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第二十七章 樱桃沟纪事

我前几年下乡挂职的莱阳市吕格庄乡。有一条十几华里长的山沟,沟两岸的山坡上、地堰上,农家院的房前屋后,到处生长着蓬蓬勃勃的樱桃树,人们把这条山沟称为“樱桃沟”。

据《辞海》记载,樱桃又名“莺桃”或“中国樱桃”,蔷薇科,是一种永远也长不高的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别看樱桃树个子不高,但对生存环境要求挺高,适于砂壤土或壤土生长,喜光,要有一定的大气湿度。可能是樱桃沟这地方特别适合樱桃树生长的缘故吧,据当地史料记载,这里栽培樱桃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同样的樱桃树,翻过这条山沟,移栽别处,样子倒还像樱桃树的样子,但结出来的果实却不敢恭维,又黄又瘦,皮包骨头,吃到嘴里又酸又涩。这大概就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吧。

樱桃沟独特的自然条件使樱桃树入土就活,见风就长,但这里的樱桃树抗得住天灾,却躲不过人祸。“割尾巴”的年代,因为樱桃能为乡亲们换几个零花线,所以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了。看着连根刨掉的樱桃树,乡亲们欲哭无泪,欲喊无声。也许是樱桃太钟情于这块土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改革开放的春风又吹绿了漫山遍野的樱桃林。

“杨柳花飘新白雪,樱桃子缀小红珠”。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诗句道出了樱桃采摘的季节。此时的樱桃沟,是一幅浓郁的乡情画。暖融融的春风里,杨柳花飘如飞雪;绿油油的麦田里,麦穗骄傲地昂着头;密匝匝的樱桃树上,绿叶像玉盘托着嫣红的珍珠。绿叶绿得清翠欲滴,珍珠红得晶莹剔透。我想,任何丹青高手也难以描绘这亮丽的色彩。这是樱桃沟最红火的季节。穿红挂绿的大闺女小媳妇,乐得屁颠屁颠的孩子,就连常年不出门的老人们,也会在儿孙们的搀扶下走进樱桃园。出嫁多年的闺女,在外工作的亲人,外乡的亲戚,就连海外的游子,也都选在这个季节回到樱桃沟,他们挽起特制的柳条小篓,带上自制的铁丝钩子(采摘樱桃的工具),和家人一起采摘串串红珍珠,一起分享这丰收的喜悦,一起品尝这浓浓的乡情。

面对丰收的樱桃园,唐朝诗人齐已写下这样美妙的诗句:“嚼破红香堪换骨,摘残丹颗欲烧枝。流莺偷啄心应醉,行客潜窥眼亦痴”。其实,作为过路客人,在收获的季节里路过樱桃沟,你不必像齐已笔下的“行客”那样“潜窥眼亦痴”,淳朴的樱桃沟的乡亲们会热情地邀你进入樱桃园,让你一次吃个够。

有一首流传很广的歌这样唱道:“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而在樱桃沟,乡亲们告诉我,这歌词错了,不是树难栽,而是“熟难摘”。我有幸走进樱桃园,亲自体验了“熟难摘”的艰辛。樱桃是一束一束地长在树上,一束二三粒四五粒不等,每束樱桃成熟有早有晚,生的泛黄,熟了透红,采摘时要用手指一束一束掐下来,采红的,留黄的,待黄的熟了后再采摘。假若你为了图省事,将一束束连根摘下,那么,作为惩罚,第二年这个枝就不再给你开花结果了。樱桃树这独特的脾性,要求人们一束一束不厌其烦地采摘,心急不得。我曾在树下做过一个小测验,身手最快的人一天能采摘十几公斤,一公斤约有四五百束,按一天采摘l5公斤计算,一天下来,手指要掐上万次。这是一项多么繁琐、单调的劳动啊!好在丰收的喜悦鼓舞着乡亲们,要不然这劳动准持续不了多久。到了晚上,两只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两个手指火辣辣地痛,难怪樱桃沟的乡亲们发出“樱桃好吃熟难摘”的感叹。

采摘下来的樱桃盛在篓子里,上面盖上红布,放在树荫下,免得阳光曝晒。中午时分,家家户户便肩挑人抬,朝村里的樱桃市赶去。

此时的樱桃沟,每个村都有一个小集市,集市或沿街或沿河,每个集市都是珍珠摆起的长廊。盛满樱桃的筐篓接头衔尾,一个比一个鲜亮,一家比一家水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沸沸扬扬,传出很远很远,来采购樱桃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络绎不绝,有的还直奔飞机场.几小时后,这甜美的果实飞往都市,运往乡村,走向四面八方。

樱桃下树的旺季大约十天左右,旺季一过,留在树上的少量樱桃,老乡们便不卖了,他们会将树上那些最大、最红、最甜的樱桃从容不迫地摘下来,送亲朋好友,小伙子会带着最好的果实送给未来的丈母娘,姑娘会将最后的“甜蜜”留给心上人……

这时节光顾樱桃园的,还有一些不请自到的“特殊客人”——刺猬。听老乡们说,刺猬爱吃樱桃,也很会吃樱桃。傍晚,采摘樱桃的人们回家去了,樱桃园里静悄悄,一向胆小怕事的刺猬先生这时便大模大样地踱进园子,它不会上树,也无手采摘,但它自有高招,只见它抓住树枝,奋力摇晃,那些来不及采摘的熟透了的樱桃,便珍珠落玉盘般地撒落一地,刺猬便不慌不忙地享用这质量上乘的果实。吃饱了,打一个饱嗝,就地一滚,那些没吃完的樱桃便挑在了它尖尖的刺儿上,浑身像一个红彤彤的火球,然后迈着胜利者的步伐打道回府了……

哦,你这美丽迷人的樱桃沟,你这神奇浪漫的樱桃园。

19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