倒惹人爱怜,像摘星星没有那么长的手一样叫人难受。

小妹上学读书,学会了自己念戏文,她的泪水并没有像于长河期待的那样,从心里往外流。不过,她要唱戏,倒比不识字的戏子方便多了,她自己拿起剧本就能念,用不着师傅嘴对嘴一句一句教。远方的战争开始不久,她学着报纸上的样子,要把自己念书的学校改名为“彭德怀小学”,她像学唱戏的一样,学着人家的口吻写信,一板一眼都不差。这样的戏不用流泪,小妹唱起来却不是十分轻松。人家是全班学生一起唱,你忘记的唱词我会记起来。小妹一心想把学校的名字改成了,再让别人知道,她坚持自己唱,忘记了戏文,就得翻报纸查找,她写信的时间就这样延误下来了。

星期天的下午,小妹不按惯例沿村子的大街往东走,直接去学校,她从村子西头出村往北拐,准备去东村把写好的信发走,再去圣水庵念书。她想把信直接发往战场。东村新设立的邮局只有不穿绿制服的两个人,接过信去一看,两个人都说寄不到,他们说战场太大,找不到司令部。小妹替他们出主意说,可以跟着敌人的飞机找,敌人的飞机往哪里投的炸弹多,那就是司令部无疑了。两个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小妹,差一点把小妹当成敌人的特务美女蛇。他们说那正好当了敌人飞机的向导,扔炸弹逮着目标了。小妹怪他们两个死心眼,竟然以为敌人的飞机会飞得那么低,能看见送给司令部的信,就把信要回来,翻过乌悠山,到山那边县城的大邮局去发。大邮局的年轻邮差把信一看,扔还给她,说他们过不了鸭绿江。巨大的轰鸣正好从房顶的上空响过去,小妹用飞机轰鸣盖不过去的嗓音又高又尖地说,多么宽的大江飞机也能飞过去。人家指着天上,让她把飞机叫下来,给她把信带上。年老的邮差和颜悦色地给她解释说,三河县天空这么大,跑飞机南来北往,从来没有一架飞机在三河降落,从他十六岁当邮差那年第一次看见飞机,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老邮差满怀着期望感叹道:

“得修飞机场啊!”

那么远大的目标,显然需要等待打完了这一场战争再说。三河县金城天府,地下的黄金能把水烧热,为冻伤的战士疗伤,等到前方战士全部穿上了大皮袄,暖暖和和的,就可以挖出足够多的金子,铺飞机场的跑道,让飞机降落在金光灿烂中,什么美妙的信都能带走。幸亏有了如此美好的前景,供小妹期待,她才没有为发不出信而沮丧。学校改不了名字,倒没有影响小妹成长。她第一天上学念书的时候,就比好多学生长得大,等她能够顺利地念下戏文,她差不多就是个大姑娘了,上台唱戏,谁也看不出她不像万杞梁的新婚娘子。

又是一部苦戏。孟姜女刚入洞房,就跟万杞梁生离死别。万杞梁背了真的砖头一步一晃。押解的官兵头上包了红布,手上擎着一根柳条,绑了染红的麻缕当马鞭,不时往万杞梁背上抽一下,高高兴兴地唱“快马加鞭往前走,抓来一群修城奴”。棺材铺老板提了灯笼,猫腰赶路,戴一顶前方战士没有的皮帽子,边走边唱着说实话:

“我卖棺材我挣钱!”

