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

谁主沉浮

威廉 着

(一)瀛洲大学

李在然在上大学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离家三十里远的县城。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其实,他本来可以出身书香门第,只可惜时运不济。他家里祖上是大户人家,可是轮到他爷爷这一辈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爷爷被从大城市里赶到了这个西南地区的小乡村里,因为是从大城市来的,戴着眼镜,肚子里有墨水,所以村长不舍得让他下地干活,让他带村里的娃学识字,还打算把侄女嫁给他。爷爷虽然惦记着城里的相好,但是现实的无奈使他只能认下了这门亲事。奶奶刚怀孕不久,爷爷在送邻村孩子放学时被山洪冲走了。爸爸没见过爷爷的模样,更没接受过爷爷的教育。李在然失去了爷爷,村里失去了教师。一直过了很多年,李在然出生以后,才有志愿者来支教。李在然听奶奶讲过,爷爷说大城市有多么好,女人有多少漂亮衣服穿,孩子有多少美味点心吃,可惜她自己从来没见过。李在然的爸爸没有继承爷爷的聪明头脑,在这个山沟里,脑袋没有体力重要,能吃饱饭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李在然也没有继承他爸爸的好体力,相反,爷爷的一些特质倒是遗传给了他。

李在然特别喜欢学习,他的小学老师是来自沿海小城市的志愿者,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教师。在李在然的眼里,女教师处处都和当地人不一样,她的学识、她的打扮,甚至他觉得她闻起来都和当地女孩子不一样。李在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早熟了,也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起了要离开家乡的念头。初中是在镇里的学校读的,初中毕业时尖子生都考中专,那样可以带户口。李在然听说读中专就很难上大学,所以,他没有考中专,而是选择了上高中。高中是在县城的学校读的,从上高中第一天起,他就没回过家。原因只有一个,学校里高中三年不休息,目标就是为了把孩子们送上大学。这里的孩子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回家当农民。李在然自然也不例外,但是由于他极其渴望脱离那个环境,所以他没白没黑地学习。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就是考出好成绩,这是李在然的老师说的,也是他自己的座右铭。他觉得自己和爷爷一样,不属于那里。

高中三年里,李在然的学习成绩一直稳居前茅。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填写了爷爷曾经读过的学校。按摸底成绩他完全能够考上的,可是命运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不但没有如愿,反而被一所从未考虑过的瀛洲大学录取了。这所大学本不是他所填报的,但是考虑到瀛洲是沿海城市,联想到小学时的女教师,他觉得录取到这里,可能就是宿命。

瀛洲大学离他的家乡有2000公里,只有到县城乘火车才能去。临走那天,父母把他送到火车站,还买了站台票,一直送上了车。火车启动那一瞬间,李在然看着父母那略显佝偻的身影,他的眼眶湿润了。但是他一想到自己终于离开这个他日日夜夜都想离开的地方了,心理上就好受了许多。这一天是早晚都要到来的,等自己混出了模样来,再回来把父母接走。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的人在他的座位底下铺了几张报纸,就钻进去睡下了。火车走得很慢,有站就停。李在然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每次一睁眼,都会看到不同的人出现在他的眼前。车厢里的气味比上高中时宿舍里的味道还难闻,脚臭味、汗味、方便面味、火腿肠味、茶叶蛋味搅和在一起,经常还夹杂着像臭豆腐一样的各地特色小吃的怪味。他想,这些味道应算被列为“社会存在”,它们在他来之前就有,也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还影响着他的意识状态。每次一想到女教师的气味,他就感觉很舒服,就忘记了这些“社会存在”了。

就这样在硬座上坐了三天三夜之后的凌晨,火车总算顺利抵达瀛洲火车站,比预计时间晚了5个多小时。他被通知作为学生干部早一周时间到,所以,没有人到车站接他。一周后,他和其他同学一起又来到车站迎新生了。

上大学之后他才知道海的样子,在他的家乡山区中,连个上规模的水库都没有。瀛洲大学毗邻大海,穿越黑松林就是海岸线。从前课本上描述的“海一样的胸怀”,他一直无法理解;直到见到海之后,他才明白了“海一样的胸怀”得有多大,所以只要有不如意的事情时,他都会去看看海。

大学里的生活是全新的,城市里的生活是陌生的。曾经的他朝思暮想要到城市去,离开穷山沟;可是果真到了城市,他却找不到方向了。县城里的楼房也就3层高,这里的楼房超过20层的有很多。以前在广播中能听到足球、篮球等各种体育运动,如今终于见到了活物。几乎所有一切在他的眼睛里,都和从前想象的不一样,他需要重新建立这些名词和实物的对应关系。

这些全新的“社会存在”将产生全新的“社会意识”。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已经基本适应了大学里的生活,曾经的梦想如今变成了现实,而曾经的现实只有到梦境中去寻找了。

(二)初恋

李在然在中学时候收到过女生的爱慕信,但是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原因只有一个,他必须集中精力考上大学,然后才能考虑这些事情。他心目中有考虑,就是比照小学老师的样子,这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县城里所见到的那些女孩子,无论相貌还是举止,都不能和她比。更不用说她们一张嘴冒出来的那些土话,和女教师的普通话比起来,简直都能掉下渣来。他想,爷爷在城里的相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要不为什么爷爷至死都想回城去?如果不是因为意外身故,爷爷可能早就回城了。他自己也肯定出生在大城市里,肯定过着很幸福的生活。

大学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校园里的女孩子比花园里的花还多,一个比一个漂亮。女教师的形象和她们比起来,老了许多,土了不少,李在然回忆她的时间越来越短,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这些新形象。终于有一天,他发现,很长时间没有想到她了。

失去信念的人是盲目的。李在然很明白这一点,因为他的经历告诉他,只有抓住信念才能成功。所以,他不想随缘找个女孩子谈朋友,他想找一个城里人,而不是那些像他一样来自大山沟的人。所以,他很冷静地对待周边发生的恋情。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本,唯一的资本就是学生干部,把这件事情经营好是他的首要任务。

李在然在学校里的表现很出色,自然少不了来自各方面的瞩目。学校里有一位邓老师,教力学课,来自北京。邓老师非常欣赏李在然,经常让他帮忙做各种各样的工作。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亲近起来。有时候赶上周末,邓老师就请上几个他喜欢的学生到家里吃饭。邓老师算是文艺世家,每次吃饭都办成了一场联欢会,非常热闹。李在然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特长,除了嗓音好一些,文笔好一些,朗诵一下诗歌,并无别样可表演。邓老师的女儿小颖比李在然矮一级,一直暗恋他。邓老师觉得李在然出身于穷乡僻壤,思想单纯,比城市里的男孩子要靠谱许多,所以也有意招他入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在然和小颖两人的关系也逐渐明朗起来。虽然那时候学校里不主张学生谈恋爱,鉴于邓老师与李在然之间的师生关系,非但无人指责,反而使李在然在学校当中人气看涨。李在然很快入了党,毕业前一年当上了校学生会主席。李在然和小颖两人虽未成婚,倒也是成双入对,如胶似漆。李在然很清楚,自己是因为靠上了邓老师这棵大树,才有了快速进步,否则的话,虽然是学生干部,但也仅仅是在外围而已,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迈进核心圈子。他很庆幸自己能够遇上这样的贵人,这位未来的岳丈对自己的事业所带来的一切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有时候他想,爷爷如果活着,能给他带来的恐怕也无非如此。

学校的生活是单纯的、幸福的,也是短暂的。大学毕业前,邓老师退下来了,李在然也没有如愿地留校。他原来设想得非常好,大学毕业留校,然后再去读在职研究生,工作学习都不耽误。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邓老师才退下来几个月,他的留校资格就被别人取代了,他只能另谋出路。这个反差不亚于在三伏天来了场六月雪。学校里的老师同学还和他打招呼,但是他感觉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嘲弄。

邓老师一家对他比以前更好了,他看出来邓老师退下来之后的落寞。虽然召集过几次周末聚会,但是来的同学越来越少,直到最后除了李在然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参加。邓老师看他的眼神,也从以前的欣赏和提携,逐渐露出渴求和依靠的感觉。李在然想到了人走茶凉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曾经引以为豪的靠山,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软土,再也不能给他提供依靠了。他和小颖的感情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虽然邓老师一家经常催问婚嫁的事,但是李在然觉得先放一放再说比较好,所以嘴里总是应承着,可是行动上总是没有进展。

毕业时,李在然分配去了海州一家大型国有企业上班。和他一批分配来的大学生有100多人,他看不出自己比其他人有什么优越之处。这里的规定是所有的新职工都要下生产一线实习锻炼。企业里都是三班转,第一个周的时候,他搞不清楚自己是该白天睡觉,还是该晚上睡觉,一个月下来,李在然已经适应这种三班制了。这里的男工女工都一样,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尽是油污,只有说话的时候才能露出惨白的牙齿。这里的工友们说着完全不一样的土话,像他这样的外地人根本听不懂。虽然他在瀛洲大学待了4年,但是一句土话也没学会。每当他操着文绉绉的普通话与工友们交流的时候,引来的总是一阵阵笑声,虽无恶意,总觉刺耳。

海州离瀛洲不算太远,只有100多公里,但是不可能每天都回来,只有周末才能回瀛洲和小颖相聚,有时候赶上周末倒班,就可能一连两三个星期才能见上一面。李在然讲的许多工厂里的事情,小颖听不懂多少。小颖讲的大学的事情,李在然也不再关心。一年下来,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感情自然也淡了不少。婚嫁的事情继续被搁置着,双方似乎都已经无意再提起。

(三)转机

工厂换了新厂长,要从基层选拔一名宣传干事。李在然参加了选拔,经过层层考试,他顺利地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

科长跟他说,“你小子挺有福气的,有多少大学生在基层实习,而你却上来了。”李在然问,“大学生实习完了不就是干部身份吗?”科长说,“这里是工人当家作主,大学生算个球,你看这些年厂子里分配来多少大学生,有几个到干部岗位上了?他们从第一年来就在基层实习,这实习恐怕会一直到离开厂子才能算完。前任厂长是工人出身,最看不上那些光说不练的大学生。新任厂长下乡当过知青,快40岁了才有机会考大学,所以他一上任就重视你们大学生。你就好好干吧,机会来了!”

