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三十章 施舍

今年十月一日,我与妻子女儿一起游千佛山。早晨,山上的空气爽爽的,甜甜的。适逢节日,游人拥挤,游兴正浓。一进千佛山大门,便看到林子里舞剑的,练拳的,唱京戏的,跳老年舞的,甚是热闹。妻感慨道:到底是大城市,与乡下就是不一样啊!我们顺攀山路拾级而上。路两旁摆满了摊点:书摊、食品摊、纸香摊、玩具摊等,挣钱的人们连路两边的历山大佛像都挡住了。看起来,这里不仅是旅游的好景点,也是挣钱的好去处。

我们自下而上,信步漫游,先去游览了万佛洞、历山院、龙泉洞、齐烟九点坊等名胜,再到兴国禅祠。兴国禅祠是千佛山最热闹的景点之一,神佛众多,香火旺盛I很远就看到烟雾袅袅,纸香味扑鼻。吗吗咽咽的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和《观音妙韵》如丝如缕,伴着铜磬的叮咚声,,给人以空灵的感觉,仿佛即将进人太虚。

走进了兴国禅祠门,更使人飘渺如仙。求神的、拜佛的、许愿的、烧香烧纸的,你拥我,我挤你。这里的神像菩萨可真多,每尊菩萨像前放一个玻璃箱,不少人往里扔钞票,透过玻璃箱子,可以看出里面有人民币、美元、港币和一些说不出是那个国家的金币纸币。我被姜宏军先生题的那苍劲有力的一副楹联吸引住。我说先看看这些名人雅士题的匾额楹联,欣赏一下名家书法吧。妻看到那些烧香磕头的善男信女们,心里非常热乎,说:“先去拜一拜佛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元钱。这时一个拖着双腿的瘫子拦在眼前,口里念念有词:行行好吧,大慈大悲,大恩大德,大福大贵……。我们低头看时,见他衣衫褴褛,灰眉土眼,脖子上挂一个纸牌,内容实在可怜,不仅他是残疾,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母由他供养。女儿先动了恻隐之心,说:“妈,敬神拜佛是精神安慰,日后图个好报,救苦救难行善行好,不光是得到精神安慰,日后更有好报。如把这些钱捐给这个残疾人菩萨看了也高兴,权当我们拜了活佛。”我支持女儿的意见,妻一想,也是。遂又从兜里掏出四十元,共六十元递给了这个残疾人,瘫子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离开了兴国禅祠,我们又去了乐云亭、赏菊亭,最后登上千佛山的最高景点望岱亭,环顾了济南市的全景后,顺着石阶往回返。中午时分,我们回到了山脚下,走到一个支着帐篷的饭摊上吃饭,在一张方桌旁坐下点菜时,我发现对面坐在椅子上大吃大喝的那个人好象头午我们施舍的那个瘫子。我怕认错了,悄悄告诉妻子女儿,妻子女儿端详了一会儿,说:“没错,是他。”那人见我们看他,好象也认出了我们,拔腿跑出了帐篷。

妻子知道受了骗,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女儿取笑说:“妈妈你这六十元钱真灵,立刻就治好了一个残疾人。”妻子生气地说:“什么残疾人,是个骗子。”我说:“对,他是个残疾人。残疾人有两种,一种是身残心不残,另一种是心残身不残,心理上的残疾比身体上的残疾更难治。”

抱着憾态,我们离开了千佛山。没想到市场上有假烟假酒,还有假残疾,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又一想,这是符合辩证法收有真才有假嘛。世界上全是真的东西毕竟太少,金无足赤,白壁微暇,这是正常现象。自然界是这样,人类社会更是这样,但愿那些虔诚的人们,不光要追求真善美,还要注意假丑恶。

阿弥陀佛……

可爱的乞丐

一提起巴黎,就会联想起卢浮宫、凡尔赛官、巴黎圣母院和埃菲尔铁塔等世界级都市文明景观。可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这些历史遗产,而是那个可爱的乞丐。

那是一个斜阳如血的下午,游完了温情脉脉的塞纳河,来到了有名的香榭丽舍大街,先去老佛爷商场,后去商贸中心大楼。说是购物,实际上是去参观巴黎的商业区。那气势壮观的商厦,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筑,灯火辉煌的酒吧,还有带着香气、来来往往穿戴豪华的城市贵族。这使我想起了柳永的那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的词句。走进商场,似上了天堂,使人眼花缭乱。橱柜里那光彩耀眼的金银珠宝,代表世界新潮流的服装鞋帽,高科技的电子产品和五彩缤纷的化妆品,使我们大饱眼福。这些超级的高档商品,对我们这些工薪阶层的的公务员来讲,只是滑溜一下眼珠子,热乎一下手心子。因为里面的东西全是天价,一套西服最便宜的也要上万元人民币,一根腰带一根领带也要上千元。为不虚来一趟巴黎,我们只买了中低档的法国香水好回家打点妻子儿女。当我们恋恋不舍地走出商场,大门口却出现了一道与当地环境很不协调的风景。一大一小两个乞丐在对面的楼根下向路人乞讨。大乞丐(年龄大一点的我称为大乞丐,年龄小一点的我称为小乞丐)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身披一床花格子棉被,被的下面有一条大黑狗,蹲在他的身旁,头不时地摆来摆去,和主人一样,用乞怜的眼光盯着来往的行人,看是不是把钢镚扔进眼前的茶缸里。他右手夹着烟卷,不时地抽一口,左手拿着桶装啤酒,趁没人从眼前走过时,举到嘴边灌一下。身前摆着一块小型收音机,收音机里播送若爵士乐。这哪里是个乞丐,分明是戏台上演小品的丑角演员。你看他抽着烟,喝着啤酒,摸弄着身边的大黑狗,身子随着音乐的节奏不住地摆动,嘴里不时地哼着小曲,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活得多么自在,多么潇洒!在他听音乐听迷了的时候,来往行人往他茶缸里扔钢镚,他连反应都没有,看也不看一眼。在一边乞讨的小乞丐则不同,他端着茶缸在十字路口,跟着来往的行人讨要。讨要则要装出副可怜的样子,来回阻拦那些带着善良面孔的人。如:西服笔挺,首饰满指,很有派头的中老年富豪大款;飘着金发,摆着风衣,带着墨镜,刁着香烟的年轻女郎;雍容华贵、满脸脂粉,提着坤兜的太太;拄着文明棍,头戴礼帽,风度十足的绅士。这些都是小乞丐追逐讨要的对象。我发现乞丐很少向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人和外国人讨要,即使追着讨要也很少有人给他。当小乞丐茶缸里的钢板达到一定数量时,就倒进大乞丐的布袋里,再去讨要。我弄不明白他们的关系,爷儿俩?不像,年龄差别没有那么大。弟兄俩?也不像,一胖一瘦,外表没有相同的基因。也许是乞友,也许是师徒。因为乞讨者也要具备一定的艺术和技巧。我家乡也有一对乞丐,两人讨要时讨到一块,遂结为乞友。年龄大的腿有毛病,年龄小的就找了一辆小推车,天天推着这个年龄大的一起去讨要,要的饭一起吃,要得钱一块花,和睦相处,关系融洽。不象有些经商的,一起做买卖时很要好,一旦挣了钱,就因为分配不均而面红耳赤,甚至头破血流。这比他们的风格不知要高多少倍。你看这两个乞丐,一个坐在毯子上享受着令常人都眼馋的生活,一个跑得满头大汗,又苦又累,且冒着风险。因为讨要时一旦遇到那些不友好的,不是给他一拳,就是吐他一口唾液,时常遭到羞辱。他却心甘情愿,十分买力,讨要的钱比大乞丐多上好几倍。至于他们的收人如何分配,那就更不得而知了。这大概也是一种合理的分工,一种特殊的合作方式,’一种充满友情和友谊的经济分配形式吧。武斟

看见这对可爱的乞丐只是觉得可爱,并不感到新奇,新奇的是在巴黎看到乞丐。巴黎不是人间的天堂吗?巴黎不是培育富豪的地方吗?怎么这个贵族气十足的地方也有乞丐?看来乞丐不是发展中国家和经济落后国家的专利,凡是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有乞丐,发达的国家也不例外。我想起某个发达国家的人来中国看到乞丐而嘲笑我们的国家,不过是酸秀才,假斯文罢啦。

旅游车的喇叭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望一眼两个可爱的乞丐,急忙跑上面包车。当车发动的时候,一张广告纸突然站在了汽车的玻璃上。司机熄了火,骂了一声:“他妈的,王八蛋”。就下车去把玻璃窗上的纸撕下来扔在地上。对面大乞丐看到后,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嚷着向旅行车走来。要司机把纸从地上捡起来扔到对面的垃圾箱里去。大黑狗也跟着走过来,两只眼盯着司机。司机是上海人,说着不熟练的法语,坚持不捡。大乞丐说你们中国人不文明。司机说你们法国人更不文明,往车上乱贴,影响我们赶路。司机要上车,大乞丐拉着不让上车。这时,大黑狗伸出了吓人的舌头。僵持了一会,上海人灵机一动,给了他两个钢板,微笑着说:“我们急着赶路,谢谢你帮我把纸片捡起来扔到垃圾箱里去”。大乞丐这才点点头,OKOK了两句,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纸屑。车吱的一声开走了。大约走出一百多米,我看到大乞丐把捡起的碎纸屑扔进了垃圾箱里,又和大黑狗钻进了被窝。一番惊奇,一番深思。一个乞丐竟有如此的环境保护意识,越发显得可爱。我想起了我们满地垃圾的街道,想起了被偷走的不锈钢的垃圾箱,想起了被砸坏的路灯地灯,想起了乱写乱画的旅游景点,等等等等。道德文明,什么时候才能变为我们国人的自觉行动呢?

美丽的巴黎,可爱的乞丐

温和的温哥华

来到温哥华,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这种温和不光是气温,也包括天、地、海,人、鸟、兽(禽),更包括绿地树木及周围的一切环境。

十一月的温哥华,本来已经进人冬季,空气却那样的温和湿润。天下着细雨,被风吹在脸上,温柔宜人,给你一种用软缎蹭的感觉。有初春的清新,亦有秋天的韵味。导游介绍说,每年的十月下旬到来年的三月份,是温哥华的多雨季节,这里的气温和环境是世界上最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方之一。一年当中,最低温度不低于5艺,最高温度在20艺左右。、温哥华美丽的自然风光是世界上少有的。整座城市被多彩的花草树木包围着,覆盖着。街道上,一行行象涂了黄蜡的白桦树叶(也有杨树),如金似缎;一排排被称为加拿大国树的红枫,叶子似火如绸,连天色都给染红。随风雨飘落在马路上、草地上,像一条条黄的、红的彩带,又象是用彩笔涂上去的一道道油彩,说不出有多么艳丽与漂亮。游人们或站或坐或仰或卧,在草地上照相留念。我便随手捡起一片红枫叶夹进随身带的《人民文学》里,作为一种永恒的纪念。每见到它,就产生一种温和热烈之感。坐落在绿茵中的木结构别墅,造型奇特豪华,门前花草掩拥,就象一位大家闺秀,姿态淡雅而庄重。这是温哥华人富裕舒适生活的象征。

温哥华人向往一种恬静平和的生活,重友情、爱和平。除追求丰富的物质生活外,也追求自由、文明的精神生活。来到这里停会看到:来往的车辆先给行人让路,乘机乘船买票参观自觉排队,上下楼梯或窄通道先退让一步,你在旅游点照相,行人主动站住,绝不会抢你的镜头,等你照完后再打一声招呼走过去。虽然语言不通,见面时总是面带微笑。Hello(你好),Sorry(对不起),Thank you(谢谢)是最多的日常用语。大街上看不到警察,也听不到撕心裂肺的警笛鸣叫,更看不到打架斗殴车祸人患,人们都自觉地在法律与道德的规则下行动着。不知是文明的人创造了文明的环境,还是文明的环境造就了文明的人,这个只有一百十八岁的现代化国际城市,将城市文明,精神文明和自然美景和谐地揉成了一体。

走进市里,不同肤色的游人,用不同的语言赞赏着城市的建筑之美。温哥华市的建筑风格呈多样性,与欧洲的哥特式为主的建筑风格不同。这里既有古典主义的代表作——温哥华美术馆,又有超现代主义风格的政府大楼,各式建筑参差有致,相映成趣,甚为壮观。你看那富丽堂皇的温哥华宾馆,坐落在尖塔高耸的教堂之间,古今相融,且带欧美风味。在汉森和布鲁特大街交界处的海洋大楼,是由一幢金色玻璃幕墙和一幢银色幕墙并列而流泻金流银的光波折射在蓝色的海洋里。尤以引人注日的温哥华图书馆,秉承了罗马竞技场的建筑风格,显得那么古老而典雅。巍巍壮观的狮门桥,将温哥华与北海连接在一起,成为人们游览观望的一条美丽的风景线。那位于华特大街和康博大街交界处的蒸汽钟,引来了国内外许多游客的围观。

这个奇特的蒸汽钟,每隔15分钟,用汽笛奏响加拿大国歌。与众不同的喷泉喷口雕塑以及仿古汽油灯构成了卡斯特不同的风格。在卡斯特城中的大街上,塑着一尊铜像,当地人叫他“多嘴杰克”。传说这位“多嘴杰克”,叫约翰?德登,曾在这里开了家酒吧,因他口齿伶俐又善交际,卖买很兴隆,一时成为街上的名人,受到大家的喜爱,人们就把这个地方用他的绰号命名为卡斯特城,现已成为温哥华的名胜古迹。我们冒雨与“多嘴杰克。合影留念。

走进唐人街,更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商店外摆满了各种商品,商品摆在商店门外,这是华人的一种传统经营方式。各种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导游说:凡是国内有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尤其是中国加人WTO后,两国贸易往来增多,无论是大,中、小商店都有高、中、低档的中国产品。我们走上前去,与同胞们说着笑着,问着他们的生活和经营,看着商品拉着呱,就像回到国内一样。导游说,温哥华的华人很多,二百多万人口中有近三十万华人,每6人中就有一个华人。这里有华文报纸,有华语广播,还能看到中央四台,一些新来这里的留学生和移民,几天就混熟了。

走出温哥华市里,雨停了,碧海蓝天像透明的玻璃镜。我们来到了斯坦利公园,公园像一幅画,如茵的绿地,象铺着一层地毯,软软的,厚厚的。锦簇的鲜花、落叶在灿烂的夕阳下,放出道道光彩口仰面看,每个枝叶仿佛向你招手致意,低头看,朵朵花儿好像向你微笑,确实给人一种温暖和舒适。导游说,公园里有一个大玫瑰园,一年中八个月可以闻到玫瑰绽放时的花香。山上那茂密的树林,挺拔的杉树、松树,显得那么原始。这里既没有打过石的痕迹,也没有杀过树的遗踪,一切植物任其自生自长,自繁自枯。走在各种落叶树木组成的林中小道上,呼吸着新鲜空气,观赏着美丽的自然景色,似人仙境。当你站住观望这些景色时,又一种活的景观更会令你激动。海鸟、林鸟落在你的面前向你求食,机灵的小松鼠,胖乎乎的小獾熊来到你的脚跟旁。我们伏下身,爱慕地抚摸它二下,它抬起头,两只小眼嘀溜溜地转,仿佛逗你玩。这里是人的乐园,也是鸟的乐园,又是各种野生动物的乐园。它们与人生活的那么友好,那么和谐,没有敌意和戒备。看到这些,我便想起我们有些国人吃野味的那种野劲,实在令人惭愧。

公园的右边,是十几公里的海堤,海堤上是温哥华人锻炼身体的好去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跑步的,骑自行车的,来往不树妨。据说温哥华人非常爱好锻炼身体,他们常夸耀自己能在早晨打高尔夫,中午航海,晚上滑冰。因此,他们的身体素质都很好。在海边上漫步,可以观赏周围的海景,清澈见底的海水,千磁姿百态的海鸥,点点飞舞的帆船。再往远处看,那宽广的布鲁拉特湾,水流湍急的海峡,码头上那千万支林立的桅杆以及桅杆上飘着的枫叶旗,就像待征的船队。

夜晚的温哥华,更是绚丽多彩。造型美丽的霓红灯,五光十诽色的高楼大厦,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湾里,象一座座水中的宫诽惑金壁辉煌,如梦如幻。

望着美丽的温哥华,我想我们这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为人类创造了多少辉煌的古老文明。今天,在发扬我们传统文明的同时,更应该为人类创造一些现代文明成果。我们的生活中,也需要蓝天碧海,需要绿地森林,需要与我们友好相处的鸟禽鱼兽们。更需要大家携起手来,创造一个舒适美好的生存生活环境。

恐怖阴影笼罩下的美国

如果你想看现代化建设,就去趟美国,那儿有代表当代文明的国际化大城市,有世界领先的高科技设施。如果你想感受二下恐怖的气氛,也去趟美国,那儿有9?11被飞机撞毁的纽约世贸中心摩天大楼的废墟和华盛顿五角大楼被撞毁的遗迹。自2001年9月11日美国遭受恐怖袭击以来,恐怖的阴影始终笼罩着美国。美国政府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和措施来防恐反恐。

去年随青岛考察团去美国,三月份开始办手续,本来六月份动身,结果签证时一拖再拖,直到十月份才获准到美国驻华大使馆面签。好处是过了提心吊胆的9?11。面签的手续很复杂,大早,人们就挤在美国大使馆门前的大街上,警察叫着号一批批地往里进。走到大使馆门前,再排队一个一个地接受安全检查。通过安检,进大厅登记取号,按照顺序按手印、照相,最后再排队进行面谈。站的人们腰酸腿疼,尤其是苦了那些老人和孩子。面谈的内容很详细,谁邀请的,到那些城市,去干什么,住几天。然后提供相关证件,房产证、结婚证、银行存款证明、毕业证以及全家福照片等等。经过反复询问无疑后,才给你签证。当然也有拒签的,有时拒签率很高。拒签时不用商量,也不告诉你拒签的理由,问也没用。不少人都说9?11把美国政府给吓破了胆,连签个证都那么小心谨慎。也有的说本?拉登不光吓唬美国人,也给去美国的人设置了障碍制造了麻烦。

两个星期后,终于拿到了去美国的护照。十一月十四日动身,先去加拿大,从多伦多转机到纽约。本想已有美国大使馆的签证,通关时也会像在加拿大那样顺利、简单。可是在多伦多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又重新接受美国工作人员严格审查和详细询间。“一进入美国通关处,给人两种气候的感觉。好象从温暖的春天一步迈进了寒冷的冬天。工作人员那严肃的面孔,带着疑问的话语,从你身边来回走动的警察,气氛很紧张。在护照上签字时,’和在美国大使馆面签一样。先认真审查你的邀请函,再询问来美干什么,’到那些城市,住几天,联系人是谁。由于语言不通;每句话要通过翻译,直问得我们面红耳赤,浑身出汗。心里想来趟美国真不容易,既要有胆量,还要有肚量,权当是进行一次心理素质的测试询问完之后,按手印、照相,最后才在护照上签字。进入安检程序,更复杂。所有行李一律不准上锁,以便随时检查。提包通过安检机检查后,再打开进行人工检查。对人体检查,更为严格。外衣要脱下,腰带要抽出;鞋袜要脱掉。通过安检设备后,还要站在那里,伸直胳膊,接受安检人员的搜摸捏。那些穿着较少的女人们,有的脱下外套,只剩一件透明的贴身内衣,敞胸露臂;尽管面带羞色;也处于无奈,任凭女安检人员投来摸去。直到一切怀疑都消除后,才可以走进候机大厅。

对于以上这种超常规的安检措施,意见不一歹说法各异。一种说法是美国政府由于对恐怖的恐惧,连他们常常宣扬的人权和其码的人格尊严都不顾了。听说国内有人曾以侵犯人权和干涉人身自由向当局提过意见,政府皆以为了防恐,保障旅客安全为由予以答复。另一种说法则是只要保证安全,严一点也无妨。来趟美国不容易,万一再象9?11那样,在飞机上遇到个本?拉登什么的,可就惨了。命之不存,人权、人格何以焉附?人境检査这样严格;国内登机同样严格,这就看出美国人在反恐防恐问题上的重视程度,但也从另一个层面看出美国政府和民众对恐怖事件的害怕程度。

当然,这也不能光怨美国人。9?11恐怖事件确实给美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也给美国人民在心理上罩上一片恐怖的阴影。在纽约,我们参观了9?11被恐怖分子撞段的世贸中心现场。这里已成为美国反恐教育的基地,游人可以购票进去参观。尽管有一幢大楼已经重新建起来,;另一幢摩天大楼的废墟已经清理,但透过大厅的玻璃,依然可以看到当时倒塌时的惨状。周围三幢大楼被震碎的玻璃窗户,依然破碎着,看后确实有触目惊心之感。不知美国政府留着作反恐教材还是没来得及整修。墙壁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再现了当时飞机撞击摩天大楼的状况。站在废墟前,仿佛身临其境。滚滚浓烟,裹着震天巨响,倒塌的高楼,夹着血肉横飞的尸骨,耳边响起绝望的喊叫,眼前浮现残坦中的生命……看了使人心里沉重。

9?11后,美国政府采取了全面的防恐措施。除机场、车站、码头外,一些旅游景点和重要的活动场所都采取了隔离监督设施,增设了安检设备。我们所到的纽约联合国总部,费城的独立宫,华盛顿的航空航天博物馆等,都要脱外衣,解腰带,赤手通过安全检查。在华盛顿,人车不准在五角大楼周围停留,只能在车上听导游介绍一番,透过车窗浮光掠影地看一眼。美丽豪华的白宫,草坪外围上了铁栅栏,周围站满了站岗的警察。游人不准入内,只得在铁栅栏外,远远的把照相机镜头对着白宫照个相。据说9?11前是可以随便到草坪树林中游览的,现在只能望“洋”兴叹。感受着紧张的防恐气氛,心理上也产生了一种恐怖感;不得不担心起近几天乘坐的飞机来……

没没来美国之前,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美丽而富裕的美国,这样一个强大而先进的超级大国,日子却过得这样不安宁。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早年村里有一家财主,家里的日子很红火。他依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今天去抢人家的财产,明天去霸占人家的女人,村里的人,他爱打淮就打淮。人们敢怒不敢言,明着不敢对抗,就暗地里对付他。张三偷割他家的玉米苗,李四给他家的马槽里撒毒药,王五给他家的后院柴禾垛上放火,赵六给他门楼上放炸药……这个财主一天到晚慌慌张张的寝食不安,就雇了一些家丁轮流给他家站岗。结果有一个祖辈受过他家欺侮的家丁,在一天晚上把他的小孙子扔到井里淹死了。财主伤了元气,不几年就破落了。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如此,国乃如此。望着画一般的白宫,我联想起近几年美国的举动。依仗着超级大国的地位,推行特权,恃强凌弱。今天制裁这家,明天打击那家,捉人家的总统,炸人家的大使馆,缺德失道,能不引起世界各国和一些组织的怨恨吗?

当然,恐怖组织和恐怖行为是当今影响世界安定的主要因素。因为它危害的不是某个国家和政府,而是无辜的人民。然而象美国这样的反恐防恐,恐怖组织能根除掉吗?9?11后,美国人抱着复仇的心理,先打阿富汗,再打伊拉克。借着反恐的名义,对别国指责、干涉,更不用说推行两种反恐标准了。积怨越来越深,反恐的任务也越来越重。旧的恐怖组织没有铲除,新的恐怖组织又在反恐中滋生、繁衍、成长。只能越反越恐。

轰隆隆一声炮响,打断了我的深思,惊的我浑身一抖。望着白官上空的两架飞机,我问导游出什么事了。导游笑了笑说,别紧张,是飞机场打炮轰鸟的。因为美国的鸟多,占了飞机的跑道飞机不能起飞。噢,我认为又出什么恐怖事件了呢。原来美国的鸟也那么霸道,竟敢和飞机争跑道。

感受奉献

有人说,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自己的钱少。我说,你不去援藏不知道自己的奉献少。只有援过藏的人,才会读懂什么是奉献,才有权诠释真正的奉献。

我是去看我们的援藏干部代明召到过西藏的。在飞往西藏的飞机上,我憧憬着西藏这个神秘的地方:拉萨、日喀则、珠穆琅玛峰、扎什伦布寺、布达拉宫、大昭寺,还有那皑皑雪山、茫茫草原、成队的骆驼,遍地的牛羊,洁白的哈达以及只有高原上喝了酥油茶青稞酒才会发出的那种粗旷高亢的歌声……越想,越急着进人这个美妙神奇的地方。

飞机在贡嘎机场降落。走出机场,当小代给我披上那素洁的哈达时,眼前一阵眩晕,高原缺氧的反应立即向我袭来。我让人扶着登上来接我们的沙漠主子。司机叫塔吉,藏族人,他的父亲曾给班禅大师做过保卫,驾技娴熟,亲切热情。一出机场,就以130公里的时速沿318国道向日喀则进发。

318国道是西藏通往日喀则唯一的一条公路,路面时有破损,两侧形势险要。左边是山,雨后山体楂散,山上或者鹅卵石或者圆滑的卧牛石,随时有滚下来砸到车上的危险,每走一段,就有公路养护人员在清除横在路上的山体塌方。右边是闻名的雅鲁藏布江,江宽坡陡,堪称天险,浑黄的江水奔腾而下,滚滚怒涛拍岸击石,发出惊心动魄的轰鸣声。车在江边行驶,给人一种恐怖之感。岸边被雨水冲刷的路面,一块块裂纹滑塌,上旦车轮压上去,就会连车带人滚到注里,这里每年都有事故出现。我暗暗为我们的安全祈祷着。我想,这些危险的场面,孕含着多少献身的概率。危险,从某中意义上讲,也是奉献,假若我们在此献

出生命,不也是一种奉献吗?

沿318国道往上走,海拔高度由3500米、3800米到4000米。我的头象一个正在吹气的皮球,太阳穴一鼓二鼓的阵阵作痛,心区发闷,呼吸加快。我看陪我一起来的小高,这个二十多岁有着虎虎生气的小伙子,竟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头靠在我肩上睡了过去。我一起身把他扶到中间,以免车晃时碰着他的头。这么艰苦的环境不到西藏来是想象不出来的。车行着行着天又下起了雨,气温骤然下降,身上冷得打抖,往车窗外看,远处的高山已白雪盖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山,并且是在夏天。它比我在电影里、在书本上、在想象中要美丽得多,壮观得多。若是在晴天,我一定下车留个影,可此时,车外面那风、那雨,那泥泞的路,就无心去体验欣赏西域风光了。而集中精力在呼吸着,呼吸着…………

日喀则的气候很怪,有十里不同天,一山分四季之说。山顶飘雪,山下落雨,下雨就冷,一见太阳就烤人,真不亏是世界屋脊。夏季是这里最好的季节,虽草木稀少,山坡沙地上却有青有绿,空气湿润,氧源也相对丰富。到了冬春季,气候异常恶劣,狂风卷着沙石,铺天盖地,人在沙石里很难立足。鼻子眼里全被沙封住,一不小心,被风吹倒,浑身便被盖满了沙土。

汽车行至离日喀则约六十公里处,雨停了。我们在此下车休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面前是雅鲁藏布江宽谷地带,江边有一片绿荫。一行行的波吉柳,新疆杨,枝叶茂盛,婀娜多姿。我感到奇怪,一路上还是第一次看到成方连片的树林。一问小代才明白这片绿洲的来源。日喀则这个地方因雨水稀少,风沙肆虐,铆木覆盖率极低。为此,固沙造林,是改善人们生活生存环境的主要方面。经过科学论证,他们根据当地的气候土质条件就选择了耐干早、耐缺氧、抗病性强的树种,按照统一技术要求,精心藏植。这片青岛示范林就是援藏干部们的成功之作。当时栽植时,正是春天的扬沙天气,援藏干部们带领当地的乡机关干部、党团员和农牧民们二起吃在风沙里,于在风沙里,经过两个多星期的激烈战斗,上万棵树苗在雅鲁藏布江的河谷上生根了,发芽了。这一杰作,破除了高原不能栽树的旧观念。

下午四点半,我们到达日喀则市政府,市政府大楼是第一批援藏干部到来后由青岛市政府出资建的。虽楼体不高,但这在当时的高原上也是一座重要的建筑物。下了车,身子象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象站在风浪颠簸的轮船上:时任日喀则市副市长的援藏干部庄增大带领办事处的几位同志上前欢迎我们并献了哈达。亲人相见,非常激动,握着抖动的手:泪水不住地在眼圈里打转。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缺氧的痛苦,越来越猛烈地向我们袭来。与援藏干部们谈话,说了上句就忘了下句,一句话须中间停顿一下,喘口气才能说完,有时候脑子里出现一片空白。那时刻,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喘气上,想着如何把气喘顺。庄市长看到我们这个难受劲,不住地安慰我们。要我们不要大声说话,走路要慢,不要跑。一并说,他们刚来时也是这样,开着会在台子上讲话,讲着讲着就忘了词了,常常出现尴尬的场面。为改善一下呼吸的环境,我们又来到了青岛住日喀则市办事处的院子里。小院里有援藏干部们栽种的蔬菜和花草树木。看到绿色,仿佛氧气增加了一些,凉风一吹,.脑子里有了些许清醒。我问庄市长,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三年的时间如何坚持得住。他笑了笑说:靠觉悟,靠毅力。多么朴实的六个字。这六个字既道出了他们崇高的思想境界,又反映出他们那种顽强的奉献精神。他看我还想再问什么,就说:说实在话,我们这些自小在海边上呼吸着新鲜空气长大的人,突然来到高原缺氧的恶劣环境中,身体很难承受得住。一年多来,援藏干部们克服了急性的高原反应,逐步转为慢性的高原反应,心慌气短、胸闷、失眠,办事处十二个人,体重平均减轻了15斤,最多的减了30斤。这是一种身体的透支,透支,就是奉献,健康的透支,就是生命的透支,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奉献吗?这种奉献是用金钱、地位所补偿不上的。

晚饭是在办事处食堂里吃的。餐桌上,各种新鲜的蔬菜瓜果,使宴席显得素雅而又丰盛。我说,没想到在雪域高原能吃上这么新鲜的蔬菜。大家都说是小代的功劳。因为过去日喀则地区的蔬菜大部分靠内地运来,菜少价高,藏民们缺乏蔬菜,缺乏营养,身体素质差。面对高原地区吃菜难的问题,援藏干部从书记市长到农业技术干部把解决藏民吃菜当成为民亲民的一项主攻课题。刚刚担任了日喀则市产业化办公室主任的代明召,进藏后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就下乡、进村、入户,讲授种菜技术。他从平度农业局带来了各种蔬菜种子和技术资料,到部分村里建大棚、搞试验。日喀则地区地域辽阔,藏民们居住分散,且道路状况不好。有时一下乡就是一个兴趣。高山中通讯信号不好,常常联系不上。有一次小代的孩子病了,妻子打电话找他找不到,怀疑是不是出了事故了。半月后才通过办事处联系上他。功夫不负有心人,大面积的优质瓜菜,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奇迹般的出现了。两年来,有十二个乡建起了一千多个蔬菜大棚,一万多亩优质蔬菜得到了大丰收。多少个不眠之夜,代明召根据试验结果,编写了20万字的《日喀则大棚蔬菜栽培技术》和《日喀则市种植业主攻方向和发展目标》两本书,送给乡村,送给藏民。当我们捧着又红又甜的西瓜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不仅仅是激动,而是为他们自豪,为他们荣幸。这里面渗透着全体援藏千部们的滴滴心血,珍藏着藏汉人民的涓涓亲情。

日喀则的晚上格外宁静,我们漫步来到郊外。习习凉风给我发闷的心脏带来三点爽意。月光挂在黛色的山头上,蓝幽幽的光和家乡的月亮一般亮。眨眼的星星在奔流不息的年楚河里一蹦跳的,哗哗的流水伴着啾啾的虫叫声,给人一种异地他乡的美感。我一时忘记了缺氧,对小代说:多么幽静的晚上,真美妙啊。小代说,是啊,幽静确实是一种美,但对我们援藏干部来说,却是一种精神折磨。我哑然、愕然,体会的反差怎么会这么大呢?小代点上一根烟,红红的烟头时明时暗,象是对我说,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环境艰苦,工作劳累,咬咬牙就过去了。最难熬的就是晚上的寂寞。夜晚躺在床上,静得使人空虚,静得使人害怕。有时,自己爬起来,“神经病似的大喊几声,再躺下来的时候就是想家,想父母,想妻子想孩子。这里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娱乐活动;个人又不准外出,一个人憋在宿舍里,除了看点书写点东西,就是胡思乱想,夜深人静的时候,恨不能立即飞回家去与亲人见面。说着,我俩都动了感情。恰在这时,远处飘来容中尔甲的《高原红》:“许多的欢乐,留在你的帐篷,初恋的琴声,撩动几次雪崩……”高亢、多情、婉转的歌声,把人的思虑带人了情感之中。

夜里躺在床上,很难人睡进藏以来的所感所受,高原缺氧的折磨,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有时刚有睡意,就憋了起来。只好拉过氧气管子按在鼻子上,吸一会,,睡一会,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

吃早饭时,小高的高原反应达到了顶峰,一夜没睡着觉,连呕加吐,站立不稳,不住地要求回家。我心里话,没吃过苦的年轻人就是不顶折腾。我们是代表组织来看望援藏干部的,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援藏干部们几年都熬过来了,难道我们连三天两日的都靠不下来吗?可看他那痛苦的表情,毕竟是罪遭不过去了才说这样草鸡话的。在特定的身体条件下,光靠毅力是不行的。我们随援藏的青岛海慈医院的内科专家李博士带小高来到了医院,在扶小高上医院的三楼时,我也坚持不住了。每上一个台阶,心跳加剧,‘双眼发花,两腿发软,须喘口气才能再上。这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援藏干部说的那句:“吃苦不叫苦,缺氧不缺精神”的豪言壮语。这决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而是艰苦到了极致时,为激发自己顽强的意志和毅力从心底里发出的铮铮之音。由此,我想起了当年组织上号召学习孔繁森时,因为我们没有切身的体会。错以为不就是援三次藏吗,再艰苦能艰苦到那里去了来日喀则之后我才了解到,当年援藏的孔繁森同志是在最艰苦的条件下工作的,哪个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阿里,山高路险,人烟稀少,空气稀薄,环境更加恶劣。艰苦的程度不知是日喀则的多少倍。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孔繁森为藏族人民奉献了一切,成为党和人民的好儿子。他当时提出了四个着名的“特别”,即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这四个特别成了座右铭,激励着一批又一批援藏干部们沿着奉献之路走下去。“艰苦使灵魂净化,奉献使人格高尚。联想到我们一些年轻的同志,没有经过艰苦环境的锻炼,工作中讲条件、讲待遇,贪图名利、地位和享受。,只要他们来西藏感受丁下奉献,就会感觉到自己的微不足道。

打完点滴后,小高的反应逐渐减轻,脸上也露出天真的笑容。我们乘车一起参观援藏干部们为日喀则人民无私奉献的成果。

日喀则市内的楼房街道都是近几年一批批的援藏干部来后所建。他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带来了人才、技术,带来了资金,嘶旧城进行了改造和扩建。我们参观了上海路、山东路,最后来到了青岛路。这是第三批青岛援藏千部来日喀则时由青岛市政府出资建的。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两旁那崭新的的商店、书店、饭店彩幡招展。身穿各色服饰的藏民们熙来接往,一群群外国和国内各地的游客,纷至踏来,呈现出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这些新建的商业街道,为日喀则的经济带来了繁荣。看完市容后,我们又来到了建设中的日喀则经济开发区,参观了新建的塑料编织带加工厂和轮胎厂等一座座新建的厂房,展现着日喀则经济生机勃勃的发展前景。最令人激动的是那座由青岛海尔集团和青岛市投资80万元新建的海尔小学和投资130多万元新建的日喀则三中教学广场,那些朝气蓬勃的藏族学生们告别了过去的黑屋子土桌子,正在为日喀则美好的明天发奋着,拼搏着。多少年来援藏于部们顶烈阡,冒严寒,在世界屋脊上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米路一米路地铺。我们来这里走走看看都这样吃力,那些建设者们又是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劳累呢?我为我们的软弱而觉得惭愧和汗颜。

一批又一批援藏干部经过体力、智力、精力的投入,使日喀则的电通了,水通了,广播电视、通讯设施通了,医疗条件、居住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那一条条新修的街道一幢幢整齐的楼房,一处处花园式的学校,一座座绿树成荫的公园,正在提升着日喀则城市的档次和藏族人民的生活质量。一座现代化的高原城市正在奉献者们手下,神话般地矗立起来。他们是藏民心中最最可爱的“奔不拉”,是民族情谊的凝结者。由此,我想起了我们的文成公主,为了汉藏民族的友谊,她于641年从唐朝的西安出发,不畏艰险,涉水翻山,迈动着“三寸金莲”,一步一步地走来,经过两年的时间,于643年到达西藏,与现在相比那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她来西藏,从内地带来了纺织刺绣技术,带来了新的建筑技术,那座有名的大昭寺就是她筹划建设的。同时也带来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汉族文化,为西藏的繁荣,做出了贡献。她应该称得上历史上第一位“援藏干部”。正是因为有着血脉相传的汉藏友谊,我们两个民族才情同手足般的相互支援,共同发展,牢不可破。

在离开日喀则之前,我们游览了扎什伦布寺,这座雄伟的藏式建筑散发着古老而文明的光辉,记载着汉藏人民团结亲密的历史。

回望着美丽的日喀则,耳边仿佛响起高亢粗旷的歌声:雄伟的珠穆朗玛峰哟,那是“奔不拉”的群体雕像,琴弦似的年楚河哟,那是在为“奔不拉”不停地歌唱,蓝天上朵朵白云哟,那是献给“奔不拉”的哈达……