只哭坏了孟姜女一个小女人。她千里寻夫,在戏台子上转圈,冰天雪地,哭了一场又一场,万里长城轰隆隆倒塌,塌掉的地方在老龙头长城北面,是天下第一关口。女人的眼泪泡塌的关隘,一再重修,也不能坚固,和尚出身的明代皇帝打下江山就重修,还是被女真人的铁蹄踏破,不会木匠活的崇祯皇帝在一棵树上吊死。孟姜女的眼泪,不仅让打锣山的矿工和劳改的犯人睡不着觉,也让坐江山的乾隆皇帝感慨万端,他像唱戏一样说:“凄风秃树吼斜阳,尚作悲声吊乃郎。由来此日称姜女,尽道当年哭杞梁。”他一个人拥有天下美女,还惦念着走遍大江南北,始终没有见到小孟姜,难怪打锣山的矿工和犯人,会为摘不着星星而难受。小妹在台子上哭,近在咫尺,可是看来看去,还是像高枝上的杏花遭了雨打,没有那么长的手伸上去,为她抹眼泪,连秦始皇也在长城顶上坐一把椅子,眼睁睁看着,乱捋胡子着急。小妹不紧不慢地唱,不用宽大的袖子擦眼泪。大家在戏台子上看过好多孟姜女,可是没有一个像小妹这样真哭,就算她是天生的戏子,也不应该这么会哭。有人说,她是想起了她死去的亲爹,大家于是也陪着她难过。她刚下戏台,泪痕未干,就捧起碗来喝水,把一口水喷到秦始皇的脸上哧地笑了。原来她的泪水并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值得看戏的人陪她伤心。不过,她的如花容貌如水眼泪,还是博得了大家的喜爱,而且为小村子赢来了前所未有的荣光。中流河两岸,短时间内就传遍了她的艳名和技艺,西流河原本是三河戏子的发源地,淫荡的滥觞,也惊叹她演孟姜女哭长城是真哭,不像别人在眼睛上抹了香油。从正月初二开始,整个春节期间,除了在打锣山矿区演过三场,一直在中流河两岸串乡演出,有时还演到了西流河的大村子。以小妹为台柱的业余剧团一出动,就是一支大队伍,村子里好多人自愿跟场,年龄最大的是三爷,为了防止夜里走路不便会摔跤,他拄了一根擀面杖。

新的战争打起来以后,三爷有过一段短暂的沮丧时间,以为新的战争会让他找配偶的路程再一次中断。后来,战争一直在远方打,从三河上空飞过的飞机不扔炸弹,也不降落,他找配偶的路程就无限期地远下去了。远方的战场上,打仗的战士穿不上皮袄,倒没有影响三爷找配偶,不过,就在姚麻子找到匣子没有找到天皇金像那一天,三爷忽然发现,找一个配偶回来,不仅仅是多了一个人睡觉,还要多一张嘴吃饭,他自己就把找配偶的路程中断了。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李渔老头把兰州女人的小脚和大同妓女的小脚全部验遍,那是因为他从来不缺饭吃,蜗牛交媾不脱衣服,那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天生的壳子不怕冷,饿了吃土就行。他要想找一个配偶,有兰州女人的小脚刚柔相济,有大同妓女的小脚柔若无骨,他必须先练就一身功夫,不是睡觉时一只手放在腿间,灰盒又大又亮,而是辟谷,他自己先练好了不吃饭的功夫,再找一个配偶回来,教她吃风喝风。

依仗了祖传的家业,三爷从来没为吃饭发过愁。新的战争打起来以后,前方的战士没有皮袄穿,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三爷也快要没有饭吃了,他要想继续找配偶,把挣饭吃的时间全部用上,就非练不吃饭的辟谷功夫不可。三爷说练就练,在炕上躺了两天,饿了只喝一口不加糖的白水。第一天他饿得老想吃饭,他忍住了躺着不动。第二天他喝光了碗里的水,想起来再倒一碗,两条腿刚刚放到地上,他就明白,等他练好辟谷,找个小脚再软的配偶,也没有用了,他的腿比所有女人的小脚都软,女人捏他,都会嫌他不硬。假如不是练过两天辟谷,三爷跟着出去看戏,根本用不着拄一根擀面杖。他拄一根擀面杖,跟着出去看戏,常常会引起人家的误会,大家说他是跟着混吃混喝。他不承认,却不拒绝吃饭。每到一个村子,人家都给唱戏的人一顿饭吃,三爷也把擀面杖放在落座的凳子旁边,跟着大吃一顿。他吃过了饭,把胡子擦干净,人家再说他是跟着混饭吃,他就矢口否认了,他说他才不是为了吃顿饭,拄一根擀面杖跟着跑出来呢,他是为了看小妹唱戏。大家连他看小妹唱戏的目的也否定,说他不是看戏,是看人,借看戏的机会找媳妇。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抓起擀面杖拄着,走到戏台的下场门旁边,找一个凳子坐下来,台上的戏和台下的戏,一眼看遍。去西流河的大村子演出,人家请他们吃粉丝。淫荡的西流河人用地瓜代替绿豆,发明出了地瓜粉丝待客。煮出来的地瓜粉丝比绿豆粉丝粗,可以当面条吃,却比面条更滑润,入口顺畅。开酒馆的酒盅儿从铁桶里舀粉丝,一碗碗端到大家手上。趁酒盅儿把舀空的水桶提到屋子外头的机会,有人悄悄地对三爷说,酒盅儿倒可以做他的配偶。三爷把一碗粉丝吃光,摇摇头,说一句人家不懂的话:

“廉颇老矣。”

其实酒盅儿也不是当年了,她圆滚滚的身子不再紧凑,出现了麻袋包才会有的松弛感。她一只酒盅接待八方来客,一生中有过无数男人,说到家都是露水情郎,长久一点的杨老七和姚麻子,远行之后,也没有再回来过。令她魂牵梦绕的,倒是跟她没有过实际关系的于长河,那一颗饱满壮硕的光头时常会撞她的胸,把她从梦中撞醒,听一听自己的喘气,像有了真事一样粗。

打老虎

气血两厥,于长河的光头已经不是酒盅儿梦中的样子了。他血厥,能够被谎言治好。杨老七兑现了谎言,真的敲掉了杨老七的金牙,杨老七又被鬼子留下的地雷炸死,他的气厥也没有痊愈。谎言比坏人更难消灭。人能够造出敲金牙的锤子,炸死人的炸弹,就是造不出有效的针来,缝死撒谎的嘴。撒谎要是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更难灭绝。一颗光头饱满壮硕的于长河,让大美穿上小金鞋骑驴的于长河,把老驴洞子炸毁的于长河,供小妹念书的于长河,注定要气厥不愈,一次次昏迷过去。他是村子里少数不跟着小妹出去看戏的男人,他要是看见孟姜女在台子上流泪,假装难过,一转眼下了台子,就跟秦始皇调笑,他肯定要发作气厥,气昏过去。不唱戏的小妹倒说实话,人家说她在台子上难过,是想起了她的亲爹,她就不用假话骗人,她实实在在地说,她才不想那个人呢。小妹没心没肺的无情样子令于长河心凉,不过,她不撒谎的坦诚态度又让于长河喜欢。她不唱戏的时候,至少不会用谎言气得于长河发厥。于长河认为他供小妹念书到底没有错。他不惜反叛一下他恪守的伦理纲常,想让小妹做他干儿子小兴的媳妇,跟五表婶结为亲家。他趁着清醒的时候,把这个打算说给大美听,大美不从道德伦理出发反对他,倒提出一个疑问,担心戏台子上唱小旦的戏子,不会看上拉大幕的跟班。串乡演出以来,小兴总是跟着拉大幕。大队人马还未出发,他一个人就背着大幕先走了,在哪个台子上演出,他就把大幕挂在哪个台子上,提前闭严,不让人家看见大幕后边的戏。于长河用他供了小妹念书为理由,说明小妹会感念恩情,以身相许,大美不说戏子没心没肺,倒说金钱买不动女人的心。于长河厥症日久,半天没有想明白,大美说的是所有女人的心,还是大美自己的心。等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想明白,已经没有机会挑明大美的心思了,两个人穿了黄色的制服,背了大枪走进来,对于长河冷冷地说:

“跟我们走一趟。”

同样的情景在于长河眼前很快地闪过,他不再后悔中流河滩上盖房子没有先修围墙,他只问了一声干什么。

两个人中的一个清清楚楚得意洋洋地告诉他:

“打老虎。”