李在然在厂办宣传科当科员,这里的工作正是他的特长。写写稿子,吹吹事迹,鼓鼓士气,搞搞文体活动,这些工作对他来讲如鱼得水一般。很快,宣传科的主力就很自然地落在李在然肩上,他不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在生产一线的工作经历,让他写的东西更接地气,无论是领导还是群众,都非常喜欢他的文风。而在厂办能够接触到更高层次更全面的信息,既有各分厂各车间的情况,也有总厂层面决策层的资料;既有同行业的情况,也有省市县的信息。这些资料经过系统地加工分析之后,他总是能够对全厂工作有比较准确的把握,因此他写的各种汇报材料越来越得到厂领导的重点关注。写材料本来就是件苦差事,李在然这么努力地工作,科长乐见其忙,所以很快就推荐他担任副科长职务。

就在李在然当上副科长3个多月时,有一次省长要到这个大二企业来视察工作,厂长点名要求他准备汇报材料。李在然准备得非常充分,汇报稿预审一次就被省市机关通过了。省长来视察的当天,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省长提出要到各个生产一线上去走一走。这完全超出了准备预案,市长心里捏了一把汗,担心有的环节没准备好,影响了省长的心情。厂长悄悄地问李在然,“如果去一线看,各个环节会不会出纰漏?”李在然回答说,“我之前把工厂的所有地方都摸了好几遍,如果现场没有人能够汇报的话,我也都能讲出来。”厂长相信李在然稿子写得好,熟悉基层情况,所以就告诉市长说,“领导想看哪里就看哪里,保证没有问题。”就这样,省长就在工厂里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看了起来,每到一个工序,就问操作工人一些具体问题,工人讲的那些名词省长听不懂,李在然就用明了形象的语言再解释一遍,省长听了一遍又一遍地点头。参观结束座谈时,省长专门表扬了李在然,夸他掌握情况全面,是年轻化、知识化的标杆,一定要好好培养,早日成为栋梁之材!

省长的话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省长离开后,厂长专门问过他和省长是否有关系,李在然说没有,那天完全是临场发挥。厂长想,越是有关系的人就越不想让别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小李不说,就说明可能真的有关系,再说即使没有关系也没关系,小李确实值得培养。很快,李在然就被提拔到总厂团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去了。从此,他离工厂的核心圈更近了一步。

有一天,厂长问他说,“小李,你有对象没有?”

李在然回答说,“有。”

厂长问,“领证了吗?”

小李说,“还没有,怕不是厂长要给介绍吧?”

厂长说,“有人对你有意思,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他想,厂长能跟提他这种事,对方肯定也不是很差,起码也是厂长的亲朋好友。如果攀上了这根高枝,那他在厂子里就更加扶摇直上了。小李把自己的情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全然没有提邓老师是如何提携的,和小颖是如何谈婚论嫁的,等等。

厂长说,“这样吧,你那边反正也没确立关系,如果你那边能了断了,就说你没谈过对象,这样对你更好一些。”

相亲那天是厂长和夫人陪着李在然去的,在海州一家非常不起眼但装修非常好的地方吃的饭。桌上总共6个人,另外3个人是市长、夫人和女儿。一见面,李在然心里感到又惊又喜,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和市长结上缘分!整个吃饭过程很轻松,话题也大部分都是对国际国内形势的讨论,市长夫人和女儿说得不多,更多的是观察李在然的表现。曾经当过校学生会主席,也做过宣传干事,还下过基层一线,这些经历都让李在然比同龄人表现起来更成熟稳健,博学多识。对女性彬彬有礼而不献媚,让他显得充满魅力。市长女儿没有小颖漂亮,但更有气质,话语不多,彰显矜持,李在然相当满意这桩亲事!晚餐结束准备离开时,李在然才发现女孩是跛脚!但是他立刻就接受了,不说是跛脚,即便是像张娣一样的截瘫,他也愿意接受,因为女孩的父亲是市长,这是最具魅力的地方!

李在然当即给小颖写了一封短信,意思是长期两地分居,缘分已尽,如今劳燕分飞,望各自保重!小颖哭了三天,回了一封信,只有两个字,“祝好!”从此,李在然专心和女孩往来。

半年后,厂长接到市委组织部的调令,要求李在然三日内到市青年团报到,担任副书记一职。厂长欣喜若狂,自己培养了一位好门生,自个儿也有了盼头。

又过了半年,李在然和女孩结了婚。婚礼规模不大,来的全都是达官贵人。李在然的父母还在老家,没有来参加婚礼,因为李在然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来,厂长和夫人作为男方家长代表出场,比亲生父母还风光。

这真是想要媳妇来个嫚,攀上高亲当上官。从此,李在然的生命轨迹发生了重大转折。他再也没去想爷爷该怎样,他唯一想到爷爷的一次,是感谢爷爷因没回城才把好运留给了他。

(四)临摹

李在然一直没在意女孩的名字,直到结婚时他才知道她叫张婉婷。当然,除了名字之外,婉婷的年龄是多大,为什么是跛脚,什么学历等这些问题,他都从不过问。李在然看来,抓住了岳丈是市长这个主要矛盾,其他都不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只会让自己烦恼,也让别人烦恼。他深知岳丈很疼这个独生女,也知道自己的穷出身才让市长对他有了安全感。市长没有为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背后有隐情。而这种貌似不对等的婚姻,才最可能保持稳定的关系。

省长的当众表扬,市长的婚配,都使李在然快速成为了谈资。他的副书记岗位不重要,他的身份和背景才是关注的焦点。李在然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所以,越发低调起来,基本上不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只要岳丈有空,他就尽可能地向他请教各种工作的处理方法。市长知道他聪明过人,而且十分好学,招赘入门后,更是大加细心调教。明白人都知道,李在然的岗位本身意味着比同龄人有更便捷的上升通道。再加上岳丈的背景,李在然所需要的仅仅是积累时间而已,只要再熬过一段时间,另一扇进步的大门自然会向他打开。

李在然分管的工作之一是青年企业家协会。一般人看来,所谓的青年企业家,也仅仅是字面意思,有的年龄都四十好几了,还是协会成员;而且,凡是做过企业的人都知道,企业是以营利为目的,否则,就应该成为非盈利机构。企业家如果不考虑赚钱,那他一定不是称职的企业家。你看那些搞慈善事业的企业家,其落脚点一定是在提高企业的直接盈利,或者扩大知名度等间接效益上。企业家成立协会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企业在法律范围内事情经营也是应有的本分,企业和政府对话也是改善经营环境、服务社会的一种形式。可是青年企业家协会却要挂靠到一个青年社团机构下,究竟对企业有什么促进作用?可是李在然不这么想。他在企业工作过,他知道企业的想法,虽然说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有区别,但是有一点他的认识还是很深刻的,那就是“资源”。

岳丈告诉他,“资源很重要,有了资源才有空间,才有事情做。比方说吧,水务处理就是一种资源,电力、燃气也都是资源,这些资源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拥有垄断的能力,就拥有对所有人收取超额收益的权力,这是经济社会的自然法则。土地也是资源,而且是最大的资源,掌控了土地就能够拥有控制一切的能力。”岳丈还说,“公共资源应该掌握在政府或国有企业手中,这样才能使社会相对公平一些。”

李在然很快认识到,岳丈本身就是资源,但是自己现在还驾驭不了这种资源。他需要做的就是学习,就像省长参观工厂那次一样,认真准备,不能出纰漏。他相信岳丈会为他铺好路,他也相信那些拜岳丈资源吃饭的人也会如此考虑。他开始学着按照岳丈的行为方式来考虑问题,慢慢地,他发现了很多玄机。比如,岳丈在许多事情上不轻易表态,就好像他的反应比一般人慢一些。即使表态也是模棱两可,好像这样做也行,那样做也没错,几乎从来没有明确说行或者不行。然而,岳丈对上级和基层群众的反应又超乎寻常地快,他总是第一时间旗帜鲜明地对上级的精神表明态度,也总是第一时间对基层群众反映的事情做出处理意见。再比如,岳丈总是深谋远虑,许多事情看似很棘手,却总能逢凶化吉。还有很重要的地方是,岳丈对待人的态度总是那么和蔼可亲,李在然几乎没有看到过他对谁发脾气!这和他想象中的大官有很大的不同。从小学开始,他就种下这样的印象,有能力的官员都是雷厉风行,作风果敢泼辣。上大学当学生干部时,老师同学也是喜欢那些性格外向、有煽动力的干部。所以,他自己也养成了实话实说、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头经常有个小算盘而已。和岳丈接触越久,他就越发现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很多,学习知识是一方面,学习他的为官之道才是最重要的。

李在然开始变得越发沉稳起来,心里装的算盘已经不止一个,可能已经很多个了。他也开始变得老气起来,职业性的笑容逐渐凝固成了一具人皮面具挂在他脸上,即便是心里痛苦得要死,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李在然亦步亦趋地临摹着岳丈,他的讲话方式,他的思考方式,他的行为方式,他的待人方式,他的处事方式,甚至他的写字方式。

李在然的心里只有岳丈,婉婷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他追求岳丈的工具之一。照顾好婉婷,赢得岳丈的欢心,在李在然的头脑里是逻辑关系,而不是伦理关系。和婉婷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小颖,也就很自然地想起前岳丈邓老师来。每当这时候,他就回忆起失去留校资格的酸楚心情。他知道现在的处境比留校不知道好多少倍,但是他也知道岳丈的资源也有过期的那一天。这一天来临时,他将会再次遇到麻烦,可能比当初失去留校资格更惨不忍睹。每次一想到这些,他就开始盘算岳丈的职业生涯还有多久,还能往前进步多久,在这个资源失效之前,能够把他推到什么位置上去。

有时候李在然又觉得前后两任岳丈实际上也在算计他,都把他的穷出身当成是施舍的对象,把女儿嫁给他既是延续香火,也是为自己铺路。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觉得平衡许多。因为他觉得大家是对等的,都是在相互利用,他犯不着感恩戴德,更犯不着低三下四。如果说当初他对邓家尚有愧疚感的话,那么现在他非但没有这种感觉,甚至还有一点庆幸感。如果不是当初的变故,他怎么可能成为市长的乘龙快婿呢?如果不是他看透了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他不是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寄人篱下的阴影中吗?