注:奔不拉,藏语,意思是中央派来的好干部。

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徐长卿40多岁,背微驼,圆圆的脸上有几颗麻子,象太空中的星星一样闪着亮点。一双灵活有神的眼睛总是带着聪明和智慧。妻子去世后,独身一人住在卫生室里。卫生室设在大队办公室的院里,那一年,我在山村里搞“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时,有幸结识了他。并很快就成为至交。那时代,农村里缺医少药,提倡一根针,一把草,少花钱治大病,不花钱也治病。卫生室里除几种常用的西药外,:大都是自采的中草药和自制的中药剂。

徐长卿也算是中医世家,他爷爷当年行过医,医术医德,方圆百里小有名气。徐长卿虽未赶上跟爷爷学医的时代但自小饱览了爷爷留下的医书和祖传的偏方、单方、验方。加上他肯钻好学;在全县的赤脚医生当中,(是出类拔萃的晚上,我常到卫生室里去看他给病人打针、开方抓药,时间长了也对中医中药感兴趣.我问这问那,他总是很耐心地给我讲一些中医的基础知识占什么“四诊八纲”、“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中药配伍”、“十二经络”、等。他看我对中医这样热心,,就送给我一本塑料皮的针灸图书和公社卫生院自编的中草药小册子,又给我三盒针灸针,说,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学学。

一个仲夏的深夜,翻肠绞肚的疼痛使我浑身冒汗。我披衣去敲卫生室的门:徐长卿听到我的声音,便开了门。’一进门,把我吓了一跳。他只穿一条短裤,头上、脖子上、胸前扎满了针。我担心地问:“长卿,你得了什么病?”他笑了笑说:“我什么病也没有。”“那你这……”他让我躺下,边给我下着针,边说: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这是当医生的本分。为了少给病人扎错针,平时就要在自己身上试。再说,在自己身上行针,穴位找得准,记得快,运针的手法和效果体会得深。凡是好的中医,都在自己身上试过针,探讨一些新的穴位。”

当他给我扎上了4个针后,我肚子立即止住了疼。接着他给我讲起了针灸的神奇作用,谈起了免费为农民治好半身不遂、婴儿瘫、羊角疯等许多疑难病症的经验与体会。我听得如痴如醉,就请他教我针灸,他欣然答应。为便于我记住穴位和作用,他给我编了一套顺口溜: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头痛寻后溪,面口合谷收……。这一夜,我在他的指导下,咬着牙在自己身上扎了几个常用的穴位。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的情谊也-天天加深。有时间除了跟徐长卿学针灸外,还到山上去认药采药。七、八月份,正是采药的黄金季节。雨后的山,苍翠如滴;黛色的山峰,缠绕着缕缕烟雾,象一块柔软的白纱巾系在美人的脖子上,给人厂种缥缈神秘的感觉。山林中那黄的花绿的草、紫的梗、;橙的果,就象一座天然的大药房。徐长卿从小就生活在这山上,哪个地方有什么草药他一清二楚。我们,一边爬着山,他一边讲着采草药的学问:采药分春夏秋冬,一般地讲,春采叶,夏采花,秋采实(果),冬采根。有的药对时间要求很严格,比喻这棵青蒿,他指着路边的一棵草说,三月采就是茵陈,到了四月就是蒿子了。中药学中,有三月茵陈四月蒿之说。还有一草两用的,你看这种药,叶叫大青叶,根叫板蓝根。再看这棵枸杞,果叫枸杞子,补肾益阳,根叫地骨皮,消蒸祛湿,同十棵草药,叶根药效用途可不一样。这个季节认药,主要是看花、果,叶、茎。看花是看花的颜色和形状,看叶是看单叶、双叶、对生、互生。同形状的草氟辨不清还要尝。草药分四气五味:寒、热、温、凉;辛、甘、苦、酸、咸。李时珍尝百药而着《本草纲目》。他讲得滔滔不绝、兴致勃发。转过一个小山头,他又指着一棵开着伞形黄色花序的药草说:你看,这就是柴胡。它列《神农草经》上品,我们这座山上最多,质量也好。接着他又让我认了黄岑、桔梗、丹参、地榆、老鹳草、益母草、穿地龙、青相子等。他说这山上除了草可入药外,还有蝎子、蜈蚣、大花蛇、蜂窝等上等中药。

山越爬越高,崖越上越陡,草药种类也越来越多。他说,草药和人不一样,人愿意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而名贵中药多长在奇峰险颠之上。要找好草药,必须爬上顶峰。这时一块云彩飘来,天又下起了毛毛雨。山石上那挂满水珠的青苔,踩上去很橱。可他那两只爬惯了山的脚显得那么轻捷矫健。雨点越来越九我身上的汗水雨永交融在一起,滴滴答答的往下直淌。爬着爬着,我的腿开始发抖?心慌气短,站在一块牛背似的石头上不敢再动一步。我抬头仰视着徐长卿,猴子似的登上陡峭的石壁背面,左手扒着石峯,右手从腰里掏出小锄挖了起来,挖着挖着,他兴奋地喊道:“延胡索,延胡索,我们这山上也有延胡索。”

后来我才知道,延胡索是一种治妇科病的名贵药材,主产于东北,当地山上很少。这是他在这个山上采到的第一百九十八味草药。

徐长卿把采来的草药切细晒千,有的制成膏、丹、丸、散,有的泡成药酒,配合着他的针灸,专治一些慢性顽症。外县外乡的病人攀山越岭纷纷登门求医。

这年春节,接公社通知,正月初二农业生产大检查,“三同”干部一律坚守岗位。我只得与徐长卿一起过年了。除夕这天,纷纷扬扬的雪花飘了一天,傍黑才停。我包好了饺子等待徐长鲫出诊回来一起过年。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他才回来。一进门就向:“谁来找过我?”我说:“没人来哇。”他说:“你看门外这些脚印,定是有急病号来找过我。”我看了看地上凌乱的脚印,说:“先吃饺子吧。”他说:“你先吃吧,我去看看。”我说:“大雪天的这么冷,又不知道病人在哪里,往哪去看?”他指了指地上的脚印,背起药箱就走了。我望着地上那深深的脚印,犹豫了半天,喊了一声:“徐长卿,你等等我!”

北风呼啸着,碎雪直往脖子里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眼前那行脚印发着闪闪的银光。我们磕磕绊绊地翻过两道岭后,山村的灯火映红了洁白的雪地。一进村头就碰上那个去求医的青年。原来他妻子难产,没请到徐长卿后,回来找到本村的赤脚医生,由于情况复杂,本村的赤脚医生处理不!了只好再返回去请徐长卿。没想到我们顺着他的脚印找上门来。

当一个小生命呱呱落地之时,震天动地的鞭炮声迎来了新的一年。

三十多年过去了,山村的医疗条件得到极大地改善,赤脚医生徐长卿那满山遍野的脚印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仍在温暖着老少爷们的心。

天使

我老家把会观天象的人称为天使。天使,顾名思义,天的使者。

七十年代,我在王村蹲点时,就住在一位天使家里。天使的大名叫王天水,二十八九了还没对上象,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他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儿,两只金鱼样的眼睛,眼珠子不停地转。身穿一件发白的中山装,上兜里插着枝钢笔,下兜里装着小本子,时不时地掏出来记些什么。村里人不叫他名字,叫他小先生,也叫他小天使。那时没有电视机,看不到气象预报,村里一些打墙的盖房的与天气有关的营生都找他问天气情况,是晴是阴,是风是雨。有时晚上十二点钟还有人敲门。张三问,我明天早起赶高密集卖猪有没有雨?李四问,我明天脱墼,天下不下雨?天使总是很耐心、很认真地回答他们。

对于他观天的准确度,我当时是怀疑的。认为他没有上过专门学校,只不过凭经验瞎说罢了。有时瞎猫碰上死老鼠,人们就信他了。后来经过两次准确的预报,我才服气起他来。

初夏的一个早晨,天空像起了火,彤红彤红的云霞非常艳丽。天红了,地红了,树木茅屋都罩上了一片红晕,就连人的脸也象涂了一层胭脂。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云霞由红变紫,由紫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片片黑白相间的云朵。

早饭后,我随社员们一起去西北坡里整棉枝。天使说,你带上苇笠和雨布,天有雨呢。我说,天上还有太阳,哪里会下雨。他说,你听我的。我想,带上就带上,反正也压不着。棉花地里,社员们互相打着招呼,说着笑话,不停手地给棉花整枝铤虫,谁也没注意到天要下雨。忽然头顶上响起一声炸雷,西北上那片白云海浪二样翻卷过来。凉风吹得人身发冷,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接着,铜钱般的雨点劈头盖脸地向人们砸来。雨越下越急,我带上苇笠,披上雨布。那些没带雨具的社员变成了落汤鸡,拔腿往家里跑。天使说,咱们不用走,这种雨顶多下半个小时。二十多分钟后,雨慢慢地停了下来。太阳露出了戏弄人的笑脸。我问天使,你怎么知道今上午会下雨?他说,今早晨这种天象,我们称为“东照”,如果照开了,就没有雨,照不开就下雨。俗话说:东照照不开,饭后干一畔(那时生产队里干活一头午三畔)。我心里想,还真准那。

这年的伏季异常干旱,玉米卷了叶,豆子打了蔫。公社党委召开了抗旱保秋大会。散会后,我召开干部大会,组织各生产队连夜拉出机器抽水浇地。并要求全民上阵,肩挑人拾,打一场抗旱保秋的人民战争。开完会,已是深夜,天使坐在院子里瞅着月亮发呆。昏黄的月光在由南往北的云层中时隐时现。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在东南风的肆虐下,像一位正在受虐待的农妇,弯腰晃枝呼啦啦地发出呻吟。我一进门,天使就说,你今天这个会算是白开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他风趣地说,老天爷给我打来电话,明天白天不下雨,夜里早早地送来。我严肃地说,抗旱保秋可是政治任务,开不得半点玩笑。他说,不是玩笑,你看这云,象跑马流水似的,多嫩。你看这风,带着湿气,刮得多沉重。你再到屋里看看那水缸,他用手灯照了照水缸,水缸的表面往下滚着水珠,连地都渗湿了。我低头看时,一只青蛙从水缸后蹦出来,吓了我一跳。他说,这些都是天要下雨的征兆。我被他说得半信半疑。第二天晚上,我到坡里转了一圈,见抗旱的机器都响着,才回家吃饭。天使忽然兴奋地招呼我:下雨了,下雨了!我手里拿着玉米饼子,两步跳到天井。冰凉冰凉的雨点打在身上,像吃了冰棍一样爽快。一阵凉风吹起,改了风向,东南风转向了东北风。天使说,伙计,今晚你就安安顿顿地睡大觉吧,这场雨保证够用的。俗话说(俗话说是他的口头语),关门雨,下一宿,尤其是东北风雨。我问,东北风雨有啥说道?他说,东北风是坏风,早起来不下雨,下起来不起晴。我像听天书一样听他说着,心中便暗暗敬佩起他来。

这场雨果然下得很大,从晚上下到第二天中午。地足了,沟满了,河里的流水齐腰深。过午,云彩像撤兵一样由北往南飞跑。斜阳如注,庄家葳蕤,蛙呼蝉鸣,人欢马叫。一场雨给庄家人送来了丰收,送来了欢笑。我问天使,你从什么时候学着观天?他说:我小时侯特别崇拜诸葛亮,诸葛亮每次出征都先观天,草船借箭是他最成功的一次。上学时,我就学着观天,想将来像诸葛亮那样,可惜我失去上学的机会。我问他,观天有哪些诀窍?他说,一观云,二观风,三观日月,四观虹。接着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来:观云就是观云的走向,形状和堆积的厚薄程度。俗话说:“早看东南,晚看西北”,“云彩往南一场大旱,云彩往北一场大水”,“蘑菇云下一阵,坷垃云晒破盆……”接着他又讲虹。我们这里称虹为浆,虹的出现一般夏秋多,分雨前和雨后。俗话说:(又是俗话说)“东浆雾露西浆雨,北浆出来抓鲇鱼(形如雨大),”这是指雨后的虹。雨前围绕太阳出的虹,我们称日头晒耳。俗话说:“男耳风,北耳雨”,“日头烤火下一小钵”等等。月亮则叫月晕,土名叫风嘎啦。我说,把这些农谚背过了就可以观天了吧。他说,光背着些农谚可不行,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时二个天,变化无常,这叫天有不测风云。有时候要把全年的节气连起来看。辟喻仲秋节、元宵节、清明节,达三个节气是相连的。俗话说:“八月十五云迫月,正月十五雪打灯”。“雪里灯盏(元宵节),雨里秋千(清明)……”

我问你从哪搜集到那么多的谚语。他说,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积累了不少观天的经验。有老人传的,有书上记的,还有我自己琢磨的。说着,他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给我看,说,这上面就有二百多条,要看详细的,我还有一本。他递过一个大本子,我翻着看,上面全是他记的天象和节气。我深深地为他那一丝不荀的精神所折服。我问,这些都准吗?他说,也有不准的时候,尤其在夏天,往往出现“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情况。他接着给我说了一个笑话。去年七月的一个中午,东邻天有家和泥打墙,问我今天有没有雨,我说没有。中午时分我在东北街树荫下乘凉。突然街南下起了大雨,街北却骄阳似火。天有家住在街南,刚刚打起的墙被雨一淋就塌了。天有气呼呼地去找我,走到街上一看,街北面一滴雨没下,他什么话没说,就回家了。

我在王村住了三年点,最大的收获就是学着观天,虽然有时看不准。我把天使的笔记抄下来,向他一条一条的请教。调回县城后,常常想天使。开始几年我们还通过信,,打过电话,后来就慢慢地冷了下来。一天我到超市去买东西,突然见到了他,我俩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我发觉六十多岁的天使虽然两鬓如霜,仍显得精神饱满。我问他,现在还观天吗?他笑笑说,早不观了。自有了电视机,每天看天气预报,卫星云图测得那么准,我那些老黄历没用了。我说不,应该把那些资料整理成书,留给子子孙孙。他说,这事只由你才能办。我说好,那就让我们再一次合作吧。说完,他笑了,一笑得那么舒心,那么灿烂,多皱的脸上堆起了红云。

酒爷

酒爷是九爷。九爷与我的祖辈排行老九,占历九月九日生人,小名又叫九,所以我们晚辈都呼他九爷。九爷从小嗜酒如命,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醉得分不出白天黑夜。且九酒同音,于是大家就呼他酒爷。酒爷有个大名叫陈志源,晚辈们很少有人知道,村里的老年人叫他九,年轻人叫他酒爷。陈志源这个名字他一生只用过两次,上学时用过一次,死后立碑用过一次。

我印象中的酒爷光头黑脸,络腮胡子象铁丝,酒槽鼻子象蒜头,眼帘下垂,眼珠呆滞,浓样的眼屎时时挂在眼角上。就象戏里的小丑。孩子们都怕他,谁家的小孩淘气,大人们拿酒爷来吓唬他,说:“酒爷来了,酒爷来了”,小孩立马不哭了。

酒爷爱喝酒是天生的。据说酒爷过百岁时,亲戚朋友都来道喜,他父亲一时高兴,用小勺舀着酒给他喝了一茶碗。酒爷不仅没醉,反而张着小嘴要酒喝。此后家中来了客人,他都闹着要上席。久而久之,就把他培养上了酒瘾。

酒爷小时侯家境富裕,父亲一心想让他读书进仕,将来混个官半职的。酒爷却不争气,上学时书包里装着小酒瓶,酒瘾一上来就跑到厕所里去喝,喝了酒回到课堂上睡大觉,经常被老师用教鞭敲醒。酒爷上了六年学,蹲了三年级。他父亲见他不是读书的料,就让他停学回家学农活。酒爷长到二十来岁,除了酒量越来越大外,耕耩锄割什么也不会干。每天派农活时,就难为了生产队长。队长想来想去,叫他去帮着饲养员老孙头喂猪。开始几天,酒爷勤快了一阵子,除粪垫圈,碾瓜千拌饲料,很快熟了手。虽然也一天三时喝酒,但不过量。一个月下来,酒爷精神未减,猪倒是掉了膘。队长问老孙头,老孙头也说不出个呀儿吆。队长就派人暗中监视,不几天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原来酒爷在碾瓜千吐,偷偷地用袋子装出一些藏在饲草里,攒到一定的数量就拿出来换酒喝。,队长气得撤了酒爷饲养员的职,扣了他的工分,每天派他去干重活。

酒爷三十岁上才娶了个寡妇为妻。寡妇婆家成分不好,嫁过去后就成了四类分子家属,春天扫大街,冬天打扫雪时不时开批判会陪着挨斗。酒爷家是下中农,女人托人一说,酒爷就同意了。跟了酒爷,‘女人就变成了贫下中农家属,不用再遭那些没人味的罪了。女人过日子是把好手,据说嫁给酒爷时带来了不少钱和东西,酒爷更加恣上加醉。不知是谁教给酒爷那首李白的醉酒诗,酒爷一喝醉了酒就用鼻子哼哼:三百,六十日,夜夜醉如泥,虽为我的妇,何似太常妻。女人见酒爷一天三时醉,心中闷闷的,初来乍到也说不出口。那时三斤瓜干换一斤白酒,酒爷每次都装上半口袋瓜干,换来的酒不多日子就喝光了,女人心里痛煞煞的。有一次,酒爷又去换酒,女人给他称上三十斤地瓜干,酒爷趁女人找坛子的工夫,又偷着多装上了一些。到供销社换酒时,坛子装不了,酒爷就把余下的酒在柜台旁喝完。喝完了酒,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走着走着,酒劲就上来了,车子一歪,酒坛子倒在地上碎了,白酒泉也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酒爷心如刀割,趴在地上用嘴嘬,嘬着嘬着就没了知觉,身子一倒呼呼地睡了过去。我那时正上初中,放了学往家走,发现酒爷在大街上醉卧着,就把他扶在自行车上推他回家。

天长日久的喝,天长日久的醉,脾气再好的女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一天吃中午饭,酒爷喝了两茶碗酒,女人就把酒瓶子夺了过去。说,这酒上顿下顿都是你的,干吗非喝醉了不行?泗爷正喝到兴头上,没过瘾,气得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碟子摔在地上。说,妈个腿,我一辈子不抽不嫖不偷不赌,就习了这么个武艺,俺爹俺娘都给我改不了,你想给我改?女人见酒爷火来得那么快,若干委屈涌上心头。说,砸吧,你砸我也砸,这日子咱不过了。顺手捞起一个汤碗摔在地上。酒爷也不罢休,又端起干粮罩子摔得粉碎。,女人想,再砸就砸锅了,一砸锅事就闹大了,又不甘心软下来。急中生智,举起酒瓶子就要摔。酒爷见女人要摔酒瓶子,心中一紧道,娘哎,酒就是我的命呀。急忙双膝下跪求告说:祖宗,别,别摔,我错了我改。女人见他那可怜相,扑哧一声笑了,两滴热泪顺着鱼尾纹淌下来。酒爷夺过酒瓶子,对着嘴狠狠地灌了两口。

酒爷的酒一天比一天喝得多,日子也ご天比一天过得累。地瓜干喝净了,家里连个猪都养不起。女人带来的家底也喝光了。女人觉得跟这样的男人往后只有罪遭没有福享。一天晚上,趁酒爷醉酒之时,女人偷偷地走了。临走时还给酒爷留下了二百元钱和一封劝酒信。

女人一走,酒爷又是光棍一条,自己吃饱了谁也饿不着。“大包干’:后,土地分到户,酒爷不会种地,就把土地转给别人,包地的户每年给他六、七百斤口粮。有饭吃没酒喝,这样的日子酒爷一天也过不去。馋酒了他就满村里转。垒墙的,盖房的,娶亲的,送葬的,,他不管主人乐不乐意,下手就去帮忙,,中午晚上混顿酒喝。有的事主虽然心里不乐意,觉得都是父子爷们,也不好意思撵他走。时间长了,习惯成自然,有些场合缺了酒爷还觉得不热闹。其实,户主也算过帐,找个帮工的既要付钱又要打人情,而酒爷只是喝儿杯酒,便宜得多。这样,酒爷从东头喝到西头,从南街喝到北街,三百多户的村子,一年到头还喝不过来。每天依然是醉醺醺的乐呵呵的,满街上哼着那首李白的醉酒诗,引得人们心花怒放。可是准也没有想到酒爷死得那么突然,那么壮烈。

一个冬天的中午,酒爷哼着那首醉酒诗路过学校,一声声凄惨的救命声把他惊醒。他抬头一看,一只大黄狗正压在一个小男孩身上撕咬。酒爷借着酒劲猛扑上去,大黄狗放弃了小男孩,朝着酒爷反扑过来,酒爷躲闪不及,腿被大黄狗咬了一口,鲜血流到地上。酒爷忍着疼痛,握起双拳向黄狗打来,真有点武松打虎的气势。发了疯的大黄狗,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呲着钻子似的牙,第二次向酒爷扑来。酒爷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大黄狗在酒爷的脸上脖子上乱咬乱啃,等小男孩的父亲赶来,酒爷已奄奄一息。

小男孩一家为酒爷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全家人为酒爷披麻带孝,小男孩为酒爷摔了火盆,殡葬时,鞭炮从村一直放到老茔上。坟坑的骨灰盒两旁还埋了两瓶68度的兰底老烧。来送葬的有教师、有学生,还有那些酒爷生前帮过忙的村民。小男孩为酒爷立了碑,碑文上刻着:英勇的陈志源爷爷永垂不朽。

酒爷舍己救人的事迹很快传开。报纸电台也作了报道,人们对酒爷的壮举议论着叹息着。有位伟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酒爷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好事做得也不多,而在他生命的最后竟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这件事改变了他一生在世的地位,改变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酒爷也是英雄。

师傅

六七十年代,公社兽医站很简陋,四司正屋,三间厢屋,办公室、药房、仓库、宿舍全部在内。院子里栽上四根木桩,枣木的。木桩上拴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用来固定牲口,这就是天然的治疗室,牛驴骡马有病都在这里治疗。

兽医站四个人,站长姓王,四十五六岁,四方脸,鹰勾鼻子。满脸上除眼白和金牙闪着亮光外,其余地方就象包公,黑里透红,给人一种刚毅威严的感觉。王站长一天到晚忙得不住脚。开会、学习、看门诊、出诊下乡。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工作制服,骑着一辆旧国防牌自行车,车把上挂一个“十”字箱,嘎嘎拉拉地进村人户,走街串巷,大人孩子没有不认识他的。我与王站长也是父亲请他来给我家阉小猪认识的。那年正碰上公社从农村青年中招收一批亦工亦农干部充实社直部门,经王站长推荐,我就被安排到了兽医站。

我刚来兽医站“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新鲜。王站长是个内柔外刚的人,别看面相上冷淡严肃,心底却善良可亲。他帮我收拾床铺,带我去打水领饭,跟他去下乡出诊,业余时间还给我讲讲故事说说笑话。不几天,我就和他熟了,那种陌生感和拘束感逐渐蒸发掉。在教我学习兽医技术时,王站长象教一个初学迈步的孩予既耐心又认真。从畜禽的体温测卅、注射方式、听诊部位、针典麻药,到疾病诊断、症状分析、中西药应用以及简単的手术操作等等,王站长边师范边讲解。有空还教我背药性赋,背汤头歌,背中医理论等。什么肝属东方甲乙木,心属南方丙丁火,肺周西方庚辛金,肾属北方未癸水……虽然当时学这些东西象啃木渣一样,但很是有趣。加上我的记忆力好,几个月下来竟能独立处方用药了。王站长见我学的这样快,很是高兴,就大胆地把些疑难病症和复杂的手术操作教我来处理。初春是兽病多发季戴也是兽医站最忙最累的阶段。门诊上的事要解决,下乡出诊也要去,有时夜里都有病畜上门。一大早起来,牛驴骡岛、猪羊鸡兔一院子。驴叫马嘶,噪音灌耳。阉猪骟牛,打针渔药,满地上血液粪便,腥臭扑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不长时间,刚来时那种热乎劲逐渐消失,一股厌倦情绪象蚂蚁一样在心头上蠕动。工作上的脏、累、野且不说,最难受的是被人看不起。好听的叫你兽医,蒙古大夫,难听的称你畜类医生。一个春天的上帆适逢集日,紫色的梧桐花被风吹来阵阵香气,使人神晃意荡。我换上新衣服准备去供销社与女朋友见面。没等出门,赵家庄的一位社员推着一头老母猪走进门来;我一问是难产,需要剖腹取胎。王站长忙得脱不开手,叫我处理。我脱下外衣,又穿上工作服,给老母猪做剖腹手术。由于畜主没把猪摁住,加上我的心情急躁,用刀柄捅开腹腔时,老母猪一反抗,血水溅了我一脸身。又腥又臭的液体,呛得我直想呕吐。正在这时,我的那位“女天使”降临;她见我这副腌臜相,就说,什么手艺不好学,偏学这个。说完捂着鼻子就走了。这话象钢针上样刺在我心里,我浑身一痉挛,象个霜打的茄宇,情绪上下子便低落下来。

过午王站长给一头骡子诊断完,让我给它注射一种抗生素。由于我心不在焉,本应该肌肉注射的药,我却静脉注射。针柄推着推着,黑骡子四腿发软,扑通一声,倒在木桩里。我当时吓傻了,呆在一旁没了主张。王站长见状跑步进了药房,拿着急救针边走边抽,快速给黑骡子注射上。又拿出三棱针,在头部、唇部、四蹄扎刺,几分钟后,黑骡子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稍倾,它从地上爬起来,出了一身冷汗,身子一抖,背毛一挓挲,打了一个响鼻,象从梦中醒来似的,慢慢恢复了正常。我也出了一身大汗,吊着的心,缓缓地放了下来。我对这份工作彻底灰了心。回宿舍收拾好铺盖,,单等着王站长发落。

晚饭后,王站长约我到村外去走走。我象一只惊魂未定的兔子,心里咚咚直跳,跟在王站长身后呆板地,机械地走着。带着凉意的风吹得麦苗窃窃私语,银色的月光,霜一样泼在我身上。我觉得有点冷,冷得全身发抖,牙骨得得得地直响。王站长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有点冷。王站长笑了,金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亮,说,你不是冷,而是心里发虚。中医讲,实则泻其子,虚则补其母嘛。我看,你需要在精神方面补一补啦。我紧绷着嘴,没反腔;重重的心事象夜雾一样笼罩在心。是继续干下去呢,还是辞职回家?我心里很矛盾,用当时的话讲,叫思想斗争很激烈。王站长看出了我的心思,有点动情地说,干我们这一行,又脏又累,还被某些人看不起。不过,干得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你们年轻人不是整天学雷锋吗?你看雷锋那句话说得多好:“.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这句话我什么时候读起来都感觉有气力.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哪。什么工作干好了,都会受到社会和人民的尊重。他接着说,我年轻时也不想干这一行。父亲是个老中兽医,一辈子对兽医工作专心,挚着。有不少秘方绝技,医术精湛,医德纯正,在平南,即墨,高密一带很受老百姓敬重。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诊,好奇心强,偷空忙闲也学若给牲口看病用药。当时图个热闹,干着干着就烦了。父亲把我送到学堂里去上学。就在上初中那年,农村里突然牛瘟流行(其实是牛流感),家家户户的牛都瘸腿,严重的趴在栏里站不起来。正值春耕来临,农民们急红了眼,一齐上门求父亲去诊治。父亲白天晚上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劝我停学帮他医治。我正在学习兴头上,当然,心里也不愿意千这行。父亲说,行善积德是做人的根本,干兽医这行,虽不如人医那样救死扶伤,但也能济世救贫。当今畜病流行,如不及时疗救,老百姓生产生活就会恐受到损失。为民祛灾,救民所急,这比你上学后干什么都有意义,你还是回家跟我学兽医吧。父命难畏,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便辞学干起了兽医。至今二十多年啦,苦我受过,罪我遭过,被马踢伤过,也被人瞧不起过。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干兽医的念头,越干越觉得兽医这门技术深奥,越干越觉得这一行重要。你看谁家不养猪羊鹅鸭,哪个生产队能离开牛驴骡马……

站长的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身上的冷一扫而光。本想听到王站长批评我的话,他却闭口不谈今天的事故。我象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越不提,心里就越内疚。我试探着问,王站长今萨天这事……站长说,今天这事吸取教训就行啦。乍干这行,出点事故也是正常的,不过,今后要用心、专心……

笋夜里,床铺上好象跑满了跳蚤,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王站长的宿舍里,望着他那黑红的脸说,王站长,我今天正式拜你为师,你收下我这个徒弟吧。说着,我扑肝通一声双膝跪地。王站长忙扶我起来说,新社会,不兴这一套,只要你安下心来学就好。

此后,我便改叫站长为师传了。

在王师傅的启迪下,我又开始刻苦认真地钻研兽医技术。从研究畜禽的常见病、多发病到研究大牲畜的疑难病、特殊病。王师傅结合门诊实践,给我讲“马属动物五大疝痛的发病机制与治疗”,讲“驴怀骡不食症的中药治疗”,讲“有机磷农药的中毒原理与治疗方法”等等。王师傅就象一部兽医教科书,又象是一套电脑软件,大脑里储存的知识可以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来形容。他那深奥的中兽医理论,丰富的临床经验,好似一股股泉水不断地流进我干渴的求知心田。尤其那些普通的土方、偏方,在那个农村缺医少药的年代,发挥出神奇的作用。猪苦胆治好幼驹便秘活壁虎治好猪破伤风;癞蛤蟆素(蟾蜍)治好牲畜的疮、疘、疖、肿;一根三棱针百病皆灵。我常看到有些畜主牵着跛脚的骡马来,经王师傅扎上几针后,便赶着好马回家。因而人们称他为“王一针”。在王师傅的眼里,有些不起眼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名贵中药。有一次,跟王师傅去出诊,回来时路过水库大坝,快要落山的太阳,象一块紫红色的西瓜,倒映在水面上,白色的波光卷起层层漪澜。几只老鹰在水库上空盘旋了几圈后,落在水库大坝的半坡上。王师傅双眼注视着老鹰们,把自行车一支说,这玩艺儿好长时间没见到了,原来在这儿栖息。走,跟我拣宝贝去。我也不知道拣什么宝贝,跟王师傅顺着坡侧身走过去,见草丛中一堆堆绿色的鹰粪。他高兴地拣起,掏出小手绢包起来。我很奇怪,问王师傅拣这东西干啥,又脏又臭的。王师傅说,自从农村用农药后,老鹰药死了不少,这东西近几年很稀罕。你不是说骡马鞭伤的白翳难治吗?用这个制成的眼药,治疗效果极佳。当天晚上,王师傅就把鹰粪烘下,和着几种中药制成了眼药。

说来也巧,第二天一早,一位赶马车的老汉牵着一匹伤了右眼的枣红马来站里治疗。枣红岛的鞭伤很厉害,眼球被凸出的白色云翳遮盖,泪水流淌不止。这是一种常见病,虽构不成生命危险,但治疗不及时眼睛就会留下疤痕,严重的甚至造成眼瞎,成了残疾。这种病治疗效果非常慢,有的要连续一个多月才能把云翳退净。是典型“得病如山倒,好病如抽丝”的病例。我按照王师傅的治疗方案,给它点上新制的眼药,连续治疗了五六天,枣红马右眼的白翳慢慢退净。真是奇效!我赞口不绝,调皮地对王师傅说,师傅,我见到华佗了。王师傅说,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您就是当代的兽医华佗呀!王师傅咧咧嘴笑了。

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门诊上遇到的重病难病,自己都能独立地诊断和治疗。从每日治疗记录看,治愈率有了新的突破。和师傅比起来,也没有大的差别。心中便沾沾自喜起来。有时师傅不在家,也拿拿架子,耍耍门诊医生的威风。一天中午,王家庄的一个饲养员牵来一头牛,说是两天不爱吃草了。我拿着听诊器走到跟前。只见那牛蔫头耷耳,双目无光,四蹄木木地站着,看见人也没有一点反应。心音微弱,呼吸加快,瘤胃鼓得象个气囊。我知道病情很重,就给它开了方,准备输液灌药。叮铃铃……一声自行车响,我一看是师傅出诊回来了。师傅问这牛是什么病,我就把诊断情况向王师傅汇报。王师傅抹了一把汗,喘息未定地走到牛跟前,试脉,看眼睑,扒开口腔看牙齿舌根。看完后,冷冷地说,不用给它治了,牵回去吧。我一惊,心想,师傅今天是怎么了,活活的牛怎么就不给它治了呢?饲养员一听着急了,一脸哭相地说,王师傅,你给它治治吧,若是这牛不治就死去,队长会罚我工分的。师傅黑脸一横说,我看该判你的刑,为什么牲口病了不来治,等到快死了才牵来?饲养员吓得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钱。王师傅见我站在那里纳闷,就说,给它打上针尼可刹米(一种强心剂),赶快牵走,晚了就得用地板车往家拖。我心里不服气,又不能和师傅翠嘴,给牛打上强心针,让他牵走了。估计那牛快要到家的时候,我对王师傅说,我出去一会,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师傅嗯了一声,我骑上自行车来到王家庄。一进村头,见那头牛已躺在街上断了气,引得满村的孩子跑来看。我从心里佩服起师傅的技术来。回到站里,我问王师傅,你怎么断定那头牛是死症,而且预测得那么准?王师傅笑了笑说,“墨染卧蚕,华佗不医”,“齿如枯骨,刻下即亡”。我听,惊奇地问,这一点我怎么没听你讲过。师傅说,你看的经的还是少了。应该沉下心来研究一下中医理论。《察色赋》一书里就有这一条。又说,牛和人一样,临死前都是有预感的。大凡到了死亡边缘上的牲口,一般都不趴下,直到实在支持不住了才趴下,一旦趴下,便再也起不来了。一个合格的兽医,不仅会治病,更重要的是把住牲口的生死关。能治好的要千方百计治好,治不好的,不要给人家浪费钱,因为我们不是那些过路大夫,昧着良心多赚钱。我点点头,算是口服心服了。

中秋节的晚上,站上其他人都回家过节赏月。只有我和师傅两人值班。我去买了一只烧鸡,拿了一瓶酒,师傅又炒了几个莱,在院子里放下用木板钉的小方桌和师傅对着月亮喝起酒来。我不会喝酒,两小盅下去就脸热心慌,王师傅酒量大,一杯一杯地喝得很高兴。不一会,明晃晃的月光就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反射出来。望着酒中的月亮,我问师傅:来兽医站跟你学了快两年了,你还有什么拿手技术没教给我。师傅一听,哈哈大笑,说,拿手,什么拿手,我可没有什么拿手。我就给你讲个最后一手的故事吧。

旧社会,有一个铁匠师傅,收了一个小徒弟,三年下来,小徒弟锻、打、淬火等各项技术都拿拥得很好,按说应该出徒了。有一天,小徒弟去找师傅说,师傅,我学了三年了,你教给我的我都学会了,是不是应该出徒了。师傅说,不行,还有最后一手没教你。徒弟问,哪一手?师傅说,这一手最关键,你先自己琢磨吧。小徒弟晚上睡不着觉,琢磨来琢磨去,就是琢磨不出来。最后,他想了个办法,他知道师傅爱喝酒,俗语说话多语失皆因酒,何不用酒把他喝醉,让他把最后一手说出来。这天晚上,小徒弟把师傅请到酒店里,备上酒菜,频频敬酒。等师傅喝得有点醉意的时候,徒弟趁机就问,师傅,您那最后一手?师傅端起杯,看着身边无人,又喝下一盅,直到把酒瓶子里的酒全倒出来的时候,才把嘴对着徒弟的耳朵神秘地说,这最后一手是我师傅当年传给我的,你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讲。徒弟急不可耐地说,我知道,您说吧。师傅打了个酒嗝悄悄地说:这最后一手嘛,就是:烧红的铁千万别用手拿。啊!我听后,笑个不止,说,师傅,我今晚可不是那意思。师傅说这个故事虽然是个笑话,里面包含着很多含义,你也自己琢磨去吧。

兽医站是个小社会,以它特有的方式连着各个生产队,连着千家万户的利益。每天除了要与畜类打交道,还要张口费舌的与各种性格各种脾气的人打交道。用师傅的话说就是市大了什么牲口也上,集大了什么样的人也赶。我最打怵的就是那些赶马车的滑头。他们依仗着自己走南闯北地见过世而,神气十足,给牲口看病根本不配合,不是找茬就是出难题,常因此而闹别扭。