于长河要是像念书唱戏的小妹那样,跟报纸学着写信说话,听见了“打老虎”这样的话,就不会吃惊了,他就会知道,“打老虎”像一阵台风从城里刮到了乡下,不管是山林还是湖泊,到处都打。最大的老虎在京津要地,逮住了两只,已经打死。那两只老虎侵吞公款1554954万元。念书的小学生省下买糖果的六千元钱,献给朝鲜人民军造炮弹打仗,他们却把巨额公款据为己有,完全不顾前方战士没有皮袄穿,冻掉了手指头。于长河要是能再活五十年,活到人民币币制改革之后,一万元只等于一元钱,他就不会吃惊了,两只最大的老虎侵吞的公款只是一百五十万元钱,后来的一只大老虎吞下的公款,是他们两个人的六十倍。知道了这样的实情,他还会微微发笑,一班可爱的小学生,把一个星期天吃糖果的钱寄给朝鲜人民军造炮弹,他们寄出的六毛钱,只够后来的孩子买一粒泡泡糖,星期天在嘴里嚼着鼓泡泡玩。于长河要是能像三爷一样,拄一根擀面杖,跟着小妹去看戏,看见酒盅儿从水桶里舀出地瓜粉丝,给唱戏的人吃,他也会明白,三河是黄金宝地产金大县,大老虎自然更多,打虎队早晚会背着大枪,打到他门上。背枪的人还不是真正的猎手。等到看见姚麻子一只手摸摸背头,又拿下来放到腰间,于长河才彻底明白,这个人的手才能扣动扳机,把老虎打死。

姚麻子并不掏枪打,他要于长河把金子交出来,肚子里吃下去多少,就吐出多少。他出语已带文雅,不说太多威胁的话,也不像过去那样时常摸摸腰间的枪,他的手实在要摸东西,就抬上去摸摸背头。整个打老虎期间,他说的唯一一句粗话就是“不服,就给你踩着小肚子拔去”,不叫人害怕,倒令人发笑,与打老虎的宗旨不符:打老虎,要的显然不止是一根老虎鸡巴。他用同样一句话威胁于长河,于长河没有笑。于长河问他会不会再撒谎。他问于长河什么意思,于长河说:

“你要是不撒谎,就实话告诉我,一玻璃瓶金子送到了哪里?”

姚麻子假装发愣,问于长河,一玻璃瓶金子藏在哪里?

于长河手指发颤,指着对方的麻子脸,说:“杏树底下……”

姚麻子对押解的两个人说:“听见了吧?杏树底下。”

姚麻子立刻派人,按照于长河的口供,去于长河的家,到杏树底下挖金子。他们挖开一个冬天的严寒封住的冻土,挖出一对睡觉的蜗牛,没有看见它们交媾的痕迹。老杏树枝干如铁,要开花还要等待三个月的太阳晒暖才行。大美不在乎他们把坑子挖得多么深,只请求他们不要把老杏树刨倒,她倒不贪图吃杏子,只为了暑季天热的时候,老杏树破破烂烂的叶子能遮下一片荫凉,她背靠树干坐着,不会被毒太阳晒得难受。因为挖不到金子,打虎队的人十分恼火,就不告诉大美,刨倒老杏树,可以栽一棵新杏树,新杏树叶子不破烂,遮下的荫凉让人更舒服。打虎队的命运,早在十年前的杏树底下就决定了。他们以为老杏树会栽在金子上,把老杏树刨倒,搜尽了所有的树根,也没有找到一颗金杏子。他们带着满肚子恼火,回去复命,建议把老虎的老婆也抓来,姚麻子胸有成竹地说:

“不用抓,叫她自己走来。”

姚麻子未免小瞧了大美的小脚。大美二进打锣山,仍然骑着驴,她的脚太小,可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她第一次进打锣山的时候,杨老七没有捎信叫她来,日本狼狗那么大,她没有害怕。她第二次进打锣山,姚麻子也没有捎信给她,可是她知道,她要是再不来,于长河就要死了。姚麻子挖金子,刨倒了老杏树,彻底摧毁了于长河对姚麻子残存的一点信任,他只要听见姚麻子撒谎的嘴巴说话,就会气厥昏迷。姚麻子要是把谎言重复一千遍,他就会昏迷至死,再也醒不过来了。大美水性,悟性也如水,她衣服底下钉一溜白边,引领工房子推大磨女工的服装新潮流,是于长河让她穿上了第一件白小褂,她改穿杨老七的红毛衣,又是于长河八抬大轿娶了她,让她穿上小金鞋骑驴,她最知道于长河的脾性,于长河是一只占山为王的老虎,他只会舍不得吃过的女人,不会舍不得吃下去的金子。他肯把一玻璃瓶金子挖出来给革命,他就不会再藏下金子,让打仗的战士穿不上皮袄。他宁肯做一只被人打死的公老虎,也不会把金灿灿的虎皮脱下来,只因为他恨透了谎言,气厥不醒,昏沉沉不明白,打死了老虎,也会把皮剥下来的。大美不做那样的傻事。她骑驴走进打锣山,走进姚麻子住的大房子,亲手交给姚麻子一样东西,就是她穿过的小金鞋,只有一只。姚麻子接过小金鞋,微微冷笑。他像捧着一只金灿灿的小船,认真地看看会不会漏水。他说,一个女人穿着小金鞋骑驴的故事,传遍了整个三河县,大老虎居然藏在肚子里不吐。他问大美,另一只脚穿什么?大美说,给于长河治病,用去了另一只。她紧接着向姚麻子提出要求,说她亲自把小金鞋送来,就是为了让姚麻子留下于长河的命。姚麻子用一只手捏住金子的鞋尖,擎到大美眼前,问她:

“这就是于长河的命根子?”

大美在桌子跟前的凳子上坐下,脱下鞋来,自己捏着尖尖的小脚揉一揉,说:“那个不是,这个是。”

姚麻子怪大美太自信。

大美自负的脾气发作了,她说她曾经一对小脚搭在驴背上,从杨老七的手中救下过于长河的一条命,杨老七跟前还有日本狼狗龇着牙呢,她不信姚麻子会比日本狼狗牙更大。她说她曾经在中流河里洗脚,流下胭脂水,给姚麻子许下诺言,让姚麻子用胭脂水抹平脸上的麻子坑,再来找她。中流河上胭脂水长流,姚麻子脸上麻子坑如旧,留起了背头,她亲自送上门来换于长河一条命,她不相信姚麻子会不给。说着话,大美开始脱衣服。她每脱下一件,就用手指头挑着亮一亮,再丢到姚麻子办公的桌子上。她不快脱,以便留下不多的衣服,让姚麻子等不及了,给她撕下。从远方来的大美,像淫荡的西流河放荡而来的大美,穿过于长河的白小褂,穿过杨老七的红毛衣,天生丽质,久经情场,却还是小看了姚麻子。姚麻子已经留起了背头,蓄起了足够的耐心,他腰间带枪好多年,急不可耐的女人倒见得多了。等到大美脱光所有的衣服,连两根裹脚的带子也解下来,扔在一边,他才哗啦哗啦把水舀进盆里,命大美洗脚。大美稍稍一愣就明白了,姚麻子想要胭脂水从她脚上流下来。她用手指一指,叫姚麻子把桌子上的纸花拿给她。姚麻子默默照办。两天前表彰干活好的先进矿工,他曾把同样的纸花别到矿工胸前。大美撕碎花瓣,丢进水里,把脚泡进去。她用手撩水,胭脂水从右手流到左脚上,再从左脚流进右手里,左右都是进步的胭脂色。姚麻子却不用胭脂水抹脸,他脸上的麻子坑又深又密,呈现出本色的肉红。他叫大美把一只小金鞋穿上,这才开始做他十年前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大美一只脚金光灿烂,一只脚粉白肉嫩,姚麻子左牵黄,右擎苍,把两根麻花扭成一根,一松手又劈成两根。后来他满脸的麻子坑里都蓄满汗水,亮晶晶地洒不出来。大美再一次提出她的要求,让姚麻子留下于长河的一条命。姚麻子吭吭哧哧支支吾吾,没有答应她。大美等最后的喘息平息下去,静静地说,她明白姚麻子的打算了。姚麻子平静地躺着问她,什么打算,大美说:

“于长河死了,你好娶我。”

姚麻子吭吭地笑了,他说他绝不会娶敌人的女人做老婆。

大美说:“他不是敌人,你只是他的大工把头。”

姚麻子字字分明地说:“他是大老虎,阶级敌人。”

大美尽力争取说:“连日本鬼子都放过了他。”

姚麻子斩钉截铁地说:“革命要把所有的鬼子都打倒。”

大美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叫姚麻子想一想,刚才在她耳边说了多少脏话和好话。

姚麻子把大美穿了小金鞋的一只脚扳到胸脯上,慢慢地摸着她半截脚脖,告诉她,同样的脏话,他在好多女人耳边都说过,三个月前也在这张床上,他还说给了小妹听。他顺便告诉大美,两个星期之后,他就要跟小妹结婚了,小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不便久等。尽管大美是从情场上摸爬滚打折腾过来的人,她还是吃了一惊,她不在意于长河打算让小妹做儿媳的愿望就要落空,她担心姚麻子和小妹不般配,她瞪大了眼睛说:

“你比她爹都大呀!”