李在然在模仿岳丈的过程中,越发找到了自己,也越发隐藏了自己。

(五)柳岩

李在然所在的单位基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凡是到这里上班的主要就是为了一个目的——熬比别人进步更快的机会。务虚比务实要难得多,更何况是长时间地务虚,就更能考验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就像《皇帝新装》里描述的一样,把本来没有的东西描述得栩栩如生,让所有人都相信,确实是需要超人的智慧和勇气的。能够在这个单位里经受住考验,基本上能够胜任任何岗位的挑战。这既是设立这个单位的意图,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所证明的。李在然的工作相对务实一些,因为他在企业里工作过,所以和企业家交流就顺畅一些。这也就使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务起虚来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而是相对更加靠谱稳重一些。

青年企业家协会下设十多个分会,每个分会都安排一些在特定领域有一定代表性的企业家当会长。其中的妇女企业家分会长柳岩,就是这样的例子。李在然是在企业家座谈会上认识了柳岩。柳岩的气质远胜过她的容貌,李在然第一次见到柳岩时,差点把她认成自己的小学女教师。几乎一样的年龄,一样的气质,一样的容貌,天底下居然有如此相似的人!李在然立刻对柳岩产生了好感。这种好感不是莫名的,而是来自于他即将进入青春期时所产生的,混合着对姐姐、恋人和母亲的依恋和爱慕的感觉。这完全不同于被仰视,就像小颖对他的那种感情。这种感觉唤醒了他寻求安全和保护的情感。不论在邓老师那里,还是在张市长这里,李在然都是处于一种被俯视的位置。他在追求强者的同时,也怕受到强者的伤害。尤其是在当前的位置上,在外面他要小心翼翼,不给自己和岳丈惹麻烦;在家里他也是担惊受怕,担心有什么过错让岳丈一家不爽。而那种感觉却不是这样,这是一种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而只会无条件对自己好的期待感。

柳岩做贸易生意,为人热情大方,笑声朗朗,但是细节上又十分讲究。柳岩认识李在然时已经处于离异状态,据说前夫为人心胸不阔,见不得自己老婆在生意场上与各色男人们来往。可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长期处于强势女人阴影下的痛苦造成了前夫心理上的扭曲。柳岩在李在然来之前就已经是女企业家分会的会长,对李在然的成功故事,她自然是耳熟能详。对生意人来讲,人就是最大的资源。尤其是像李在然这样前途光明的年轻人,是非常值得投资和来往的。所以,她对李在然表现出来的好感,不但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反而更加热情地给予回应。这种相互之间的正向反馈,使两人看起来就像老朋友一般,丝毫没有陌生感和距离感。

柳岩隔三岔五就到李在然办公室聊天,她觉得他比之前和现在的其他领导都更加务实,聊起各类宏观微观经济话题没有障碍,而不像其他人,不是一脸茫然,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全然不知对方所云为何物。李在然有时候到外地出差,柳岩只要经过那个地方,就必定会赶去,请他吃顿饭。两人交往很长时间,始终都很投机,有的是聊不完的话题。有一次,李在然公派赴美留学半年时间,柳岩就曾三次借出差的机会,到美国去看望他。

两人就这样来往着,各自很享受这种状态。李在然自不必说,柳岩带给他心理上舒缓的感觉,是婉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这不是婉婷的错,她什么也没有做错,甚至她考虑到了李在然的感受,而更加温柔地待他,但是这反而更加刺激了李在然的受压抑感。柳岩的女强人态势曾经给前夫造成心理伤害,她很清醒地知道,越是外在的强势,就越需要内在的温柔。柳岩能够猜得出,作为一个穷山沟出来的孩子,李在然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李在然不需要向她倾诉什么,她很自然地都想到了,都理解了。所以,她对这位比自己年少几岁的朋友,表现出的尽是姐姐一般的爱护和关心。

李在然在这个单位里排位在最后,前面还有一正三副。这里的正职通常最多干两年,一般是先干一年,再异地挂职党政主要负责人一年,然后就是提拔进步了。副职要慢一些,通常会在40岁之前交流到其他部门任职。从柳岩那里知道,李在然来之前的几个正职的去向,一个在瀛洲下属的某县级市当书记,一个在西部的某地级市当市委秘书长,一个在瀛洲当副市长,现职官最大的是当副省长,最近离开的前任是在瀛洲某区当区长。柳岩说,“你不用太着急,张市长肯定会安排好你的。你看,排在你前面的那位是王晨常委的儿子,要送到省厅挂职去。不用几天,你也会高升的。这个单位就是个提拔人的地方,能进来最关键。进来之后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提拔就是了。你看其他那些单位多辛苦,今天食品安全出事了,明天校车出事了,后天群众上访了,只要有事发生,就会影响进步。上面为什么说要重视你们这些干部,为什么说你们清白,就是因为你们什么社会责任也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连犯错误的机会也没有,想不清白都难!想不进步更难!”

李在然充满了幸福感,家里有岳丈提携,事业上一片大好前途;家外有柳岩这样的红颜知己,情感上有了依托。就像他从没觉得家乡是他的归宿一样,他在情感上从来没有把婉婷作为自己的归宿。李在然不觉得这种状态很扭曲,相反,他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扭曲。如果有人认为世界是平的,那么李在然一定会告诉他其实时空是弯的,平只是一种假想状态,或者说是特定条件下的特例。

李在然的信仰使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山沟,走出了大学,走出了邓老师家,使他走进了市长家,走进了这个提拔最快的单位。为了这个信仰,他努力地奋斗、仔细地盘算、精心地准备,他收获成功的同时也小心地包装着自己、压抑着自己。柳岩的出现,使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使他不至于包袱过重而崩溃。柳岩的社会性,也使他能够从岳丈之外的视野来看待事物。

(六)返乡

李在然决定回趟老家,父亲来信说奶奶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可能挨不过年去。10年来,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就好像他从来未曾在那里生活过一样。他也从来没有梦见过家乡,除了梦见女教师的一些场景之外,家乡在他的脑海中的印象是模糊不清的。和家乡的唯一联系就是和父亲的通信,父亲不会写多少字,每次写信更多是报平安。他也不愿多说自己的情况,想起来就写一封信回家,顺带寄点钱,没什么事的时候,连信也懒得写了。父母只知道他在外面过得还可以,但是到底过得怎么样,他们也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在他们的眼中,只要能天天吃上细粮就算好生活。

婉婷希望跟着一起回乡看看,她说,“都结婚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公婆,是做媳妇的耻辱。”李在然说,“家乡条件太差,你去了不适应。”婉婷一连提了好几次,李在然都找出种种理由来搪塞。最后婉婷只好作罢,但是她依然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到商场采购了衣服鞋帽、特色食品等许多物件,打了满满两大箱子。在婉婷看来,不让她回去可能是嫌自己跛脚,怕让乡亲们笑话,再一个可能就是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为孩子的事,婉婷的父母也催过多少次,说趁着他们现在体力还好,能帮他们看孩子,要是将来老了,可能就看不动了。两人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人看着他俩过得挺好的,可是时间久了没孩子这事儿,就难免会让人猜疑。婉婷对李在然的关心非常体贴入微,可是每到关键时候,他就是不给力。李在然自己也很纳闷,当初和小颖亲热的时候,过得蛮好的,每次都要采取措施;而和婉婷在一起,却总是硬朗不起来。

岳丈提出,李在然回乡把亲家接过来住几天,还说当初结婚的时候没把亲家请来就很遗憾,这么多年了哪里有亲家之间不走动的道理?李在然不敢违抗岳丈的指示,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将来回乡之后再做计较。

一切准备妥当后,李在然踏上了回乡的列车。从海州到县城的列车依然要走三天多时间,而县城的变化也像列车运行一样缓慢,几十年前的样子如同化石一般保存完好。李在然拖着三大件行李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汽车开出县城没有二里远,司机吆喝着说车坏了,然后像赶猪一样,把全车的乘客“卖”给了另一辆大一些的汽车。第二辆车比前车还要破旧,跑起路来就像人得了疟疾一样浑身颤抖,汽油味、尾气味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在离村还有十里地的地方,车停了下来,把他和他的三件行李一股脑儿地抛在路边上,然后就继续吱嘎吱嘎地向前开去。

这十里路全是山路,从来就没有汽车开进去过。以前李在然进出村子都是步行,或者搭乘牛车、马车。而如今一个人扛着这些行李,步行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只好站在路边,看是否有进出村的车辆通过。从前,每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他都会对自己说,走一次就又少一次,等将来上了大学,再也不回来了!等车的功夫,他想三天前自己生活的环境如同中等发达国家一般,而如今仿佛来到了非洲一般。十年间,他目睹了瀛洲、海州的快速发展,然而自己家乡的面貌仿佛注射了玻尿酸一样。他感慨自己选择了正确的路,自己当初梦寐以求的黄金屋和颜如玉都如愿以偿实现了。他感慨自己把握住了信念这条线,这条令他出人头地、迈入豪门的主线,将是他今后一直坚守的底线。

一位农夫推着一辆小推车从路边走来,看样子是要到村里去,李在然赶忙上去打招呼。对方仔细地看了看他,问道,“你是不是李庄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李在然说,“是啊,您是哪位?” 对方说,“我是吴华叔,你不记得了?就住在李庄旁边的吴庄村。”李在然想起来了,吴华叔就是那个令爷爷为之丧生的邻村孩子!爷爷走后,两家一直有来往,只是李在然后来在外面上学,所以印象不深。吴华叔赶紧帮李在然把行李搬到推车上,两人向着山沟里一边走一边聊。