初冬的一天下午,一个五十来岁的马车夫头戴毡帽,眼看集镜,牵着一匹花斑马走进院里。他把马一拴,扯着东北腔进门就喊:小伙计,给马看看。我一听就生厌,这人真没礼貌。我拉耷着脸问,这马怎么了?他把脸一横说,我知道怎么了还找你干什么?我稳了稳情绪,说,我是问你它有那些症状。他说,不知道。我又问,喂过什么草料,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草的,大便是什么形状?兽医和人一样,也讲究望问闻切,问诊又是一种很重要的诊断方法。牲口不会说话,要靠人替它回答。我问他一句,他回答一句不知道,问急了,便朝我发起脾气来。你到底会不会看,好医生那有问的,不会看就算了,别牛头晒裤子——假充(角撑)。我拿起听诊器准备去给马诊断,他这不三不四的几句话气得我把听诊器一扔,说,算了就算了,你找会看的去吧。他一听,抬腿就走了。不一会他和王师傅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原来这“滑头”去了公社革委,革委主任又派交通员去找正在开会的王师傅。王师傅火气很大,一见面就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都闹到公社革委去啦。还没等我张口,这“滑头”又告状了。说,我让他给治,他不给治,我才去找公社革委的。我气得浑身打抖,说,你胡说!“滑头”又朝我瞪起了眼,象要打架的样子。王师傅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我。就象那天看到的那只鹰眼一样。厉声说,先给马治病。我拿起了听诊器和王师傅一起给马诊断。花斑马大汗淋漓大浑身发抖,频频回首,连声呻吟。这是典型的肠梗阻症状。诊断完,,王师傅扒开马口看了看说,抓紧抢救。你先给它强心止痛,我来给它掏结。我说,王师傅,我给它掏,请你相信我。王师傅坚决地说,今天你不行,”我来。掏结是个又脏累的活,也是个危险的活。掏结时脱光了一只膀子,胳膊涂上石腊油,从肛门伸进腹腔里,马一努责,夹得胳膊又酸又痛,遇到不老实的马,还有戳破马肠子或扭断人的胳膊的危险。王师傅弓着腰灵活地随着马屁股摆来摆去,不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破完了结,又给马灌药输液,一直忙到了大半夜,才叫这个“滑头”拉出马去溜。第二天拂晓,病马排出了粪便,“咴”地叫了一声。皱了十几个小时眉头的王师傅露出了笑脸。

那“滑头”向王师傅遭了个歉,牵着马走了。师傅问我为什么不给它治,我把开始时的经过说给师傅听。王师傅说,我们是兽医,兽医的本职就是给牲口治病,牛马也是条命,况且又是集体财产。不能和他们去赌气,拿着集体的财产当儿戏。光有好的静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我向师傅承认了错误,并要求向公社革委领导说明情况。师傅说,不用了,我已在电话里向革委刘主任做过检查啦。我难过地说,师傅,您代我受过,真不应该啊。师传说,不要说你的我的,我们都是兽医站的,你是我的徒弟和下级,一切责任都应该由我来承担。停了一会,我又问师傅,今天为什么不让我给马掏结,是不是在技术上还信不过我。师傅摇摇头,说,中医讲,“汗出如油”是危症,你跟那个赶马车的闹过

别扭,掏结时万一有个失手滑脚,他会与你过不去的。我的心呼啦一下热了起来,原来师傅想的不光是治马,还想到替我承担责任事故啊。

冬至这天,西北风刮着细雪象撒了满地的盐粒。这是人冬以来的第一个冷天。早饭后周家村一位叫周玉的青年来请王师傅给他家的老母猪看病,说他家的老母猪快生猪崽了,昨天一天没吃食,请村里的兽医员给打了两针也不好。我对王师傅说,天这么冷,你腿又不好,就别去了,我去给它看。师傅说、人家来请我,还是去吧。我背起出诊箱跟在王师傅身后,一步雪一步冰地往周玉家走。雪粒灌进袄领里,冻得我浑身发抖。到周玉家时,师傅的眉毛胡子都挂上了一层白霜。我说,王师傅你先到屋里暖和一下,我去给老母猪测测体温。王师傅说,先看吧。那周玉连一句客气话也不说,领将我们径直地进了猪圈。给老母猪看完病后,到屋里去配药。一股酒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心想,这周玉还挺看事的,提前备下酒莱来招待我们。王师傅配好了药,我给老母猪打上针,回屋里收拾药箱,等周玉请我们上炕喝酒。这时,一位穿着红棉袄的新媳妇端着菜从西间走来。我俩眼光对,脸通地红了,彼此谁也没说话,新媳妇满含羞色地上了东间。这不就是那位辞我而别的“女天使”吗?原来与周玉结婚了。真是冤家路窄。我收拾好了药箱准备走,周玉丝毫没有叫我和王师傅上炕喝酒的意思。这时在炕上喝酒的那位客人从灯窝里看到王师傅,走下炕来,指着王师傅对周玉说,这是我的师傅,快请他上炕去喝一杯。周玉有点尴尬地说,王师傅,我不知道你是栾伟医生的师傅,快上炕喝杯酒暖和暖和。这栾伟原来跟王师傅学过兽医,回家后竟当起了赤脚医生。王师傅一看是他的徒弟栾伟,就问,栾伟,你也来出诊?栾伟说,周玉他娘病了,找我来看看。王师傅一听冷笑道,栾伟,就你识不了个三“之”宇、俩“不”字的也敢给人看病.栾伟结结巴巴地说,是他请我来的。周玉也接下腔说,是我请他来的。栾伟上前拉王师傅,王师傅,你去给她试一下脉,几天了总不见好。王师傅把手一摔,说,混蛋!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我的气不打一处来。那位?“女天使”看不起我们当兽医的且不说,连周玉也那么土鳖,把个赤脚医生请到炕头上大盘子大碗的酒肉伺候,而对我们千兽医的,尤其是王师傅,连句尊重的话也没有,太下贱人了,太不象话了。在这些低俗人的眼里人医兽医之间的差别竞那么大,我的心里又失衡了。

第二天一大早,兽医站的院子里盖了厚厚的一层雪。王师傅因昨天有点感冒没起床,我和两个年轻的兽医员在院里打扫雪。周玉又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他家的老母猪认食了,请我再去打一针。我想起昨天慢待我们的情形,又想起那位看不起兽医的“女天使”,愤愤地说,推来吧。周玉直道歉,说昨天有点对不起你和王师傅。老母猪快生了,捆捆绑绑地怕伤了肚子里的小猪,家里欠的债还指望着这窝小猪还呢。我板着脸一声不吭,心想,用着我们你也会说了,也热情了,昨天的热情跑哪儿去了。

听到说话声,王师傅从屋里走出来,一边咳着一边对周玉说,走,我去。王师傅,你……我象被东西噎住喉咙似的,一时语塞,望着师傅的背影,失去理智地喊道,王师傅,你不能去,他这样下贱人,干兽医的也太不值钱了。王师傅回头怒视了我一眼,背着药箱走了。

周玉家的猪治好了,顺利地生下十个小猪崽。周玉带来十个鸡蛋送给王师傅,王师傅婉言拒绝,说,周玉,你母亲还在病中,拿回去给她补养补养。我再叮嘱你一句,治病可不能乱求医眠该上医院的一定得去医院。周玉面有难色地说,医院花钱太多。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五十元钱往周玉手里一拍说,拿着,给你母亲治病去。这这……周玉手抖着,激动地热泪盈眶。

周玉走后,王师傅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他说,做医先做人,学医先学做人,人医兽医同理。我们干兽医的要讲求职业操守,不能光凭感情行事,人家招待的热情就认真治疗,人家招待的不热情就不正儿八经地给人家治,甚至连诊都不出。如果我们为了一顿酒饭而拒绝出诊或治病,这不是更下贱更低级吗?我们被共产党培养了多年,那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呢?那无产阶级的觉悟呢?再从做人的尺度来衡量,人格呢?医德呢?良心兜?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可不能忘记根本呀!

我从更深的层面上认识了王师傅,也才知道什么是高尚的精操,什么是可贵的精神,什么是崇高的境界。这些大概就是师傅讲的“最后一手”吧?

一九七一年,“一打三反”运动在公社这一级展开。兽医站成为这次运动的重点。公社派进了“一打三反”工作组,要“牛脚窝里挖大螃蟹”,王师傅干了这么多年兽医和领导,当然脱不了干系。开始先让他反省检查,贪污了多少阉割费,私卖了多少盐水瓶子,偷喝了多少酒精,师傅一概否认。工作组说他态度不好,将他隔离在一间厢房里,除打饭和上厕所外,一天到晚在屋,里写检查,不准与外人接近或谈话。我一天见不到王师傅,心里就空荡荡的,更不用说遇到一些疑难病症,需向师傅请教。工作组看得很严,如果谁与王师傅接近,同样要受审查。一天晚上,有人请工作组人员喝酒。那年代不论谁见到酒,都会如饥似渴的狼饮,不醉不罢休。趁他们醉酒之机我悄悄敲开师傅的门,师传一见是我,吓了一跳,推我赶快走,生怕连累了我。我说,我不怕,大不了再回家当社员。我问王师傅,,他们说你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王师傅反问一句,你看呢?我摇摇头。师傅说,如果是真的我就不用遭罪了。承认了,就没事了。可是没有的事,割掉我的脑袋也不能承认。人不能眯着良心说话。我看到桌子上写着检查的那一抹纸,问,你怎么写了那么多的检査?他说,我没错,写什么检查。他拿开写有检查的封页,说,你看,我正在整理《中兽医偏方、验方选编》呢。看到这些,我亲切地叫了声师傅,孩子似的扑到他身上呜咽起来。

史书上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师傅原来也是有着这样伟大潜质的人。

王师傅终因对运动的“态度不好”,被送到县“一打三反”学习班去。临走前的夜里,漂漂洒洒的秋雨,吹打着窗户,吹打着院子里的那颗梧桐树,显得那么萧瑟凄凉。借着雨声的掩盖,师傅偷偷地走到我的窗下,用指头点了三下,这是我俩约好的暗号。我开了门,师傅拿着两本资料放在我的桌子上。一本是刚编好的《中兽医偏方、验方选编》,一本是《元亨疗马集新注》。他说,这是我用了半辈子的心血,结合我父亲的临床实践经验整理出来的。把它交给你,一代一代往下传。俗话说,手艺在身,怀中揣金,这是行善济世的本钱,也是干兽医的饭碗。明天我就要走了,也可能回不来了。听说县里整得很厉害,我有两个同事自杀了。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泪水噙满了我的眼眶。我嘴唇抖动着说,师傅,你是好人,好人定会有好报的。要相信党和组织,是会给你把问题弄清楚的……风声、雨声淹没了俩个知心人的肺腑之音。

我最后一次见到王师傅的时候是世纪之交的春天。早已退休在家的王师傅正在屋里练书法。我端详着他,白发黑脸还是那么威严,深邃而明亮的眼睛仍然放着灼灼智慧之光。他感激我在他生中最失意的时候给他精神上的安慰和支持,我更感激他在我人生成长的关键时刻给我的教诲之恩。

临走时,他送给我一幅他的书法作品,七个大字苍幼有力:乐在相知心。

长毛狗遗像

文物局局长潭文言咐爱文物成癖,他家几米长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坛坛壶壶。谭局长是很懂历史的,夏商周魏晋至唐宋元明清,历代的文物都有。而太太江娴的爱好正好和谭局长相反,她心烦那些死人的东西。最令她欢心的便是那只与她昼夜相伴的长毛狗。这只长毛狗是托一个海员从西欧带回来的,细长的毛亮光光的象白缎子,红红的小眼睛充满了灵性,皮球似的小脑袋瓜来接去甚是灵活,忽闪忽闪的长耳朵能随时辨别出传来的各种声音。它不仅能听懂女主人的话,而且还能辨出女主人的喜怒哀乐,颇通人性。平时江娴走到那,它便跟到那,应当说比与谭局长相处的时间都长。江娴手很巧,给它织了一件小毛衣,小毛衣是红色的,从梅花花纹里露出白白的毛,真梅花似的。象拉撒小孩一样,早晨,江娴给它穿上毛衣,晚上脱下来,给它洗完澡后,再用吹风机把它那白缎子似的毛发吹干,然后抱它到床上搂着睡觉。时间长了,人与狗也就产生了感情。说句实话,有段时间女人拿着长毛狗比自己的丈夫都亲。谭局长不常回家,倾心于文物的收集,特别是在挖掘古墓时,有时一二个月不回家。江娴寂寞得难受,就让长毛狗舔她的乳头和其它部位,江娴觉得很刺激,很性感,当然也很舒服。开始,长毛狗还处在朦胧阶段,舔一舔,看看主人的表情,经过几次调教,长毛狗一点就通,让它舔那儿就认真舔那儿,比电子狗都听话。

长毛狗也有一个缺点,贪吃。吃水果要吃新鲜的,鸡鱼必须是刚宰杀的,且一个星期换一个种类,否则不吃。人爱吃的东西它也爱吃,吃不够也象小孩一样到处扒着找。比《古今谭概》中描述的那个五德猫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江娴也很烦它,试图用饿的方式来改变它贪食的习性,但试了几次都因心疼它而妥协了,只好由着长毛狗的脾气来。

这天晚上,江娴给长毛狗洗完了澡吹风,谭局长醉醺醺地从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紫砂罐,有点炫耀地对妻说:“今天真是得到珍宝啦。”江娴说:“啥宝,破瓶子烂罐子的有啥稀罕头,都不如我这只长毛狗哇。”说完,“叭”地在狗嘴上亲了一下。谭局长把眼一瞪说:“你懂什么,这是刚出土的北宋宜兴紫砂罐,无价之宝啊!”说完把紫砂罐放在沙发上,就去卫生间解手。长毛狗吹干了毛,挣脱子太太的手,跳到沙发上端祥起这件无价之宝,它看到紫砂罐外面活生生的小鱼图案,猜想里面准有好吃的,就用爪扒倒罐,把头伸进罐里去找好东西吃。这紫砂罐口内有一个坎,狗头往里伸是顺向,往外缩是逆向。长毛狗见罐内没有好吃的,就往外缩头,可是越缩越紧,狗头就嵌在紫砂罐的脖里拿不出来。长毛狗连疼加憋,难受的在沙发上直打滚。江娴慌了,一时无处下手。谭局长从卫生间里出来一看,怕长毛狗把紫砂罐打碎,急忙过去抱起了紫砂罐,让江娴往外挣狗头,企图把狗头挖出来。可是,因狗脖子毛湿,越挣越紧,长毛狗发出撕肝裂肺的呻吟声。江娴怕挣急了把长毛狗卡死,就埋怨谭局长:“都是你这破罐子,让长毛狗遭这个罪,把罐子砸碎算啦。”谭局长说:“都是你惯成它这贪吃的脾气。砸碎了罐?你说得轻巧,罐值多少钱,狗值多少钱,十条狗也换不着这么一个罐。再说,狗死了可以再买,罐碎了,可难以再求呀。我看实在不行,就把狗头割下来吧。”江娴不同意,抱着狗身子直哭,坚持要砸罐。两口子一个喂持要狗,一个坚持要罐,争执不下。就这样僵持来罉持去,长毛狗的身子就软了下来。由于罐内缺氧,长毛狗给憋死尸。江娴把狗身子一扔,趴在床上悲痛地大哭起来。潭文占找出平时割肉喂狗的小刀,把狗脖子割断了,又把盛着狗头的紫砂罐放到博古架上。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可出乎潭局长意外的是突然来了两名公安把他带走了。理由当然是涉嫌盗窃贪污文物。

谭文言因盗窃文物罪,被判了缓刑。当他从看守所出来回到家的时候,见写字台上方的墙上,挂了一个红木相框,相框里是放大的长毛狗的遗像。谭文言触景生情,欲把它摘下来,江娴阻拦说:“挂着吧,挂着它对你对我都有好处。”谭文言说:“它毕竟是条狗吗,已经死了还这么留恋它,有什么好处。”江娴说:“我对长毛狗感情太深,闭上眼就梦到它,这样,我可以经常看到它。而对你呢?也起个劝诫作用,因它是贪食而丧命的,你经常看到它,也会戒一些贪心。”

谭文言想了想,也有些道理,那些贪食、贪财、贪色的人,有些不是连长毛狗的下场也不如吗?如果当初自己别那么贪得无厌,会丢了官吗?

这是几年前的事,长毛狗的遗像仍然挂在谭文言的墙上。

送礼

后天就是辞灶节了,求人办事的人最怕过年过节,也最愁过年过节送礼。

王永福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心里琢磨着今年给潭镇长送什么礼合适。他想起近几年谭镇长在自己身上的恩德,尤其是今年以来,党委书记陈刚在省委党校学习,谭镇长里里外外一把手。先是把下岗的大女儿调至镇卫生院安排了会计,又给中转毕业的儿子就了工,继而转了干,调进政府机关。现在唯一一件心事就是儿子的未婚妻。今天来与儿子计较了一天,说不给她安排工作就不结婚。一个自费中专生如何安排,这事真难为了王永福。

王永福是镇供销社职工,因供销社经营不景气,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在家搞农副产品收购。他和谭镇长都是七、八十年代农村工作队员出身,两人曾在一起吃、住。按说,如此关系不用送礼,然而自谭镇长升官后,感情也起了变化。因职务地位上的差异,朋友关系也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关系。王永福是谭镇长家的常客,他找谭办事曾做过几次试验,带不带礼品,尽管见面后表面上同样热情、客气,但脸皮深处却隐藏着另一种反映。因此,王永福得出一个结论,办事光凭关系是不行啦,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亲爹五老爷爷光说空话也不行,必须来点实在的。

“没睡着?”妻问。

“没睡着。我在考虑今年给谭镇长送啥礼。”妻子原是粮管所的职工,已办理了内退。这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王水福每遇大事都很发扬民主。

“还送吗?”妻说,“咱平时给他送的不少了,那次办事也没让他白办”。

“事还没办完哪,你看儿媳今天那个样。不找谭镇长给安排找准”。

“唉!”妻叹口气说,“今年农副产品价格低,收的花生米压在车库里,还长着利息,那就送点烟酒算啦”。

“送烟酒权当给人家送负担,如今当官的谁稀罕那个。去年送了块金表,今年给他老婆送套金货吧。人家马上又成书记太太了。”

“唉,是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夫妻俩你唉我叹,一宿没睡。

第二天,王永福进城到金店买回金项链、金耳环,外捎了两瓶脑白金。送礼如作贼,送礼人最怕碰上熟人。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王永福才来到镇政府大门前。镇政府是王永福的熟地方,以前经常出出进进。今天他觉得有些变化。门前的圆形水银灯刺眼的亮,大门关着只留一个小便门,传达室里亮着灯,墙上的灯箱牌上写着:来客登记。过去政府大门一天到晚开着,传达室晚上没人,尤其到了傍年过节口门上的灯都不亮。管他呢!王永福推着车子往里走。传达室老孙头出来拦住了他:“哎,伙计,没看到灯箱上的‘来客登记’。”

“什么时候加了这么多规矩。”王永福与老孙头早就很熟悉。

“官换了,这规矩也换了。进来登个记吧。”

“谁换了””王永福惊喜地问老孙头。

“谭镇长调了,刘洁当镇长了。”

“刘洁当镇长了?”王永福愣了。刘洁原是镇委副书记,前几年干过纪委书记。王永福认识,刘洁的爸爸原来干过供销社主任,已离休。刘洁的媳妇与王永福同过事。对刘洁虽然熟悉,但彼此没交往。此时此刻王永福脑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谭镇长这礼还送嘛?由于信息来的突然,王永福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住了。

“登记吧,还愣着干啥。”老孙头催促道。

“好好。”王永福自知失态,忙点头称道。在登记表上仍然写了“去谭镇长家”。

王永福推这自行车,在政府大院里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在考虑着这礼还送不送。当他走到机关家属院门口,突然停下来,心想:谭镇长走了,刘镇长干了,今后的事只有求刘镇长了。干脆,把礼送到刘洁家。刚推自行车走,又一想,我可从没给他送过礼,第一次能收嘛?又一想,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况且我和他家属同过事。

刘洁与谭镇长家只隔一门,王永福怕自行车弄出声音,用手把后货架提着,小心翼翼地路过谭镇长的门,走到刘洁门前,提着东西拉门进院。刘洁媳妇在家,见进来的是王永福,热情地迎门上前去:“王大哥,多日不见了,你好。快进屋快进屋。”王永福怕隔墙被谭家听到,进了屋才说话:“快过年了,我丁点小意思。”王永福先把脑白金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布袋。

“王大哥”,刘洁媳妇脸色转阴,说,“刘洁说过,他不在家,谁的东西也不准收,你把东西装起来。”

“咱们又不是别人,你我是同事,老爷子又领导我多年,个人来往,谁管的着。”

刘清媳妇把红布袋拿起来给王水福装进兜里:“有什么事,你和刘洁说,这东西我不能收。”

王永福想:给谁送礼都这样说,最后都没有一个不要的。他把红布袋摸出来又放在桌子上,说:“我以后再来,以后再来。”

王永福走到院子里,刘洁媳妇拿起礼品追出来,塞到王永栩手里。王永福把东西放在地上,退出门口双手把门一关,推起自行车就跑。由于紧张,在墙角拐弯时,一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定睛一看,原来是谭镇长。

“对不起,对不起,黑灯瞎火地看不见。”

“没关系,没关系,走,屋里喝水,屋里喝水。”谭镇长拉着王永福。王永福心里咚咚地跳,脸上在发烧,他感谢天老爷给他蒙上一块遮羞布,使对方看不到。嘴里慌慌张张地说着:“改日再来,改日再来。”挣出胳膊推起自行车就往外跑。

“妈的,怕见鬼偏碰上鬼”。王永福丧气地嘟哝着。但又一想,总算是把“礼”送上了,关系又接上火,不禁心里高兴起来。

主永福把送礼经过详详细细地向老婆汇报了一遍,妻直夸他会见风使舵,忙炒莱下酒,以示酬劳。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酒劲,夫妻俩虽到知天命年,由于兴奋,美美地干了多日没干的那事。睡梦中,王永福梦见刘镇长将儿媳妇安排在镇财政所干会讯儿子、儿媳正热热闹闹地办婚事……。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王永福的梦,他惋惜地拿起电话:“喂,谁?”“啊,刘镇长。” “好,好”。对方已扣了电话,王永福还拿着耳机在等待下文。

“啥事””妻问。

“刘镇长叫我去一趟。”

“看看,还是礼品万能。说不定这事能成。”妻兴奋起来。

“先别急,不知是喜是忧。”王永福心中似有某种预感。

“礼送上了,还忧什么?准是问你去找他办啥事,快去吧。”妻催促着。

王永福没吃早饭,又骑上那块破永久赶到镇政府。他下了车子,见大门左边的水泥黑板前围了若干人,议议论论,指指点点的。王永福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心中咚咚直跳,他挤过去看,两眼顿时发直,只见黑板的曝光栏内写了这样一行:王永福送给刘洁金项链一只、金耳环一对,礼品一宗,已上交党委办公室登记。下面几个同时被曝光的,王永福一个也没看清,只觉大脑发涨,两眼模糊,高血压病一发作,两腿瘫软在地上。

搬家

听到三叔由县长荣升副市长的消息后,全家人兴奋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最兴奋的莫过于爷爷,提着个小茶壶,喝着龙井,天到晚合不拢嘴。亲戚朋友,乡里的领导,三叔的老同学带着礼品上门道喜。爷爷说,咱家老茔风水好,出大官,你三叔这么年轻就混到了地市级干部,往后还得升。你到咱老茔盘上去上上坟,多烧几刀纸,多放几挂鞭,叫老祖宗们好好保佑。爹不同意,说官场为官,升降自然,何必惊天动地的。爷爷说爹不通世故。难违祖命,我去买了几刀烧纸.鞭炮,到老茔地里嘭嘭叭叭地放了半天,惹得满村里老少爷们很长一段时间议论。

三叔是爷爷最疼爱的小儿子,他升了官只给爷爷来了个电瀛也没回家来看爷爷,爷爷一天到晚挂念着他。爷爷对我说,你三叔调到市里,也不知啥时搬家,明儿是你三叔生日,你去看看,啥时搬家,咱老家得去人帮着照望照望。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搭上进县城的汽车。

三叔已搬过两次家了,每次搬家爷爷都叫我去帮忙。第一次是一九八六年,三叔刚任乡党委书记,从村里往乡里搬。那时搬家报省劲,没有多少东西。一张桌子,一铺床,两个箱子,一台缝纫机和一块黑白电视,加上铺的盖的,装了一拖拉机斗。我爹是木匠,见三叔新住的三间房子空着,就给他打了一组大衣橱。上高中后,爷爷叫我住三叔家里。开始,三婶待我很好。时间长了,三婶觉得有些事不方便,最不方便的,便是过年过节,送礼的你来我往,三鲜应接不暇。来人时三鲜不让我露面,我只好躲在里间里写作业。三鲜农转非之前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能说会道,举止不俗。就是有个毛病,喜欢别人家的东西。客人来玩,只要带着东西,就笑脸迎着,空手来的,脸上就很冷淡。后来我觉得有点别扭,就搬到学校里住了。

五年党委书记下来,三叔工作很出色,一九九一年,升了副县长。往县里搬家,也是我去帮的忙。他把一些用下来的旧东西给了我家和爷爷(包括我爹给他打的那组大衣橱),剩下的装了五汽车。我坐在头车上押着车进城,路上风光的不能再风光了。

一晃八年过去,三叔又从副县长升任县长,现在又升了副市长,这次搬家,肯定东西少不了。

三叔住在县政府宿舍院里,离车站不远,下了车我步行走过去。三叔门口停了一行车,有三辆车已装了东西拉到街上。一群戴大盖帽的警察从三叔家里往外搬东西装车。周围站了几个男女在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一个说,这官真富,准是贪官。另一个说,听说是副市长,看,多气派,搬家都用戴大盖帽的。能碰上三叔搬家,真巧啊!我兴奋地把装好的车挨着看了看,“呀!真有些贵重东西!”第一车全是电器:电冰箱、电视机、空调、电脑,还有些没拆箱的。第二车是一套红木家具、真皮沙发什么的。第三车则是奇石古玩、名烟名酒。车旁有警察站着,我发觉他们在用审视的目光看我。当我往三叔屋里走时,两个警察把我拦住,说:“对不起,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离开。”我说:“我是谭市长的亲侄,三叔今天搬家我也是来帮忙的。”警察说:“我们是在依法查抄他的财产!”

如沉雷击顶,我张开的口很长时间没合上。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叔三婶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家,竟会这样“搬”走了。

妇人参政

国税局长严正,近些日子整天拧着个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上班时,干部职工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下班回到家里,也摔碟子打碗,朝着妇人发些无名火。细心的妻子看到老严这反常的心态,知道个中因由,几次想说都不敢说。因为老严对妇人有约法三章,首要的一条就是不准妇人参政。

这晚刚下班回家,一个年轻干部的家属就找上门来,不等说话就哭。老严问:“啥事这么伤心广这个干部家属说:“俺那口179子这些日子经常夜里一两点回家,问他干什么也不说,问急了就和我打架。你是领导,你得管管他。”严正叹了口气说:“好了,称回家吧,明天我了解清楚了再说。”

妇人把饭碗端了出来,说:“趁热吃吧,韭菜卤子鸡蛋面,你最爱吃的。”严正看着桌子上那热气腾腾的面条,象一把乱草戳在心里。冷冷地对妻子说:“不吃了”。妇人把饭盖进锅里。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严正拿起电话,是办公室主任小李的声音:“严局长,城关派出所来电话,说咱局的干部陶然今晚在酒店喝酒打架,被带到了派出所,叫去人领回来。”严正一听,气得一拳打在茶几上,一只茶杯蹦在地上摔得粉碎。“混蛋!你先叫保卫科长去把他领回来,明天再处理。”

严正怎么也没想到,刚刚理顺的税务干部队伍,近来又连续出事。这些地方干部真难管理。严正是九八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在部队里,他当过班长、排长、连长直到团长。带过二十几年的兵,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他带出的兵,以军纪严明敢打硬仗而闻名全军。他转业后刚刚接任县国税局长的时候,干部队伍很乱,工作时间喝酒下象棋,到企业吃拿卡要报,几乎天天接到群众的举报,有的群众骂税务干部是土匪、刮民党。因此,该收的税收不上来,该发的工资奖金也发不下去。为了整顿机关干部作风和行业作风,他上上下下跑了两个多月,摸清情况后,制定了戒酒令和“八不准”,成立监察小组,明察暗访,刹风整纪,很快扭转了工作局面,步入了全市先进行列。近来每个干部又提了工资,增加了考核奖,每人月收人二千多元哪!按说该不会出什么事啦。可没料到工作上不出乱子,干部家庭中却闹起来了。二百多名国税干部住在一个大院里,找他解决问题的天天不断。今天张的老婆挨了男人打,明天李的老婆闹着要离婚。妈的,这当的什么局长,简直成了调解主任了。原认为家庭纠纷,鸡毛蒜皮,可从这几天发展的情况看,成了大事啦。特别是年轻人,有了几个臭钱烧的要犯错误哪!严正长叹一声,疲倦地歪躺到沙发上。

妇人赵娴看到丈夫这副样子,心疼得火烧火燎。她跟丈夫天南地北地转了多年,她了解丈夫的脾气,嘴硬心软,面冷心善。她今晚下了决心,宁可戴上参政的帽子,‘也要把她的主意说出来。赵娴年轻时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邻里纠纷,家庭打仗闹火,都去找她调解。随军后,曾帮团部做过家属工作,谁家里有什么困难,都愿找她帮忙。她为人诚实厚道,心眼灵活,年轻的年长的都称她赵大姐。来国税局两年多来,干部家属们都爱和她拉个知心呱。因此,每个干部家庭的事,她知道的最多。别看当局长比不上严正乡处理家务事,’可是行家里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坐在严正的对面,温和地说:“老严啊,局干部们的事我本不该掺和,可我知道里面的根由。你这么老发脾气,不光解决不了问题,对你的身体也不好。今天我想参一参政……”

“什么?”严正立刻剑眉高竖,眼一瞪说:“咱可有约法三章。”

“这我知道,你今天听我说说,如果你觉得有道理,就听,心没道理就算我没说还不行吗?”严正二声没吭。赵娴翻开笔记本递纷严正说:“你先看看这个。”严正见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税务干部交给家里的工资数:

2000年7月份,刘新山交给家里工资860元;

知张文刚交给家里730元;

胡华交给家里640元;

荣荣交给家里450元;

严正翻看看了一遍,把小本往桌子上一扔说:“你记些这个与那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赵娴说,“你想想,你们税务干部收人高,可他们开多少工资家属们并不知道,一月交这么几个钱,剩下的都哪里去了。下酒店,洗桑那,去舞厅,进赌场,群众反映多着哪。别看你工作时间抓得那么紧,下班后谁去管他们。钱少了没有工作积极性,收入高了,怎么限制他们胡花乱用?这么多年轻人跟着你于,万一走了邪路,怎么对得起人家的父母老人和老婆孩子。”

妇人的这一番话,使严正茅塞顿开。他没想到妻子会这么细心,背后里这样关心支持着他的工作,他激动了。温和地问:

“说说你的意见吧。”

赵娴笑笑说:“你不怕妇人参政了?”

严正说:“正确的意见我还是听的。”

赵娴说:“我先去给你热热饭,等你吃饱了咱再说。”

又到了国税局开工资的这丁天。晚上,局里召开全体干部和干部家属大会。会上,先由会计老于通报了本月每个干部的工资奖金数,又由工会主席宣布:每月的这一天作为干部工资奖金收人公开日和家属参政议政活动日。

家属们立即报出丁阵长时间的掌声。接着纪检组长宣布:国税局成立干部家属监督委员会,参与对税务干部工作生活全天候监督,宣布赵娴为家属委员会常务副主任。

大家又爆出一阵长时间的掌声。

女人们笑了,笑得霞光灿烂。

男人们乐了,乐得满面红光。

“妇人参政”的经验上了电视,’登了报纸,在各系统推而广之。

财道

臧副县长的儿子要出国上大学,可难为了臧副县长的太太迟茹。她翻箱倒柜,把近几年的家庭积蓄和私房钱找出来算了算,共才有八万五千四百零三元,与出国上学所需二十万元费用相差很远。迟茹太太几天来吃不好,睡不足,如何解决那十几万元的差额?她向臧副县长要主意,臧副县长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迟茹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朋友已给办妥,美国哈佛大学也来了入学通知书,不叫孩子去吧,她不忍心,去吧,钱怎么解决?

迟茹太太是一个很出色的贤内助。她人长得漂亮,自幼聪瓢办事利索,两片薄嘴唇能说会道。家里外头,人情往来,不用臧副县长操心,一切都由她应酬,从来没有难住她的事。可这轧她为难了。她拍着自己的脑袋,想着近些年家中筹办几件大事的情况,脑子里慢慢地闪开了缝。三年前购了新房,参加房改交款三万多元,装修又花了四万多元。欠着人家的装修款半年多没还上,惹得人家几次上门讨要,只有笑脸相陪。不久,臧副县长身体有点不舒服,迟茹太太陪伴住院疗养。满县里大小单位的头头都去看望,有的拿着礼品,有的带着红包(礼金)。迟茹太太感动地接过后,把礼品送到了医院小卖部,把红包悄悄地拆死现金存到了银行。臧副县长一出院,迟茹太太就把欠人家的款还上了。此后,隔一段时间,‘迟茹太太也去医院住两天,去看她的人也不少。大都带着红包,扔下就走。住一次院,家里便添置一些新家具、电器。银行里的存款也在不断增长。她想这次最好是劝臧副县长住院疗养。因为这样既无受贿的嫌疑,也无索贿的事实,完全是周瑜打黄盖。可是近儿天因为群众上访的事,域副县长忙得脱不开身,无空住院,自己又刚刚出院不久,不少人刚看过她,也不好再去住院,怎么办吧?她眯着眼,把头一拍,佼好的双眼皮一眨,自语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立即拨通了臧副县长姐姐家的电话:喂,姐吗?我是迟茹。今过午我去接爹来住几天,不能光累你。你帮爹收拾收拾……

过午,迟茹太太带着县政府办公室的奥迪轿车去把臧副县长八十二岁的老爹从农村接到城里。臧副县长是独生子,老爹一直住在他农村的姐姐家。五年前老爹得过脑血拴,到现在还两眼呆直,左侧手脚麻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说话含混不清。晚上,臧副县长回家见迟茹太太把老爹接回家,打心眼里高兴。心想:人上了几岁年纪,脾气也好了,知道孝顺老人了。过去想叫爹来住几天,迟茹总是这理由那理由不同意,这次也不知道是啥神扶着。臧副县长没细问,晚上陪爹说了会儿话,又陪着睡了宿,以尽孝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臧副县长突然接到迟茹的电话,说爹病得厉害,他急忙赶回家,见老爹浑身发抖,大汗淋漓。就吩咐司机给县人民医院院长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宇救护车赶到,人们七手八脚帮臧副县长把爹抬上救护车。就这样,臧副县长的爹住进了医院,院长特为安排了单人间,迟茹太太陪床。

听说臧副县长的老爷子住进医院,来看望的人就多了起来:主任、科长、秘书、局长、厂长、公司经理,凡是臧副县长分管单位的大小头日都来了,来者照样红包相慰,迟茹太太蹀躞着小腚一一热情接待。

老爷子除脑血栓后遗症外;没有什么大病,在医院住了五天,打了五天吊瓶这天正准备出院,意外的事故发生了。拔下吊针后,臧副县长的爹突然窒息死亡。臧副县长悲痛欲焚,人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他找到医院院长,要他立即查明原因,严肃处理。经医疗事故鉴定小组鉴定,结论是某种药物隐性过敏,导致心衰休克死亡。臧副县长一怒之下要公安局抓人,对事故责任人进行严惩。还是迟茹太太详明大义,她动了恻隐之心,劝说丈夫道:“老臧,你要冷静点。人已经死了,抓人有什么用”弄不好人家还说你以权压人。事到如今只能看活不看死,我去和院长商量一下,私了算了。

迟茹太太与医院院长达成了君子协议:事故赔偿十万元,负担一切丧葬费用。

丧事在医院办理,太平室里设了灵堂,按农村风俗,臧副县长和迟茹太太守孝三天。三天里,前来吊唁致哀的各界人士不下三百人。除农村的亲戚带着烧纸花圈外,其余皆送白包。这时的迟茹太太显得更加俏利。她换上一身洁白的孝服,眼含着泪花,出出进进代臧副县长照应一切客人,一行一动,活象是一位演技优美的演员。

轰轰烈烈的葬礼结束后,迟茹太太一结账,红包、白包加上事故赔偿费共十六万三千元。儿子出国的费用不愁了,迟茹太太脸上显出疲劳的微笑。可是,就在迟茹太太忙忙碌碌为儿子出国做准备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臧副县长因借丧敛财,纪检监察机关对其立案审查。

似重雷击顶,迟茹太太一下子昏了过去,待醒来之后,已精神失常,到处大喊大叫说公爹要掐死她。经医生鉴定,迟茹太太得的是恐吓性精神分裂症。

这次迟茹太太真病了,她住进了神经病医院,每日除了摘掉副县长乌纱的丈夫照顾她外,再也没有人来看她。

惯性

“这就完了?这就完了吗?”