姚麻子把大美脚上的小金鞋脱下来,在手上端着说:“可惜她的脚太大了,穿不上。”

大美好半天不说话,她慢慢地爬起来要穿衣服,有些愤慨,说:“肉包子打狗,白送了。”

她不肯轻易认输,穿好衣服,指着仍然躺在床上的姚麻子说:“你给我说句实话,倒退十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

姚麻子把小金鞋放到不光滑的腮边贴住,不再撒谎,老老实实地说:“我喜欢你的小脚。”

大美心满意足地说:“这就行了。”

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大房子。

姚麻子冲着她的背影说:“别忘了,我还给你留了金牙。”

大美转过脸来,金光一闪说:“我早晚吐给你。”

然后她不再回头走出去,听见打锣山底下轰隆隆放炮,大山一抖不抖。

三河县城赶集的日子,于长河在东流河滩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经过简单的公判,被押到东流河拐个弯叫做老猪嘴的地方枪毙。他是三河县最大的老虎,吞下了包括一只小金鞋在内的大量金子,不吐出来,好多人都想看一看,他死后的肚子会不会被金子胀破。海潮般的人群跟着拉他的大卡车往北跑,撞倒了两个小孩当场踩死,撞翻了三个小贩的糖担子没有人管。于长河站在大卡车上,一直跑在最前头。他新剃了光头,不像过去那样壮硕,依然挺着。枪毙是真切的事实,没有谎言,所以,于长河没有气厥,一直清醒。大卡车拐下大道驶上河滩,于长河还没有被人从车上拉下来,就清楚地看见了一辆马车等在河滩上,车上拉了一副漆成红色的大棺材,干儿子小兴头戴两个角的白布孝帽子,手持赶车长鞭,立在车辕旁边,一只手勒住驾车的大马缰绳。小兴身后的马车上,倚棺坐了一个女人,一身白孝,拦额系一条白布孝带,从肩膀两旁长长地垂过后背。她抬起头来,朝着于长河摆摆手。于长河看清了,她不是大美,是五表婶徐婉芝。于长河嘴被塞住,不能跟五表婶说话,捆绑的两手也抬不起来,他只向着五表婶点点头。行刑队把他拉下大卡车,架着他往前走。短短的河边,死亡前的最后几步距离,于长河眼前流过了长长的一段生命的河流,他想起在老驴洞子挖金子,去跟五表婶借钱给工人发工资,五表婶引他进闺房,对他说“进来吧”;他想起战争的间隙,去劝五表婶改嫁,他不知道五表婶喜欢不喜欢光头,五表婶先说“不”,又说“喜欢”,最后又说“不”;他想起一场战争结束,他去劝五表婶让小妹念书,五表婶说“光头和光头不一样”,他叫“婶子”,五表婶说“连小妹都知道”……现在,死到临头,于长河明白小妹知道什么了。咫尺天涯,五表婶在马车上守住给他收尸的大棺材,他竟然无法让五表婶知晓他大彻大悟了。行刑队架着他往前走,一个人用脚一踢他的腿弯,逼他跪下去。生命的最后时刻,于长河想起他和大美的新婚之夜,他没烧大美,跑到酒盅儿炕上,让杨老七见识他非凡的体魄,杨老七说“会高兴的最后才高兴”。于长河看五表婶最后一眼,像一股破冰的春水从小肚子里往上涨,于长河陡然发热,实现了他最后的高兴,恢复了十多年前在酒盅儿炕上,他让打擂英雄杨七郎的第三十二世孙见识过的样子。

这时候枪响了,回声悠久,像人类的种子一样绵绵不绝,顺着春天的河水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