吴华叔说,“你爸妈可是以你为骄傲来!每次你来信,他们都反复地看,村里人都知道你现在在靠海的什么州来着的城里,过得非常好,单位也好,家庭也好。村里的娃娃们谁要是不努力学习,家长就会说,‘你看人家李在然,那才叫出息!你们不努力,将来只怕会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守在这山沟沟里。’”李在然问,“我奶奶怎么样了?怎么没见我爸妈来接我?”吴华叔叹了口气说,“你奶奶最近这几年身体很差,人变得越来越瘦,眼睛都快看不见东西了,脑子也开始糊涂起来。上个月,她说你爷爷托梦给她说城里生活困难,又要搞运动,她就自己拐着一篮子鸡蛋,要到城里去找你爷爷去。她这一走三天三夜没回家,全村的人到处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原来她从山路上掉了下去,摔倒在两丈多深的山窝里,摔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要不是发现得早,她老人家可能早就不在了!”说到这里,吴华叔禁不住停下车来,抹了几下眼泪。李在然听了大吃一惊,他几乎不敢相信吴华叔说的话,因为他爸妈从来都没跟他讲过这些事!吴华叔还说,“你爸爸现在记性也不太好,有好几次都跟我说,‘我儿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也当爷爷了!’可是我记得你从来没来信说过这些,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李在然没有回答,他似乎没听见这些话。

李在然刚才还在为自己坚守信念而庆幸,可是吴华叔的这番话令他万分难过,他感觉自己其实如同僵尸一般,从来没有考虑过家人的感受,也从来没有为家人做过哪怕一丁点的考虑。

李在然回到家中的时候,奶奶仍然躺在床上。李在然坐在奶奶身边,握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回来了。”奶奶睁大眼睛看着李在然,爸爸把她扶了起来。奶奶一边用右手摸着他的脸,一边把脸凑近李在然,使劲地看了又看,嘴里喃喃说,“那天晚上你告诉我说城市不好过,我去给你送吃的,迷路了。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吃。”说着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两行浑浊的热泪流了下来。很显然,奶奶把李在然当成爷爷了。李在然抱着奶奶,也跟着哭了起来。吴华叔看到这里,也不由地跟着哭起来,他说,“要不是为了我,李老师就不会走!”吴华叔哭得很伤心,很愧疚,仿佛事情刚刚才发生一般。在爸爸的劝导下,大家止住了哭泣。

李在然在家住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奶奶的气色格外好,依然把李在然错认是爷爷。李在然也只好扮作爷爷,听奶奶讲这讲那。第四天凌晨,奶奶长眠未醒,她带着与爷爷重聚的喜悦安详地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她终生未曾离开过的土地。

(七)合资企业

李在然回到海州后,把返乡的遭遇告诉了岳丈一家,大家都很同情,岳丈也不再提请亲家来住几天的事情。李在然很快从失去奶奶的悲痛中回到现实来。他觉得自己欠婉婷很多,结婚几年来,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也没有对她产生过思念,甚至没有产生过冲动和幻想。实际上,自己一直是把婉婷当成了工具,借此入赘豪门迈入仕途。按说,一起生活这么些年,总应该培养起感情来了,可是他想不起两人有哪些共同的兴趣爱好,哪怕是一起看看电影也行!从某种程度上说,李在然有点看不上婉婷。容貌上没有什么惊艳之处不说,脚是跛的不说,就连性格也没有什么特点,既不像小颖那样对他有热烈的仰慕感,也不像柳岩那样大大方方。如果不是市长的千金,不单是自己,就算社会上任何其他同龄男性都不会看上她。有时候,李在然对婉婷又从心里过于挑剔,所以放在别人身上可以容忍的缺点,就是因为她是市长的女儿,他觉得不可接受,当然只是在心里而不敢表现出来。

李在然想起有谁打过这样的比方,说结婚就像办合资企业,男女双方是股东,结婚证是营业执照,产品是小孩。企业无证生产肯定不行,生产不出产品来也不行。李在然想,自己在这个合资企业里,充其量只是个小股东,还可能只是个打工仔。小股东和打工仔怎么可能对企业负责呢?当然是大股东对企业负主要责任!就像眼前岳丈正在跟新罗人谈合资企业一样,双方为了控股权争了三年多,到现在也没生产出一辆汽车来。眼看岳丈这一届任期即将结束,合资企业还是没有建起来。

李在然经常看到有人到岳丈的书房来汇报工作,有的时候都是深夜了,岳丈也难得休息。这段时间合资企业是岳丈最关心的问题,当初他力主引进新罗的汽车项目。如果任期内双方不能正式签约,就意味着两种结果,一种是后任签了,成果算在后任身上;另一种是后任不再关心这个项目,败果算在他自己身上。这两种结果都对他自己不利,所以岳丈的心情很焦虑。

社会上对这个项目有所传闻,虽然是处于机密状态,但是柳岩总有办法打探出来。李在然从柳岩那里听说,有一群老干部对合资意见很大,主要集中在控股权、土地价格和返销比例上。对外方提出的控股权问题,大家认为中央有政策规定,外方的要求违反了这个规定,逾越这个规定就是犯错误。对外方提出的土地零地价问题,大家认为零地价就意味着国有资产流失,谁同意谁就是卖国贼。在返销比例上,外方认为国际市场已趋于饱和,很难增长,合资企业应该把产能主要放在国内市场上。大家表示汽车属于高档用品,中国居民基本没有消费能力,应当以返销为主。老干部虽然退了下来,但是往往是身退心不退,可能比在位时的事业心还要足,对在任干部的挑剔更为激烈。虽然名义上他们不主政,但是实际上他们对干部的任免能够起到非常大的影响作用。张市长正是出于这种顾忌所以才迟迟不敢拍板。然而,令他更焦虑的是,不但全国几个主要的汽车工业城市都已经上马了合资项目,就连邻近的瀛洲也已经公开宣布从上海引进了德国的汽车项目。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会失去分割市场的机会了。

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岳丈就问李在然对合资企业的看法。虽然李在然是第一次跟岳丈交流这个话题,但是他对这个行业的情况做过研究,对社会上的传闻也有所了解。所以他认为,这件事情要从3个大的方面看。第一个,要看国际国内的宏观微观情况。现在中国已经是最快的发展中国家,国际上欧美日等国家的经济增长缓慢,新增消费力不强,都在寻找新的市场机会,像中国这样政局稳定、人口众多的快速发展中国家,目前没有第二个。虽然当前从平均意义上看消费能力不能跟欧美比,但是从绝对消费能力上看,能消费汽车的家庭数量已经接近日本,而且每年都在快速递增。所以,返销国际市场的意义并不大,抓住国内市场崛起的机会非常重要。第二,土地价格方面。马克思说,没有使用价值的商品是没有价值的。那么一块没有使用的土地不存在任何价值,所以,现在规划中的那2000亩土地如果不能为合资企业所用,其价值也无从谈起。土地在谈合资之前就存在,从来就没有产生过价值,当然也没有价格。企业建成投产有效益了,土地的价值才体现出来,价格也才有了确定条件。可是现在,一块从来没有价值的土地,何谈国有资产流失一说?第三,关于控股权的问题,中央有政策规定,这是底线不能逾越。但是我们一没技术二没市场三没资金,就算企业百分之一百是自己控股的,能做起来吗?如果死把着这个道理不放,那改革开放前,我们什么企业都有,为什么没有做大做强?为什么还需要引进国外资金和技术?所以,三个方面综合起来看,发展是第一位的,企业建成投产最关键,这是龙头,是一切其他工作的引领。为了这个目标,其他条件可以让步。没有这个目标,其他条件让与不让都没有用。还有,您不是觉得老干部那边有阻力吗?我看,老干部和现干部都一样,也是畏上的,这个项目应该争取省里和更高一级领导的支持,这样大家都可以闭嘴了。您还记得当初省长来我们厂考察吗?我当时跟他汇报情况时,他就说过,国有企业改革应该大胆引进国外的好经验,我觉得他的思想很解放,您应该寻求他的支持!

张市长听了李在然的这番话,感到很受鼓舞。他想当初看这小伙子是块好钢,果然没看错。虽然他的话还比较虚,但是基本道理是讲明白了。岳丈的点头赞许,让李在然找到了感觉。他觉得自己能够提供些有价值的参考意见,自己与岳丈的天平已经开始有晃动的迹象了。

(八)上马

李在然的建议对张市长启发很大。正是由于市长过去习惯于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协调问题,所以才导致合资企业的问题久拖不决。面对即将对自己的仕途产生严重影响的局面,市长认为应该表现出果敢强硬的一面来。他认为目前的困难局面是由三个方面的原因造成的:第一是一部分干部包括老干部思想不解放,抱着陈旧观念不放手。这些干部经历过“文革”时期,思想中极“左”的成分非常重,对姓资姓社的问题总是纠缠不清,拿着经典挑现实的刺。一说起话来总是上来先扣“反社”的帽子,然后就是死缠烂打。他们上面通天,下面接地,同社会中一部分保守势力互为呼应。第二是政策上有不利因素。中央认为地方一哄而上地上汽车项目,不利于宏观调控,所以采取有保有压的态度,重点保央企的合资企业,对地方上项目不予支持。第三是当地产业配套环境没有形成。在相当一部分群众眼中,这个项目即使上了也因配套链条不完整,必定造成生产困难,所以大多持观望态度。

市长从直觉上相信女婿的判断,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攻克前面三大难题才行。在他看来,干部的问题是政治问题。不论观望也好,反对也好,如果能够从上面定调,下面只能服从。听组织的话,是公务员系统的最基本的要求,所以这个项目如果获得了省和中央部委的支持,就一定能把大部分反对的声音压下来,把观望的人争取过来。政策的问题,当然是需要有充分的理由来说服上面,当前来看,上面已经批准引进的汽车合资企业只有德国法国和日本,新罗虽然是后起之秀,但是并没有得到广泛认可。中国和新罗建交才几年时间,双方经贸往来的热度却远远超出了预期。最重要的是,新罗距离海州只有一百多海里,如同香港与深圳一般,具有天然的区位优势,承接来自新罗汽车产业转移的各种资源条件也都具备。所以,虽然海州目前不具备产业链条优势,但是完全可以通过招商引资的方式,将新罗的相关企业统统招引过来。初期可以采用原装进口件组装生产的方式生产整车,然后逐渐引进配套商来完善产业链条。