刘政治躺在老干病床上,脸色腊黄,两眼呆滞,不停地唉声叹气,自言自语。

刘政治是上个星期从财政局长位上退下来的。七天前,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找刘政治谈话,说刘政治啊,你是个老革命,老党员了,为事业奋斗了大半辈子,也该退下来歇歇了,换上年轻的接替你的工作。刘政治思想上没有准备,突然听到这话,嘴上只是被动地应着:好,好。脸上的表情就不自然起来。开始那平静如水的脸,接着一抖一抖地起了波澜,象秋风吹皱的河水,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最后竟抖得连话也说不成句了。在领导面前丢这样的丑可从来没有过。刘政治恨他这张不争气的脸,恨不得把它割下来喂了狗。他还自己在问自己,刘政治啊,刘政治,你不是经常教育下级要能上能下,能官能民嘛?怎么今天轮到自己就不行了呢?刘政治啊,此时此刻你的觉悟哪去了?喂狗了吗?唉!都怨这张脸,这张不争气的脸。领导最后说得话,刘政治什么也没听清,只觉得眼歪嘴斜,脑子一片空白。

刘政治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两眼只瞅天棚。老伴刘红英心急火燎,劝他说,刘政治啊,花无百日红,人无常少年嘛。人都得老,官都得退,连邓小平那么大的官老了都退下来呢。再说,官与钱一样,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有个好身体……

放屁!刘政治火冒三丈,他烦透了刘红英的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刘红英从来没看到他这样凶。说刘政治啊,你是不是更年期?刘政治说,我还他妈的母年期。刘红英很奇怪,从部队到地方,跟了他几十年,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刘政治是个文官,很有修养。在部队上任过排长、连长、营长、直到团政委。转业到地方后,先在物资局长的位置上千了八年,又调到财政局任局长。这财政局长可是个吃香的喝辣的脚差,近几年,财政收入成倍地增加,局长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上亿的资金,只通过他那两个极简单的“同意”,就拨了出去。有时宇签多了,手指发麻,中指磨起了厚硬的茧子。可他看着那两个漂亮的宇和那潇洒的签名,心里总是甜甜的,美美的。签字签常了也会成癖,有时一闲下来,便自觉不自觉地在纸上或在自己腿上用手指划那两个字。夜里睡不着觉,也在自己或老伴的肚皮上写那两个字。每当把老伴划醒的时候,老伴就说,刘政治啊,你快成了王羲之了,不在自己身上写,专摸(摹)人家的体。说得刘政治哈哈大笑。“同意”两个字和他的签名,刘政治写的确实棒,既具王赵之风韵,又兼颜柳之筋骨。退下来之后,刘政治失去了签字权,一个人呆在家里,寂寞得很,孤独得很,也空虚得很。屋子里静得使他害怕,那怕有声蚊子哼哼,苍蝇嗡嗡,也能解除他的空虚和孤独,可连空气都象停止了流动一样。在职收他一到家电话手机应接不暇,吱吱地响个没完。甚至在厕所里拉屎撒尿也得接电话。而现在,现在这些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个电话也不给他打,难道把他给忘了吗?为了解除寂寞,他象小孩子一样,拿起手机拨通了自家的座机,自己给自己打了氯然后懊恼地把手机扔在床上。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笔,又在稿纸上写起“同意。刘政治。”“同意;刘政治。”象一个小学生练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可写着写着就失去了兴趣。现在写这些东西还有啥用?他又象一个做作业做烦了的学生,连笔带纸扑拉在地上。他觉得在家里呆着象蹲监狱一样,出去转二转散散心也许会好的。刘政治拿起电话打到财政局办公室,找王秘书要车,办公室值班的说王秘书去了市政府,他不在家别人无权派车。刘政治又给司机小张打传呼。小张跟了他七八年,人了党,转了正,媳妇安排了工作,可谓是兔子跟着月亮走,沾了大光的。不一会,司机小张回了电话,说拉着新上任的高局长在外面有事,有需要他办的等回去再说。都他娘的有事。刘政治生气地骂了一句。老子在职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些屁事。刘政治把电话一摔,自己下了楼,在大街上无目的地走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日子,象个幽灵。路过市政府门口,他看到门前的宣传窗前围了不少人,指点着,议论着。刘政治也凑过去看,一眼看到报纸上用黑体字登的关于市政府部门人事任免的公告,头一个就是他刘政治。他象被马蜂蜇了一下,悄悄躲到人们的背后,可还是被熟悉他的人看到了。熟悉他的人没有称他刘局长,只是朝他淡淡地一笑。刘政治看到这种笑,心里非常恼怒。他认为这是在嘲讽他,讥笑他,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刘政治慌忙离开这些幸灾乐祸的人们,迈着沉重的脚,越走越生气。不知是走顺了脚,还是有意识地朝这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财政局的大楼前。这是他八年来最有作为的地方,随心所欲,呼风唤雨,值得回忆与留念。今天,他望了望高高的花岗岩台阶,不仅长叹一声,脑子里突然涌出了李后主的两句诗: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他想回头离去,又舍不得。想进去,又怕下司们讥笑他,还是回去吧。

刘政治踉踉跄跄地走回家,一头扎在床上。

落地钟敲了十二点,任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刘红英左手提着馒知右手提着莱,风尘仆仆地走上楼来。说老刘啊,你也该醒醒孔老闷着头在家里睡,小心睡出病来。快起来快起来,我给你买的你最爱吃的猪肝猪肚猪心猪肺。你先在家吃着,二楞子那小子跟媳妇闹离婚,我撒不得手,还要去调解呢。老伴把饭菜一放就走了。

刘政治下了床,在屋里走来走去。望着饭菜,一股失落感又袭上心头。他娘的,我在职时谁请我喝酒都得提前一个星期预约,有的人象求爹求爷爷一样我都不去,而现在连小兵小卒也没有请的,都是他妈的势利眼。唉!喝酒吧,以酒解忧。曹孟德当年失意之时不就是喝着杜康酒度过的吗?他从床底拿出他最爱喝的五粮液,就着老伴带回拌好的猪下货,一口一口地喝起闷酒。喝着喝着,他忽然大笑起来,他看到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也在喝酒。李密那句话说得真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那就自己和自己做伴吧。他端起酒,走到镜子跟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伙计,咱俩干吧?来,干!刘政治一口干了一个,又倒上一杯。他夹了一块猪肝吃下去,端起杯,朝镜子里的杯子碰了碰,说,伙计,再干了吧?干!又是一饮而尽。连干了几杯,刘政治有些醉态。这时候的他,心里已失去了控制。他拿起了酒瓶子,往镜子上一碰,咕嘟咕嘟地喝下去。他两眼血红,突然大骂一声:娘的,老子活得还有什么滋味!举起瓶子朝镜子里的自己猛力砸去。哗啦一声,镜子带着他的影子变成了无数个碎片落在地上,待他醒过来的时候,已发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老伴见他醒来,忙给他喂饭喂水。刘政治摆摆手,说给我拿纸笔来。老伴说,歇歇吧,还写什么?刘政治坚持要,刘红英害怕了,莫不是刘政治感觉自己不好,要纸笔写遗书?就问医生要了几张处方,从衣兜里拨出笔递给他。刘政治在处方上写起来。

老伴歪头一看,见刘政治写的不是遗书,而是“同意。刘政治。”“同意。刘政治。”老伴心里有数了,这几个字除了她,谁也破译不了。她知道刘政治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刚退下来后心态没调整过来,造成心理失衡。这当官也和汽车一样,有惯性,跑常了突然停下来,就会出毛病。

可是怎样才能解除他的心理障碍呢?刘红英沉入冥思苦想之中。

出院后第二天早晨,刘红英给刘政治递上一张饭单子,上面写着:早餐安排单。下面列的食品是:鸡蛋一个,小米粥一碗,牛奶一包,馒头一个,八宝菜一碟,豆腐乳二块。下面写着:请刘局长审批。刘政治一看来了兴趣,笑着说,红英,你真是我的知音啊。他拿起那支签字的派克笔,在饭单的左上方签了:同意。刘政治。X年X月X日早.刘红英见这种办法很奏效,早饭后,又把午饭的单子递上.:大葱拌猪脸,木耳炖白菜,韭菜炒鸡蛋,鸡块烧茄子。底下照样写上请刘局长审批。刘政治很郑重其事地在左上角签字:同意。刘政治。X年X月X日午。刘红英按刘政治审批的饭单做了后,刘政治吃得很舒服。午饭后,刘红英照样递上晚餐单子,刘政治又签上:同意。刘政治。X年X月X日晚……。

一个月后刘政治的情绪竟神奇般的好了起来。

“产妇”

路灯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环,钟塔上的夜鸣钟已敲响了凌晨点,人们进人了第一个梦乡。

在市人民医院妇产科实习的刘芳,急急忙忙地去换值夜班。她迈着轻盈的碎步,两手不住地整理着捂在嘴上的大口罩,七百度的近视镜,架在高度近视眼上。

突然,她被一种软呼呼的东西绊了一跤,吓得尖叫起来:“哎哟,妈呀!”心咚咚地跳至胸口,待情绪稳定下来后,才发现躺在眼前的是一位妇女,她乱糟糟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月光下的方脸膛泛着青紫色的光,花格的衣服包不住隆起的大肚子,胸部一起一伏,嘴里喘着粗气。

“产妇。”刘芳马上作出第一判断。这一定是出来遛达,因急产回不到家,腹部剧烈疼痛造成昏迷。男人真该死,媳妇到这种程度还让她一个人出来,太不关心了。赶紧急救,时间就是生命。小刘这样分析着,咚咚咚地快步跑到妇产科,叫来几个一块实习的大学生,好不容易把这个又胖又肥的产妇用担架抬进产室。小刘当了临时指挥:“小张,你快去叫醒张主任,小孙,你先量血压,我来做妇科检查。”几个临床经验不足的大学生忙了起来。慌乱中的刘芳喊了起来:“张主任,张主任,快,羊水都冒出来了,好像出来一个脚指头。'"‘别着急,我曷上就来。”张主任沉着地说。张主任是妇产科的一把手,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她快步走到产床边:’“来,给我准备助产器械。”

张主任带上手套,望了望产妇的面容,立刻怔住了。脸色马上晴转阴,朝着实习的大学生们就吼起来:“都给我滚!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大学生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莫名其妙地望着张主任,谁都不敢吱声。

张主任一把揪住了产妇的头发,哐哐地打了两个耳光。产妇睁开眼,呼地翻身下床,跪在地了哀求道:“妈妈,别打了,儿子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滚!不要脸的东西”

疗马

老杆子这几天真他妈的窝火。他的马已有五天草料不进,每天只是喝点数子水。马一病,他的货也不能拉了,精神也蔫了。他心疼这匹可爱的马,这是他花钱雇名经纪到城山上买来的。买赋这位名经纪按着《元亨疗马集》上的相良马图的标准来挑选的。马个头很大,皮毛象黑绸子闪闪发亮,老杆子给它起了个名叫黑龙。你看它眼似垂铃,鼻如金盏,耳如杨叶,舌似垂剑,四蹄圆实,项长如凤,五峰藏骨,尾似流星。最令老杆子喜欢的是它的营生,到山地里去送货,一装上货老杆子就省心了。上崖下冼或急或慢,都是黑龙自己控制,恣得老杆子在车上直哼小曲儿。老杆子今年刚过五十岁,无儿无女,四十五岁那年媳妇去世,一直再未娶上。如今生活好,环境也好,五十岁的人四十岁的心,夜深人静时,常常泛起想女人的念头。拉货时他为了不寂寞,讨个欢乐,就找一些漂亮的大闺女小媳妇们给她们捎脚,趁机在曷车上嘻笑取闹,滑溜滑溜眼珠子磨嘎磨嘎嘴皮子,遇着好说话的,还可以动动手脚过把瘾。老杆子在这条路上跑的时间长了,熟悉他的女人也多起来,来回搭车捎脚成了家常便饭。老杆子是赶马车世家,他爷爷赶车,他爹赶车,他这辈子又赶马车。只因天灾人祸,家道不兴,现在只剩老杆子一人。如今拉货大都换了汽车和拖拉机,赶马车已经过时,可老杆子觉得祖上传下来的武艺扔了可惜,不能到他这代断了,他要把车倌这个职续到底。再说往山地里拉东西赶马车走小路近,一天的运费够吃够喝到山里卸了货,已是日头偏西,正待往回赶路,就听到二声银铃的,又自在又欢心。用他的话说给个县官也不换。这一天老杆子般的响声:“老仆子,再销个脚吧,今晚回姑娘家。”老杆子抬头看,原来是邻村任兽医的刘半仙的媳妇蓝玲。就说:“相好的,快点上车,再晚了到家就拉黑了。”蓝玲跳上车,挨紧老杆子坐下。老杆子鞭一场:“驾!”马蹄就得儿得儿地跑起来,马车也称轱辘辘地藏起来。

这蓝玲四十岁刚出头,上身穿一短袖紧身花褂,下身穿着茄花裙,两只大乳房被衣裳勒得特别显眼,脸上涂指抹粉,烫着短发象一只卷毛狗。浑身的香水味呛得黑龙连打了两个喷嚏,倒是把老杆子引诱得春心动荡,嘴里哼起自改的流行歌曲:“妹妹你坐车头,哥哥我恣悠悠,等到日头落山沟,你让我亲个够……”

他一边唱着,身子一边往蓝玲身边挪动。蓝玲说:“老杆子你胡唱些什么?”老杆子说:“这是跟电视上学的。”蓝玲说:“人家电视上哪是这样唱的。”老杆子说:“她坐船头,你这不是坐车头嘛。”蓝玲从老杆子背上拍了一下,笑着说:“又叫你找了我的好事去了。”老杆子说:“我又没捞着,找你什么好事啦。”蓝玲说:“你嘴上找我的好事也不行。”俩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拉着呱,时间就过得快。不觉到了村后的那个大坡,老杆子指着前面的两个山头问蓝玲;“你看那两座山象什么?”蓝玲故意说:“象馒头。”老杆子说:“象不象你那俩?”蓝玲伸手扯着老杆子耳朵说:叫你坏,叫你坏。”老杆子顺势把手伸进蓝玲的怀里摸了一把,由于扣子紧,蓝玲打老杆子的手时,怀里的扣子崩进盛草料的箩筐里。这时西边的太阳已落山,蓝玲找了半天才找着那个扣子,可找着扣子,又找不到针钉,蓝玲只得用手扯着衣服回往娘家。要走时又招呼了一声说:“老杆子,马若有个病灾的到俺家治。”老杆子听后,吐了一口骂道:我X你个骚货,你这是咒我马长病呀。老杆子到家卸了车后,喂上马,黑龙只吃了一盒子草就不再吃了。老杆子着了急,心想是热着了还是出汗闪着了,怎么好妤地就不吃草了呢?第二天一大早,老杆子牵着马到乡爵医站去看病。兽医站一个年轻的牧校毕业生拿着听诊器围疗黑龙前后左右听了一遍,也没听出什么毛病,就说:“这马没有病啊!”老杆子一听火了,“娘的,没有病它能不吃草料,它又不是人还会装病。”接着又从里屋出来一个年龄大的,也拿着听诊器听了一遍说:“夏天饮凉水可能是寒了胃,给它输点液,打个针就会好的。”输完液,打完针,黑龙很兴奋,又刨蹄子又打喷嚏。老杆子想,这会准好了。可牵回家后,晚上喂它不吃,早晨喂它还是不吃,只是喝点款子水。老杆子想,娘的,看爪不象鹰,乡兽医站那些兽医就带着个不会看病的相。他又把黑龙牵到邻镇兽医底找了一名老中兽医给看。老中兽医扒了眼、唇看了看,又在胫下号了号脉,说:“此马肺中有火,吃几副中药就会好的”。老兽医给开了三天草药。老杆子带了药回家每天早中晚给黑龙熬药,熬完就用玻璃瓶子给它灌上。灌完药,他就拍着黒龙的脑门说:“黑龙啊黑龙,你快好了吧,俺爹俺娘病了我也没这样侍候过。你再不吃草料,我也就要饿死了啊。”

灌了三天药后,老杆子捡一些新鲜的谷草铡细拌上料,用箩筐端给黑龙吃,黑龙上前一看,又退回去,还是不吃。老杆子哭了,摸着黑龙的头,哭得很伤心,怎么办呢?两个兽医站我都跑了,一个说受寒,一个说有火,到底是得了那份子病呢?我再去找谁治呢。这时,他忽然想起蓝玲,这个经常引诱他的骚货,她的丈夫刘半仙。刘半仙的父亲是位老中兽医,已去世多年。俗话说:木匠的孩儿会砍柴。刘半仙从小跟在父亲的腚后耳濡目染,对一些牲口的小病小灾、针针扎扎的也会几下子。他一生最辉煌的是六岁那年,父亲的一位朋友牵着跛腿的马去找他父亲医治,父亲的朋友把马拴在桩上到屋里与父亲喝茶。刘半仙就学着父亲的样子,找出自制的木头针棒,夹上三棱钢针,从马蹄子的内侧、外侧、中部各扎了一针,三个针眼立刻冒出几滴黒血。刘半仙父亲与朋友喝完一壶茶,出来给马疹疗,朋友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马象好马一样,一点跛相也没有。朋友很奇怪,问刘半仙的父亲说:“这马来时跛得厉害,怎么一到你家就不跛了呢?”刘半仙的父亲看了看马蹄上的血点,又看了看一旁嘿嘿傻笑的刘半仙,指着刘半仙对朋友说:“是这个小东西给它瞎捣鼓的。”朋友惊奇地望着刘半仙说:“真是天才,长大后准有出息。”刘半仙确实很聪明,只是学不专心且玩心太重。父亲的真本事没学到手,倒是学了些外把调子。吹牛撒谎,指山卖磨,十七八岁跟着牲口贩子学着当了驴经纪。俗话说:闯了五行,坏了五脏。他一天到晚靠骗人过日子,名声不好,周围的信任度越来越低。当驴经纪吃不开了,又在家干起兽医,经营起兽药来。得病乱求医,老杆子牵着黑龙来到刘半仙家。刘半仙不会试脉,也不会听诊,于驴经纪干的只会凭经验看看口色体态,中医的四诊八纲,他只会两诊,就是问诊和望诊。刘半仙问了治疗经过。这时候,蓝玲从屋里跑出来……与刘半仙耳语了一会。然后掀起马的上唇,又套上开口器,掀开马嘴查看舌苔舌根。看完后,就问老杆子:“你带了多少钱?”老杆子说:“我带了二百元。”刘半仙说:“你这马舌根长了一个疔;如不抓紧治疗,就会死去。”老杆子听说黑龙嘴里长疔,立刻紧张起来。他听说马长疔的厉害,就问刘半仙还能不能治好。刘半仙很傲气地说:“到我手里,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是花钱多点。”老杆子说:“只要你能把我这黒龙治好,多花点钱不要紧。”刘半仙一看老杆子治马心切,就说:“咱哥们,针灸放血不收钱,一副中药六百元,保证药到病除。”老杆子说:“六百就六百,能治好就行。反正在两个兽医站已花了五百多了。”刘半仙说:“你回家拿钱去吧,回来带点草料,我马上动手治,交了钱再服药。”

抽两支烟的空,老杆子带着钱回来了。刘半仙说:“交钱吧。针已经扎了,不信你看地上那摊黑血。”老杆子把六百元钱交给刘半仙,刘半仙很神秘地从屋里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盆里,兑上温开水,用一个胶皮瓶子反复给黑龙冲洗口腔。

洗完后,刘半仙说:“老杆子,你把草料拿来,看它吃不吃。”老杆子说:“有道是得病如墙倒,好病如抽丝,何况黑龙病了这么多日子,能那么快吗?”刘半仙说:“关键是对症下药,再说我这是祖传秘方,你喂喂它试试吧。”老杆子拿过草料,黑龙一见主人要喂它,立刻浑身一抖,长嘶一声,把头扭过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老杆子激动地热泪盈眶,伸出大拇指连声赞道:“神医,神医啊!”

马好了病,老杆子又在山道上来回地拉着货走着,蓝玲们的笑声也不时地在山谷里回应。老杆子走到那里就宣传神医刘半仙,说刘半仙家里祖传秘方如何如何多,如何如何灵,给马冶病就象用手抓去一样快。于是刘半仙门前的生意又红火了一阵子。

其实黑龙真没得什么病,只是舌根下扎了一根绣花针,就是那天蓝玲掉进去的。刘半仙拔下针,用盐水给马洗了洗口腔,马就好了。这个谜老杆子是永远也不会解开的。

送魂

参加地区卫生先进达标工作会议回来后,我的神经就出了毛病。白天办公讲话,神不守舍,晚上睡觉,净做恶梦。闭上眼睛,已去世三年的副县长旭风就跑到我眼前来。他刀巴子似的脸象枯骨一样,’白中带绿,蹬着眼,咬着牙,一脸恶煞相。晚上走路象是贸县长在身后跟着我,我怕得要命,有时头皮一乍二乍的,就连进自己的房间,心里都打战战。

这天晚上十一点,我与妻关闭电视,上床睡觉。一拉死灯,我又看到贸副县长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站在我的跟前,我紧紧搂住妻的脖子,前胸贴紧妻的后身。妻以为我要于邢事,仰起身,摸着我个吓篇了的东西,风趣地说:“你可是若干日子没交公粮了。”我说:“我这些日子中了邪,闭上眼睛就梦到他 …… ”“谁呀,是哪位情人?”妻有点警惕地问。我说:“什么情人,我叫县长旭风魔着了。”我就把这几天的现象向妻子说了一遍。妻是从农村转出来的,迷信道道多。妻说:’“是你原来与贸县长交往过深的缘故。他是屈死鬼,又来到三周年祭日了,是魂灵归家托梦给你。明天晚上你到他被牛踩死的地方祭一祭,送走他的魂就好了。”妻子象搂孩子似的把我搂紧说:“不要怕,睡吧,我的‘八宇’硬,什么鬼神也上不了身。”

我在妻子的怀里昏昏欲睡,朦康胧胧地听到一声大喊:魏,快帮我打这些猪,它们要吃我!”我一看,几百头小猪毗牙裂嘴地追着贸县长要吃他。我上前用身子一挡,县长跑了,猪们国着我咬起来,有的哨我的脚指头,有的哨我的腿肚子,我用手扑打它们,被一头大猪咬住手指头,疼得我大喊一声:“贾县长……”。

我吓醒了,浑身胃出了冷汗。妻摸着我身上的汗问:“你又怎么了”我说:“我又梦见县长,一群猪追着要吃他,我上前阻拦,猪把我咬疼了,到现在我手指头腿肚子上还火燎燎的。”妻拉开灯一照,见我腿肚子上一块发青的淤血。妻说:“这是鬼捏的。”我越发害了怕,真是鬼魂缠身7妻说:“这么多的猪咬你们,定是过去你们伤害过猪或属猪的人。”

妻子说的还真准,我和县长确实伤害过不少小猪。是一九七四年秋天,旭风刚提拔为公社革委会主任后,我跟他在富君庙村住点。他从地区参加农村三级干部会回来,,立即召开全社三级干部会,贯彻地委“三干”会议精神。会议精神的主要内容是落实毛主席“要大养其猪”的最高指示,要求全社年底实现“一人一猪”或“一亩一猪”。我们驻的村是主任点,我当时又是公社养猪办公室主任,当然要先行一步。主任说:“能不能实现‘一人一猪’,是个政治问题,路线问题。我这个点要在一月内实现这个指标,为全社乃至全县树起样板,提供经验,在面上开花结果。小魏,你是公社养猪办公室主任,你先拿个具体意见吧。”我听了后,热血呼地一下子涌上了脑门。郡年代连人都吃不饱,西北风又不充饥,一下子增加上一千多头猪吃什么7再屯原来的老母猪都杀光了,没有猪源现用泥捏也捏不出这么多猪来。贸主任见我为难的样子,拉长的脸象从哈哈镜里走出来似的。他说:“小魏呀,年轻干部要有革命热情嘛,没有革命的热情什么事也干不成。五八年我干团委书记时,带领青年们炼钢铁,搞跃进,举办超英赶美活动,样样都夺得红旗。你要敢想、敢说、敢做。”他缓了缓,又说:“要在一个月内全村实现‘一人一猪’,靠户养不行,必须搞个千头猪场。明天我把信用社主任叫来,款由他负责,建猪场购猪崽由你负责。”贸主任一拍板,场“一人一猪”的突击战就开始了。

主任细高个,瘦长脸,模样有点象刁德一,说话办事却象胡传魁,因工作上喜欢大声势,大场面,大呼隆,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呼隆”。如果他逢战争年代,一定能成为一个指挥大规模战争的大英雄。可在个狂热的时代,就造就了他这种轰轰烈烈的假大空性格。我是他二手选拔和培养的,身上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

一九七二年春天,公社革委从高中毕业生中选拔一批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员,当时分管这项工作的旭风是空山公社的革委副主任。在选拔时,他看我的字写得秀丽,文笔也不错,就列为第个推荐对象提交公社党委研究。录用后,他又把我安排到他当时住点的庙东村。这个村很穷多,村庄象个秃子,连棵树都没有,户里栽的梧桐,被割资本主义尾巴邵年,一刀杀光了。我们工作队四个人住在三间破办公室里,主任自己住西间,我和另两个住东间,一天三顿排饭吃。除主任回公社开会外,我就象他的贴皮虱子, 一天到晚骑着自行车跟他跑村跑片。一天的生产情况,晚上我写出来交给他或者报公社革委或县生产指挥部。有时还给他准备讲话稿和发言稿,数字都按他说的报。一个炎热的夏天,,太阳火辣辣的,不害躁地蝉儿叫得怪烦人的玉米旱得都耷了叶子。我们骑着自行车在玉米地头上走,发现眼前有十几亩玉米黑油油地长得特别壮实,一点旱象都没有。主任要下车看个究竟。我陪他走到地头,嗡的一声一只屎売郎碰到主任脸上,主任抬手在脸上打了三巴掌,骂道:“妈的,屎壳郎。”为不抖他的兴,我抬脚把屎売郎碾碎。我说:“贸主任,是只蝉。”他听我说后,心情才恢复自然。我们走进地里,发现玉米空里放了一个大缸,缸里有小半缸发了酵的人粪尿,冒着气泡,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村支书见我俩在地里,走过来打招呼。主任问这几行玉米为何长得这么好。支书说是他的试验田。他每天早晨把全家拉的尿的收起来,担进缸里,加上水一搅,再一瓢瓢地浇到玉米的根部。玉米吃了兑水的屎尿就象小孩吃青岛钙奶饼干一样,吸收得特别好,你看长得多壮实。主任马上指示说:“小氟你明天把工作队员们的屎尿积攒起来,也给我搞这么个试验田。”我给支部书记点了一下眼色,支部书记才会意过来,说:“主任,这也是你的试验田嘛,明天我再加一个缸,派人把工作队员们的屎尿担过来,这样浇的面积也大些。”主任点点头又对我说:刨、魏,这个经验要总结好,值得上报推广,我看题目就叫《人粪尿,大粪汤,不用化肥也过纲》。”我按主任的思路写出后,送到县革委办公室。不几天,县革委《农业情况通报》给登出来,引起县革委领导们的重视。一天头午,县革委主任坐着绿色的吉普车来到工作队,对主任说:“你这个经验很有推广价值,如果能普及开,全县粮食增产不说,化肥紧张的问题也会缓解。县革委准备在你这里召开公社革委主任现场会,让你介绍用大粪汤浇玉米增产的经验,你要把现场安排好呀。我看要来个户户动员人人上阵,规模搞大一些有说服力。”全县的农业现场会在主任点上召开,这是很荣耀的事,这个机会如果把握好,对公社干部个人前途的影响是很重要的。主任立即召开大小队干部会和工作组员会,布署全村用大粪汤浇玉米的作法。他算了一笔帐,计算得很细,每人每天吃斤半拉两氏喝三斤尿五斤,兑上水能浇十几棵,秋后起码能增产五成。能吃能喝的鼓励他们多吃多喝,多尿多拉,人多潜力大。每亩玉米地头上放一个大缸,早晨把拉的尿的担到缸里去,队长保管记工员挨户检査,拉尿多的奖工分,少的罚工分。挑到自田地里的以破坏生产论处。县农业现场会由我和其它两个工作队员负责。我天天和大小队干部们到地头查大粪缸。年头粮少缸也少,多数户没有闲缸,有的逼他们把粮食缸倒出来,有的到亲戚家去借。现场会这天,三百多个大缸摆放在三百多亩玉米地头,一溜排开,煞是壮观。全体劳力手拿长把瓢,勺着粪汤浇玉米。县委领导坐着一色的绿吉普,后面跟着几辆大头车,坐在后斗里的公社革委主任们指东划西嬉笑而过。围着三百多亩玉米地转完后,车子停在主任的试验田边,先进行了现场参观,然后由主任介绍。这天的主任由平时的长脸变成了圆脸,唾星四溅,滔滔不绝。当县革委王主任插话问这玉米用大粪汤比用化肥增产几成时,主任说慌了嘴说:“五十成。”王主任把眼一蹬,主任忙改嘴说:“百分之五十”。主任最后表态说:“现在全公社已有百分之八十的村粪缸已摆到地头,我们坚决用大粪汤战胜洋化肥,全社粮食产量超纲过江。”会议效果很好,主任受到县革委领导的表扬,不久便升任公社革委主任,我因组织这次现场会有功,公社成立养猪办公室,我就当了养猪办公室主任。

次现场会后,大粪缸便成了摆设,有来参观的,也临时安排几个人唱一唱“空缸记”,因为人们实在拉不出也没有时间拉么多的屎,尿么多的尿,该追化肥的还得追化肥。

这次“一人一猪”运动,又是主任的大手笔,他的目的是要象原子弹爆炸样,轰动全县,轰动全地区,轰动全省。我把建猪场的任务分到五个生产队,经过二十天的日夜奋战,;‘一百多间猪舍突击建成。主任围着猪场转了一圈,表示满意,又对我说“小魏,月底在这里召开全社一人一猪现场会,要抓紧时间把猪仔捉齐。”由于地区召开了发展养猪工作会议,当地的猪价涨,猪源紧缺。听外出探听行市的人说鲁西北和河北省吴桥带仔猪便宜,我带着几辆五拖拉机连夜奔赴鲁西北。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早,老天爷象长了牛皮,西北风飘着银白的雪花整天不断。新买来的小猪崽象刚生下不久的小孩,天一冷,混身发抖。我们就从当地老百姓家里买来几床棉被盖在猪身上。不到十天时间,就买回了一千头小猪崽。公社现场会是按规定时间在富君庙召开的。会上贸主任号召村村学富君庙,全公社要在一月内实现“一人一猪”。我立即写了一篇报道投给省报。县革委养猪办公室看了报道后,立即派人来总结经验。全县更大规模的现场会又在空山公社召开。主任在介绍经验时,嗓门更高,手势更有力。惊天动地的形象就俅要奔上天庭的齐天大圣,仿佛老天爷都被他震得战栗。

老天毕竟是老天,它既不照顾你的意愿,更不体谅你的辛苦,有时还专与人作对。现场会之后,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刚抓回来的小猪因远路颠簸,体质虚弱,加上新建的猪舍潮湿,连冻带病,开始成批死亡。每天早晨,饲养员从猪圈里拾出几十头小猪。我让他们把死猪送到仓库里,不几天,死猪成了垛,象堆死尸,一个个蹬着眼张着嘴巴,很叫人害怕。主任已有几天晚上没在点上住了,我一看死这么多,心里非常紧张,这些猪都是生产队贷款买的呀。我到公社去找主任汇报。晚上八点多氧我来到主任宿舍门口,时公社干部都是单身宿舍。我敲了几下门没敲开,正要返身走,贯主任开了门,我欲往里进,被他一手拦住,说:“有什么事,说吧。”一股女人的脂粉味随着屋内的热气直往我鼻子里钻,我进退两难,紧张的上言不搭下语地说:“死了,死了不少了。”贸主任说:“什么,你说什么死了不少了。”我说:“刚捉来的小猪每天死几十头,这样下去就会死光。”“噢,是这事。”贸主任很轻松地说:“我知道了。不过要注意保密,以免影响人民群众的养猪积极性。”我说:“这样做损失太大了。”贯主任说:“只要能唤起人民的革命热情,政治上划算,经济上损失点也值得。有些事是不能用经济上的得失来衡量的。”并嘱咐我:“死猪的处理,我回去后再说。”

我们点上的经验是窗户検子吹喇叭,名声在外。不少外省外地外县的领导带队来参观学习。对外来客人,主任照例先介绍经验,再参观猪场。当他们问起猪的数量时,我就向他们解释说我们用糖化饲料新法喂猪,猪长得象气吹得一样快,原来半年出栏,现在二个半月就出栏了。客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死猪的处理始终是我的心病。一个严寒的晚上;弯弯的月亮发出清冷的光,西北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般。我按主任的吩咐,带着两拖拉机用白色蛇皮袋装着的死猪,填在窑场的一个五米深的大坑里,然后用煤渣把大坑填平。这事到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第二年春天,主任升任县革委副主任,我也升为公社革委副主任。妻听了后说:“怪不得小猪咬你们,原来你们屈死了这么多不定有的已转世成人了呢。我下去烧几张纸,祷告祷告,给你安安神。”妻穿衣下床,到院子里烧了几张纸,又祷告了几甸,回来后,我果然安安顿顿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傍晚,西北风翻卷着黑云象一头头凶恶的水牛向东南奔跑。我和妻一起带了纸香祭奠品到县长被牛踩死的地方去给县长送魂。车上,我咪着眼,县长死时的情形我恙么也从脑子里赶不走,,总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县革委改为县政府后,’贯旭风成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这年省里根据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精神,提出实行农业产业结构调参邡大畜牧业在农业中的比重。省农村工作会议期间,原县委书记现任地区副专员的钟磊找到县长,说:“你能不能在养殖业这个问题上搞点突破,创点经验,在全区面上推一推,把全区的畜牧业带起来。”散会后,,贸县长找到我,说:、魏,你当了多年乡长,对搞农业有经验,又善于总结经验,你要在养牛这个问题上做点大文章,再说你已经四十五六了。也该在上级领导心目中挂挂号了。”对县长的关怀,;我心领神会。过了一段时间,贯县长带着秘书和县报的记者来手。我把我的想法向县长汇报。我说年底全乡达到一人一牛,力争成为养牛专业乡。措施嘛,村村成立养牛场,发展养牛大户,制定奖励政策,建立屠宰加工厂,鼓励农民多养牛,,养大牛。我汇报完,看看县长的眼色,贸县长咪着眼点点头说:.“光这样还不够,得有点轰动效应。现在这样节样节很多,影响面也很大,你能不能搞个赛牛节,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到时候我把省、地、县的新闻单位请来,把上级领导请来,你的知名度可就大了。你跟我多年,你知道,经验有一大半是总结出来的。”,我听了后,觉得自愧不如,魄力还是不如老领导大。我琢磨了一会儿,说:“这样把赛牛节定在七月十八日,取谐音‘齐要发’。这天把全镇四万三千头牛(按每人一头牛计算)集中到赛牛场上,选出一百头高大肥胖的,设立金牛奖、银牛奖、铜牛奖和铁牛奖,对获奖牛发给奖金。县轧你看如何町“好!”贸县长兴奋起来、刀巴子脸上的两只小眼直挤么。他说:“这样一轰动,群众养牛的积极性就高涨起来,地县的领导也保证满意。”可谁料到,道一天竟是县长的绝命日。

在离赛牛场不远的地方,’汽车突然熄了火。司机发动了几次也发动不起来。;这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多,只有周国几裸大杨树象幽灵二样在眼前流动。天的会场就在这片河滩上,大喇叭就往在棵最粗的树,我胆怯地拉着亨于找到赛牛节设主席台的地方。

赛牛节那天,河滩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欢牛叫,热闹非凡。两个大汽球悬挂蓝天,红色的彩带上镶着几个耀眼的箔银大字:热烈庆祝空山乡首届赛牛节!十点多钟,地县的领导来了,各级新闻单位来了,各村的牛们也都来齐了。因为我提前给各村干部按人口数下达了硬指标,不管采取什么措施,必须保证人一牛。少了就扣他们的年终报酬。台前挤满了参赛的大种牛。这些种年都人多高,脖子王扎着红绸,蹬着一双惊恐而凶猛的眼睛直视着主席台,等待评委们给它们上台打分。

会议由我主持。我走到麦克风前,慤足了劲,学着县长主持会的腔调:各位领导,同志们,女士们,先生们。我刚喊完,下面的牛象听懂我的话似的,晖晖地叫起来, 会场也顿时热闹起来。我介绍完领导和来宾名单丁宣传空山乡首届赛牛节开始。县长第一个讲话。县长这天很兴奋,,新理的发,白衬衣上系一根鲜红领带,根本看不上他是过了五十岁的人。就在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台下的两头大种牛追着一头小母牛突然窜上主席台,两头大种牛腥红着眼镓两个争情妇的男人。台上台下都很紧张,县长仍下话筒,一把抓住了小母牛的缰绳,小母牛用力一捧,把县长捧了个嘴哨泥。两头种牛踩着县长的脊梁和头部跑过去,县长当场鼻子耳朵往外窜鲜血 ……

情形就象刚发生一样,当时吓得我混身打颠,嘴唇哆嘹着:“县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说完我嘹陶大哭,哭得昏了过去。

在挂喇叭的棵大杨树下,妻子让我脆下,点上纸,烧上香,把祭品仍到火里,双手合在胸前,默默祷告。我原是不信什么鬼魂的,遇到这些征兆,也就半信半疑起来。妻象对眼前的县长说话一样:“县长,你放心地回西天去吧,里是天堂,是极乐世界,是神仙住的地方。你不放心你的妻子吗了她很好,你走后我和小魏对她照顾得很周到。县长,你与小魏相好一场,你还要好好地保佑他,百年之后再为你当牛做马。县长,你走吧,你安心地走吧,你回来太辛苦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这时候,我看到纸灰在地上打了个旋,带着火星腾空而起,灿烂一刹,化成一缕白烟,在夜空中流星一般向天际飞去。妻自言自语地说:“走了,走了,县长走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县长的魂吧,但愿他不再回来。

冬瓜

小寡妇花生孩子的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成了人们议论的头号新闻。有的说,花年轻貌美,耐不住寂寞,自己的汉子才死了两年,就被野男人给种上了。也有的说,花原不是那种人,都是男人不好,把她勾引的。一些比花小的青年们有意地嬉笑着问花,孩子是谁的,花一点儿也不脸红,说是根的。

根与花两家街南街北隔得不远,也算是邻居。根与花的男人果原来都是泥瓦匠,常在一个工地干活:果因车禑去世后,有些重活儿花常请根去帮忙。根每次到花家里去,根的媳妇叶就背后盯着。根回到家,叶就醋溜溜地在街上大骂,且骂得很难听。其实她是有意骂给花听的,花听了后,心里就生闷气,于是两个女人常常仇眼相见。