市长认为自己的分析是行得通的,决定组建汽车办来专项协调汽车项目,授命陶厂长组建汽车办。陶厂长到任伊始,就立刻从上海、武汉、北京等地挖了几位参与汽车合资项目的相关人员,有分管工程的,有分管技术的,有分管财务的等等,组建了一套核心班子。然后又从国家计委、财政部、经贸委、外经贸部和省相关对口厅局中,聘请了一些退休的老干部,组成了一套顾问班子。汽车办在老陶的带领下,两套班子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老陶果然不负众望,3个多月之后,上级的各项批复全部办了下来。眼看3年没进展的项目,3个月出现了重大突破,当初那些反对、观望的声音逐渐销声匿迹。外方更是对老陶主持的汽车办刮目相看,把在海州的所有事情都放心地委托给汽车办来做。老陶也借机提出要求,希望外方把在新罗的配套集群整体复制到海州来,外方爽快应允。

为了规避零地价的风险,财政部门建议重新规划选址。经过反复研讨,最后决定选择临港滩涂用地,以吹海造田的方式,新增1万亩土地,规划为汽车工业园区,并配套建设汽车专用码头。中方以土地和厂房作为出资方式,外方以设备、资金和技术为出资方式。双方合作中的障碍一个个地被破除掉,合作的前景日益清晰明朗起来。

自汽车办成立之日起,张市长亲赴新罗洽谈12次,接待对方来访15次,赴国家部委和省厅20多次,最终迎来了胜利的曙光。双方的合作得到了两个国家级别的认可,各项合作细节全部敲定,终于顺利签约!

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在海州体现得非常好。自从双方正式签约后,上级拨付的各类资金陆续到位,有无息贷款、贴息贷款、无偿划拨,也有各家银行主动提供的各类商业贷款。海州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全部都行动起来了。吹海造田的过程中,海州地区所有的挖掘机、装载机、装卸车都动员到了工地现场,累计起来有上千辆之多,方圆30公里内3座山被夷为平地,8个村庄3000多户居民整体搬迁到别处。建设厂房过程中,当时能找到的特级的、一级的施工单位全部扑在了工地现场,一期1500亩土地上,各类厂房如同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白天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景象,夜晚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各个工段红旗飘扬,口号震天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当代版的愚公移山,现实版的鬼斧神工就这样被创造了出来。

张市长每天几乎有半天靠在工地上,亲自调度工期、查验施工质量。各个部门单位的工作都以汽车办为中心。有负责解决资金的,想方设法去跑要融贷;有负责协调工程的,无时无刻不在追赶进度;有负责招工的,既要招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也要为将来汽车厂招高级技工;有负责解决后勤的,每天协调解决十多吨蔬菜、生猪、大米、面粉。就连李在然分管的青年企业家协会也分配了任务,十多个分会,上百家企业都参与到了工程中去。

这段时间,全海州地区的人们每天谈论的都是一件事,汽车厂的进度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投产?汽车厂将来的效益怎么样,能带来多少就业、多少税收,拉动多少GDP?汽车厂将来需要哪些配套企业,当地企业有多少机会?人们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张市长的人气也前所未有地高涨,无论在海州,还是在省内,甚至在国内他都已经算是明星人物了!有人说上面下来考察了,张市长要提拔到省里担任副省长。还有人说,提拔到部里当副部长。一时间,只要是张市长说的话,就都是正确的,听不到任何不同的声音。张市长去过哪里,所有人都会去那里。就连张市长慰问过的贫困户,也成为了大家争相表现的对象,有给解决住房的,有给发放补助金的,有给送米送面的,就连卖保健品的也来凑热闹,免费送这送那。人们都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跟张市长走得有多近,都希望看到自己是如何认真贯彻张市长的意图,都希望借助张市长的影响来表现自己多么有实力。

合资企业中方的义务履行得非常到位,据说外方订购的设备也将于厂房建成之日进场安装调试。汽车厂顺利上马了,所有人都对其抱有很高的期望。

(九)危机

李在然现在已经排到第一副书记了。一把手黄书记刚从高校下来挂职,日常工作都是李在然实际主持。李在然此时的心情如同汽车厂的建筑工地一样高涨,不但他自己这样感觉,就连社会上的普遍看法也是如此。为了展现自己的工作能力,正像张市长在推动合资企业过程中一样,李在然一改过去温和平易的形象,开始变得像在大学当学生会主席时那样。他不断地策划一个又一个青年活动,邀请一波又一波的媒体参与到他的活动当中去。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规律再次体现出来,海州的人们不但高度认可张市长的工作,还对他当年挑选的金龟婿的政治前途异常看好。李在然已经不单纯是幸运儿的代名词,而是政治新星的代表人物。

柳岩的贸易生意开始出现困难。一年前,已经开始出现拖欠款的迹象,但是她没有很在意。生意场上的拖欠款本来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因为总有企业会因为资金周转问题而拖欠,也有的企业会经营困难导致欠款成为呆账。这种问题柳岩本来就已经计算在经营成本里面,就像开超市一样,出现遗失偷窃商品的现象是普遍的,只能计入成本中。问题是不单是柳岩一家企业,她身边的企业,不论是贸易公司还是实体企业都开始出现了这种状况。更大的问题在于,国际市场上商品价格极其不稳定,涨跌幅度非常大,贸易机会很难把握。最近几个月,出现了两起货运到目的港后,遭遇客户弃单的情况,造成了两百多万美元的损失。

柳岩的遭遇让李在然感到警觉。他系统地研究了国际国内的经济形势之后,得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一场大范围的经济异常形势即将来临。这场异常的经济波动有可能波及几乎所有行业,包括海州在内的沿海开放城市将无一幸免。他反复推敲各项宏观数据,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

李在然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张市长,然而张市长的反应却令他不解。张市长说,我也预计到了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毕竟过去这十多年来经济一直处于过热的状态,冷下来是迟早的事情。我现在想做的是,争取赶在海州经济冷却下来之前,把汽车厂建起来,给海州新增一架发动机,不至于将来被动。我们的经济过去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封闭的,现在赶上对外开放,经济上有所发展,但是基础还是非常不稳。我跟老陶聊过,他说对方企业的实力在新罗国内排名前五,是国家重点扶持的企业,应该不会有问题。

海州的一些企业也逐渐开始受到经济波动的影响,但这似乎没有影响大家对汽车厂的期待,反而是对之寄予了更高的期望。几乎所有的资金,不论是政府的公共资金,还是企业的资金都继续投入到汽车厂的建设当中去。海州的总体财税不但没有因经济波动受挫,反而因汽车厂的建设而出现了逆势上扬。

一艘大船在海面上行驶着,全然不觉汹涌暗流即将来袭。船上的人们依旧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

先是柳岩告诉他,新罗合作伙伴的母公司大通集团可能出了大问题,已经被政府托管了。接着,岳丈也在家里提到说,老陶告诉他大通集团因为扩张过猛,出现了资金链断裂,已经被新罗政府托管,下一步有可能通过处置资产的方式来还债,而大通汽车作为其优质资产,有可能被列入处置目录。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合资项目将立刻终止,而项目的终止将意味着海州所有希望都像泡沫一样破裂。这不但是对海州经济的巨大打击,对张市长的政治前途而言将是一场巨大的劫难!

张市长一方面让老陶抓紧时间考虑备选方案,万一合资不成该采取哪些应对措施;另一方面他向省长汇报了项目进展情况和潜在风险,省长指示说,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企业,争取按时生产,不能出现大的社会波动。

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传得更快。大通集团即将破产清算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国内,传进了海州人民的耳朵。刚开始人们只是低声嘀咕,后来社会上反响日渐强烈起来。不断有银行和施工单位到汽车办和市政府来询问还款和付款的问题。个别银行已经提前中止了贷款,有的施工单位也不再垫资建设,以支付农民工工资的名义要求全额支付工程款。汽车办和市府办一再出面解释说项目进展一切顺利,但是每一次解释之后都会招来更多的银行和施工企业前来催要款项。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大通集团破产清算的消息在中央媒体上公布出来了。如果说前段时间海州热火朝天地沸腾着,那么这个时候却是炸上了天。所有吃财政饭的单位都指派了维稳任务,一个单位联系几家企业,做好接访和解释工作。汽车厂的工地彻底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与大通的合资黄了!

张市长此刻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解决完一家的问题又要接待另一家来访。老陶的备选方案至今没有着落,国际上的金融危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侵入国内,几乎没有企业能够拿出资金来接盘。当初反对的声音再次尘嚣起来,而且嗓门更比当初高出几十个分贝。有人直接给中央写信,要求严肃查处张市长,指责他一言堂乱决策的严重错误,导致了项目不经科学论证匆忙上马,造成严重被动局面。省里成立了工作组,从全省的角度调动资源,帮助海州解决问题。

李在然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看到岳丈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就是乌鸦嘴,如果他不说破这件事,可能就不会带来那么大的麻烦。婉婷说,“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当初不说现在也会说,你根本没有必要自责。”李在然说,“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是看到岳父现在成为众矢之的、百口莫辩,我却无能为力,真是万般焦急。”婉婷被李在然的话所感动,更加相信丈夫确实是位忠孝两全的好男人。李在然的话只说出了一半心声。他的政治命运已经同张市长捆绑在一起,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如果岳丈迈不过这道坎的话,他自己的政治前途也就挂了。

(十)天尽头

张市长任期届满日益临近,危机没有好转的迹象。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提升进步之类的话题,似乎已经离张市长越来越远。中央部委和省级干部换届已经结束,张市长并未像人们曾经想象的那样提升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就在市级换届即将开始的时候,上面传来消息,提名张市长担任省建设厅副厅长兼党组书记,括号正厅级。张市长自己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毕竟需要有人来担责,他是责无旁贷的人选。