叶长得人高马大,脾气火暴,且贪财吝啬,心路狭窄。为点小事常和村里人陟架,人们背后叫她母老虎。花呢,身材细弱,温柔多情,就是脾气有点犟。白白的鸭蛋脸上砭着一双好看的杏子眼,言语间,时常流露出一种丧夫的哀怨。

叶和花两家的园子连着墒。两家的墒沟两边从不种一样的作物。一般都是花先种上后,叶再种,以图占点小便宜。比如花种黄瓜,叶就种扁豆,花栽葱,叶栽茄子。去春,花栽上了一片冬瓜,叶竟在墒沟边上种了五行玉米。夏天,花家的瓜蔓就越过墒沟爬进叶家的玉米地,有一根蔓还在玉米地里开了花结了冬瓜。叶看到了,花也看到了,两人谁也没动。冬瓜在叶家的玉米地里越长越大,大约有二十来斤重。一天,花去摘冬瓜,叶去锄玉米,两女人都盱着个大冬瓜。这时候,花想,如果叶打一声招呼或说句客气话,冬瓜就不要了。可是叶偏偏一声招呼也不打,横着一脸肉把冬瓜摘下来装进自己的编制袋。花恼了,说,叶,这是我家的冬瓜,你为什么摘去。叶说,花,这冬瓜是在我家地里长的,就是我家的。两人你一我一地就对挡起来。花上前去夺,叶把花推了个趟超。花又来夺,叶又推她。叶根壮,花苗条,根本不是叶的对手,加上叶有复仇心理,下手狠重,上去就把花的衣衫撕开。花露出了白白的乳房,脸也被抓伤了,一道道的指印,直往外渗血,散乱着头发在地上哭。

这时候,园子里干活的人们都跑过来。大家用可怜同情的眼光看着花,用债怒辛辣的口气指责着叶。说叶看着人家没有男人,诚信欺负一个寡妇,凭什么拿人家的瓜。村长听到花的哭声,也赶了过来。问什么事,叶就把冬瓜的事说了一遍。村长乱好办。就从园子里拿来了镰刀,把冬瓜一劈两半。说,低这瓜是你家的蔓子结的,你拿头。叶,这瓜是在你地里长的,你拿腱。经过劝说,两女人各抱着半个冬瓜回了家。

在外村搞建筑的根,晚上一进村就听到人们对叶的指责声。他回家问叶,叶就把冬瓜的事说了。根很生气,说,你恙么和个寡妇去争呢。再说,瓜是人家蔓上结的,咱们不该摘,赶快给人家送去。本来就愍着一肚子气的叶,一听就火冒三丈地跳将起来。说,冬瓜是在咱地里长的,就是咱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瓦不向自己,偏向邪个破寡妇,我早就看出你有外心了。要送你送去吧!根说,我不能背着个欺负寡妇的名声,你不去送我去送。叶说,你去吧,去了别回来,咱俩离婚,你去和她过。根说,再胡说我揍你。叶正捉不着个猫尾巴上树,一下子扑在根身上说,你打吧,你打吧,打死我好娶她。气急了眼的根,叭叭地给了叶两巴掌。叶倒在地上哭起来。正在这时,屋里穿过一道闪电,咔嘹一个响雷,铜钱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根抱着半子冬瓜,冒雨给花送去。见花还散乱着头发跃在炕上哭,哭得很伤心。根说,花,别哭了,我把这半子冬瓜给你送回来了。花说,我不是图这半子冬瓜,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欺负一个寡妇,也不怕天打呼雷轰。根说,我替她给你道款还不行吗?说完就把这个冬瓜腱对在桌上半个冬瓜头上,一个完整的冬瓜又复原了。根出门要走,花扯了一把,说等等,这么大的雨到家就淋透了。花拿一把红伞给根,根看了一下没要,冒雨跑出门去。根跑到自家大门口,浑身象个落汤鸡。柠门,门关着,根喊着叶,用力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叶来开门。雨越下越大,凉风吹在身上,根冷得直发抖,连打了几个喷嚏。心想这娘们心怎么这么狠,今晚非教训她一次不行。根敲不开昆火冒头顶,就想到爬墙进去。墙是土的,很滑,爬了几次都爬不上去。他到街沟找了几块砖垫着,手扒着墙顶往上爬,二条腿刚搭在墙顶上,手二滑,扑咚一声就掉了下来,头正碰在门边的一个石磙子上。

根迷迷糊糊地觉得被一个人架进屋里。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他躺在热炕上,铺着柔软的褥子,盖着一床鲜艳的红毛毯,额头上泌出了密密的汗珠。他想,还是老婆好,打一顿,闹一顿,最后疼他的还是自己的叶。他口有点干,就叫,老婆给我弄点水喝。水来了,根睁开眼一看,眼前这个女的不是叶,而是花。根起身要走,见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又不好意思地躺下。说,花,给我衣服,我要回家。花说,你家的门关着,半夜深更的又下着大雨,你到里去,给你洗的衣服还不干呢。花找出果生前的内衣内裤给根穿上。先熬了姜汤,又炒了几个菜,热了一壶酒,给根端上来。根想想自己的叶,又看看花,一边喝着酒,一边流着汨。

这一夜,根就睡在花的家里,这一夜根与花就相爱了。叶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把事做得么绝。可是根与花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再也无法挽回了。

根与叶离婚的天,花抱着儿子也去婚姻登记所登记。花把儿子往根怀里一放,说,根:抱抱你的儿子吧。根说,儿子叫什么名子花说,等你给他起呢。根想了想说,就叫冬瓜吧。花说,好,就叫冬瓜吧。

玩笑

村西有一条南北大道,道西面是一片葱园。过路行人常顺手牵羊到葱园里拔葱吃,队长就安排狗剩望葱园。

狗剩生来就赋眉鼠眼的,他娘为了他好养,就给他起名叫狗剩。狗剩狗剩就是不被狗吃掉剩下的意思。农村里娇贵的孩子不少都起这个乳名。别看狗剩面目丑陋,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却不少。五六岁时就会愉瓜摸枣,八九岁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专爱策划个恶作剧什么的。村里有个外号叫“天老爷”的,没人敢惹。狗剩却不怕,照瘫到他园子里愉瓜摘茄子吃。有一次愉他家的黄瓜,被“天老爷”捉住,给他剥光了衣服逼他在瓜蔓子上滚。狗剩咬着牙忍着疼在黄瓜蔓子上滚来滚去,满身被黄瓜叶上的刺扎得冒血点。夜里他又愉愉溜进“天老爷”的菜园里,用刀子在一个南瓜上挖一个洞,再掏出里面的瓢,拉上屎,然后把瓜皮对好,不几天,这个南瓜就长得和原来一样了。“天老爷”老婆摘回家去切着下锅,臭味熏满了屋子;一看挖出的瓢全是屎,连岖带吐折腾了半天。 “天老爷”知道是狗剩干的,捉着他狠接了一顿。狗剩更加记很在,就找着个又粗又硬的麦杆,路过“天老爷”园子边时,边走边往篱笆里面的向日葵芯里插。到了秋天,又租又黑的向日葵没有一个长盘结籽的。此后, “天老爷”再也不和狗剩斗了。

狗剩十岁才上学,上学后,今天去捉鱼,明天去夹鸟,这样三日打鱼二日晒网的,学习成绩年年倒数第一。别看他念书不行,外八调子的事二学就会。听评书、说大鼓他一遍就能记住。一天在课堂上,脑子里正默念着昨晚盲人说的书帽,老师叫起他来背书,他就大声地背起来:东西街,南北走,从南来了个人咬狗,拾起狗来碰砖头,砖头咬着狗的手……引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老师气火了,过去就给了他一教鞭。老师姓马,腿有点毛病,狗剩就骂他“马癀子”。为了解这一教鞭之恨,竟然在马老师上学的路上挖了个窝子。窝子上面端上高粱秸,盖上土。马老师早晨去备课,一下子掉进个窝子里撞伤了另一条腿。为此狗剩被开除了学籍。

狗剩三十多了,庄稼地里的活什么也不会,只知道混工分,钻老婆空子。队长就叫他看坡。狗剩看葱园后,就在葱地北边的玉米地里用木棍和苫子扎了棚子,一来好乘凉避雨,二来藏在里面捉愉葱吃的。七巧节这天,狗剩就约了他的好朋友丑牛来葱园里玩。丑牛比狗剩小,也比狗剩长得俊,身材细长,眉清目秀,像个白面书生。因为家里贫穷,二十六了也无人提亲,常与狗剩在一起混。两人坐在路旁的柳树下,狗剩从衣兜里掏出半小瓶地瓜于酒,又顺手从地里拔了两棵葱,边得着边说,丑牛,昨天石头家盖房,我装了他家半瓶酒,今天咱俩也过个七月七,就着葱喝了它。他把得好的葱递给丑牛一棵说,来,喝!两个人口对着酒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喝一口咬一口大葱。俗话说,喝酒就大葱,一盅顶两盅,不一会两人的脸就燥热起来,话也多了。

狗剩说,丑牛,你今年二十六了;想不想媳妇?丑牛说,你比我大,你想不想?狗剩说狗打秧子猫叫春,连畜类都想,是人还有不想的。说真的,有时我晚上想的睡不着觉。丑牛说,我也是。狗剩说,你说说你怎么想的。丑牛的脸“刷”地一下变成了紫红色,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狗剩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去,一棵大葱也吃完了,继续套弄丑牛说,咱哥俩,你害什么躁,想么想的就想么说暝,是不是…… 。丑牛翱着嘴,还是说不出口。这比从北面来了两个女的。个子高一点的身穿一身红衣裳,矮点的扎着两条小辫子,腊膊上持着个小红包袱。不用说这是妹妹送她姐姐回婆家过七巧节的。农村里有个风俗,古历七月七这元新结婚的媳妇都回婆家与牛郎相会。狗剩眼尖,说,丑牛,你看前面两个女的打扮得多漂亮,你馋不馋了丑牛说,馋有什么鼠你又捞不到。狗剩说,你敢不敢亲她们一口?丑牛反问道,你敢?狗剩说,咱俩打个赔吧,,我要是敢呢,你给我多少钱?丑牛说十元,狗剩说,少了。丑牛说,再加十元。狗剩说,还少了。丑牛说,昨天我卖了一窝小狗,二十五元,全给你。不过,你亲不到,得倒给我二十五元。狗剩说,,好,说话算数。丑牛乱谁说话不算数就是我家邢个小母狗。来,拉勾。

眼看俩女人越走越近,狗剩拉着丑牛到草棚里藏了起来。做赋心虚,狗剩怕日后被她们认出来,就从兜里掏出一副破眼镜戴上,又用柳枝编了个圈罩在头上占,当两个女人走进葱园地头上时,狗剩狼狗似的猛窜过去,大喝一声:站住!俩女人吓了一跳,见面前站着个又黑又丑的汉子,就像《地雷战》里的郡个汉纸吓得浑身发抖,一勾话也说不出来。你俩为什么愉葱吃?狗剩向前逼近一步,厉声问。谁愉你的葱来?那个新媳妇模样的有点胆虚地说。姑娘往前一挡,气呼呼地说,你这个人怎么随便污蔑人。污蔑人?狗剩指着地上的葱皮和刚刚拔过的葱窝说,这是什么?刚拔的,土还湿着呢。姑娘涨红着脸说,你干屎抹不了人身上,这葱反正不是我们拔的。她拉了一把新媳妇说,姐姐,好鞋不踏臭狗屎,咱们走!狗剩把腊膊往前一挡说,你说什么?谁是臭狗屎?走,没那么便宜,事情弄不明白,今天就别想走。姑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声音有点缓和地说,你想怎么办吧。狗剩嘿嘿一笑说,愉没愉葱吃,得让我闻一闻。如果你俩口里有葱味,就证明愉了葱吃,跟我上大队,开批斗会。如果没有葱味,就放你们走。狗剩点着头,眼镜里的两只鼠眼直往姑娘媳妇脸上溜。他看到新媳妇郡张白里透红的脸和姑娘邢双勾魂摄魄的杏眼,心里直发痒,有点控制不住的感觉。新媳妇抬头看看天,巳近中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就给妹妹递了个眼神表示同意。狗剩先去靠近新媳妇,把鼻子伸过去,在她嘴上闻了闻,一股脂粉味哈得他直咳嗽。连说,没味,你走吧。又走到姑娘身前低下头,把鼻子伸过去,趁姑娘不注意,伸出舌头在姑娘毛绒绒的嘴唇上舔了一下。姑娘“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唾液,骂道:流氓!狗剩嘿嘿一笑,说,大妹妹,开个玩笑,别当真。走吧走吧。

放走两个女人,狗剩对丑牛说,忽么样,你输了吧,给我钱。丑牛一拍狗剩的肩膀说,狗剩哥,你真有办法,过瘾了吧?狗剩美得直吧嗒嘴,说,那姑娘真漂亮,差点把我的魂给勾了去。说完哈哈大笑,连眼汨都笑了出来。

狗剩爱开女人的玩笑,有时也常被女人开了他的玩笑。去年秋天生产队里拾棉花的时候,有的女社员利用衣服和兜子往家带棉花,队长就叫狗剩到棉堆旁监概检查,这正对了狗剩的心思。他规定每个拾棉花的妇女收主时,必须“三抖”。就是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抖一抖,装棉花的包袱兜子翻过来抖一抖,扎腰带要解开把裤子抖一抖,否则,以愉棉花论处。狗剩走到每个女社员跟前检查,凡是身上鼓起的地方,他逐个动手去捏一捏。别的女社员都检查完了,只有一个叫仙云的女青年坐在地上不起来。这仙云年轻漂亮,狗剩常想用齐玩笑的方式沾点便宜。今天正是机会。他走到仙云跟前,黄牙一毗,说,小妹,起来吧,把外衣脱下来,把腰带解开。仙云说,我肚子痛。狗剩说,痛也得检查呀,这是规定。仙云梧着肚子坐在地上不理他。狗剩说,不让检查就是愉了棉花,解开腰带抖一抖。狗剩上去拉她,仙云从裤筒里掏出一把棉花摔在狗剩脸上,然后哈哈大笑。狗剩往脸上一摸,粘糊糊的,一看手上满是血。狗剩急了说,你愉了棉花,还给我打破了鼻子,看我忽么治你。周围的妇女一齐围过米取笑他:狗剩,今天真是交了红运了。原来仙云来了例假,没带卫生纸丁抓干一把棉花垫着,知道狗剩又要趁机沾便宜就对狗剩来了这一手。此后每当说起这件事,狗剩就脸红。狗剩开玩笑开常了,也开大胆了,毫无拘束,什么样的玩笑他也敢开。今天这个玩笑如果就此为止的话,一切平安无事。可是他身上的玩笑细胞使他安顿不下来,就像抽大烟一样,上瘾,非开出个结果来不行。望着两个远去的女人,狗剩说,丑牛,把个姑娘说给你行不行?丑牛说,别开国际玩笑了。狗剩说,真的。丑牛说,咱邢有哪福分,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呢。狗剩说,这两个女的我认识,是南庄王木匠家的两个千金,大的叫桂香,小的叫桂芝,去年我在她们村看戏到她家喝过水。王木匠家是富农,“文革”,时游过街,虽说现在对成分不大讲究了,可他害怕再来.“文化大革命”,就想找成份低的。你家贫农出身,你长得又不象我这么丑,可以试试看。狗剩鼠眼一眯溜,说,走,到草棚里说。

挂在西山上的半个太阳象块红瓤西瓜,很快就被山峰吃掉。余辉由红变紫,由紫变暗,狗剩丑牛已离开了葱园。上午送姐姐回婆婆家的那个姑娘,急勿勿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着,两条辫子在胸前来回晃动,浑身透着少女的活力。姑娘路过玉米地头,仿佛听到呷阵刷刷的玉米叶子声,她心里有点恐惧,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又放心大胆地走了起来。

过了那片葱园,有一座石桥,石桥的西边是一片高粱地。傍晚的高粱地象拉上了一层幕,挺瘆人的。就在姑娘走到高粱地边时,一个赤身蒙面大汉突然跳到她背后,将她抱起来就往高粱地里跑。姑娘挣扎着,呼喊着:救命,救命!蒙面大汉把姑娘抱进高粱地里,压倒在身下,给她解上衣扣子。这时,一个青年闻声赶来,飞起一脚把蒙面人踢翻在地。蒙面人爬起身就跑。姑娘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好长时间才哭出声来,青年把姑娘扶起来,帮她系好扣子,安慰了几旬。姑娘止住哭,扑通一声脆倒在青年脚前。别这样,别这样。青年把姑娘拉起来,同情地说,天黑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青年把姑娘送回家里,已是晚饭时分。父母在门口望了几次,正心急火燎地担心着,见女儿和一个青年走进门来。女儿见了父母,委屈的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父母吃惊地看着青年,问,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青年有点紧张地回望着他们,说,好啦,我该回去了。姑娘止住了哭,把受到的惊吓和青年的义举一五一十地向父母说了。一家人感不尽的恩,道不完的谢,非留青年吃晚饭不行。姑娘要去报案,胆小的父母不让去,说反正也没伤着,扬出去名声不灯听。吩咐妻子炒菜、拿酒,和恩人喝一壶。

喝酒间,姑娘的父亲端详着青年白晰的面容,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家庭情况。青年说他小名叫丑牛,大名叫宋大牛,出身贫农,今年二十五岁,因给母亲治病家里贫穷,自己尚

未婚娶。姑娘的父亲见丑牛言谈举止很有礼貌,模样年龄也和闺女般配,家庭出身又是贫农,就有点动心。借解手的空与妻子文儿一商量,全家人就同意了。回到炕上,又陪丑牛喝了几杯,说,孩子,你是我闺女桂芝的救命恩人;‘我们没有什么报答你,如果你不嫌弃俺的成份高,俺就把桂芝许配给你。丑牛一听,紧张得浑身直打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那怎么行,那,俺也一时……俺家里穷。桂芝爹说,只要人品好,心眼好,俺不嫌穷。桂芝娘也来帮腔说,是哇,俺就图个人品。桂芝也愿意,如果你那头父母愿意,这亲事就定了。

酒喝完了,亲事也定了、,丑牛是癞蛤蟆吃了个花骨朵,从心里往外美。

丑牛和桂芝结婚这天,亲戚朋友都请了来,自然少不了狗剩。狗剩这天喝得特别痛快,一边喝还一边大声招呼。他的一举主动,引起了新媳妇桂芝的注意,桂芝好像在那里见到过他,一时又想不起来,心中闷闷的。

宴席散了,客人们慢慢地离去了。醉了酒的狗剩还在喊:丑牛,丑牛,你得谢谢我呀,你得谢我呀!又跑到新房对新媳妇说:弟妹,弟妹,你得谢我呀,你得……。一直注视着他的桂芝,忽然想起那天在葱地边发生的事,接着她又想起把她抱进高粱地里那个蒙面汉子。那身体,那举动,那声音,尤其他头上蒙的那件破黄军上衣,加上今晚上的醉话,怎么看怎么象他。过去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了起来,复仇之火燃烧着她那颗受过污辱的心。

丑牛怕狗剩再多说话,就打发人把他拖回家去。狗剩一边走,述一边骂丑牛:妈拉巴子丑牛;不够哥们,不够意思……

狗剩走了,新房里静了下来。桂芝心事重重地向丑牛问狗剩的情况,丑牛只说他是个糟烂醉汉,人很好,就是一沾酒就发疯,别理他。桂芝再问,丑牛就把话引开,尽说些亲她爱她的崴还像个孩子似的偎在桂芝的怀里,劝她大喜日子不要胡思乱轧帮她宽衣解带,铺褥盖被。

夜里,丑牛搂着桂芝一宿没松手,生怕桂芝跑了。桂芝呢,想了一夜心事,在葱地里、高粱地里的镜头反复在脑子里显现,她甚至对丑牛也产生了怀疑,怀疑那天晚上的巧遇。躺在新炕上,任凭丑牛百般抚弄,她也兴奋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桂芝说要回趟娘家。丑牛说,昨天刚结婚,今天回去干啥?桂芝说,有件东西忘记带了,回去拿来。丑牛说,我和你一起去。桂芝说,不用。照着镜子打扮了一下就走了。

桂芝先回娘家,拿出她保存的一个铜扣子(这枚铜扣就是那天晚上在高粱地里从蒙面人蒙在头上的那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又去了县公安局。到了县公安局她打听到刑侦科,就把以前在大葱地和高粱地里发生的事以及昨晚对狗剩的怀疑,向公安人员述说了一遍,又把这枚扣子递上。

公安局立即把狗剩传唤了去,进行突审。狗剩从头到尾把如何策划,如何活动,最后结果说了一遍。随后公安局又把丑牛传了去,经过对证,事实清楚。公安局以强奸未遂罪,对二人刑事拘留。在拘留书上摁手印的时候,狗剩嘿嘿笑着对公安人员说,哥们,我们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给俺伙计弄个媳妇,你们却拿着个棒槌当起针来。快放了我俩,放了我俩吧。

不管狗剩怎么强词夺理,法律就是法律,而不是玩笑。狗剩是事端的谋划和实施者,被定为主犯判刑人狱。丑牛是同案犯,行为轻微,拘留了十五天,便被放了出来。丑牛出来后,就和桂芝离了婚。

狗剩出狱的这天,好朋友丑牛去接他。两人一见面,狗剩又嘿嘿地笑了起来。丑牛说,狗剩哥,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还笑啥?狗剩说,兄弟,我笑我以前糊涂啊。这两年我在狱里琢磨来琢磨去,明白了一个道理。丑牛问,啥道理?狗剩说,我开了半辈子玩笑,开来开去尽开在了自己身上。下半辈子,我们不能再章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啦。

丑牛点点头说,是呀。

缘变

谷雨收完最后一笔欠款,已是古历的“腊八”。一个多月来,他顶风冒雪,挨冻受饿,今天到这个单位“烧香”,明天去那个部门“磕头”,点头哈腰低三下四,陪了部长陪局长,喝酒跳舞桑拿按摩洗头泡妞,该花的钱花了,该出的血出了,总算把欠的石料款收齐了。一估摸,嚯!又是五十多万元,醉人的数字哪!

他走进市农业银行大楼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妩媚的女营业员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此时,他想起三年前为父亲治病到乡信用社贷款,跑了三趟腿,主任才答应。可信贷员到他家一看,马上收回承诺,理由是他家没有还款条件,找不到担保人,暂不借贷。气得谷雨把牙都咬碎了。

办完了存款手续,谷雨出门向迎面来的的士一招手,一辆奥迪轿车乖乖地停到他身边,他牛皮包一夹,上车的架势特牛。

“老板,去哪里”

“富豪酒家。”

人真是钱性,谷雨想,日他娘的,在家里种地时,去趟乡里让拖拉机捎捎脚村长都不许。现在有了钱,要他妈的火箭它还怕来晚了。

“老板,到了。”车刚停下,穿礼服的酒店服务员跑步赶来开了车门,腰一弯,右手一摆:“先生,里面请。”

谷雨扔给司机五十元钱,司机找钱给谷雨,谷雨摆摆手:“算了,买盒烟抽吧。”说完,牛X亨亨地走进酒店大厅。这酒店是址P市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全是西式装饰,富丽堂皇。一排红木女裸体雕塑像前站满了年轻而秀丽的服务小姐,谷雨边走边撒眸疗每位小姐那娇好的面容。来到吧台前,坐班小姐彬彬有礼地道了卢:“先生,您好!”谷雨点点头,说:“开一个间。”

长时间的奔波,谷雨身心非常疲劳。怪不得形容购销人员下了不象兔子,要钱求人象孙子,住进酒店象老子。今天就当当老子吧。他躺在沙发床上,脑子在数算着自己的银行存款,回想着挣钱的艰辛和苦恼。

两年前,谷雨赤手空拳地从家里跑出来,到一家开采大理石矿的厂里打工,电钻把手虎口震裂,铁锤把脚拇指砸烂,他带着半年挣来的三千元钱,闯进了这个中等城市,搞起了石材经销生意。他睡过街头,他乞讨过钱饭。挣钱改变了他那倔犟的性格。挣钱,使他学会了圆滑与投机。他双手放在头下,两眼注视着房顶上的花灯,心里酸酸的。房间里静静地,静得让他心虚,离开了轰轰烈烈的挣钱场面,他仿佛进了棺材一样,死气沉沉,十分感伤。他忽然想起过早去世的父亲,他想起爱他恋他的小雪,泪水淌湿了枕头……

谷雨和小雪一起在穷山沟里长大,两家一墙之隔。上学后,从一年级到初中毕业,每次都排在一个班里,初中毕业后,两人又一同回家挖土刨石。因同学关系,又墙东邻西隔得紧,两人经常借锄送镢读书看报,来往不断,渐渐地秋波变成了热浪,就如胶似漆地亲热起来。谷雨自小无母,爹怕两人在一起搅和出事来,丢人现眼的,就托对门张嫂作媒,早日成全这门亲事。张嫂到小雪家一谈,小雪爹当面拒绝。理由是我们这辈子穷,不能让闺女一辈子也受穷。他谷雨要新房没新房,要财产没财产,只有个老爹还是个破烂,穷得竖起鸡巴不遮阴凉,闺女嫁过去除了受穷还有什么?就暗暗托人到县城周围为小雪找婆家。小雪知道这事后,在家里哭了三天。一天晚上,谷雨偷偷到小学家看小雪,小雪爹发现后,就拿起一根鞭子到圈里打猪,口里骂着“穷鬼、穷种”地打着猪满圈里叫。谷雨听到后,气得眼珠子直往外

凸,临出门时,他有意地高声大喊:“你看着,我谷雨以后不混出个人样来,再不进你这个X门”。

妈了个巴子!欺贫爱富。谷雨想到这里,暗骂道:我和小雪的姻缘谁也破坏不了,这次非叫你当当丈人不行。谷雨翻起身,一看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走进餐厅,要了六个菜,二小瓶茅台酒,自斟自饮,觉得心烦意乱,喝了几口酒,胡乱吃了几筷子菜,又回到了房间里。他从兜里拿出一本小画册,上面印有不同姿势的裸体女人照片,很刺激,翻到最后张,被一位漂亮的少女吸引住了。这人有点像小雪,鼻子、眼多像啊!他揉揉眼睛,仍然觉得小雪在向他微笑。任何事情最难忘记的是第一次。一个夏天的中午,小雪的父母去给表哥的儿子过“百岁”,只有小雪自己在家,很寂寞。她晒了一盆水,端进屋里擦身子。毛巾来回在她那嫩白的皮肤上蹭着,心里直痒。一对成熟的乳房,富有弹性。她两手抚摸着,自我欣赏着,象捉弄一对朴朴棱棱的鸽子。青春的冲动,既幸福又难受。她想起了谷雨,假如谷雨在眼前该多好。她匆匆地穿上内衣,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到院里敲打盖在墙头上的那一半子破锅。这是谷雨和小雪平时约会私定的暗号。男女之间的事象有感应似的,正在家躺着歇晌的谷雨,也在翻来覆去地想小雪,起身想去敲暗号,没想到小雪先他一步敲响。谷雨穿着白色的背身和灰短裤,悄悄地敞开小雪家的门,走进去。谷雨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雪的这种打扮,黑亮的披发象一条瀑布,一身透明的粉色内衣,显山露水,红苹果样的脸上点缀着一双焦渴的眸子,就象月季花蕊中镶嵌的一对黑宝石。这那里是小雪,分明是贵妃出浴,仙女下凡。谷雨痴望着楞在那里,象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面对一种造型美观的食品,舍不得动手动口去破坏它。

“痴种,等啥?”小雪轻轻地骂了一声,扑过去楼住了谷雨的脖子,饿狗似地啃起来。谷雨象一条偃了的蛇,吻着吻着便苏醒过来。两手本能地伸进小雪的上衣里,抚摸着她那光滑而又硕大坚挺的乳房,火辣辣的脸象喝醉了酒,心在咚咚地跳着,人对性的要求有时比兽都自私。此时,两人都没来得及说话,各自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各自的快感和满足。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谷雨笨拙地把小雪抱到床上,接着就是死去活来的呻吟……

叮铃铃……讨厌的电话铃打断了谷雨的回忆。“妈的,又是那些鸡们在捣乱。”谷雨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小姐那娇滴滴地声音:“先生,需要服务吗?”谷雨没答腔,心烦地把电话扣上,刚从回忆中醒来的谷雨,那家伙还硬着,实在让他难以忍受。他回味着过去那次美的享受,心里产生了男人所具有的那种欲望。妈的,要钱干什么,钱多了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在活受罪。有了钱就得对得起自己,不吃喝玩乐找点刺激,算什么男人。强烈的欲望,使他的观念在变,变…。当第二次电话铃响起时,,他勇气十足地对着话筒大声说:“来吧,什么服务都要。”

门开了,一位妖艳的小姐走了进来。透过脂粉,谷雨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他走过去,两眼上下打量着,小姐以同样的眼神端祥着他。

“小雪!”“谷雨!”几乎是同时,两人脱口而出,然后便紧紧地抱在一起。约有十分钟,谷雨松开手,眼含怒色,把小雪用力推,大喊一声:“给我滚!”

小雪一个趔趄,站稳道:“你听我解释。”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你走!”

小雪心如刀绞,“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憋在肚子里的怨屈,不能说,说不出,又没人说。自谷雨走后,爹就把她许配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个体老板,那男人一脸麻子,跛着一条腿,相亲的第一天就给了她爹二万元。不到十天就逼她和跛子去结婚登记。小雪恨透了她这个贪财的爹。就在结婚登记的前一天晚上,小雪带着男人给她买衣服的三千元钱,冒雨跑出了家门。她到县城去打听谷雨的下落,找了一个月没有音信,又来到P市打听,化名登过寻人启示,也没踪影。钱花光了,她找到一家饭店打工,后经同伙介绍,误做了三陪女。她痛苦过,后悔过,也想到过死。可一想起谷雨,她就增添了一线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她认为她和谷雨的姻缘是前世修定的。她想攒足五万元钱,一定能找到谷雨。她认为有了钱,生活就会幸福美满。反正第一次身子已经给了他,即便以后他知道,也会原谅她的。可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这种方式碰上他,更没想到他对自己这样绝情。此时,小雪象一只落水待救的小羊羔,用哀怜的目光望着谷雨。

“没有原谅的余地吗?”

谷雨摇摇头,痛苦地说:“过去的小雪已经没有了,没想到你竟变得这样下贱!”

“下贱?哈哈哈哈哈哈”,小雪突然大笑,她的脸顿时枯骨上样的残白,鬼一样透着掺人的冷气,以致吓得谷雨不敢正视她。她咬牙切齿地发出绝望的声音“是的,过去的小雪死掉了,过去的谷雨也死掉了。你我原来缺少并渴求得到的东西满足了,而失去的却是最宝贵的。人生失去了意义。”

门,“哐”地一声带上了,屋里留下了谷雨,留下了谷雨那痛苦的深思。这悲楚命运的巧合使他不无伤感地自语道——谁也别说谁。

绿蝴蝶

雪里灯盏,雨里秋千,这农谚还真灵验。正月十五的那场大雪犹在眼前,清明时节的霏霏细雨就款款多情地来了。而我也与“雪里灯盏,雨里秋千”一样,年年都在这个时节梦到那一片片的萝卜花,那一群一群的花蝴蝶。这天早晨,又是旧梦重现,不同的是,那只往日在群蝶中极其醒日的绿蝴蝶,今年是独自飞来。在春风习习中,在萝卜花波浪般地起伏中,像在太阳这只巨大的聚光灯下翩翩独舞。我的心膨胀起来,扩充开来,绿蝴蝶飞进我心里来了。在广袤的心田中,飞啊飞啊,时而撞击着我由多年的思念和炽热的情感交织而成的赤红色心壁。撞击一下,我的心紧缩一下。就在绿蝴蝶要飞出我的心,向我告别时那一下猛烈的撞击之力,使我“呀呀”地喊叫着醒来,我凝望着窗玻璃上缓缓滑淌的雨滴。良久良久……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滴,一声猝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令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我抹了把流淌在脸上的泪滴,刺溜下床,从床底下拖出那箱旧书,抽出那本硬皮上印有毛主席头像的笔记。打开看看那只粘在发黄纸页上的绿蝴蝶。颤抖的手轻轻地,再轻轻地抚摸着它那两只毛茸茸的翅膀,那些绒毛便象粉尘一样飞起来,我的目光追随着这些粉尘,回到了二十多年以前。

一九六九年春天,我们村接受了一批青岛知识青年,知青点就安排在我家腾出的老西屋里。其中五个女知青中,年龄最小,长得最漂亮的叫刘忠娥。那时候,我们干一天活能挣二盒火柴,成群成堆的男人到了三十几岁还说不上媳妇。五个女知青一进村,光棍们就象驴屎蛋子大爆炸,蹿的蹿,跳的跳,恨不得一下子粘到她们身上。最不要脸的是我们队里那个红卫兵小头目锁子,女知青一进村,他就死鱼眼一样地盯上了刘忠娥,并且整天腚前腚后的跟着。

五月的一天,队长安排我和刘忠娥与锁子一起去浇萝卜种。地里,白中泛黄的萝卜花被风一吹,象滚动的海浪,阵阵清香,招引了各色各样的蝴蝶翩翩飞舞。白的,黄的,紫的,绿的,灰的,蝴蝶在我们身边绕来绕去,飞上翻下,使得刚下学的我有一种化作蝴蝶的浪漫感。锁子图轻快在地头上看水泵,我和刘忠娥看水道。刘忠娥初次干农活,有些地方上不去水,我瞅空过去帮她引。她穿一件红中带白的花褂儿,衣裳上的牵牛花图案被太阳一照就象刚刚绽开来一样。头上用红塑料绳扎的两个小辫子,随着干活的动作肩前肩后地摆来摆去,活象两只红蝴蝶。几乎与那些在她身边飞来飞去的花蝴蝶们融为一体。蝴蝶们有的落到她的头上,有的落到她的花褂子上。刘忠娥不住地用手去捉它们,畦中的水淹湿了她的黄胶鞋。

休息的时候,锁子喊刘忠娥去和他下“马虎吃小人”,刘忠蛾不去,要我帮她捉蝴蝶。这时,一只绿色的大蝴蝶就象太空中的飞碟一样,悠悠然地向我们飞来,它有拳头那么大,浑身绿得透明,就象一块质地纯正的绿玉。这么大的绿蝴蝶我也是头一次看到。绿蝴蝶飞到沟边,我们追到沟边,绿蝴蝶飞到路边,我们就追到路边,绿蝴蝶飞累了,落在萝卜花上休息,我们就偷偷地躲到萝卜花后面,企图用手捏住它的翅儿,机灵的绿蝴蝶象有意取笑我们,不等我们的手触到它,就飞走了。我偷看她扑蝶的优美姿势,真象《红楼梦》里描写的那幅宝钗捕蝶图。我有生第一次面对这样漂亮的姑娘,怀里象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咚地直跳。看着她那急切的目光,我又去和她围城那只绿蝴蝶。绿蝴蝶很狡猾,象一只久经猎场的猎物,累得我们满头大汗就是捉不到它。我努力镇静下来说:,“这是一只老蝴蝶,要想捉住它,光这样硬拼是不行的,必须智捉。”她嘻嘻地笑了,笑得象盛开的月季花。她说:“这是只座山雕呀,还要用智捉。你是杨子荣,给我捉住它吧?”望着她满脸稚气的样子,我说:“你知道吗?这只绿蝴蝶是冲着你来的。”“你怎么知道?”她眨巴着眼,两只长睫毛一忽闪一忽闪的。我说:“你没见它老围着你转吗?它是被你的花衣裳吸引来的。”我指着她的花褂子又说:“你把你这件花褂子脱下来,铺在沟边柳树底下,等绿蝴蝶落上,我从柳树后突然扑上去,用我灰褂子盖住它。”她扑撒着眼,迟疑了一会儿。我看出她的不好意思来;,直到她见周围没人,才把她的花褂子脱下来,上身只剩一件薄内衣。细长的脖子水萝卜似的又嫩又白,细细的绒毛带着汗珠珠,又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藕节。丰满的乳峰一起一伏,混身上下透着城市姑娘所特有的魔力和诱惑。她发现我在看她,小声命令说:“不许看我,捉蝴蝶。”她把花褂子按我的吩咐铺在路边那棵柳树底下,就躲到柳树后。果然,那只绿蝴蝶旋了两旋就落在花褂子中间。我脱下我的灰土布小褂,轻手轻脚地走到柳树后。只见它腹着地,两翅下落,触须平伸。凭我的经验,这是捕蝶的最佳时机。我从柳树后猛地一扑,绿蝴蝶就夹在两褂子里面。“盖着了!盖着了!”她忘记了羞涩,兴奋地扑了上去。我趴在褂子这边,她趴在褂子那边,我俩头顶着头,脸擦着脸,生怕绿蝴蝶飞走了,小心翼翼地捉拿它。就这样激动若,喘息着,汗水滴在一起。一种处女特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奇异地柔化着我。我下意识地靠前挪动着。她也象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支起身子。我不好意思看,又不能不看,她那粉红色

秋衣内藏着的东西,象过年时娘做的枣馍似的,那么大,那么白,那乳头儿使我想起过年最爱吃的馍顶上的枣,又香又甜……。看着看着,我忽然变成了一个电动玩具,趴在那里混身抖动,她误认为我是热的,从裤兜里掏出手绢给我擦汗。当她低头衣看到自己那两只稀罕的物件露出时,害羞地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薄秋衣。我把盖在上面的灰褂子慢慢地从一边往上卷起,等绿蝴蝶的翅露出后,我捏住这个绿玉般的活蝴蝶交给她。她象得了才块价值连城的绿宝石,左看右瞧地欣赏着。然后,她从胸前摘下毛主席纪念章,拨开别针小心翼翼地扎在柳树上。

我和刘忠娥扑蝴蝶的情节占据了整个梦境。我们扑着扑着就扑到一块儿了。有时她趴倒我身上,有时我趴倒她身上,后来竟然都变成了蝴蝶,我变成了灰蝴蝶,她变成了绿蝴蝶,在空中比翼双飞。飞着飞着,一声惊叫落到地上。我眯着眼坐在床上,回味着甜蜜而又幸福的梦。是庄周转世,还是梁祝再现?我越想越舍不得睁开眼,恨不能再走进梦里去。

早饭后,又是我和忠娥去浇萝卜种。花儿依然开着,蝶儿依然围绕着忠蛾的那件花褂儿转。我低头干活,不敢直视忠蛾那文静秀丽的脸,但又忍不住,偶尔一抬头,火辣的目光相碰,心就跳的发慌,脸也热辣辣的。休息的时候,她独自跑到畦子一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端详着夹在里面的那只绿蝴蝶。一反往日那种又说又笑问这问那的活泼劲,脸上带着疲惫和羞涩。她的沉默,使我不自在起来,莫非是因为昨天捉蝴蝶时我看到了她的秘密,以为我沾她的便宜?莫非是昨天我俩的举动被锁子看到后对她冷言风语?看他对绿蝴蝶爱不释手的摸样,我摇摇头,有点莫名其妙的问:

“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我又没哭,谁说我不高兴?”她的声音象文字嗡嗡,只有我俩才能听到。

“想家了吗?”

“不”,她摇摇头。

“那是……”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把绿蝴蝶夹好,放下笔记本,朝我婉尔一笑说:“别瞎想了,夜里没睡好觉,浑身疲倦,没精神。”

我的新一阵抽动:难道她也有我那种感觉吗?

一个月后,胖鼓鼓的萝卜种子进入收获阶段。齐腰深的萝卜种地里只有我和她。威风吹动着成熟的萝卜来回晃动,发出刷刷声。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眼睛代替了嘴巴,两双眼睛就是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的血在血管里膨胀,有一种冲破血管壁淌出来的感觉。耳朵仿佛失聪,眼睛也映不进其他影像,只有她,她。一种不受规矩的念头像小鹿一样撞击着我的胸膛,我呼地过去搂住她的脖子,饥渴的舌头,伸进她那嫩红而湿润的双唇里。开始,她有点措手不及,只是被动应付,当我松开手将唇和舌缩回时,她又双手搂紧了我的脖子,好久,好久……

五颜六色的彩蝶儿一双一双地绕着我们飞着,蜜蜂儿成群成群地钻进野花的蕊中,燕儿在我们头顶上盘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为我们助兴,连风儿都与平常不一样,那么温和,那么宜人。我们在呢喃耳语着……

往后的日子,我差不多天天都和她见面,一天见不到,心里峙就空空的,吃饭也不香。上工铃敲响,我总是第一个跑到街上,不是我上工积极,而是关心着队长给她安排什么农活,以便我选择农活时能和她在一起。尽管坏心的锁子经常从中作梗,可总不能隔开我们。有时知青到公社开会学习,我就以看房子为由,晚上到知青点去玩。若见不到她,她听说后也以到我家借锨镢为由,来看看我。碰到眼前无人时,我俩就说悄悄话,就……。父母或外人在场时,我俩都假装没看见。

叫这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盖了地,也封了门。社员们过着“地瓜饼子热炕头”的生活,唯有“地富反坏右”每日照例扫大街。村里成立了“无产阶级文艺宣传队”,我初中刚毕业,吹拉弹唱编都懂点,自然是宣传队里的骨干。直传队排演我编写的小戏曲《退彩礼》。剧情大意是女方父母贪财,定婚时向男方要了“三转、一扭、四不动”(自行车、缝纫机、挂钟、收音机和四间房子)的彩礼饯。未婚妻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带着彩礼钱登门退给了男方。宣传队队长安排忠娥演未婚妻,锁子找到队长自报要演未婚夫。忠娥一见这锁子络腮胡子草霉脸,秤砣鼻子麻种眼,满嘴脏话,贼气满身的样子,说什么也不和他演。锁子见忠娥瞧不起他,气得骂骂咧咧地走了。宜传队长又安排我来演未婚夫。忠娥刚辞了这个角色,再和我演怕别人笑话,更怕得罪了满脸恶相心狠手毒的锁子,就悄声对我说:“你和别人演吧,我演别的节目。”正好李亚美想当这个角色,宜传队长就同意了。李亚美有个外号叫“革命嫚”,这个外号还有个来源:她自幼无娘,跟爹李老千过日子。“文革”一开始,十七岁的李亚美就整夜整夜地在外闹革命不回家。李老千很担心,不准她出门。她火冒三丈,说:“爹,你再这样压制我的革命行动,明年我就给你抱了外孙回家”。老千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嫚啊,革命的,革命的!”从此后,村里人就有了口头禅:李老千家的嫂一一革命的。

李亚美既大方又多情地与我一起排练,我偷偷瞧瞧忠娥,忠娥脸上没什么表示。可令我意料不到的是她在画妆时竟当着忠娥的面突然在我腮上亲了两下,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惹得满屋人都回头看。我被她这一“革命”的举动闹了个大红脸,我急忙看忠娥,见她紧咬着嘴唇,一脸的不高兴。我不好解释,又不能解释,心里直叫苦。

演出结束,回到家时,父母已熄灯睡了觉。我正要关门,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我一看是忠娥,就说:“快进屋。”

进我那两间屋,忠娥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象受了委屈似的,越哭越伤心。我担心父母听到,悄悄地给她递过手绢去,有点痛心地说:“别哭了,叫外人听到不好。都怪我,有什么怨屈你朝我发泄,骂也行打也行,革命青年嘛,是不怕挨骂和挨打的。”听后她抬起脸来,“扑嗤”一声笑了。她说:“你俩今晚演得真好,像真的一样。”我说:“是吗?像不像三分样,不像不成戏,太像不是艺”她说:“你知道我在台下怎么恨你?”我问:“怎么恨我?”她说:“我恨不能从台子上把你脱下来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我永世不得翻身,是吧?”我抢先插话说,“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打吧。”她又咯咯地笑了,说:“现在气消了,又舍不得打了。我真后悔辞掉了这个角色,没和你一起演。”她突然又说:“我们不当舞台夫妻做生活中的真夫妻吧。”佷我说:“这不可能。”她问:“为什么?”我说:“我们两家差别太大了。我家是农民,没文化,而你家是干部,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再说你们知青都是飞鸽牌的,说飞就飞走了。”她说:“工人农民是一家嘛。上级要求我们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一辈子,安心先安身,安身才扎根,只要你真心爱我,我就在你这两间屋里安身扎根……”

桌上的小闹钟敲响了十二点,她起身要走,我拉住她那双纤细冰凉的小手,恋恋不舍地送她出门。

清冷的月光照着地上的残雪,光闪闪的。地上的冰渣被踩的咯吱咯吱地响。快到知青点时,忠娥突然停下,回转身,两只胳膊搂着我脖子,热烈地吻着。残雪被我们融化,冰冻被我们融化,寒冷也被我们驱除,天底下只有两颗热切交融的心。几声嘶哑的狗叫把我们惊醒。望着她那轻盈的步子和苗条的背影,我心中春潮汹涌。

我与忠娥关系的发展,惹起了锁子的嫉妒。那次忠娥不与他演戏,他把仇恨开始向我身上转移,他认为忠娥不理他是我存在的原因。他抱着“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的心态,在背后给我们画漫画,造谣言,写黑信,甚至暗中跟踪,想方设法进行报复。

天晚饭后,生产队里的铃突然铛铛铛地响了起来。队长来回在街头上招呼着:“公社在西场院开大会,全体社员都参加,赶快集合。”走到我家门口时,又单独喊了我一声。

我和父母二起来到西场院的土台子前,按生产队划定的位置坐好。会场显得很严肃,人们冷着面孔,沉默不语,沙沙的汽灯发出惨白的光。台子上悬挂着白纸黑字的会标: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斗大会。这几个刺眼的黑体字,使我的心一阵阵收缩。我脑子里立刻联想到我和忠娥的事。我混身发冷,冷得我开始发抖。

会议开始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声音粗犷:“社员同志们,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斗大会现在开始!”他两只眼睛鹰一样地向台下一扫,大喊一声:“把强奸女知青犯李屯粮押上台来!”两个穿军装的民兵走下台去,一人一只胳膊像别烧鸡一样把李屯粮扭上台来。一民兵从他腿弯部跺了一脚,李屯粮双膝跪地。带头喊口号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干部,声音尖而响:“打倒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分子李屯粮!”台下也跟着大喊一声。接着用同样的方式,押上去第二个,第三个。我预感到有些不妙。随着一声“把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王大栓揪上台来”,身子晃了两晃差点跌倒。我自幼胆小,一听到打倒的口号声,脑子一紧张,括约肌就松驰了,屁也放了,尿也流了,这会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屁滚尿流。我弯腰站在台子上,西北风嗖嗖地刮着,尿湿的裤子已冰得像块冷铁皮,冻得我混身象筛糠。我抬头看看台下,可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锁子那幸灾乐祸的面孔;我咬咬牙,又把头低下。连气加吓,我仿佛六魂出窍,直到民兵催我下台,我才清醒过来。父母架着我回家后,一家人就象奔丧一样,爹流着泪“这些害人精们,你怎么能和她们去瞎搅和。不知道为这事他们能抖搂多少年哪,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的媳妇怎么说?我这么个年纪了,还有什么靠头哪!”娘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望着爹脸上那两行老泪,我说:“爹,你不用担心,忠娥不是那种害人的人。”爹火了:“你醉死不认酒钱,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不告发,能把你往台子上揪吗?”我说:“揪斗我与她无关,是锁子这个狗娘养的使的坏,我去和他拼了!”爹把我拦住,说:“小祖宗,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在家躺着吧,这事没摘巴完,别再去惹祸了。”

事情真的没完。第二天队长通知我带着铺盖去公社办学习班。

到公社要走三里路,村前是个旧河底,五八年栽了一片柳树,都一搂粗了。我走进柳树林子,忠娥从一棵大柳树后转出来,眼含泪,抽泣着说:“你为我受委屈,真冤枉,我今天去县知青办找田主任,把我们的事向他反映,要求上级给你澄清问题。”

我在学习班呆了四天,就把我放出来了,我知道这是忠娥努力的结果。锁子见割不断我和忠娥的关系,变着法儿吓唬我父母,说我再不和忠娥断绝关系,就让公安局把我抓去。父母很害怕,到处我介绍对象。因挨过批斗,名声不好,介绍了几个都吹了灯。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沟里路旁姹紫嫣红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深红,紫的绛紫,在众多苦菜、地丁小花们的簇拥下,斡花傲然争宠,引的峰飞蝶舞。我和忠娥与社员们二起锄棉苗。约畔子工夫,父亲去叫我,说我舅舅来了,要领我去“看人”这时,一旁的锁子突然大喊起来:“大栓,快跟你舅舅相亲去吧!”我气得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又看看忠娥,很不情愿地段父亲回了家。女方是舅母的亲侄女,舅舅要我收拾收拾马上跟他走。这么突然,就像上台挨批斗一样,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嘟哝着说不去。父亲火刺刺地说:“你都二十四五了,到现在还没定下亲,有给你说的就不错了。”母亲像哄小孩似地给我找出新衣裳劝我去。

舅母的侄女叫赵翠兰,是全公社最穷的赵戈庄村。我随舅父到了三间小土屋的女方家里,两眼不住地打量着这个家:靠北端根有一张破桌子,桌子上的黑瓦饭罩里堆着几张地瓜面饼。地上除半囤地瓜干外再没有值钱的东西。翠兰爹说起话来慢声搭语,面相上带着老实厚道样。身上穿着青色的土布褂子,褂子上补丁针脚细密,一个个烫压得齐齐正正,像一件特制的工艺品。翠兰包一个黄头巾,脸皮粗糙,红中透紫,两只粗而壮的辫子构成一个椭圆形的脸。双眼皮,高鼻梁,挺大方地问我年龄、文化水平。又自我介绍说她今年二十一岁,因家里穷,姐妹们多,只上了四年学就回家看妹妹。只要你不嫌弃俺穷,不嫌俺文化水平低,俺什么条件也不要。我心里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出于礼貌,只是点头应着。隐隐约约听到翠兰爹对舅舅说:“大哥,我看这小子挺好。咱闺女能吃累干活,挺般配的。这门好亲戚你定给俺拉扯成”。舅舅说:“你放心吧。”

舅舅把看人的情况向我父母述说了一遍,他们十个愿意,百个愿意。父亲当即给了舅舅一百六十元钱作为聘礼,叫他马上去把这门亲事定下。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翻开了锅饼。答应这门亲事吧,怎么向忠娥讲?毕竟相爱两三年了啊。不答应吧,抗拒父母之命,又怎能忍心。父母就我这么个儿子,万一为此事有个好歹,我又怎么能担当得起。唉!凭命吧。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先往下拖着、靠着、磨着,只要不结婚,以后就有选择的余地。这次,我体会到了人生在关键时候抉择的难处。

我去相亲的消息像新闻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傍晚收工后, 忠娥快步赶上我说:“今晚你在家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说:“去柳林子吧。”她说:“不,偏去你家,让你父母知道我俩的关芸系。”

吃过晚饭,我象一只胆小的猫,战战兢兢地在家里等她,生怕父母知道。可她这次却象一只发狂的狗,毫无顾忌地推开我家的街门径直走进我的房间。一坐下就问:“听说你定亲啦?”我说:“父母给定的。”她说:“你同意不?”我说:“我没表态。”她说:“沉默就是乐意。”我说:“父母舅舅一齐逼我,你给我出主意吧。”她很不冷静地挖苦我说:“主意得自己拿。都什么时代了,婚姻问题还由父母包办,连封建社会的梁山伯都不如,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停了一会儿,她又问:“咱俩的爱情就这样送进坟墓?”我被她那两道怒视的日光射得低下了头,无限伤感地说:“咱俩的婚事要成,障碍很多。公社不允许,你早晚要进城,两家的差别如此之大……”“政策问题,上级是支持的,更欢迎我们扎根农村一辈子。如果你愿意咱俩结合的话,我可以说服我爸我妈,一块儿留乡、进城都可以。”

听了忠娥这几句话,我又有了勇气。当我们又和往常一样谈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忠娥说:

到未来的理想、家庭的时候,在窗外听话的爹娘哭着闯进门来。俺也知道你对俺大栓好,人谁不往好处攀哪,可俺配不上你啊。上一次大栓出了事,差点把俺两口的命搭上。俺都六十岁了,不顶折腾啦。俺求求你,别再来缠磨俺大栓啦。”忠娥说:“大爷,我们都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婚姻自由已经提倡多年啦,愿意不愿意该由大栓自己说了算,父母包办是错误的。”爹说:“闺女,这些道理俺都懂,可城里乡里不一样啊。俗话说,好配好,呆配呆,毛驴配口袋。你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吧。你要对俺大栓好,以后就别再到俺家来了,难道你非把大栓送进局子里才过意呀!”忠娥看着两位可怜的老人,再也没有更多的道理来说服他们气得一跺脚流着泪走了。

忠娥走后,我劝父母息怒,婚姻事再慢慢商量。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赵戈庄的婚事你要是不答应下来,俺今晚就不起来。”

俗话说:糊涂天糊涂地,糊涂老的没法治。爹娘是被我上台受批斗吓糊涂了。我只得答应并好言相劝,才把两位老人扶到他们房里去。

锁子在我的婚姻问题上绞尽了脑汁,他的目的不只是破坏我和忠娥的关系,而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天晚上,村里演电影。他跟在忠娥身后套近乎,趁无人注意时,他一下搂抱住忠娥亲吻,忠蛾大喊一声:捉流氓!几个知青上来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他一气之下,又跑到赵戈庄去造我和忠娥的谣。老实善良的翠兰听说后,怕夜长梦多,就催着她爹去找我舅舅,要求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这天头午,舅舅来了,对我说:“我和翠兰说好,明天头午去公社登记,把结婚证领回来,等选个好日子把婚结了,也了却你爹娘的心事。”临走又教训我说:“为人不孝枉为人,猪狗不如,你爹娘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可不能再惹他们生气。”

一头是父母和舅舅的催逼,一头是忠娥的追求,象两座山一样压的我直不起腰来。如何能使婚期继续拖下去,以便在适当机会找一个父母都能接受的方案,把我和忠娥的婚姻挽回来?想来想去,只有在压低年龄上做点小文章了。我去找大队文书开结婚登记证明信,把这个主意和他说了说,要他给我把二十四岁改成二十二岁。当时公社要求晚婚年龄是男女双方加起来必须达到四十五岁。这样我二十二岁加上翠兰的二十一岁才四十三岁,差两岁。文书是我的初中同学,和我关系很密切,没打折扣就给我把证明信出了。

晚上,我把改年龄的事告诉忠娥,她听后却摇摇头说:“逃了今天逃不了明天。”我说:“我们的姻缘让命运来决定吧。”她说:“爸爸来信了,已为我办好了进城的手续,婚姻问题,你能拖一天,我等你一天,能拖一年,我等你一年,做到情至意尽。”说完她悲哀地叹了口气。

来到公社大门口,翠兰已等我多时。我满脸愁容地带她到公社革委办公室。管结婚登记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文书,有点面:熟。她一见我的结婚证明信,就说:“王大栓啊,咱们早认识。”我心里一惊,这不是批斗会上领着喊口号的那个女干部吗?妈个X的,真倒霉,跛驴专走窟窿桥,万一她查出我的真实年龄……我的脸由红变白。谁料她把我俩的结婚登记证明一二盖上公章,“嗤”地一声撕下两张结婚证书,往我跟前一扔说:“拿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她。她看着我的呆相,奇怪地间:“怎么,还有什么事吗?”我结结巴巴地说:“年,年龄……”她又拿起结婚证明书核对了一遍说:“年龄没错啊,你二十二岁,赵翠兰二十三岁,两人四十五岁,符合晚婚规定。”

我怎么也没想到翠兰会托人把年龄增加了两岁。

失望、彷徨、悲伤、愧疚一齐涌来,我无精打采地往回走着。雰越下越大,太阳象一面镜子,发出淡淡的光,柳林中的乌鸦象找不着窝似的,从这树叫着飞到那树。我踏着陈腐的落叶,疲乏地走着。当走到那棵大柳树旁时,忠娥从树后转了出来,见我这份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她靠近我,用手抬起我的脸,相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树林里突然风停了,鸟也不叫了,出奇地静寂,出奇地空幻。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竞呜呜地大声哭起来。泪水终于把凝固的情感稀释了,忠娥擦了一把眼泪,又用手绢给我擦了擦泪说:“今天是你的喜日子,应该高兴才是。相聚相散都是命中注定啊!”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我,说了声:“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走就近三十年,这一走再无音信。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长长的雨丝勾起我悲苦的情感,混浊的泪水滴在笔记本上,滴在绿蝴蝶上。

忠娥,祝你幸福!

姑水情怨

胶东半岛西部有一条古老的河流,象一条巨龙,自南向北地伸展着。这条河在现在的水土志上称大沽河,春秋时期称姑水。姑者,取养育、繁衍之意也。姑水源于龙口的蹲狗山,经九县(市)南人黄海的胶州湾。夏秋,河水滔滔,掀沙卷石,巨浪翻滚;冬春,细流缓缓,温情脉脉,奔腾不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几千年来,多情的姑水育出了一代又一代的俊男靓女,也育出了他(她)们善良、勤奋、泼辣和狂荡不羁的禀性。

大沽河两岸,上游是山,山峰连绵,中游是丘陵,凹凸起伏,下游多是平原。就在中游的山与丘陵接壤处,有一个山村叫李家营。相传当年唐王李世民率兵东征,在此安营扎寨。时逢阴雨,河水猛涨,军马行走困难。军中几个厌战的小官以探路为名,到山外抢了几个村姑,在山中躲起来,等大军一走,他们看好了这山这水,便在此安家落户。经世代繁衍,形成了现在这个二百户的小山村。至今,村西的山上仍留着点将台、梳妆楼、城石门、饮马涧等名。李家营北、东、西三面环山,村南沿大沽河西岸是一片约有五六百亩的平原。因山区很少有这么大的平原虬当地的农民称为大田。

已近谷雨,村民便忙了起来,麦田浇水,花生下种,果树授粉。河岸上白衫花祆,男欢女笑,忙个不停。近些年,由于受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连续春旱,清清的河水集中在河底的低洼部不规则地流着,那高出的部位,象一个个绿岛,长满了各种野草野菜,开满了红红黄黄的野花。上地干活的人们,随手牵看牛羊,拴在二个个绿岛上放牧。远远望去,就象蒙古草原上的小牧场。在放牧的牛羊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一头身高体大的黄色老母牛。它圆睁双目,模样凶狠,脾气暴躁,因主人把它女儿牵去拉犁,它用各种方式发泄着对主人的反抗和不满。它二会儿前蹄扒地,一会儿低头往后打坠,想挣断束缚它的缰绳,跑去找它的女儿,一会儿又仰天长叫。它的一岁的女儿小花牛正在沽河西岸拉犁扶花生垅。小花牛听到母亲的叫声,也用它那宏亮的童音“哞一哞”地回应着。

牛的主人是一老一小母女俩,母亲叫柳树娥,女儿叫李雪萍。娘儿俩正在河西离岸不远的地里种花生。娘牵着小花牛,女儿扶犁起垅。俗话说,牛年马月。小花牛生下一年多,长得和它妈一样健壮。平时老黄牛干活,它围在身边跑前跑后跟着玩,虽然这么大了,有时不顾它妈妈的反对拱在老黄牛的肚皮底下吃奶。闲惯了的小花牛,今天突然套上它干活,着实有点受不了。开始套上,它连蹦加踢,蹦踢完了就倒退着不走。为了制服它,娘儿俩就想个办法,先用麻袋装上土,赶它拉着跑,然后逐渐往麻袋里填土加重。不一会小花牛混身冒汗,精神头也就蔫了下来。娘儿俩卸下麻袋,套上犁,开始打起花生垅。小花牛第一次拉犁,不懂里里拉拉(胶东吆喝牲口用语,里里指往里,拉拉指往外)。雪萍和娘也不会喊,就直接对娘说:娘,往里走。娘就牵着小花牛往里走,走着走着往里走大了,雪萍又说;娘往外走,娘牵着小花牛就往外走。走快了的时候,雪萍就说,娘慢点走,娘牵着小花牛就慢了下来。走慢了的时候,雪萍又说,娘快点。娘手里握着一根柳条枝子,就从小花牛后腚上抽一下,说:“快走”小花牛就跑了起来。调教小牛干活是最累的营生,甭说是一个姑娘,就是青年小伙子,也要累个半死,走不几个来回,雪萍已满身大汗。回过地头插上犁,雪萍说:“娘,你停停。”娘就牵着小花牛停下来。雪萍热得把外衣扣子解开,扯着衣襟擦脸气上的汗。大红色的贴身薄秋衣,紧紧粘在那对馍似的大乳房上。雪萍掀起贴身秋衣扇着风,两眼端祥着刚扶起的歪歪扭扭的花生垅就说:“娘,弯不少呀。”娘心痛地望着女儿,同时又美美地望着女儿那对大乳房和漂亮成熟的体魄,说:“一个弯出个官嘛。有弯怕啥,这又不是生孩子,娘咋样,孩咋样,弯弯垅长不出弯弯花生。”雪萍说:“娘,你真会安慰女儿,还是垅直了好看。”娘儿俩只顾端相花生垅的弯直,突然间两只手从雪萍的背后插过来捂在雪萍的那对大乳房上。雪萍一惊,吓得脸刷地白了。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哈的笑声。雪萍见是西邻的快嘴吕大婶,使劲挣脱了她的手,脸由白变红,像红绸子似的。娇羞地叫了一声:“大婶。”吕大婶哈哈着说:“怪不得小青年爱摸大嫂的奶,连我这老婆子也摸着舒服。瞧你这对奶又硬又挺,头胎准生个儿。”“大婶,你太过分了。”雪萍把脚一跺,气得快要哭出来。树蛾过去拉吕大婶坐下说:“她大婶,你真不装个老人样。”吕大婶说:“我逗一逗她,省得到那个时候害羞”。转身又对雪萍说:“你大婶这人开玩笑开惯了,别介意。这山地人封闭封建,我在娘家为闺女时,经常和小青年们取闹,有时我们都给小青年扒裤子盖‘土地庙’,也没有笑话的。”雪萍说:“您那是啥年代,不文明。”吕大婶说:“你们这年代更开放,你没听说,人家南方的老板带小秘,包二奶。前几年我回了趟娘家,听俺在村里当计生主任的小姑说,婚前检査的女人,多数都破了那膜。”雪萍说:“大婶,快别说了。”树蛾也说:“你就不能说句正经的,快闭死那臭嘴吧。”吕大婶说:“我这是亲她。”接着又在树蛾耳朵上嘟哝了几句就走了。走时又回头对雪萍笑了笑,说:“你甭对大婶有意见,结婚时我可不给你开脸。”

雪萍见吕大婶一走,说:“娘,咱干吧。”娘说:“好。”娘赶着小花牛对雪萍说:“你吕婶这人嘴不好,心好。她这一辈子不容易,她娘家离青岛近,村里很富裕,她爹是个赌鬼,输了钱,为了打饥荒,才把她卖到这穷山沟里来的。一辈子粗皮拉草的,你别往心里拾。”雪萍说:“娘,看你说到那里去了。往里点走……。”几个来回下来,小花牛就听话了。一说往里,比娘反映得还快,不用娘拉,蹄子就往里走了。雪萍说:“娘,这小花牛真聪明,和它妈一样懂事,一定能出息身好营生。”娘说:“是啊,老人都说畜牲象人嘛。”

太阳慢慢地上了当空,小花牛的两肋一收一缩呼哈呼哈地直喘粗气,雪萍那通红的脸上,不时地往下滴着汗珠子。娘说:“雪萍,咱住下吧,小牛刚长全了身子骨,第一次干活,别累着它。”雪萍说:“好。’:就给小花牛解了套。小花牛一松套,撒开蹄子就跑,一气跑到在哞哞叫它的老黄牛身边。母女俩见了面,又亲又舔,象是久别重逢。娘说:“真是狗养的狗亲,猫养的猫亲。”雪萍说:“那当然,牛马比君子,舐犊情深嘛。娘,你不是更亲我嘛。”娘把老黄牛解开,牵到水边去饮水。叫唤了一头午的老黄牛,渴了,饿了。它带着小花牛饮完水后,就到河堤边大口大口地吃起草来。树蛾雪萍娘儿俩到河堤边去挖野莱,带回家

去给老牛小牛拌草用。

娘儿俩同老黄牛母女俩有着一段奇特的情缘。

柳树娥是沽河东岸柳行头村,父亲柳木然是地主,树娥母亲;宋氏是嫁到柳家的第三房太太,比地主柳木然小三十岁。宋氏是个苦命的人,嫁到柳家受尽了歧视,吃尽了苦头。五一年地主柳木然被镇压后,宋氏怀着树蛾独自在两间破屋里过日子。家庭的煎熬解除了,社会的压力又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因是地主的小老婆?当然的地富反坏,牛鬼蛇神,每次政治运动都是专政对象。批斗,游街,枪毙犯罪分子陪台。特别在文化大革命中,晚上陪当权派批斗,早晨早起扫大街,一个小脚女人多次昏倒在台子上。树蛾从小留下了心灵的创伤,发誓宁嫁瘸子瞎子也不嫁成分不好的和有历史问题的官。树蛾象她妈,天生一付漂亮模样。当时流行女人找对象四种人,一军官,二干部,三工人,四教师。这四种人,树殊不知介绍了多少,都因她家庭出身地主而断绝了关系,气得树蛾不知哭了多少次。直到七五年,才找了李家

村贫农出身的病胎子李冬至。李冬至体弱多病,小时候得过肺炎,气喘厉害。刚结婚那天,因干那事,在树蛾的肚子上差点憋死。后来树蛾与他嘴对嘴吸出一口痰来,才换过气来。公婆相继去世后,地里的活都是树蛾一人干,鲜花插在牛粪上,有时自己也暗暗饮泣,可比比自己可怜的母亲,也知足了。好处丈夫脾气好,心眼也厚道,干一天活,回家能听到热心话。李冬至在树娥的伺候下,身体有所好转。三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树娥怀孕了,树蛾有了希望,两口子兴奋中生下了雪萍。雪萍具有她妈身上的一切优点,十八岁就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大高也细身腰,鸭蛋脸,丹凤眼,皮肤白晰,眉清目秀,上高中时,求爱的学生不知有多少,她都一一拒绝。她的打算和妈一样,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将来报答吃苦受累的母亲。可是,就在她即将考大学的那年春天,父亲突然由气喘病转成肺癌。母亲为给父亲治病,把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买了还不够,并四处借钱,欠下了不少债。最后下狠心要卖老黄牛堵债。老黄牛总是眼里含着泪。树娥也哭着对老黄牛说:“别怨我心很,我实在是啥不得你,也离不开你,没有法子啊。明天我把你卖给熟人,等有了钱再把你买回”。说完,树蛾竟大声哭了起来。第二天早晨,树娥收拾完了,准备去牵牛赶集。可到牛棚里一看,老黄牛不见了。树蛾放声大哭起来,哭完了,又到乡派出所报案。等她报案回来,见丈夫已拴在窗棂上吊死了。这一连串的精神打击,树蛾病倒了。她眼里无泪,想与丈夫一起去,又舍不得雪萍。雪萍没经母亲同意,自己退了学。在东邻西舍的帮助下,殡葬了父亲,又去请医生给娘看病。学校得知后,给她退了预交的学费,同学们也给她送来了捐款。捐款最多的是王大宝,一次给她送来五百元。半月过去了,经雪萍的精心伺候,娘的病逐渐好了。田里的活就移到了雪萍肩上。没有牲口,只有暂借邻舍家的牛用。半月后的一个早晨,雪萍正要上坡去锄花生,一开门,见老黄牛站在门口。雪萍惊奇地大喊起来:“娘,娘,老黄牛跑回来了”。树蛾披衣起身,走到老黄牛跟前。老黄牛象见了久别的亲人,眼里含着泪,伸出舌头舔舔树蛾,舔舔雪萍。娘儿俩摸着老黄牛,又惊又喜眼角挂着泪花。可娘儿俩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百畜返情受孕的黄金季节,老黄牛已怀上了小牛。第二年,就生下了这头小花牛。

四月天长,乏人。劳累了一头午的人们好不容易盼到了太阳正南,纷纷卸了牲口,扛着犁具,一副又饥又困的样子顺着沽河岸上的小道往家走。母亲牵着老黄牛前边走,雪萍在后面扛着犁,小花牛踮儿踮儿的跟在老牛后边跑。三年的农家生活,雪萍已改变了那副娇姣的学生模样。随着身体的发育成熟,已变得粗,壮有力。透出一股山村姑娘特有的豪放和泼辣。“娘,我看把小花牛卖了吧。”雪萍望着不时到路旁吃着青草的小花牛说。娘说:“不能卖,老牛小牛都不能卖,小花牛我留着有用处。'"‘有什么用处?”雪萍说:“一个老黄牛什么活就都干了,养多了多费草料。”娘说:“你秋天结婚,娘没什么做陪嫁,就把这小花牛做嫁妆,正好大宝家也没有牲口,整天租人家的用,牵去这头小花牛正合适。”雪萍这才明白娘的用意。雪萍和王大宝是高中的同学。王大宝人憨厚、老实,外表笨拙,内心聪慧。黑红的长脸上鼓满了粉刺,混身透着雄性的躁动,健壮有力。因自己的模样与雪萍差距大,在雪萍众多的追求者中他没敢把自己列入,只是看在眼里,馋在心里。当知道雪萍家的不幸后,他多次捐款,只是出于同情,出于同学间的那种朴素的感情,是善良心底本能的驱使,没有一点对雪萍的幻想。他和其他同学带着钱第一次到雪萍家去,看到了雪萍爹留下的遗书,大滴的泪水在那张绝命纸上:

树蛾:

我对不起你喝女儿,我拖累了你二十多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你为我治病欠了不少债,我不能再在你沉重的背上加石头了。

雪萍,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你妈。再见了恩妻,再见了我亲爱的女儿。

个对不起你们的人一李冬至绝笔

一九九六年三月五日

大宝回学校后,心情非常沉重,仿佛雪萍家的不幸就象自己家的不幸一样。是的,他家也遇到过这样的不幸,也遇到过这样的悲痛,他把两个家庭的不幸联在了一起。那是在三年前的一天过午,妈妈被汽车撞死的噩耗传来,他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之后,趴在妈妈的身上又哭昏过去。后来肇事者赔了四万元钱。父亲王有全以王大宝的名义存在银行里,一直没动。“爹,我想和你商量个事。”王大宝放弃了高考前紧张的自习,请了假。过午跑回家对爹说。爹问:“什么事?”“我有个同学他爹得了癌症,想借一万块钱治病。”王大宝没敢说出雪萍爹已经死了。爹说:“这钱不能借,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卖命钱。'"‘爹,咱不能见死不救啊!再说人家一年二年就还咱的。”话触起了爹的痛处,爹紧闭着嘴唇不语。大宝乞求地望着爹,眼里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好久爹擦了擦眼,长叹一口气,点点头,把抽屉钥匙扔给大宝。大宝到银行提出了一万元钱,用李雪萍的名,存了活期。他把存折送到李雪萍家时,李雪萍守着昏迷不醒的娘。“雪萍,这是我借给你的,我没有母亲了,你无论如何可要把你母亲的病治好。”雪萍用泪眼望望大宝,摇摇头。“雪萍,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是借给你的。”说完,大宝把存折扔在床上,雪萍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泪水啪啦啪啦地落在盖着母亲的被上。大宝转过身,一言没发,象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似的,挺起胸,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离开学校,离开了老师,离开了同学们,雪萍感到孤独。当母亲身体有所好转时,她的心在教室里。她恨不能马上回到学校坚读书,回到热闹的同学们中司去,可是她看看虚弱的母亲,想思家里欠的债,继续上学的心死了。几天来,不少男女同学都来看她,她很感激,并道谢。三天后,一个下午,王大宝又来了。雪萍投去感激的目光,并向母亲介绍说:“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就是他借给我们钱的。”母亲依在被上望着大宝那副憨样,心想,世上还真有好心人哪!她叫雪萍快拿板凳让大宝坐下,又催着给大宝倒水喝。大宝说:“雪萍,不用忙了,我来看看伯母,还要马上回学校。伯母,你好好养几天,我走了。”娘儿俩望着走出去的大宝,心里各自想着心事。娘想,有这么个好心人做女婿该有多好。雪萍则想,没想到平时不大善于表现自己的大宝心底这么善良,在别人危难之时会有这样的举动。而那些平时对自己甜言蜜语,甚至信誓旦旦的富有子弟却无声无息了。这使她对人对社会的认识产生了新的衡量标准,对王大宝的认识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不憨、不傻,他实在、善良。雪萍想起王大宝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由感激到好感,还有一种暂时还说不出的爱慕意识在心里流动着。又过了几天,娘慢慢地下床走动了。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交给雪萍。“萍,这上边是你爹治病时借款单,既然大宝的钱不等着用,就先还别人的。”雪萍算了算,共八千多元,二十几户,她把大宝借给的钱从银行提出来,挨家挨户还款。雪萍到别人家还款时,人们都很奇怪,猜不出李家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钱。当还给西邻快嘴吕大婶钱时,吕大婶开口就问:“雪萍,你这是你娘给你要的彩礼钱吧。”当场把雪萍羞得满脸通红,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声不是就回家了。第二天满街都从吕大婶嘴里知道雪萍用彩礼钱还债。这话从家长传到学生嘴里,传到学校里,几个同班同学就议论起来。一天,王大宝来雪萍家,大宝说:“雪萍,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个信的。”雪萍问:“什么信?”大宝说:“我会考已过了关,不想参加高考了。”雪萍问:“为什么?”大宝说:“我爹那么大年纪了,身边没人照顾不行。”雪萍说:“你还是个大孝子呀。”大宝问:“大婶近来怎样了?”雪萍说:“托你的福好了,今天出去闯门去了。”大宝见雪萍母亲没在家,说话胆子就有点大了。“雪萍,听说你找婆家了?”雪萍问:“谁说的?”大宝说:“同学们都说你向婆家要了彩礼钱还债。”雪萍脸通地红了,说:“大宝,你信?”大宝说:认家都这么说。”雪萍说:“我问你信不?”大宝一时语塞,用手摸着后脑勺,两眼直瞪雪萍。雪萍用手指戳了一下大宝的脑门说:“傻样,那彩礼钱就是你借给我的那一万元。”大宝的脸也变成了紫茄子,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爱情的火花突然在两双眼上碰撞。雪萍两手勾着大宝的脖子,象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然后把两片薄薄的小嘴唇放在那张宽厚而笨拙的嘴上。