他曾经的设想都没有问题,他动用一切力量来促进项目建设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的时运不济,赶上了对外开放后所经历的第一次国际金融危机。平调使用本身已经算是对他工作的认可,他无法再要求更多。在这种大形势下,他只能面对现实。一场轰轰烈烈的项目建设工程中止了,他不需要担负经济责任,而是继续按照正厅级安排,组织上已经很照顾他了。后续许多烂尾的事情需要有人来收场,工程款的问题,农民工工资的问题,贷款呆账的问题,甚至就连给工地送饭的菜农也被拖欠了数十万元的货款,这些都不需要他负责。

张市长变成张厅长的这一天,也是李在然感到彻底失望的一天。他在官场中时间不长,但是认识很深刻。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随着岳丈工作的调动而结束。现在海州几乎没有人关心他的命运,人们都在打听谁将是新任市长,以及新市长在海州都有哪些社会关系,如何攀上这些关系。几乎一夜之间,张市长的照片、题字都从各个场所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在然的工作没有变化,但是他不想再去继续鼓与呼,那样会显得他像一个小丑一样可笑。

张厅长和爱人搬到省城去了,李在然和婉婷留在了海州。大家都知道,岳丈对李在然的前途已经很难再使上劲,剩下的路需要他自己走,可是李在然并没有准备好。他现在只是个二把手,干不上部门一把手的位置,即便是千年老二,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如果金融危机晚来一年,哪怕几个月时间,张市长可能成为张省长、张部长,而李在然就一定会干到一把手的位置,即使不在现单位,也会交流到县市或其他市直单位去。

原先围在李在然身边的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柳岩和慕平两人继续像朋友一样对待他。慕平本来干小建筑公司,靠揽点小工程为生,后来在汽车厂建设工程中,在李在然的安排下,给几家总包商供应建材,实实在在地发了笔横财。李在然本是无心栽柳,慕平却是从小柳条长成了大柳树。出于感激之心,也有巴结之意,慕平从此和李在然接上了头。慕平深知李在然是自己的恩人,又处于成长期,所以对他只是频于来往而从不动钱。他也知道张厅长虽然暂时落难,但毕竟浸淫官场一辈子,树大根深关系众多,李在然即便不会快速进步,也终究会进步。他从来不向任何人透露与李在然的关系,他更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发财的秘籍。他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李在然,防止他们的竞争对手抓住把柄。

青年团的一把手黄书记从前以挂职为名,不认真参与具体工作。但是自从张市长调走后,他调整了工作分工,把李在然给挂了起来。黄书记听说省里物色了几个干部来接替张市长,但是他们听说海州被糟蹋成了无底洞,没有人愿意来填这个窟窿。干到这个层次的官,最关心的是怎么样快速提拔。每到一个地方任职,只要镀镀金就可以了,一旦扎下身子干了具体活,身心疲惫不说,搞不好还会像张厅长那样,遭到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所以,海州的市长空缺了大半年,就是没有人愿意干。

人心如果闲下来就肯定要找事情做,不是做好事,就是做坏事,反正不会闲着。李在然自然不能脱俗。身边失去了捧场的人,家里又失去了岳丈这个靠山,李在然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和长辈住在一起有很多方便,没有人唠叨他晚上回来太晚,也没有人催他早上不要迟到,任何事情他都可以自己做主,而再不用看着岳父母的脸色。陶主任也从汽车办退休了,留下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笑柄。李在然虽然也经常去看望他,但是从心底还是有一点埋怨他。如果不是他把自己介绍给了市长,如果他不撮合这段姻缘,可能自己也不会遭受如此困境。他可能只是个普通工人,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可能他的老婆只是个普通人,但是也总比一个跛脚的婆娘强。婉婷由于跛脚不便运动的缘故,身体一天比一天胖,已经全然没有当初刚结婚的模样。当初不漂亮,终归还有气质,可是由于长期地养尊处优,发福的身材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加菲猫。失去父母的依靠,婉婷几乎不会操持家务。一个模样、气质皆无,生不出孩子,连基本家务都不会做的女人,在李在然的心里还能有吸引力吗?李在然开始喝起酒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和婉婷的生活也不算好,两人动辄为琐事吵架。他时常想起小颖,经常怀念上大学的时光。但是,失去地位的张市长和邓老师有什么区别么?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撂在沙滩上晒太阳。

他不愿意把这些告诉柳岩,因为她自己也已经是麻烦缠身,可是除她之外,他又没有一个值得倾诉的对象。终于有一天,他实在按捺不住给柳岩打了电话,希望她能够陪他出去走走,去哪儿都无所谓,只求散散心就好。电话那端柳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放下电话她就开车赶到李在然单位接他。李在然一上车就说了一个字,走!柳岩也不问去哪里,加油就走。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李在然不管柳岩要往哪里去,柳岩也不问想去哪。车子沿着滨海路一路向东开着,速度不快。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停在了天尽头的海滩上。暮色已然降临,两人下了车,很自然地把手拉在了一起,沿着海滩走起来。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彼此都不想说什么。月光映在海平面上,金色的涟漪随着海风荡漾着。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深情地望着对方,一下子拥抱在一起。

深秋的寒意在干柴烈火的驱散下,消失在天尽头的沙滩上。

(十一)意外之喜

李在然和柳岩之间发生的一切没有为双方带来负担。事后两人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平静,既没有说非你不娶,也没有说非你不嫁。两人都过了需要靠语言倾诉的年龄,心理上和行动上的默契使任何华丽的词语显得苍白和多余。

临近春节的一天,柳岩给李在然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到美国去住一段时间,照顾年迈的姨妈,可能要住一年才能回来,希望他自己保重。李在然说,你在哪里,我现在去给你送行。柳岩说,不用过来了,我已经在北京机场等飞机了。

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李在然单位里的一把手黄书记被举报了。举报材料直接寄到省纪委,没有文字,只是一张光盘。光盘中记录的是黄书记在几个不同场景下的讲话录音,而这些录音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他分管校办工程时与有关方面存在权钱交易的行为。黄书记在被举报的当天就被停职接受检查。李在然也被约谈了解情况,被约谈的还有其他人。

李在然知道,这个时候出现举报信,肯定和人事变动有关系。春节后市里开两会,黄书记是晋升副市长的人选之一。举报信的出现,使黄书记不但不能如愿晋升,反而会立刻出局。那么谁是举报信的幕后操纵者呢?人们的直觉反应就是谁受益最大谁的嫌疑最大。所以,视野自然要集中到这几个竞争人选身上去。此外,人们还考虑到,如果黄书记得不到提拔,李在然就要继续当老二,所以李在然也被列为怀疑对象之一。

在处理这种内部问题时,通常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错放一个。调查一直进行了一个多月,副市长自然是从省里下派了一个来,原先的候选人全部被放弃。唯一的意外之喜降临到了李在然身上:调查最终证实,举报信跟李在然确实没有任何关联。这个结果不但使他摆脱了嫌疑,反而成为一把手的提名人选。又过了一个月后,上级正式公布李在然为海州市青年团一把手!

李在然的政治前途一下子又充满了光明,可能最多只需要两年的时间,他将被安排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李在然心里很感激那位举报者,可能他是为了竞争副市长,但是结果却使自己成了整个事件的受益人。当然,新来的副市长也是受益人,天知道是不是他在背后操纵的这一切。

李在然在看望岳丈时提到了这件事情,岳丈说省纪委联系上了举报人,举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没查出有什么背景或动机。虽然说整个事件看起来完全像是精心构造了一个陷阱,黄书记被人“钓”着了,但是组织内的规则就是,民不告官不究。你可能只犯过一次错误,也可能经常犯错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被举报了,查证犯错属实,那么政治前途就会彻底完蛋。他希望李在然继续夹着尾巴做人,万万不可高调做事。

岳丈说,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太急于想把汽车厂建起来,也不会造成后来那么大的被动。如果当初自己能够保持平稳的行事风格,对有异议的事情采取缓节奏处理的话,自己在仕途上应该能赶上最后一班晋升的机遇。他还说,许多工作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喊出来。雷声大雨点小早已是官场惯例。你看周山的县长干了5年时间,天天喊要开发国际旅游岛,又是搞论坛,又是办节会,天天搞表皮文章。等他提拔到海洋厅之后,还不是撂下一个烂摊子!当有人说起这事时,他还感觉很委屈,说当初规划很好、设想很好、前景一片光明,可惜接任者不理解,总想另起炉灶搞新花样!要是按照他当初制定的五年计划,现在的周山早已是游客成群的现代化旅游之都了!

岳丈说,当上一把手后,手中能调动的资源就多了起来,人财物这些基本资源都需要合理搭配,特别是要做好人的文章。李在然问,当初把我调到青年团是您授意的吗?岳丈说,说是也对,说不是也对。当初我在那个位置上,下面的人都在琢磨我在想什么,如何才能投我所好。我不需要张口说出来,那样就显得太没水平。让下面人去猜,你猜对了,我就点头同意。你猜不对,我就不点头,也不需要摇头,你就继续去猜,直到猜对为止。提拔你的时候,我没有说过一句话,就是让下面人去猜。所以,你既然是被群众推举上来的,我自然就回避了任人唯亲的嫌疑。不管怎么查,整个过程中,我从来没有为你说过一个字! 所以,要当官特别是当上一把手后,越不轻易表态,就会显得越神秘,底下的人就越毕恭毕敬。这些道理,你要慢慢体悟!李在然觉得岳丈说得很有道理,也觉得心理的天平又朝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些。

李在然与婉婷之间的紧张关系开始舒缓起来。离开父母的日子,婉婷经历了真正的成长过程。过去家里有保姆负责照顾日常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情,都不用她亲自做。过去在家里做个乖乖女就行了,像公主一样被照顾着。现在一切都需要自己打理,就连手也不像从前那样嫩,如果不抹油就会毛糙起皮。两人之间依然没有孩子,可是生活上比之前好了许多。李在然也似乎找到了感觉,两人都很满意目前的二人世界。