娘儿俩回到家,雪萍把老黄牛和小花牛拴好,,上了草料。娘就忙着做饭。刚坐下,快嘴吕大婶来了,说:“嫂子,上里屋和你商量个事。”雪萍看吕大婶和娘进了里屋,知道有秘密事要说,就坐下替娘烧火。边烧着火,雪萍脑子里边琢磨。吕大婶来,准又是为我和大宝结婚的事。想着想着,不由得脸红了。人一到了这个年龄,脑子就爱向这方面考虑,尤其是女青年,脑子特别敏感,心里也特别容易激动。其实吕大婶这次来,不是为雪萍的事,而是来给她娘柳树娥说媒的。吕大婶她娘家门上有个当教师的远房哥哥,因媳妇与校长通奸而办了离婚手续。他打听到树娥心底善良,人又漂亮,就托吕大婶来说媒。这人师范毕业,四十八岁,小树蛾一岁,按说是最合适不过了。可树娥考虑来考虑去,说定不下来,得和女儿商量商量再说。吕大婶一走,娘红着脸走出来,一看雪萍,脸色更红,雪萍预感到娘给她谈结婚的事。娘说:“雪萍,你知道你吕大婶刚才来说啥?”雪萍心里咚咚地跳,嘴有点发抖的间:“娘,她说啥?”娘说:“我不瞒你,她一个远房哥哥离了婚,托她来介绍我,你说,娘该咋办?”雪萍一听,脸嗖的一下冷下来:由红变白。说:“娘,你自己的事,你说了算,女儿不干涉!”雪萍说完,一腔悲哀涌上心头,跑进里间哭起来娘跟进来安慰说:“萍,娘话没说完哪,娘这辈子不想离开你,不会对不起你,也不会对不起你爹,娘不会走,这你就放心吧。”“娘!”雪萍望望娘那清秀的面孔,孩子似的扑进娘的怀里,娘抚摸着女儿的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隆隆隆……”街门前,一阵摩托响雪萍去开门,见是大宝来予,有意地大声招呼一声:“娘,来客了。”娘理了理头,用小手巾抹了一下脸,迎出来,“大宝;快屋里坐。”大宝说:“不用,伯母,我先帮雪萍喂牛。”雪萍说:“你别牛头晒裤子——假充(角撑)好营生。”又小声对大宝说:纠正多少遍了,怎就改不过称呼来,叫娘比上天还难。”大宝说:“叫顺口了,忘了”雪萍说:‘“重新叫去”。大宝只得到屋里去没话找话地说:“娘,别忙活了,简单吃点饭

就行了。”娘说:“我烙了几张油饼,,只是没有菜。昨天,南街上来了个烤烧鸡的,听人说是青岛那边的知了猴烤鸡,远近很有名的,我去买只尝尝。”说着,娘就走了。娘走之后,就是大宝和雪萍的天下。大宝急不可耐地跑到牛棚,搂着正在拌料的雪萍就亲。二人舌来舌去的亲着,象两只草蛇吐舌芯子。雪萍见小牛抬起头直瞪他俩,草也不吃,就笑着对大宝说: “快松,开我,看,小花牛都笑你了”。说完小花牛真哞哞地叫了两声。大宝说:你家的畜类也这么有灵性。”雪萍说:“是啊,快松手吧。”大宝说:“我不怕,我不怕,让它学学,其实牛更爱亲呢!”说着,又搂紧雪萍亲起来,两颗心,一左一右;咚咚地弹跳着。

自那次雪萍大宝定情之后,大宝来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尤其是毕业后,农时一有空,大宝就骑着那块“雅马哈”来了。雪萍对大宝的爱也越来越深。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吧。过去在学校时,雪萍对大宝的言谈举止,形象肤色看不好的地方,现在都把弱点缺陷看成了优点。你说他脸黑,她说是黑是健壮的标志,白面书生,弱不禁风,在庄稼地里是不顶折腾的。你说他脸长,她说是长脸长寿,驴年马辈子嘛。你说他嘴大,她说嘴大吃四方,福相。有一次她问娘:“娘,你看王大宝这人怎样?”娘知道女儿的心思,就说:“人好,心眼也好,如今的青年人象大宝这样全美的,恐怕百里挑一。”雪萍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又说:“娘,你说的这是真心话?”娘说:“真心话,我若是摊上这么个好心底的闺女女婿,可就是天官赐福了。”娘怕雪萍嫌大宝长得丑,又嘱咐说:“为人过日子,就得靠心眼好,有个好模样也当不了吃喝,心眼好好_辈子,模样好几年就拉倒了。你看东疃西疃那些小白脸,三年结两茬婚。”雪萍说:“娘,你别絮了,这些我都知道了。”娘看出女儿愿意,就说:“你们虽是同学,可无媒不成亲,我去找西屋你吕大婶当当媒人,看人家他爹愿不愿意。不过,临提亲之前得还人家部分钱。不要让人家认为咱还不起钱来提亲的。”雪萍说:“上个月我想还大宝五千元,大宝不要。”娘说:“你和他说,亲是亲,钱是钱,借的是借的,给的是给的。茄子葫芦不能一锅煮。”雪萍说:“我也以大宝的名义给他存上了,剩下的到秋再还。”

快嘴吕大婶嘴快,腿快,耳朵长,有人背后叫她“快嘴驴”。早晨她睁开眼就中门子,全村鸡拉的狗屎的,都瞒不过她的耳朵,那嘴象把堵不住的漏勺,孬事好事经她一加工,满村里都能听到。可她又是个热心人,谁家有了事找她,动嘴动腿她都肯帮忙。树娥找到她,把雪萍和大宝的事一说,她立马追镫地去了王家。王有全说:“孩子的婚事我不管,他们自己愿意就行。”这戴双方老人没意见,婚事也就定下来了。雪萍大宝两人同岁,在农村按晚婚规定,女方满了二十三岁零一个月就可以登记结婚。不一会儿,树娥提着两只烤鸡回来了。大宝过完了吻瘾,板板正正地坐在小凳上。见丈母娘回来了,忙起身说:“娘,我又不是外人,买鸡干啥。”娘说:“正不是外人才自己吃呢。买了两只,这只咱吃,那一只给你爹捎去。”说着,就放在桌上。又问雪萍:“打鸡蛋了?”雪萍说:“没打,经常来,不用吃。”娘说:“你这孩子,常来也是客嘛!再说,图个吉利。”说着就添水烧锅,烧开后往锅里打了六个鸡蛋。胶东农村有个风俗,新女婿上门得吃荷包鸡蛋,未过门的女婿也享受这一待遇。树娥把六个荷包蛋盛给了大宝,大宝推让了让,几口就吃下去了。娘把烤鸡撕好,拿出沽河老烧,说:“走累了,喝点酒解乏。”大宝说:“我不会喝。”雪萍见他不喝,就把酒放起来。知了猴烤鸡,确实是名牌,配料除大姜、香椿为主外,其它料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有大茴、小茴、沙仁、白寇、豆蔻、桔皮、陈皮等十几种名贵中药配制。烤工讲究,皮焦而不糊,肉香而不腻,真是味美可口,丈母娘直捡好的部位给大宝,不一会儿,大宝就吃饱了肚子。树娥间:“你家种完花生了?”大宝说:“种完了,爹叫我来帮您种。”雪萍把眼一白,呛促说:“帮您种?您是谁?俺不用你帮您种。”守着丈母娘,大宝没反上腔来。“死闺女,真能挑字眼。”娘骂了一声,说着都笑了起来。

收拾完了碗筷,雪萍饮完了牛。这时远处响起沉沉的雷声。雪萍看看天,对娘说:“看样子,天快上来雨了。咱们早下手吧。种完了去了心事。”娘说:“好。”便牵着老牛、小牛前面走,大宝扛着独脚锄,雪萍背着花生种,跟在娘身后。头午起垅,过午下种,为了开沟深浅均匀,又套上了老黄牛拉锄。大宝牵牛,雪萍扶锄,娘在后面点种,配合得条理有序。和谐的劳动,温暖的亲情,一种幸福感掠过树娥的心头。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美好的生活即将开始。小时候母亲留在心头的伤痕,年青时婚姻造成的怨恨以及老来丧夫的痛苦,她已经远远地抛在了脑后,不再想,不再去重念。她脑子里在着力描绘着今后的生活,描绘着为女儿建立起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也算是对自己前半生的补偿。

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大,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次惊雷。仰望西北山色如黛,雾蒙蒙地连成一片,黑云催着白云象天马,象海浪,朝东南滚滚飞奔。俗话说,黑云是风,白云是雨。看样这场大雨就要来临了。不一会儿,天就起了凉风,接着雨点由疏及密,啪啪啦啦地落下来。

“娘,下大雨了,别种了。”雪萍用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说。

树娥抬起头,这才觉出下雨来。刚才的痴想令她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她看看女婿、女儿,自己有点害羞地说:“走,不种了,过了雨再种。”

天黑了下来,风吹着雨还在哗哗地下个不停,伴着沉沉的雷声,越下越急。大宝要走,雪萍说:“路这么滑,怎能走。”大宝说:“我爹自己在家里呢。”雪萍说:“你上学时你爹不是天天自己在家里嘛。”大宝说:“在这没地方睡觉。”雪萍说 “睡牛棚,和小牛做伴。”娘听了自己悄悄地笑。雪萍把大宝拉到里间炕上俏声说:“这里还睡不开你?”“那你……”“傻样。”雪萍又白了大宝一眼。娘说:“早吃晚饭,早休息,讨个下雨阴天,明天把花生种完。”晚饭后,大宝上了雪萍炕上,从枕头上拿了二本池莉的《来来往往》看了起来。雪萍和娘说了会话,娘说:“你陪大宝说话去吧,我累了,要睡觉。”雪萍有点害羞地走到自己房间里。见大宝正在看书便说:“这书写的怎样?”“听说过,没细看。你可别是康伟业”雪萍从橱子里拿出一幢新被,铺成两个被窝说:“你睡里面,我在外面,晚上还要起来给牛加草。”和女人在一起睡觉,大宝心里也想过,也预料到这是迟早的事。但真正躺在一起了,’就觉得别扭起来。他象浑身过敏似的,一会儿抓抓脖子一会儿抓抓后背脸红心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眼看着书,其实他一个字也没看清。雪萍脱去外衣,在外铺躺下,见大宝没有反应,三把把书夺下来说:“别看了,躺下说个话。我问你,我们班里你当时看好哪个女同学啦。”大宝说:“没有”。雪萍说:“你哄谁,咱班里男的女的谁没有个目标,是不是看好人家柳秀云了?大宝说:“没有。”雪萍用手扯他的耳朵说:“说实话。”大宝说:“有,有,我说我说。”“谁?”“你?”雪萍说:“你胡说,那时候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大宝说:“我心里爱你嘴里不敢说,哄你是小狗。”说了一会话,大宝情绪稳定下来,胆子也大了。身子开始向雪萍身边挪动,雪萍假装推了一下,说:“往里,别侵犯我的领土。”大宝说:“这是领炕,不是领土。”说

着两只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搂住了雪萍的脖子,雪萍说:“你坏。”伸手打死了灯的开关。窗外,雷声、风声、雨声掩盖了纯情处女的第一声呻吟。

大宝和雪萍的姗]选在古历的八月初六日。婚事办得俭朴而节省。大宝带来一辆130大头双排车,雪萍坐前排,后座上放了娘做的两套被褥和一个梳妆镜。送客是雪萍家的一个远房叔叔,在后面牵着那头小花牛。雪萍上车时,娘哭了,雪萍也哭出了声。老牛望着被牵走的小牛,也发出哞哞地哀怨声。家里剩下娘和这头老黄牛。雪萍娘看看牛,看看屋,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空虚涌上心头。是怨,是屈,一头扎在炕上吗吗地大哭起来。

王有全家亲戚不多,这天一共来了二十人,请本村的一个厨师做菜,在家里安了两桌席。结婚的第二天,雪萍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洗碗做饭,洗衣服。王有全望着勤快而又漂亮的儿媳,心里热乎乎的,给这个特殊家庭带来了喜气和温暖。

王有全二十岁上娶第一个妻子,二人生活了十年,没有生儿育女,原因不在女方,经医院化验,医生说王有全死精,生不出孩子来。三十岁上,妻子突然得急病去世。王有全自己过了十年独身,一九七九年春天,四十岁的王有全经人介绍与大宝他娘结婚并做了继父。那时大宝只有四岁。二十年来,他对待大宝象亲生儿子一样,与大宝娘感情也很深。大宝从小听话,懂事,孝顺,对待王有全也象亲生父亲一样。他感激父亲的扶养之恩,尤其母亲车祸死亡之后,他怕父亲自己孤独,年龄大了无人照顾,主动放弃了考大学的机会,在家侍候父亲,以便养老送终。他常说爹养我二十年,做小的也要养他二十年老,这才能对得起天地良心。王有全虽然六十多岁了,但体格强壮,年轻时争胜好强,急性子,干起农活来仍然象个小青年。许多活大宝比不了他。给儿严娶了媳妇,就算大宝成了人,这是二十年辛苦的结果,他觉得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大宝的娘,也对得起大宝,不由地心中产生一种责任放松感和对未来幸福生活追求感。

农村仲秋节前,正是三秋大忙季节,花生收割,玉米收获,小麦下种,大宝耐不住在家度新婚蜜月的寂寞,第三天就和他爹下了地。这年秋旱,一个月没下过犁雨,花生除不出来就用犁耕。雪萍陪嫁的彩礼小花牛就派上用场。大宝牵牛,有全扶犁,喝了一声,小花牛象没听到一样,站着不动,大宝只得拉它走。走着走着小花牛就不走正道,任凭有余“里里拉拉一地喊,小花牛仍听不懂。这天天又热,耕了一趟,有全连累加喊,已浑身出汗,嗓子也喊哑了,就拿起了鞭子,吆喝不听就用鞭子抽。小花牛从来没受过打,有全一扬鞭子,小牛一吓,挣出大宝手中的缰绳,扬起蹄子便跑,这一跑,犁下不了地,把个有全拖了个嘴啃泥。有全上了火,气得花生也不耕了,因小花牛是儿媳的陪嫁,说又不好说,回家躺在炕上生闷气。雪萍一看公公不高兴,使问大宝,“爹怎么不高兴?”大宝说与小花牛生气生的。雪萍这才想起小花牛刚学营生的事。就劝公公说:“爹,这小花牛你刚使唤,摸不着它的脾气。吃了饭,你牵牲口,我扶犁,大宝在家把圈里粪撂撂,好种麦子。”

中午,太阳火辣辣的,雪萍牵着小花牛来到花生地。套上后插犁,雪萍说:“爹,走吧。”小花牛很听话地拉起来。小花牛走歪,雪萍就说:“爹往里走,爹往外点。”小花牛就走正道了。虽然花生耕的省劲,小花牛也听话,可是有全心里很不高兴。心想怎么能这么喊,这是喊牛还是喊爹,因是新娶的儿媳,又不便说,只得生着闷气。过路人一看公公牵牛,新媳妇扶犁都感到新鲜,有些收花生的就在地头上看光景。耕回了地头,雪萍说:“爹,住住。”小花牛就住下了。有一个在地头上看热闹的老头哈哈地大笑,取笑说这小牛能听懂人的话,有全把眼一瞪,扔下牛缰绳,气呼呼地走了。

农村有三大脏营生:撂粪、打炕、扫屋。最脏最累的是撂粪,站在粪里连臭加薰,又热又憋人。大宝在圈里撂粪,憋熊了蛋,穿着小裤衩到院里凉快,见爹气呼呼地回来,就问:“爹,你咋这时候回来?”有全把眼一瞪:“我不是你爹,是头牛。”说着就跑到炕上躺起来。大宝莫名其妙,穿上衣服到地里去问雪萍。雪萍也不知公公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委屈地坐在地头上直掉泪,没想到嫁来三天三番二次地惹公公不乐意。没结婚时,听别人说过做媳妇难,公公婆婆小姑子都很难伺候,雪萍不服,这次真体验到了。“雪萍,爹怎么了?”大宝问,雪萍没好气地说:“问你爹去?”“雪萍,到底怎么啦?你说呀,别这样难为我好不好。”大宝抖着雪萍的胳膊问。雪萍越发哭出声来,哭了一会儿,见丈夫这么心痛她,又可怜起大宝来,就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大宝,今天这事怨我,我没说明白,爹可能是因为耕花生时我喊牲口的缘故,错认为我不尊重他,又加上别人一边笑,觉得老脸没处搁,就上火生气地走了。这小花牛从小就是这样训练的,你喊别的它不懂,有什么办法。”大宝一听,才明白了。说:“雪萍,这没关系,我给你牵着,咱把花生犁完了,晚上回家再劝说爹。”雪萍说:“光咱俩劝说,恐怕不行,劝好了则罢,劝不好爹说你向着媳妇,拿他不当人。我看我还是回家叫娘来,把老黄牛一起牵来。除了向爹道个情外,帮咱们出完花生,种上小麦。”大宝说:“也好,我先回家把粪撂完。”

傍黑时分,雪萍和娘牵着牛来到大宝家。娘进门先到有全屋里。“大哥,听说雪萍惹你生气了?”“没啥没啥,亲家,大老远的你来跑啥,我这个熊脾气躺会儿就好了。”有全坐起来点上支烟,忙叫大宝雪萍:“快给你娘倒水。”娘说:“大哥,你别见外,这头小牛刚学营生,喊习惯了,再喊里里拉拉地听不懂,不是雪萍有意对你不尊重。”有全说:“刚才我也琢磨着是这么个理,是我错怪孩子啦。”雪萍提着暖瓶端着茶盘走进来说:“爹,你喝点水,消消火。”有全说:“自己人,什么火不火地,快做饭给你娘吃,你娘走累了。”

柳树娥没有马上回家,牵来了老黄牛正好用起两张犁子出花生。雪萍和娘用小花牛,依然是喊娘往里、娘往外的,小花牛也很听话。有全和大宝用老黄牛,有全扶犁,大宝牵牛,有全听到雪萍的吆喝声,心里不住地在暗暗地笑。东邻西舍看到四个人这样风风火火地干,也投去羡慕的目光。树娥一直在女儿家住了一集,帮着把花生全部收完,麦田也打完了畦子,套上了化肥,光等机械播种了。有全说:“叫你来吃累,真不好意思。”娘说:“大哥,你太客气了。以后家里有什么活,我再来。”有全说:“明天叫雪萍大宝去帮你刨花生种小麦。”娘牵着老黄牛走了,爷儿仨一直送过沽河桥去。

又是一年四月天,雪萍已做了一个月的母亲了。自去年大宝去帮雪萍家种花生遇雨睡了一次后,俩人便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反正快要结婚了,娘也不管,因此,大宝隔三差五地就去睡宿。到结婚时,雪萍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雪萍临产之前,到医院检查发现是个男孩,大宝和有全高兴得象吃了个欢喜果,整天乐得合不拢嘴。他们王家也有孙子了,也有接续香火的根了,百年之后也有人给上坟拜土了。为了照顾好雪萍母子,有全自过了春节就没让雪萍下地。临近产期,大宝把丈母娘请来伺候,直到出了满月,娘要回去。大宝雪萍就和爹商量:“爹,俺娘也快五十岁的人了,自己在家里很孤单,无人照顾,咱小栓也需要个女老的看望、照料,不如叫俺娘把地退了,到咱家来住,你看如何?”有全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也好,这样双方都能照顾到。”雪萍和娘把这个意思说了,娘说:“好是好,就是四间屋,没法住。”雪萍说:“大宝早安排好了。把厢房收拾粉刷了一下,俺俩进去住,你住东间,就是俺结婚那间。”娘说:“那老黄牛一直让你吕大婶给喂着也不是个办法。”雪萍说:“卖掉它算了。”娘说:“舍不得。”雪萍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就是头牛嘛,再说小花牛来这一年,公公已把它训过来了,什么活都能干。”娘说:“这牛在咱家十几年啦,是有功劳的,我想先把它牵来再说吧。”

过午柳树娥回到自己家,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完,到快嘴吕大婶家把牛接过来。吕大婶听说树娥要去给雪萍看孩子,就嚷起来:“哟,我给你说别人你不乐意,舍不得离开雪萍,这次我给你去说合说合,和王家那老头子搭伙算了。”树娥说:“听你那嘴,又要胡说。”吕大婶说:“我不是胡说,你和那老头子结了婚,合成一个真正的家多合适。省得在那里住着别扭。”树娥说:“不成,街上人笑话,孩子们也不能愿意。”吕大婶说:“管他呢!婚姻自由,让街上议论去,磨一阵嘴皮子就过去了,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你还这样封建。你没出去走走不知道,我闺女来家说,人家县城那边,一个七十岁的找了个二十三岁的小媳妇,还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婆子找了个二十五岁的小青年,过得有滋有味的。你才这样年纪,还怕笑话。考虑好了,我作媒,肯定王老头愿意。”吕大婶走了,娘给老黄牛扫了扫身子,用铁刷刷了刷肚皮上的泥。老黄牛亲热地用头操着树娥的腿,眼里象含着汨。树娥说:“别难过,明天跟我去个新家,与你女儿小花牛见面。今晚多给你加些料,吃饱喝足有劲走。”老黄牛抬起头,似子有点惊恐地望着树蛾。

夜里,树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天就要离开自己的家啦,离开这个她经营了几十年的家,离开这个令她饱尝了辛酸苫辣甜的家,她真有点舍不得。她在考虑着,去丁能住长久吗了与女婿、亲家公的关系能处理好吗7过午吕大婶的话也在心里回味着,这能成吗7孩子们能乐意吗她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不成,不成,不能给后人目下笑柄。原始的、传统的、封建的意识链锁又把她紧紧地束缚在旧有的思想篱桩上。第二天早晨,柳树娥早起先来到丈夫李冬至的坟上,烧了些香纸,祷告说:“冬至,明天我要到女儿家长住了,你也不要寂寞,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最后又落了几滴汨,走回家去。一进门就听到老黄牛的呻吟声,她走进牛棚,见老黄牛肚子鼓得象个充满气的大皮囊,圆晔着眼睛,四蹄难受地瘙孪着,嘴里淌出一些腥臭的黄液。树娥吃惊地上前解开缰绳,把牛头轻轻地放在地上,老黄牛费力地呼吸着。柳树娥哭着敲开了快嘴吕大婶的门。吕大婶开口就问:“啥事这么急?是孩子掉到井里了,还是大火上了屋笆?”树娥说:“你快来看看头老黄牛得了什么急病?”吕大婶过来一看说:“先莫急,我给兽医站挂个电话,请个兽医来看看。”树娥又捎信叫女婿大宝来。不一会儿兽医赶到了,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脏,又扒了扒眼、唇看了看,说:“你这牛得的是急性胃膨胀,已经很危险了,抢救抢救试试吧。”兽医拿出一根放气针,扎进牛胃里,嗤嗤地放了一会儿气,又打了针,牛的呼吸仍然很微弱,树娥说:“刘医生,再没有什么好办法治了?”刘医生看看牛说:“心音已经很弱了,没有什么好办法。”树娥难受地直掉泪。这时大宝赶来了,劝娘说:“娘,别难受了,牲畜象人一样,都有个寿限,大概是它的寿限到了。”中午时分,牛停止了呼吸。大宝向兽医算了医疗费,问娘这牛怎么处理。娘说:“这牛是病死的,为咱家出了力的,你到你爹坟右侧的松树底下挖个深坑埋了它,你想着我死后也埋在你爹的身右侧。”大宝就找了个年轻的熟人,把牛抬上地排车,拉着去埋了。柳树娥收拾好东西,把临时需要的让大宝带着,然后环视了一下屋子,锁上门,难受地离开了家。离开时快嘴吕大婶招呼了几个婆娘来送了送。一连几天,树娥每想起死去的老黄牛,心里就隐隐做痛。她又对雪萍说:“这牛是有灵性的,通人性,可能它不愿到这里来,生了气,就病的。”雪萍说:“娘,那有这么通灵的牲畜,听说这种病主要是吃了霉草和饮食不当的缘故引起的。甭说是牛,就是人得了急病,有的想留都留不住。娘你就别难受了,看看咱的栓栓,你该高兴才是,省的公公看了你这样,还认为什么事不愿意呢。”娘擦了擦眼泪说:“好啦,不难过啦。来,把栓栓给我,明天你和你公公、大宝他们去种花生。”娘接过了栓栓,拍着,打着,哼着,亲着,小栓给姥姥一个笑脸,欧啊地说了些听不懂得话。

树娥住在闺女家,象过去那样短时间住几天倒觉不出怎么别扭来,可一搬来常住,就觉得不习惯。守着亲家公说话做事,总觉得有些胆怯,不象一个人在家里那样自由自在。尤其在晚上睡觉,尽管东间西间,和一个老头子在一个屋里也睡不踏实,有时黑夜里胡思乱想,还做些不着边际的梦。最令她难堪的就是现在的电视剧。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一些男欢女爱、拥抱亲吻的镜头,使她脸红心跳。当和亲家公坐在一起,电视出现这些镜头时,她就借故抱着孩子离开。她想搬进厢屋里去住,和女儿女婿换过来,可已经住上了,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时间一长,慢慢地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两个不完整的家庭组合,给这个家带来了幸福和喜气。家庭成员的分工合理而有序,每个人都在用汗水和真情辛勤地描绘着美满的生活。柳树娥除了看孩子刷锅洗碗,瞅空还给他爷们儿缝补浆洗。尽管比自己一个人过时累点,但她觉得不孤独,有生气。看看,女儿女婿和睦相处歹日子也有奔头,心里整天美滋滋的。

有全爷儿仨个一早就下地干活,为了增加收入,春天在土地叫行承包时又多叫了五亩地,加上原来的一共十二亩。六亩花生,忙了四五天才种上。傍晌时,雪萍说:“爹,你先回家去歇歇吧。“这点地头我和大宝种种就算了。”爹说:“你先走吧,回去给小栓喂奶。”雪萍说:“没事,娘给他喂奶粉,吃得甜呢。”有全看看也插不上手干,就回家了。爷爷亲孙子,这是古来有之的,虽然孙子身上没有有全的基因,可他和对待大宝上样,心里没有一点不是亲生的感觉。每次从地里回家,他都从亲家母怀里接过孙子抱抱,然后再送回亲家的怀里口“栓栓,来爷爷抱抱。”有全伸出两手。,“大哥,回来了。栓栓快跟爷爷抱抱。”有全两手伸进树娥的怀里,树娥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脸红得象霜后的枫叶,有全嘴里不住念叨着:“来,抱抱,来抱抱。”手在树娥怀里停了一段时间,才把小栓抱过去。每次有全从树娥怀里接小栓眈树娥也感觉到有全成信用手触着自己的胖奶子,但很快就离开了。这次接触的时间那么长,以至似乎觉得手还在动;心里慌极了。她回到自己那间里,坐了一会儿,稳定了一下情绪,又下来收拾锅准备做饭。这时,大宝和雪萍回来了忑娘问:“种完了?”大宝说:“种完了。”雪萍从公公手里接过栓栓,扯了个板凳在地下坐着给小栓吃奶。她望着娘那慌乱的动作说:“娘,你脸怎么那么红?”娘说:“热的。”雪萍说:“娘,你歇着吧,给小栓吃完奶我做饭。”话刚落下,就听到街门一响,吕大婶哈哈着从门外走进来,“雪萍,来客了,还不快出来接。”

树娥把手往饭襟子一擦,跑出来笑吟吟地迎上去,吕大婶把抱住了树娥:“老伙计,真想死我了。”树娥象见了娘家亲人样,眼里噙着泪水。雪萍也抱着小栓跑出来,亲切地叫了声:“大婶。”吕大婶松开树娥,过来接过小栓抱了抱,一边亲着孩子的嘴一边说:“真好孩子,真好孩子,看这大脑袋,看这大耳朵,官相福相都全了。”小栓象听懂了她的话,笑着依依呀呀地直叫。雪萍逗着小栓说:“栓栓,快叫姥姥。”吕大婶笑着对雪萍说:“闺女,怎样,大婶给你算得对吧。你一家子跟小栓享清福吧。”雪萍一听,又不自然起来。树娥过去接过小栓说:“雪萍,快去炒菜,叫你大婶在这里吃。”雪萍接坡下崖去做饭。大宝在栏里喂上牛,也出来叫了声:“大婶,屋里坐吧。”吕大婶进了屋,问树娥:“大哥呢?”树娥说:“在里间。”吕大婶说:“我去给大哥说个话。”吕大婶进了西间,躺在炕上的王有全忙坐起来说:大婶,你来了,快坐。”急性的吕大婶“嗯”了一声坐在凳子上,没等喘过气来就说::‘大哥,我今天是来给你和雪萍她娘说媒的。你和雪萍她娘搭伙你愿意不愿意?”一点思想准备没有的王有全,一时怔住了。他望望吕大婶;六十岁的老人脸上顿时起了红晕。稍一稳定情绪,又叹了口气说:“你对孩子们说去吧。”吕大婶说:“只要你俩愿意,孩子们的工作我去做。”有全说:“我这么个年纪了,好说。你先和她们商议去吧。”吕大婶又上了东间,把雪萍和大宝叫过去,说:“雪萍,大宝,我今天来是想把你们两家合为真正的一家,你娘和你爹这辈子都不容易,亲家俩一块儿住也不方便,我想给他俩介绍介绍,去登记结了婚,光明正大

地一块儿住,成为一家真正的人家。你俩商量一下,看行不?”

雪萍一听就火冒三丈,说:“吕大婶,俺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别给俺乱孱合了。你要来玩,就在俺家玩玩,说点正经的,要是为这些事,趁早!”大宝也说:“吕大婶,俩老人都这么个年纪了,快叫他们过个安顿日子吧。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吕大婶一片好心却讨了个没趣,任凭树娥忽么挽昭,也不在这吃这顿饭。边往外走边说:“南头亲戚已说好请我吃饭,过几天我再来。”

中午饭,一家人都强作欢颜,心事重重地吃不下去。

人怕闲,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胶东的五月天,长而乏人。树娥拍着睡在腿上的小栓,脑子里又在迷迷糊糊地想着旧事。她先想起她童年时的苦难,又想起年青时的青春冲动和爱情

的苦恼,继而想起结婚后的不幸。想着想着又想到女儿女婿,也想到了有全。上次与有全交接孩子时的慌乱样,是自作多情呢,还是郡老头子有个意思?吕大婶一直撮合着和邵老头子搭伙,老头子乐意吗?女儿女婿的思想能通吗7如果女儿女婿和老头子都愿意的话,街面上不能笑话吗她自己问着自己,一连串的问号,一她回答不上来。她晃着怀中的外孙,似梦似幻地想着,好快嘴吕大婶又来给她说媒了,她认了,有全也同意了,有全那黄胡子茬扎在她的腮上,手捏痛了她的奶,她无意识地打了他一巴掌。怀里的小栓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醒过来,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小栓子的手正在她的奶子上抓来抓去,她知道孩子饿了,就拿起奶瓶把奶头添进小栓的嘴里,小栓栓急不可耐地吸吮起来。

天气渐渐地热了,人们都开始换上薄衣薄衫。树娥给他们把洗好的衣服释压的板板正正,拿出来放在炕上,预备着过午上坡时穿。中午;歇大晌的时候,栓栓跟雪萍搂着睡,树娥就下来。她提了两壶开水,关了门,脱去外衣,在屋里洗起头和脖子来。对面大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她在凝神地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个女模特。白晰的脸已消失了往日的皱纹,部分白发发根已变黑,衰老慢慢地在脸上减退,年轻时的美,又挂上她那漂亮的眼角眉梢。她发觉,自己胖了,结实了,她摸着她那对挺起的乳房,一股青春样的骚动撂拨的她难受。她没有老,她还不到五十周岁,她每月月经还经常着呢。如果生活在富贵家庭,如果生活在大中城市,她可能还是个令年轻人心动的美人呢。她痴望了一会儿,把头梳好,换上一件茄花色的薄褂子,两只竖起的奶子令她害羞,她找出女儿过时的白布乳罩,把那对显眼的东西罩住。

穿好衣服后,开门出去倒水,见西间的门敞着,有全正在捣弄牛锁头。就问:“大哥也不歇歇晌。”有全说:“牛锁头绳断了,我换上条皮的。”树娥把亲家公的单衣拿过去,说:“大哥,天热了,好换衣裳了。”有全放下手里的活,激动地两手接过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望着树娥那美丽的身段和漂亮的脸,沉默了多年的心忽地翻腾起来,他想起那天双手触到树娥乳房的感觉,一种饥渴从心底下翻上来。树娥转身欲走,有全扯住了她的手,她转回身,敬慕地望着他,他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浑身躁热地抖动着。树娥没有反抗,她让他黄胡渣在脸上扎了一下,便轻轻地剥开他的手,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这一切都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也没有“眼睛”,一股感情的潜流滋润着两颗干涸的心田。夜里,疲劳了一天的人们都熟睡了,整个村子里显得空旷和寂静。大宝家里的两位老人却睡不着,各人都在想着各人的心事。白天的镜头不断地在树蛾的脑子里闪显着,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甜蜜、羞怯、害怕,如果再往下发展呢?如果变成真事嚟她不敢想了,她觉得如果做出丢人的事对不起大宝,对不起雪萍,也对不起死去的冬至。她克制着,她死下心来。西同的王有全更睡不着,自从大宝他娘突然去世,他再没有机会碰过女人的手。他觉得他尽管六十岁了,体格好,心不老,月儿半载的那家伙夜里还起硬,心里有时也想那事。今天他闻到女人身上那味,看到女人那模样,实在控制不住了,他恨不得立刻过去和那女人干一会儿。他起来躺下,躺下又起来,觉得下身发热,老起尿尿,他披衣出去尿一回,回来躺下还是睡不着。躺一回又出去尿,一宿折腾了四五回,但他终于没有勇气到东间去。

早晨起来,大宝问:“爹,你今夜怎么起来那么多次?”爹说:“有点上热,尿频。”雪萍说:“叫东头许医生来看看。”爹说:“不用,喝点浓茶就好了。'"‘那今天就别下地了。”爹说:“没事。”第二天晚上,有全又这样折腾了一夜,真的病了。他有点发烧,嘴唇爆起了皮。树娥做了好吃的送过去,他也不吃,大宝叫来了老中医许文仙,许医生先试了试脉,又看了看舌说:“没什么大病,下焦有火,与睡眠不足有关。”就开了药吃上。睡到头午十点多钟,有全醒了。树娥一手抱着栓栓,一手端着水杯走过去。“大哥,醒了,喝点水吧。”有全瞪着发红的眼说:“亲家,那天中午我对不起你。”树娥说:“那有什么。”有全说:”你不恨我。”树娥说:“不恨。”有全说:“你是真心话?”树娥说:“都是过来人,真心假心还看不出来?不过我有点怕。”“怕什么,又没别人看见。'"‘我怕让孩子们知道了,丢人呢!”两人正密密地谈着,听到街门吱的响了一下,树娥抱着孩子走出去,到门外撒眸了一下也没见有人,就又回到屋里与有全拉起呱来。

有全吃了药,睡足了觉,精神就好起来。大宝买了鱼,割了肉,树娥变着样儿做给有全吃。有全也打心里感激这位亲家婆。

几天来,树娥也睡不好觉。一闭上眼,飘飘忽忽,天马行空,云里雾里地做些不着边际的梦。这天晚上,雪萍把栓栓抱过去,树娥就熄灯早睡。吃了两片安定,闭上眼,强制自己啥也不心思,集中精力睡觉。说也有效,很快就进人梦乡。睡梦中,又梦见与有全睡在一个炕上。她忽然觉得有点气喘,好象有人压在她身上,她觉得这不是梦,用手一摸,正是个活人。她立刻反应过来,“大哥,别这样。”树娥喘吁吁地说,“亲家,我想你。”“大哥,叫孩子们知道不好。”“亲家,别让他们听到。”一个是枯木遇春风,一个是久旱逢甘露,有全用尽了几年来攒下的力气。树娥觉得从来没有过的高潮和快感,即是新婚之后,潺弱的病夫也没有这么强壮过的。事情悄悄地结束,不知是喜是忧,树娥心里产生一种负罪感,泪水滴湿了枕头。命运对人是不公平的,尤其是对一个软弱的女人。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街面上嚷得风声很大。有的说树娥与有全两个搬到一块儿住了,有的说树娥和有全在家办那事被人碰上了,还有的说两人已办了结婚手续了。风的来源仍然出自快嘴吕大婶之口。好心的她,没能完成柳树娥和王有全这桩婚事,一直不死心。那天头午她来给南街一个光棍说亲,想顺便来劝劝树娥和有全,要他自己下决心。正好那天树娥没关街门,快嘴吕大婶走到家门口,听到树娥和有全甜蜜的话语,她不忍打断这对老人的情缘,听了一会儿,又怕被她俩发现,就悄悄地走出去。由于她的习惯动作,顺手把门关上,这才惊动了柳树娥。好在她一出门就拐了弯,树娥没看到她。这爆炸性的新闻成了沽河周围议论的中心,唯有雪萍和大宝还蒙在鼓里。

时间在不知不觉地过去,花生刚刚清完棵,小麦就好上场了。农村的麦收是农民们体力精力消耗最大的季节,既要收又要种,还要管好秋作物,真是三春不如一秋忙,三秋忙不过一麦场。过去“大锅饭”时,年年都搞三夏大会战,如今是各人自己着急。麦子一落黄,家家户户忙着麦收前的准备工作。压场园,修农具,打苫子,购雨布,准备秋种物资。人人脸上挂着丰收的喜悦,不知疲倦地东奔西跑。自树娥到大宝家后,雪萍就把娘的地转包给南邻家种了。这天按娘的吩咐,大宝和雪萍赶着牛车到娘家去把麦收能用的苫子:麻袋、筛子和叉把扫帚等东西拉回来。小两口回到家,第一个知道的仍然是快嘴吕大婶。她把大宝和雪萍叫到一块儿,劈头就问:“你爹和你娘的事你打谱咋办?”雪萍白了吕大婶一眼说:“你真是鸡孵鸭子闲操心,俺爹俺娘啥事?”“哎呀,啧啧啧”,吕大婶两眼一瞪,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挣开了,说:“叫他俩个明媒正娶,你们不愿意,你听听街面上说他们什么?”大宝气得两眼冒火,问:“说什么?”“你爹你娘偷着好上了。”“胡说八道。”大宝铁青着脸,雪萍也板起脸说:“吕大婶你再不装个老人样,可别怪我不尊重你。”吕大婶说:“我是好心做了驴肝肺,本想着和你们商量商量,把你爹和你娘的事堂堂正正的办了,你俩对我这个态度。好了,你们愿意叫人家说就叫人家说吧,我再不管了。”说完,她气呼呼地走了。