柳岩去美国之后,两人还继续保持联系。只是由于时差的原因,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时打电话,只能在上午或夜里通话。柳岩告诉他说,“美国这边搞起了新经济,互联网产业是发展重点,我要在这边多接触一些客商,将来把这些先进的东西引回去。”李在然问,“什么是互联网?国内打电话发传真已经很先进了,互联网能干什么?”柳岩说,“你能想象到的通讯方式互联网都能做,你能想象到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互联网也都能做。”李在然问,“我想看看你的样子能做到吗?”柳岩说,“当然能,如果国内也连上互联网,就能免费通话和视频聊天。”李在然问,“要是什么都免费了,电信局不就关张了吗?一个要革自己命的产业怎么可能会得到支持呢?”柳岩说,“美国和国内不一样,自己革自己的命是为了找出路,要是被别人革了命,就只能找死了”。

(十二)女王

张厅长跟李在然透露了一个消息,省青年团的孙莉书记可能到海州担任市长。李在然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以前和孙莉有过几次交流。孙莉比李在然年长5岁,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分配到省政府工作,给领导作过两年秘书,然后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安排到省青年团工作。省里酝酿了几轮担任海州市长的人选,本来认为最适合的干部都因种种原因没有成行。孙莉本来不是人选之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在一线工作的经历,尤其是具体从事经济工作的经历。海州当前要解决的主要是经济问题,需要一个老成稳重,但又有足够能力的中年干部。孙莉的年龄明显过于年轻,不一定能镇得住地方上各种老资格。

孙莉主动向组织上提出到海州去的要求,并许下军令状说,海州问题解决不好,就坚决不回来。组织上只好以挂职锻炼的名义安排她到任海州市长。

孙莉到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搞了一次全市范围的大轮岗。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全市近百个直属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单位之间的工作性质和工作内容迥异,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这样做。比如,体育局长安排到农业局,卫生局长安排到教育局等几乎不合乎常理,哪位领导敢做这样的安排呢?孙莉不这样认为,她偏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孙莉的逻辑是这样的:第一,一个干部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工作,容易形成思维惯性,也容易形成小圈子,从而会变得保守起来。在面对新工作,或者新人新事的时候,通常会采取保守态度甚至抵制行动。这些人就可能成为改革和事业的阻力。第二,一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主要是从人财物资源调度和工作任务分解的层面来安排工作。对这个人的要求主要是全局思维、战略思维和协调能力。具体工作的主体是那些行家里手,而不是主要负责人。如果认为主要负责人就只能是由行业专业人员来担任,那么就会出现这样一些命题:比如,某人没有当市长的经验,所以就不应该当市长。或者,选国家主席应该从那些当过主席的人选。再或者,人类没有登上过月球,所以人类不可能登上月球,等等。第三,从干部晋升的角度看,近百名县处级一把手,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晋升到厅局级,绝大多数人将没有这个机会。如果不能把干部流动起来,就不可能全面了解干部的适应能力。可能一个人在不适应的岗位上干了一辈子不适应的工作,也可能一个人适合这个岗位,但是由于长时间不能进步造成动力缺失,甚至有可能出现贪腐现象。

因此,孙莉在全市范围搞了一次 “双选”活动。先是全市的各主要负责人竞选岗位,全市的副职们填报去向,就像填报高考志愿一样。然后由各主要负责人从报名的副职人选中挑选人员组阁。凡是招不起人来的正职和没有人要的副职,全部暂停职务,参加学习班,进行第二次“双选”。两次双选后仍然无法组阁,或无人录用的干部,按降级使用处置。

第二件事情是成立专业招商局。孙莉认为,海州当前急需盘活包括汽车厂在内的不良资产。其实,资产本身没有优劣之分,只有使用当否,效率高低。成立招商局,首先是要为汽车厂找到理想的合作伙伴,还有就是对全市范围内的资源资产进行统一梳理,面向国内外寻找合作伙伴。招商局不在国家规定的行政序列当中,需要市政府对它的职能进行界定。招商局应当直属于市政府,具有协调其他所有行政单位的权力。

第三件事情就是发行城市债,面向海州全体居民自觉认购,财政拨款单位摊派认购。孙莉认为海州的经济处于停滞状态,需要一个推手,只要能把这辆停滞的列车推动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然而政府手里没有钱,除了工资和退休金之外,政府连正常的基础设施都无力投资。把社会中的闲散资金汇集起来,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推手。

李在然知道孙莉有魄力,但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魄力。根据他的理解,这三招使出来之后,海州的政商两届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张市长当初没想到这些,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的知识结构和视野的局限性,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海州是老面孔,不愿意也无力破除既定的格局,只有新人才可毫无顾忌地来做这些事情。

关于李在然的去向,孙莉专门和他交流过一次。孙莉希望李在然到汽车办去,理由只有一个,希望他能够为张厅长雪耻。孙莉说,“我大致了解汽车厂前前后后的情况。张市长当初什么都没做错,如果没有发生金融危机,如果汽车厂能够正常投产,那么,现在对海州的经济贡献将是非常大的。你是他的女婿,也是他一手从基层培养起来的干部,只有你才有动力来解决这些问题。汽车厂盘活与否,关系到张厅长的名誉,也关系到你个人的前途。”

不等李在然回答,孙莉接着说,“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用别人去猜。我是有什么说什么,说话办事很直接。需要你做的我会直接告诉你,不需要你做的也会明白跟你讲。你也不用在我身上动心思,你在青年团工作年头也不短,大家都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该做的工作,你就大胆去做,只要不违背原则,我会给你撑腰。盘活汽车厂,需要多少经费你自己提,我让财政部门全力以赴配合你!”

李在然别无选择,只有服从。孙莉的言行举止和从前完全不一样,而且也跟岳丈教给他的那一套不一样。李在然来不及去想谁对谁错,因为孙莉压根就没有给他时间去想,她要李在然每天都汇报汽车厂的进展情况。

孙莉给海州官场刮起了一阵强风。当人事大权牢牢握在手里的时候,她想怎么做都行。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愿,否则的话,轻则降职处置,重则立刻丢掉乌纱帽。

(十三)解铃

官场上有三种人,一种是当官专业户,一种是干活专业户,一种是混官专业户。李在然本来有希望成为第一种人,就像柳岩说的那样,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等着熬资历,然后就是提拔。这种专业户要有靠山才可以,拿出简历来一看,短则几个月一提拔,长则不超过两年就提拔。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干部培训,每次培训都会再上一个大台阶。工作之余还要参加学历培训,一路培训到硕士博士。后来张市长出了事,李在然就蜕化为第三种干部。快速提拔已经离他而去,业务他又不精通,况且青年团也不是个业务单位,所以就变成混的一类了。混好了将来能上个台阶,混得不好也不会失去眼前的待遇。在这个能上不能下的体制中,混是一种基本的生存状态,也是一种基本技能。本来李在然也想混下去,赶上前任那个倒霉的黄书记被干掉,位置让出来了,他捡了个便宜。如果那时孙莉已经到任的话,这个机会肯定不属于他。孙莉自然有自己的想法,而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不付任何代价就坐上一把手的位置。如今,孙莉对李在然的要求就是做第二种干部。理由看起来很充分,为你老丈人雪耻。如果李在然是个人才,能把这个担子挑起来,说明你们爷俩是有本事的人,只是运气差了。如果李在然挑不起这个担子,那么你要么压根就是个蠢材,只是借着岳丈的靠山混官的人,要么就是个不孝之子,老子女婿一起完蛋。

孙莉年纪轻轻就做到正厅级岗位,百分之九十是靠山的作用,百分之十是个人能力。所谓个人能力,也是善于借助靠山的能力。任何一个人,放在大舞台上能做大事,放在小舞台只能做小事。舞台的大小、靠山的大小是决定你做事能力大小的关键。不同的人在同一个舞台上不会有很多差异。如果孙莉母亲与某最高级别领导不是发小的话,她怎么可能会一路提拔得如此迅速呢?孙莉清楚,那些巴结她的人都是想借助她的平台得到晋升。可是大家都晋升了,谁来干活呢?平衡下来的结论就是,提拔那些有靠山、有背景的人,大家互相提携对方的人,互相交换政治筹码。重用那些跟自己跟得紧的人,让他们具体操持业务工作,确保日常业务不出问题顺利进行。至于其他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任其自生自灭,甚至动用监察的手段进行打击,起到警示作用。

李在然和岳丈对孙莉安排的用意心知肚明,苦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在然没有间断和企业来往,也没有间断研究经济形势,对汽车厂合资建设的全过程也比较熟悉。他想眼前这个机会确实很重要,自己一家人的名誉地位算是命悬一线,只有让汽车厂复活这一条路可以走。

李在然把陶厂长又返聘回来当顾问,每月加发2000元津贴。原先被解散的顾问班子也重新恢复起来,待遇都略有增加。既然孙莉保证经费充足,那么一定要把这些建厂的元老们的余热发挥好。谈论宏观经济,李在然有底气,但是要说汽车这个专业话题,他显然心生怯意。老陶告诉李在然说,当前新罗大通公司的清算有了进展,汽车公司被卖给了美国道骐公司,现在已经进入进场评估的阶段,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会有结果。但是坏消息是,中美两国就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协议还没有签,汽车是双方都非常看重的板块,对美开放汽车合作方面,双方至今没有达成共识,都希望借机换取更多其他方面的利益。所以,外方的投资短期内不可能到位,即使有到位的条件,也需要看道骐公司最终的态度是什么。

孙莉催得紧,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使企业有起色。李在然和顾问们研究再三,决定先回避外方投资之类的难题,转向从外方采购全套部件,在海州组装整车的方式。这个方案得到孙莉的认可。她说,“现在全社会都在看汽车厂怎么办,只要生产的汽车能够正常下线,能够从车厂开出来,就会改变社会上的负面看法。你们就按这个思路去做,我要求一个月后能看到新车出厂。”李在然说,“一个月太紧张了,我们只有一堆空房子,连生产线都没有,不可能造出汽车!”孙莉冷笑着说,“哼哼,那是你的问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只要结果,我就要看到新车下线!”李在然不敢再顶嘴,他知道已经有人因忤逆孙莉而遭免职的先例。所以,他只好说保证完成任务!