雪萍和大宝痴痴地楞在那里。雪萍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娘能做出这种事,可她也观察到近些日子娘精神有些恍忽,除丁抱孩子之外,很长时间没跟她说次亲热话了。有时她过去,娘好象有事躲着她,若真有那事,可怎么办?大宝也觉得爹不可能,娘死了这么些年了,还没听到有人说爹这方面的不是,再说也这么个年龄了。可这几天,他也发觉,爹不爱下地,有时说身体不舒服,在家躺着不出门。如果真如吕大婶说得那样,再还怎么上街。雪萍大宝一时犯起难来,应该再拿的东西,也不拿了,二人赶着牛车回家去了。娘一看两人脸上不高兴,东西也拉了没几件,认为两人为拉东西吵架,就对女儿说:“萍,那些东西放着也没用了,怎么不都拉来?”雪萍说:“放着点以后再用着什么的。娘,……”雪萍本想把快嘴吕大婶说得话问一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娘望着女儿那疑惑的眼神,心虚得连脸上的肌肉都在跳动。雪萍跑到厢屋里,爬在床上掉起泪来。是啊,一头是公公,一头是自己的亲娘,这种事问又不好问,说又说不出口,天老爷千万可别是真的啊。雪萍直叹气。大宝也说:“当初不该让她(他)们都住正屋,原想照顾他们年龄大了,住烧火的炕,对身体有好处,谁知住出些风言风语来。我看叫爹住厢屋,我们搬过去给他们隔一隔,省得别人说三道四,也省得真有那事。”雪萍说:“你怎么和爹说,什么理由叫他搬出来。”大宝说:“麦子乌上就要上场了,叫爹去望场。等场园结东后,就叫他搬回厢屋,你看如何?”雪萍说:“也只有这样了。”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小麦一上场,大宝就和爹市” “爹,今年咱的小麦多,机器也多,脱粒机、电机都在场上,没人看着不放心,我把麦场屋子已搭起来了,你老吃点累去望季子场吧。”有全因有树娥恋着,心里不愿去,可又说不出嘴,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出于本能,他觉得这几天儿子儿媳在用另只眼睛盯着他俩,树娥说也有这种感觉。为了不让孩子看出来,暂且避避嫌也好。于是他就答应了。有全把铺盖搬进了场园屋,除了一天三顿回家吃饭外,白天黑夜都在场园里守着。有时树娥也抱着小栓到场园里去看他爷爷。有全仍然从树娥怀里接孩子时趁机“顺藤摸瓜”,看看四下没有人说几句亲热话。这年麦收期间,天不作美,下了雨后,一连阴就是十几天,古历五月中旬小麦一上场,直到月底才脱完粒。六月六日这天,大宝把爹的铺盖搬回家,有全一看大宝把他的铺盖放在厢屋床上,而自己原来住的那间被大宝住,心里很不痛快。他饭也不吃,窝着一肚子火上了厢屋床上躺起来。雪萍一见爹不乐意,就劝说道:“爹,伏天太热,厢屋里没烟火凉快,大宝怕热着你,俺就搬西间了。”有全没吱声,心里有数。这些鳖羔子成信算计我。住处一调换,树娥和有全接触就不那么随便了。两人在孩子面前都极力克制着。有人说中国男人都患有性饥渴症,其实不正确,应当是中国老年人多数患有性饥渴症,这既有传统的历史的原因,也有子女思想观念的原因。因为中华民族在孝顺这一传统概念里,只注意子女对老人经济和生活的满足,而忽视了他(她)们对情感和性的需要。

七月七日这天,是传统的乞巧节。中午吃了发面包子,雷雨就劈里叭啦地下了起来。半个小时后,太阳火辣辣地从云彩里钻了出来。俗话说雨后的日头独头蒜。大地象蒸茏一样,正是秋玉米生殖生长的关键季节,雪萍和大宝背着化肥去玉米地追肥。树娥把小栓栓哄睡。有全见中午是个机会,就到树娥屋里去。树娥只穿一件齐肩的贴身内衣,两只白白的胖奶子从领口露出了一部分,有全一时性起,把手从上面伸进去摸了摸说:“快两个月没高兴高兴了,干会吧。”树娥说:“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丑。”有全说:“小鳖羔子们,晚上不给时间。外面门我关了,不会有人来的。”树娥说:“不,这事以后说什么也不办了。我觉得对不起女儿女婿,我心里很害怕,我不知今后怎么办,这些日子我心里很后悔。”有全一听这话,兴头就打了下去,那东西立刻就篇了。他生气地回到厢屋。树娥跟过去说:“大哥,我有事和你说。”“有什么好说的?”有全余气未消,树娥两眼就掉下泪来,有全见女人掉泪,心就软了,说:“有什么事,说吧。”树娥说:“这些日子我觉得不好,两个月没来月经了,肚子一天天变大,像是怀孕了。”有全把眼一瞪说:“什么?怀孕了,谁的?”树娥说:“大哥,这你还用问,不是你的能是谁的?”有全说:“你别胡说八道,我从小就没有种,年轻时两个媳妇都没有孩。我一个多月没在家,你是不是又和别人胡捣鼓上的。”树娥没想到有全会这么不认帐,也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她顿觉头昏脑胀,一阵眩晕,歪倒在地上。有全吓得赶紧把树娥扶起,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扶着树娥上了北屋炕。这时就听到大宝在外面叫门。有全跑去开门,大宝从门缝里望着爹从北屋走出,一脸不快地说:“爹,大白天关门干啥。”爹说:“歇个晌怕人来打扰。你回来干啥?”大宝说:“化肥不够了,再带一袋子。”大宝走到北屋,树娥搂着小栓栓,脸朝里假装睡了。

柳树娥怀孕是找本村东头那位姓许的老中医诊断的。她一停例假心里就紧张。天天盼望来,天天盼望来,一盼盼了近两个月还是不来,她害怕自己怀孕。一天中午,趁街上无人的时候,偷偷地来到东头那位老中医家里,老中医给她寸关尺沉中浮地切了脉,又用竹筒放在她肚子上听了听,最后象念经似的,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地嘟哝了一畔子。说:“这位姊妹,你经脉旺盛,是有喜了。”树娥不爱听的话,却真真正正地听到了。

她央求老中医再给她诊一遍,是否诊错了。老中医很自信说:老夫从医四十九年,在妇女病上,未有误诊之说,是生是流,你自己拿主意吧。”柳树娥踉踉跄跄地回到家,自己一时无了主张。

懊恼、悔恨、羞怯、紧张,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想找老头子说说,让他给拿个主意,可谁知今天他这样不认帐,该死的,丧良心的,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树娥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又一次成为人们的议论中心。这天晚上,村里在大街上演电影,雪萍和大宝去得晚,就站在人群的后面看。身前几个婆娘边看边议论:“听说这村里有个姓王的老头与给他来看孩子的亲家胡捣鼓。”是啊,听说女的怀孕了。”“男的六十多岁了还好使,给个老太婆种上了,嘻嘻!女的五十怀孕的也不多。”“是呀,不过那种也不一定是老头的。.谁的?世界上无奇不有,女婿丈母娘办那事的也有。一听说他那个亲家是地主小老婆生的。能不风流嘛。”都这么个年纪了真不害臊。”这些议论象蒺藜一样扎着雪萍与大宝的耳朵,小两口气得立刻离开了电影场地。

丑闻使这个平静和睦的家庭象一锅滚烫的油倒上一勺凉水,立刻炸了。雪萍和大宝觉得二老出了这么大的丢人事,既气又痛,后悔当初不该叫娘来,后悔来了以后没尽到责任,还后悔当初没听吕大婶的话。可谁又能往这方面考虑呢?年轻人在一块往往出事,都五六十岁的人了,怎么会出事呢?小两口愁一会儿哭一会儿。大宝说:“老哭也不是个办法,得拿个主意。”雪萍说::“要不去找快嘴大婶,按她原来那个主意办。”大宝说:“先别急,咱俩先分头做工作,劝说劝说,如果娘真怀了孕先去流产,后面再办结婚登记手续。”

大宝看爹屋里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说:“爹,和你商量个事。”爹问:“啥事?”大宝说:“你和栓她姥姥的事,有人说她怀孕了,是真的?”有全一听就火冒三丈:“她怀孕关我啥事,你问我,我还正要问你呢。”自那天有全听说树娥怀了孕,心里就生出疑点。自己没有生育。这孩子能是谁的,平时她也不与街上的男人接触,难道是大宝做的怪,他开始向大宝身上怀疑。大宝听爹的话不对味,也火起来:“爹,你不要不认帐,事情都怪你。”“鳖羔子!”有全指着大宝吼道:“把你养大了,翅硬了,就不和你爹一个心眼了。”说完,自知理亏,把头用被一蒙躺在炕上。大宝消了消火,坐在床边上劝说道:“爹,事到如今也得想个万全之策呀。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雪萍,为了你孙子小栓,我看你就按快嘴吕大婶说的那样去和他姥姥办理结婚手续,明媒正娶,谁也不会再说三道四了。”有全说:“原来我有这个想法,叫你吕婶对你们说,你们不同意,现在怀孕了,又说是我的,我从小没生育你知道不知道,弄个屎盆子叫我顶。顶也不要紧,先叫她说个明白是谁的。”

北屋里,雪萍也坐在娘对面,娘儿俩哭一会,说一会儿。雪萍说:“娘,你怎么做出这种丑事来,叫女儿在街上怎么闯人?”娘哭着说:“真是一失足就千古恨啊,我后悔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到王家来,我不应该迁就他。我没有脸再在这个世界上啦。呜呜……”雪萍说:“娘,事已如此,我叫吕大婶来说合说合,和俺公公到镇上去办办结婚登记手续,把孩子流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树娥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说:“这老东西狼心兔子胆,无情无义,我和他搭了伙,又有什么意思。我不能再丢人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树娥突然失控地大叫一声,牙关紧闭,直挺挺地倒在炕上。大宝、雪萍忙给娘摁人中。雪萍哭,小栓子也哭,一家人象奔丧似的。直到深夜,事态才平息下来。经过痛苦和疲劳的折磨。大宝和雪萍无力地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觉醒来,窗帘缝中透出白光。雪萍以为娘也睡着了,没有动静,她悸惧地走到东间,看娘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李雪萍的心头,她叫起大宝,说:“快,娘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大宝说:“可能回家了,走,先回家找找。”大宝骑上摩托载着雪萍向李家营奔去。

柳树娥真的回家了,她越想越肮脏。她觉得什么事都在与她作对。李冬至去世后,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有些条件好的,甚至比她还年轻的。可自己为了雪萍,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错过了机会,现在竟然一错再错。她觉得在王家是个多余的人,在这个世上也是个多余的人,她对生已丧失了信心,她没有勇气再活下去。趁着女儿女婿熟睡之后,她象鬼魑附身似的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出去。惨白的月光照着她回返的路。夜,静得令人恐怖。北面的大山上黑呼隆咚地,张牙舞爪的树象是阎王发兵来抓她,沽河岸边的几只猫头鹰哇哇地发出凄厉的叫声。这一切都没有吓醒她半死的魂灵。树娥走到沽河桥头,这是她近几年经过最多一座桥。坐在一块石头上,两眼死死地盯着奔淌的河水。河水发出哗哗啦啦的嘲笑声,仿佛催她快死。恍惚中,她看见了李冬至的影子。李冬至牵着那头老黄牛在灰朦朦的雾中立着,两手叉腰怒冲冲地骂她,并招呼她骑着牛一块儿走。她不敢再向远处看,低下头,想跳到河里去,可又怕脏了河水死后再挨别人骂。她站起身又慢慢地走回家去。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巳蒙蒙亮,有几个下地干活的人、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她敞开了她很长时间没开的良进了屋里。她点起蜡烛,每间屋子挨着照着看了一遍,又点上一柱香,从牛棚里找出一小瓶敌敌畏农药,一口喝了下去。快嘴吕大婶听到了树娥家有动静,觉得奇怪,大清早回来干啥。她烧完早饭最后一把火,就跑过来看。一进屋门,见树娥躺在地上。她伏下身,扶起树蛾叫着:“大嫂,大嫂,醒醒,你怎么啦?”树娥摇摇头,眼里滴下几滴泪。吕大婶见到地上的农药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放下树娥,跑到街门口大声招呼起来:“救人啊!救人啊!”东邻西舍五六个人一齐涌进屋里。这时大宝和雪萍也赶到了。雪萍一见娘,扑在身上就嚎啕起来。吕大婶说:“哭有什么用,还不快拉着去医院。”吕大婶拉来一辆地排车,铺上被子。大家七手八脚把树娥抬上车,直奔镇医院。

医生们先给树娥洗了胃,又给挂上吊瓶输液。听说是个孕妇,又请来妇产科主任会了诊。主任拿听诊器听了听,问雪萍:“怀孕几个月了?”雪萍说:“不知道。”主任说:“先做个B超吧。”B超做完后,将结果交给妇产科主任。妇科主任说不是怀孕,象是肿瘤。主任又给开了CT单,交给大宝说:“为慎重起见,再去做个CT.”CT结果出来了,主任一脸严肃地问,谁是病人家属?雪萍说我是她女儿。主任说:“你母亲不是怀孕,患的是卵巢囊线瘤,从片子上看,瘤已恶化,很危险。如果中毒能挽救过来的话,手术这一关也不好过。”来看望的亲属邻居一听说柳树娥患的是肿瘤,都大吃一惊。快嘴吕大婶说:“街上的话没法听,都是胡编乱造的,那有真事,树娥,可委屈你了。”说着掉下几滴泪来。雪萍双膝跪在地上,拉着主任的大褂,磕头求告:“大夫,你们行行好,想想办法,救救俺娘吧。大夫,俺娘苦了一辈子。”雪萍跪在地上,然后转向娘:“娘,女儿对不住你,你好了吧,你快好了吧,你好了女儿陪你过好日子。”大宝也跪在娘的床边,泪水洗着那张粗糙的长脸。此情此景,令在场的人无不掉下同情的泪水。

场山雨过后,火辣辣的太阳穿过黑云透过山口,直射到绿油油的草地上。李冬至的坟比原来大了一倍,新添的黑土象换了件新衣裳,刚插在上面那些用柳枝做的孝棒子,经过雨水的淋湿,开始发青发绿。坟东侧老黄牛的土堆上,也添了几锨新土。

“福”人

太阳还没全落窝,玉佳就提着饭篓出了门。这是她与丈夫徐来福闹崩之后,第一次去给他送饭。

说起徐来福,村里人都知道,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到二十来岁,庄稼活没学会,抽烟喝酒倒成了好把式。说媳妇的时候,爹妈怕儿子日后受气,左挑右选,选中了性情温和、能勤俭过日子的玉桂。过门后,玉桂尽管看不惯来福的懒脾气,在生活上对他却很体贴。当时干活大呼隆,干多干少一样混,她也就不爱多嘴。来福呢,除了关心那个盛酒的坛子外,其余一概与他无关。

今春,队里搞起了责任制,来福俩口子包了十亩棉花。来福还是老样子,早晨,媳妇十遍八遍叫不起来,醒了,再偎一阵被窝。眼看着地里的活被人家拉下一大截子,他也不着急。玉桂劝他也不听,说多了还得挨骂。她心里急得象着了火。

五月的一天,刚下过雨,地里活积成堆。玉桂牵着牲口来到地头,焦急地等着丈夫。可一等没来,二等还不来,就自己套上牲口耘起了地。那知这头牛正打栏子,一见到母牛,就“哞哞”叫着跑起来,多亏众人帮忙,才没伤着人畜。玉桂又气又恨,抹了两把眼泪跑回了家。看见来福正在炕上自斟自饮,她火上加油,顺手夺过酒盅扔在地上,又搬起酒坛子要摔。来福一看,急忙上前去夺,可是晚了,只听“砰”地一声,酒坛子已成了几十块碎片。拿酒比命还重的来福,怎么会吃这口气呢?他借着酒劫,狠狠实实地在玉桂背上擂了两拳。玉桂一赌气找到了支书,要求到法院离婚。在支书的再三劝说下,玉桂和来福的矛盾才缓和下来。

来福酒醒后一寻思,觉得和玉桂吵架不沾理,但又放不下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子,不肯向妻子赔礼道歉。事有凑巧,当时队里正在叫行承包菜园。来福认为这是个回头的好机会,便三番五次地找大队党支书和生产队干部们要求包菜园。干部们看到来福这样诚意,就一面做了玉桂的思想工作,一面答应了他的请求。从此,来福就一心扑在菜园里,吃睡也在菜园小屋里。

玉桂呢?起初有火助着还觉得清心,可时间一长,也觉得不是味儿。特别听到支书和会计说,来福真是好样的,现在的收人就超了产,估计年底光超产奖也能得五百元。玉桂心里更急了。她几次叫女儿莲莲捎信要来福回家,可总不见人影子。她有时虽暗暗地骂他没良心,但在饭菜上却添了新成色,有时还给他捎瓶酒去。谁知,酒瓶每次都原封不动地捎回来。这阵子,玉桂心里又难过,又担心。难过当时吵嘴闹得太过火,担心自小没吃过苦的“福”人身体抗不了。于是,她做了一些来福平日最爱吃的好饭菜,亲自送去。

太阳落山了。玉桂内疚地走进那间小土屋,见来福正忙着包菜种,就把饭篓子和暖瓶放在他身旁。来福象过去对待酒坛子那样,专心在纸包上写字。他连头也顾不得回,就说:“莲莲,先等会,爸爸记完了一块儿吃。”

“扑哧”,玉桂忍不住笑出声来。来福回头一看,愣住了。他陌生似地盯了妻子一会,又低下头忙开了。玉桂把菜端出来,又倒了满满一盅酒。月亮探出头,绽开圆圆的笑脸,柔情的月光透过小窗,照在那杯酒中。玉桂端起酒盅,双手递给来福,来福抬起头,看了玉桂一眼,双手接过酒盅,不知是感激还是难过,晶莹的泪水流出眼窝,滴进酒里。他身子一动,突然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玉桂笑了,抬手在他的脑门上戴了一下,深情地说:“你呀,真是个‘福’人”。

怕小姑的嫂子

人各有怕,有的怕虫蛇,有的怕虎狼,而长庆嫂却偏偏怕小姑网娘家,你说怪不怪。

长庆嫂今年三十六岁,叫欧桂枝,是贾家村数得着的能耐媳妇,不仅模样长得俊俏,治家理财更是汤水不漏。丈夫贾长庆当教师,每月工资四十来元,再加桂枝平时给人裁缝衣裳,挣个手工钱。虽说拉着两个孩子,庄户日子,还算宽绰。吃过早饭,桂枝又趴在缝纫机上忙起来,两条腿还没做完,小女儿青青嚷着跑进门来。

“妈,俺姑姑来了。”青青喘吁吁地说。

“谁?”桂枝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俺姑姑,北山那个姑姑。”青青解释着。

“她……”桂枝停下手里的活,对女儿说:“你快出去,要是你奶奶问,就说我赶集去了。”

“嗯。”青青答应着,跑出门去。

小姑竹桃比桂枝小两岁,婆家是有名的穷山沟克郎崮,几年来穷得手够不着脚,脚够不着手,没办法,竹桃只好常回娘家捜摸点。日久天长,可把桂枝痛坏了,平常一听说小姑要来家,就怕得要命。

前年冬,竹桃领着孩子回娘家,不曾想刚进门就飘起了雪花,直到天黑还没停下。竹桃为难了,经母亲一再挽留,才决定住下来。可是腚没坐稳,不知什么原因,青青“哇”地一声哭起来,桂枝一旁骂着:“耍够了就来家吃,这是个饭店,还是旅馆……”

竹桃听到这弦外有音的骂声,望了望为难的娘,含着眼泪拉蔚孩子走了。

为这事,婆婆和桂枝分了家,竹桃呢?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桂枝想着往事,门外响起小姑的声音。

“青青,你妈在家吗?”

“妈……妈赶集去啦。”

桂枝心情紧张地听着,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松了口气。她不放心,又走到院子里,顺墙探头一望,怔住了。只见小姑穿着粉红色的针织尼龙上衣,兰色涤纶裤罩着黑色的半高跟皮鞋。这哪里是过去那副寒酸样子?分明是城里人的打扮哪!

突然,门“砰”地一声开了,小青青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跑进来。

“妈,姑姑给我买的,俊不俊?还有鸡蛋呢!”

望着高兴的青青,桂枝站不住,坐不稳。唉!把人家关在门外,多不应该呀!想到这里,她决定到婆婆屋里去一趟,和小姑道个情。

桂枝来到婆婆院里,刚要往屋里走,听到里面正议论自己,又站住了,她侧耳听着。

“你嫂子那人,就是小气,听到你来,吓得不敢出门啦。”

“娘,可不能怪嫂子,都是那几年俺受穷,给她添了些难为。这阵好了,你看,俺还给嫂子买的皮鞋……”

是惭愧,还是感激?桂枝听到这里,泪水溢出了眼窝。此刻,她既想进又胆怯,两只脚不由自主地退出了院子。

刚一出门,就见青青跑过来。桂枝灵机一动,故意大声喊道:“青青,快去叫你奶奶和姑姑,今中午到咱家吃饺子!”

“哎。”青青点点头,撒腿跑进奶奶院里。

妻子

五月的晚上,农村比城里忙啊!一出了县城,公路两旁便看不到信步的闲人,也听不到恋人的窃窃私语,甚至连蝈蝈的叫声,也不象在城里那样悠闲自得。一路上,除了拖拉机抢收抢运的轰隆声,就是嚓嚓收小麦的镰刀声。望着这一片繁忙的景象,脑子里又出现了我那粗壮健美的妻子。此刻,她也许在地里收小麦,或是往家运。结婚几年来,她又忙家务又拉孩子,里里外外靠她一个人担当。有时累熊了,趁我回家也埋怨几句:“咳!当初俺不如找个吃农村粮的,忙时有个帮手。”是啊,象我们,既比不上都在农村的夫妇方便,也比不了城里那些双职工。所以,尽快给妻子找个合适的工作,一时成了我思想上的一种压力。今天,这事总算办妥了。

到了家门口。腿还没骗下车子,正碰上妻子往外走。

“怎么,又来家宿旅馆呀!”妻子一手提着张镰,一手拿着块干粮嚼着说。见我往门里搬车子,又故意板起脸:“走走走,俺权当没有你这个人。”

我生气地把她一推说:“人家累得要命,你还开玩笑。”

“这些人整天泥里土里的都没有说个累字呢,夏收这么忙,别人都来家帮帮,你可倒好,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没想到这么一句很平常的话,引出她这一套埋怨来。我极力想把这种紧张气氛平静下来,把那桩喜事告诉她。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又说:“今天晚上来家,这旅馆不能让你白住。”

我问:“干哈?”

“饭罩里的干粮还热,你先吃点。”她说。

我说我已经吃过饭了

她二话没说,从地上拾起一张镰刀递给我说:“走,跟我去收小麦。”

“天这么晚了,能看见?”我有点打休地说。

“今夜收不完,明天就影响到种。”她指指即将升出东山的月亮说:“有灯哪。”

来到麦地头,她把腰一卡,指着地里的十二行小麦说:“大秘书,来,你五行,我七行,比比谁先割到南头的。”

见她副做慢相,我轻蔑地白了她一眼说:“你前面割吧,这营生,我干过。”

开始几镰,我确实:占了优势,大有甩下她的气势。我直起腰,向妻子一笑说:“忽么样,还可以吧了”

“嘿,还行。不过,可要坚持到底。”

二百五十米长的地,真耐干。割了还不到二分之一,我就与妻子拉开了距离。只觉得膀酸手涨,浑身无力,脸上的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流。手上的两个血泡也被镰柄挤破,痛得我直咬牙。

又坚持着割了一会,妻子已经接了过来。她不慌不忙,还是开始个样。直到割完最后一把,直起腰,望着我狼钡相笑着说:“你啊,别再逞能啦,干这个,你俩也不跟一个。”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和儿子,我问:“哎,咱娘和毛毛呢?”

她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怎么,就才想起你娘和你郑宝贝儿子?不要紧,没有不了,明天他大姑就一起送回来啦。走吧!”

水银似的月光,透过窗I?的玻璃,洒在炕上,洒在妻子的脸上。我说:“素芝,告诉你一一件大喜事。印刷厂郝厂长答应给咱个合同工指标。”

“俺不稀罕,生就一身庄户骨头,进了城还不自在呢。”

“慢慢就习惯了。每月还有四十多元的工资。”

“四十元算什么。我预计着到年底,起码也得拿上二千元,比你这国家干部都强。”她的话语里始终透着一种豪气。

出乎我的意料,现在妻子对这件事的看法会与我不一致。我有点为难地劝说道:“我已经和人家订妥了,你要是不去……”

“那怕什么,咱不去有的是去的。”

“前几年你整天要我给你找临时工,现在叫你去又不去了。”名我埋怨道。

“你这个人,前几年咱村有这个样?现在大包干虽说累点,可干的舒心,收人大。”

我一时语塞,只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却没有更充分的理由来说服她。停了一会,我又以商量的口气劝说道:“素芝,我看你先去干着,以后有机会转成正式的。”

她没有回声。

“行不行你倒说呀!”

仍没有回声。

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这时我才意识到,经过一天的劳累,她太疲劳了,实在不该再打扰她。

一觉醒来,阳光已射进玻璃窗。身边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走了。我下炕去洗了把脸,准备做饭。一掀锅盖,见饭早已做好,正在站着纳闷,妻子提着镰刀走进来。

“你啊,真懒得够呛,就才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叫起我来。”我满有理由地说。

“哼!本想叫你,俺又舍不得。”她一边拾掇着饭一边说。

“吃完饭我帮你去割。”

“俺不用!昨晚上不过是叫你尝尝在家里这个滋味,别忘了。你当俺真叫你干。”说完,她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完又说:“出去干临时工这个事,我看就算了吧。你回去和郝厂长道个情,就说你老婆干不了。”

实在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得依她。吃完饭,我拿起镰刀,要去割麦子,妻子上前一把夺下来,扔在地上说:“不用你,别干不多点活,城里耽误乡里耽误。只要回去把你的工作干好,别丢了人就行。有空常来家趟。”她说着,把自行车给我推出门去。

“书包里是二十个咸鸡蛋,带回去蒸蒸吃。”她说着,把书包挂在车把上。

我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妻子,心中激起了感情的波涛。此时,我多么想抱住她给她一个甜甜的吻,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妻子是最不喜欢这种时髦的表面动作的。

赶山会

忖度了三天三夜的刘喜财直到昨晚才横下心来,明天赶山会去。

东方刚显鱼肚白,刘喜财就踏着晨霜上路了。他右手提着竹篮子,左手插进衣兜里,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捻着兜里的那三百元人民币。“咯吱”,“咯吱”。刘喜财有生以来,第一次带这么多的钱出门。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他心里美得发痒。临出门时,老婆再三叮嘱:今年实行联产承包,咱家里收人一?多。有了钱,可别象以前那样小小气气的让人家笑话。到了山会,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给儿子割身好衣裳,给女儿买辆新自行车……。刘喜财带着老婆的唠叨,带着喜悦的心情上路了。

“喜财叔”。

听到叫声,刘喜财回头一看,原来是滑稽鬼满囤。满囤三步两步地追上刘喜财,扯扯他的棉袄,揶揄地说:“喜财叔,你真是财大气粗,有了钱就牛哼哼的不理人了?今天赶山会可千万别‘不过了’。”

“去去去”。刘喜财听到这句戳耳朵眼子的话,用力把满囤推了个趔趄。骂道:“你个该死的,进了棺材也忘不了这句话。”

“不过了”这句话是刘喜财的忌讳语,也是人们经常用来嘻嗣开心的笑料。

四年前的一个春天,多年没走闺女的老丈人来了。刘喜财一见犯了难。他知道岳丈大人是个酒窟窿,没有酒喝权当没了命。

家中从来不买酒。去供销社打吧,一斤酒要花九角钱。这九角钱买盐得吃两个月,打酱油起码吃半年。不去打吧,老丈人多年没氟来了喝不够酒要翻脸的。刘喜财思来想去,还是去打吧。刘喜财提着酒瓶子往供销社走,心里不住地搪量这斤酒钱。当走到供销社门口时,又站住了。手里擦着张一元的纸币已被汗水湖软了。他看着一元钱,心里想,喝些酒有哈用,顶不了钒,解不了渴,喝多了还遭罪。干脆打上二两酒,回家兑上八两水,只要有酒味就行。这样就能省六七毛钱呢。

菜炒好了,刘喜财给老丈人兑好了酒斟上去。老丈人喝了一口觉得不对味,又喝了一口,气得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就走了。媳妇看着自己的父亲气债而去,忽么劝也劝不下。当知道刘喜财的所作所为后,连哭带闹地畛起来。骂刘喜财小气鬼,枢腱喱指头没有出息。爹来了,连斤酒都舍不得。儿子、女儿也一旁獗嘴竖腮地埋怨他,不应该这样待他老爷。

本来心情很坏的刘喜财,见全家都朝他泄气,也火冒头顶,吼道:“反啦,反啦!这个家我不当了,你们来当吧妈的,一斤酒九角钱,天上不掉,地上不长,到哪里去拿。我这么个年纪了,口里不吃,腱里不拉,积着攒着为了谁?今天受你们这些窝囊气。今后我也不过了。”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元钱,就上了饭馆。刘喜财进了饭馆,满脸韫怒地站在柜台外,看着一盘盘挂了色的猪头肉,自语道:他娘的,吃。当他把手伸进衣兜摸着邢五块钱的时候,忽么也拿不出来。可巧,这时候街上来了个卖小萝卜的。望着嫩红的小萝卜,刘喜财心想,吃上顿,解解馋。他花了八分钱买了一斤小萝卜,一口气吃完。回家后,在家人面前赔气地说:“咛,今天我也不过了,上了饭店,吃了红的吃白收吃了瘦的吃肥的。”这话偏叫摸底细的满囤知道了,一时宣扬的满村皆知。从此,“不过了”这匀话,就给别人留下了笑柄。

刘喜财到了山会街上,已经人山人海。一拉一拉的布篷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刘喜财想起过去买东西时需要粮票、布票,现在什么票也不用,有了钱爱买啥就买啥。望着这货物充盈的山会,刘喜财把手又伸进装着三百元钱的兜里,脸上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无钱不赶会,我刘喜财今天有钱了,也有赶山会的资格啦。他三步两步走进了泽山饭店,看到服务员端着郄一盘盘带着红黄锅壳的炉煎包,阵阵香味直往鼻孔里钻,刘喜财咽了一口唾液,对服务员说:“一斤包子……”服务员马上端过来,说:“大叔,交一元钱。.啊,一元钱?”刘喜财把手伸进装钱的兜里,紧紧地擦着三百元钱,仿佛攘着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家雀,一不小心,就会飞走似的。自语道,吃顿饭一元钱,这不是在吃钱吗?忙对服务员说:“呱,不,不,我是问一斤包子多少钱”。刘喜财边往后退着边说:“不,不。我,我已经吃过了。”一直走出离饭店门口很远的地方,再回头望望,生怕服务员追上来。

刘喜财挤到十字路口往东一拐,发现墙脚下有个烤地瓜的,他走过去花了二角钱,吃了三个烤地瓜,甜甜蜜蜜地吃得又香又饱。刘喜财想,今天这顿饭省了八角钱,这八角钱在三年前于七八天活也择不回来。老人们说一天省一口,一年省一斗,过日子不节约忽么能成呢。他又想起一年除夕夜包饺子,为图吉利得包八个钢子,老婆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只找出四个,缺了四个还是从娘家陪嫁的小箱子里找出来的。他又想起少年时代父亲割了一斤猪肉,腌在盐坛子里,来客切几片上席,剩下的再腌起来。一连过了两个年,还剩下一块。有一天,他从坛子里拿出来愉着吃了。结果购出痨病,到今还田下咳嗽的根。想到这里,嗓子里又发痒,连声咳了起来。那样的日子,真寒心哪。

山会上的人越来越多。刘喜财夹在拥挤不堪的人流里,从食品市走进果品市,又从果品市走进蔬菜市,好不容易挤进布料市。一二进了布料市,他的眼更花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鞋帽,五颜六色的布匹,花花绿绿的毛线,金光闪闪的装饰品。天啊!山会上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平时做梦也梦不到。都说上海青岛繁华,大概也就这个样子吧,要不青岛人还用车拉着货到乡下来赶山会。刘喜财没去过上海青岛,只是听别人说过,觉得今天就象来到了上海青岛似的,真是大开了眼界。他抹了一把额上汗珠,又放进兜里那三百元钱上。

刘喜财挤到卖布的案板前,用手捻了捻那块质地细软而又发亮的青色布匹,扯起一根钱,两手用力一挣,那线不仅没挣断,反而勒进了他小拇指的风口子里。他痛得一咧嘴,又把线放进口里咬。那根线在他那参差不齐的牙齿上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咬断。“好布,好布。”刘喜财自语着,问售货员多少钱一尺,售货员说八角。八角?儿子比自己高,做件上衣得八尺半,下身得七尺,七八一丈五,一丈五尺五,八的八,五八四……一共是十二块四毛钱。天啊,这么多钱,顶过去全家半年花销呀。刘喜财又埋怨儿子长得太高了。长这么高有啥用,多穿二尺布。算了,算了。他转身想走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刘喜财认为是在笑他。回头一看,是一对时髦的男女,正拿着一块黑呢子比量。女的说:“好是好,三十五元钱一米太贵了。”男的说:“不贵不贵,你做件外套正合适。”一听这价钱,刘喜财惊呆了。望着这对割布的青年,眼前仿佛出现了儿子进宝。儿子刘进宝自小忠厚老实,干活舍得拼命。论长相全村的青年中是数一数二的。论德性,老老少少没有不夸的。这么一个好孩子快三十岁了,还打着光棍。刘喜财一想起来心里就愧得荒。他想起一九七七年春天,进宝姑姑给进宝介绍了一个姑娘。相人这天,进宝借了件青涤卡衣服穿着,上兜里别一支钢笔,斯斯文文的,那姑娘一看就乐意。定亲之后,刘喜财既没给女方割一尺布,也没让进宝去送一次礼。不久,姑娘就捎信来说拉倒。此后,再也无媒人来登刘家的门。今天他看到一对对说笑的情侣,心里隐隐作痛。他觉得对不住儿子。不该让儿子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不该眼看着到家的媳妇飞了。可又一想,光怨自己也不对,生产队十几年不开支,批资本主义又批的鸡死鹅净,油盐酱醋都买不来家,那有钱去送礼。唉!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今天一定给儿子置上件像样的衣裳,省的再相对象没有衣裳穿。想到这里,刘喜财转身又挤到布案前,扯起这块布对售货员说:“同志,给俺割一丈六尺。”女售货员望着迟疑了半天的刘喜财,嫣然一笑,说:“大爷,交钱吧。”刘喜财掏出钱,用手蘸着唾液数了好几遍递给售货员。售货员“嗤”地一声,撕下了一丈六尺布。刘喜财双手抖着把布接了过去。那核桃皮似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刘喜财来到自行车市的时候,已近中午,一辆辆崭新的自行车在太阳下发出刺眼的光。他放下竹篮,伸手摸摸白银似的车把,按按车铃,嘴里不住地“啧啧”着。他想挑一辆好的,可挑来挑去,挑花了眼,分不出那辆好那辆不好。这时一阵人流挤来,刘喜财身子一歪,“哗啦”一声,连人带车倒在地上。一旁看车子的售货员一把拉起了刘喜财,气汹汹地说:“磕坏了车子你赔得起!”

刘喜财先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钱,一试钱还在,就象牛抵人似的朝售货员说:“磕坏了我买着,有什么了不起!”

“你买着?”售货员上下打量着刘喜财,上身穿着一件破棉袄,肩、袖上都打着补丁,下身穿一条半新棉裤,一双打着胶皮补丁的黄胶鞋还露着脚趾。然后冷笑一声说:“你买得起?”这句带刺的话,把刘喜财激怒了。仿佛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污辱。他把脚一跺,从兜里掏出钱,说:“我今天就推着这辆。”

“喜财叔,推着这辆。别让他小看咱庄稼人。”就在两人争执之间,满囤从人空里钻了过来。刘喜财把钱往满囤手里一拍,说:“满囤,替你大叔点钱给他。”

售货员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接过钱,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满囤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刘喜财新买的自行车,又看看篮子里的那块布料,说:“喜财叔,你今天真的‘不过了’”。

“去去去,不怕磨烂了舌头”。刘喜财把竹篮绑在车货架上,神气地推着自行车,象个刚学步的孩子,走得非常不自然。他琢磨着自己“不过了”这句口头语,好象今天有了新的含义。路过饭店时,又进去买了两瓶景芝白干,割了一块钱的猪肉。过去因酒得罪了老丈人,今天把他请回来赔个礼,自己也尝一尝这瓶装酒是什么味道。

俗话说:“人是钱性。”刘喜财骑上自行车,拇指不停地按着车铃,听着那清脆的铃声,心里陶醉了。一路上,温暖的阳光,清朗的天空,碧绿的麦苗,宽阔的大路,仿佛都在向他微笑。他憧憬着今后美好的日月,两脚用力一蹬,自行车象飞起来一样,快速地向前奔去,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