李在然赶紧让汽车办行动起来,一方面向新罗订购了一百台整车,一方面从拖拉机厂那边调入一批熟练工人,再一方面就是厂房车间整修改造。一个月内办完这么多事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难度有多大。就拿汽车来讲,涉及海关、商检、外汇、机电进出口等十多个主管单位,没有一家是海州的市属单位,全部都归中央直属管理,协调起来异常困难。

就在孙莉要求的最后期限来临前三天,一百台整车终于运抵车厂。汽车在车间里摆成一字长蛇阵,工人们把每台车的四个轮子卸下来再装上去,反复进行演练,直至熟练到如同真正生产一般。

下线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孙莉要求全市几套班子成员,各单位一把手都来参加新车下线仪式。这天天气格外好,从市政府出发到车厂沿路插满了彩旗。在鞭炮声中,车厂的大门徐徐打开,首辆自主生产的轿车披红戴绿,缓缓地行使到主席台上。孙莉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对汽车的顺利投产表示了充分肯定,对前任张市长等一大批做出巨大贡献的人表示感谢,对未来占领国内走向世界的美好愿景进行展望。讲话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孙莉带领全体人员参观汽车生产过程。由于安全和保密等原因,车厂只准参观最后一道组装工序,就是装四个轮子的过程。整整一百辆车同时进行组装,气势如此磅礴,以至于人们纷纷感叹海州终于有了现代化的汽车生产厂!

参观结束后,一百辆汽车分别沿着彩旗指引的路线,载着前来参观的各级领导,绕着海州城区巡游。孙莉用事实向海州人民证明,汽车厂的投资是成功的!

(十四)境界

海州产出了第一辆汽车,不但在当地产生了轰动效应,也引起了国内同行的关注。汽车无非是几大系列,美系、德系、法系、意系、日系、俄系等。改革开放前,中国的汽车全部照搬苏联的工艺和规范。开放后,德法日系最先获得在中国设厂的机会。海州与新罗大通合资起起伏伏的过程众所周知,同行都知道大通出了问题。可是如今,大通问题没有解决完,海州的车厂竟然新车下线了!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个新车到底归哪一系?是自主研发的吗?无论从哪里都打探不出来消息,尤其是大通公司彻底否认自己参与了新车生产。

而在海州本地,新车下线使人们心里的疑惑逐渐淡去。原来即使新罗人不投资,政府也是有本事造出车来的。大多数人们又逐渐开始恢复了对车厂的期待。然而不论何时,总有一小部分阴谋论者,他们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在海州也不例外。一些人对新车下线的事情并不感冒,在他们看来,这件无中生有的事情非常蹊跷。他们千方百计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件事情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在然大变汽车的戏法深得孙莉赏识。这是她到任以来,李在然第一次证明自己能力的成功演出。李在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自己很清楚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孙莉也完全知道李在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孙莉是给李在然下了一个套,这个套又只能靠李在然自己去解决。如果李在然不继续往下编写这个故事,或者说,编得太慢,那么这个骗局就会败露。到那个时候,李在然就会被冠以欺骗组织、欺骗群众的罪名,然后被革职法办。李在然再笨,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下场。所以,为了避免以闹剧收场,他必须想办法把车厂的事情做实做好,把下线仪式给圆回来。

另一方面,这个圆满的下线仪式又给孙莉赢得宝贵的时间。社会上的各种不满和怀疑情绪得到缓解,使孙莉有时间慢慢解决遗留问题,也使车厂的发展继续受到各界的支持。这就为孙莉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她能够好好“喘口气”,使政府和社会不至于因为过于担心车厂,而造成挤兑事件的发生。

从更高一个层面上看,孙莉需要向上级和社会证明自己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短短几个月时间新车下线,使车厂、政府和社会渡过难关,足以证明她对局面的分析和掌控能力。她也需要借此创造出机会,使国内外的同行看到海州政府的行政能力,从而发现潜在的接盘者。财政部门告诉她,政府不但无力继续投资这个项目,就连偿还贷款本息的能力都没有,财政资金剔除正常公共开支以后,所剩的余额勉强能够支付贷款利息。换言之,车厂对海州而言不是资产,而是负债,且是只能偿还利息,永远无法偿还本金的负债!

李在然知道孙莉在利用自己,但是他觉得这种互相利用也不错。现在人们不再把他看作张市长的女婿,而是把他看作一个能人,一个能挑重担的勇士。这种认知对李在然很重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独立地登上了政治舞台。如果此后他能站稳脚,自己就能借助孙莉的平台再上一个新的台阶。尽管他还不清楚孙莉的靠山是谁,但眼前暂时不需要知道答案。只要在孙莉的任期内,他能再干几件漂亮事情就足够了。官场上难道还有哪个人是永远依靠一个人的吗?人生就像乘坐长途汽车,在这一站上车,那一站下车。他乘上了邓老师的车,换乘了陶厂长的车,搭上了张市长的车。他同这些人都是在不同站点上车相遇,又在不同站点下车分手。现在搭乘孙莉的车,她掌控着车行进的方向。在到下一个站点之前,自己能依靠的只有她了。

首次登台亮相获得了满堂彩,他能不激动吗?他能不高兴吗?如果不把这个喜讯通知柳岩,他还是李在然吗?

柳岩听了李在然的讲述之后,立刻给他泼了冷水。柳岩说,“孙莉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你跟她做事就算累死也难得个好字!她会让你不停地给自己下一个又一个套。如果你做好了,说明她领导有方,慧眼识才。如果你做落了,就会讲别说领导没给你表现机会。至于提拔重用,我看短时间你想也别想。不剥掉你三层皮,你别想有机会晋升。就算你觉得有机会了,哪天她一下子升迁,你还是你!换了新领导,你还需要重新适应,重新表现!孙莉这种乘火箭提拔的人,和张市长不是一个路上的。她根本不会顾及底下人的,你要好自为之!”

李在然说,“事情已经如此,我该怎么办?”柳岩说,“孙莉既然这么重视车厂,说明她把它当成一件炫耀的工具。所以,你千万不能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死扛着,需要借助她的影响,把国内那些潜在的投资商找出来。她既然喜欢揽功,那么一定要把出头露面的机会给她做足。一旦亲自参与车厂招商的事情了,她就难免不积极用心,很有可能会动用她靠山的影响力,促成几件合作的事情。这样一来,她就会有更多资本炫耀自己对车厂、对海州的贡献!她给你下套,你再反套她一把,你们绑在一起的话,你暂时就安全了。这些天,我也找到道骐公司的一些合作伙伴,看能否通过他们和道骐公司取得直接联系。但是,目前了解的情况是,道骐公司收购大通公司之后,没有延续投资海州的计划。”

李在然问,“你现在怎么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柳岩说,“原来计划一个月后回国。不过,这边有几个合同没谈好,可能要推迟。如果能和道骐公司联系上,我想有了准信以后再回去。你抓紧准备一些资料发过来,最好是找懂汽车专业的人翻译好,这样我还能节省一些时间。”

柳岩又问他,“和婉婷怎么样了?有小孩了吗?”李在然说,“还行吧,许多工作上的事情她都不明白。不过她现在会做家务了,孩子的事情还是老样子。”柳岩说,“两人既然在一起,就好好过吧。她也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李在然想说,“我挺想你的。”“想”字刚发出音来,柳岩就打断他说,“胡思乱想什么呀!把你自己过好就是了,别整天像个孩子似的。把资料赶快给我,有消息就联系你!”

(十五)俗人

慕平一大早打电话约李在然吃晚饭。李在然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快下班时联系他。慕平知道李在然不是在应付他。因为和原来在青年团比起来,李在然实在是太忙了,能抽出空来吃晚饭很不容易。李在然和慕平之间不动钱,他觉得慕平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也愿意帮助他。

慕平等了一天也没有接到电话。过了晚饭时间,慕平想再等半小时看,如果李在然还不来电话,他就自己去解决了。刚想到这里,李在然来电话问去哪里吃饭?慕平一听就知道,他肯定是刚忙完工作,说还去老地方吧?李在然说,“你过来接我,去哪儿吃再说!”

慕平到市政府接上李在然,开车就往瀛洲方向去。李在然说,“你带我到车厂那边去。”慕平问,“这么晚了,你去干什么?”李在然说,“你先别问,到了以后再说!”

车厂除了传达室有灯光之外,几个车间也灯火通明。慕平问,“工人们还在生产吗?”李在然说,“其实没有。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说这样的厂房能卖多少钱?”慕平问,“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车厂不是已经试生产了吗?”李在然说,“你说同样的厂房,什么时候最值钱,什么时候最不值钱?”慕平说,“要是从会计上算,厂房建设确实花钱了,应该值钱。但是真实情况是,厂房本身如果没有用处,不能带来收益的话,就要白白缴纳土地使用税,一平方米好几块钱,加上厂房的折旧和资金占用成本,不但一文不值,反而是个大包袱。如果是贷款建的厂房,除非你的收益能超过贷款利息和土地使用税加上折旧,否则就会亏得一塌糊涂。”李在然说,“你知道这些厂房花了多少成本,可是现在合资方无法履约,只能我们来担负这个费用。市里已经难堪重负,能给的钱只够付利息,无力还本。除非能找到新的合作方,否则这个车厂就可能把海州给拖死!如果拖太久没找到投资方的话,可能会出大麻烦,一切演出都会露馅!”

慕平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你不用着急,我有办法。”李在然问,“有什么好办法?”慕平说,“这些厂房里面有一些还欠我的材料款和工程款。如果这些欠款能够从企业欠款变成政府欠款,我想应该有活动的空间。”李在然问,“你的意思是政府欠你的钱,可以不用还你?这不现实!”慕平说,“当然要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李在然说,“不管怎么换,钱终归要还,否则你的企业怎么活?”慕平说,“我自有办法。你看这一万多亩地,你拿一部分来抵顶债务不就可以了吗?咱们等价置换,互不吃亏。你可以认真考虑这个方案!”李在然问,“你以前做过吗?”慕平说,“做过,前年蓝湾小区的开发商欠我钱,就拿几块地皮抵顶给我,我接着开发还能挣点钱。要是能把欠款置换成厂房或周边的土地也行。我觉得汽车厂将来一定能行,我愿意赌一把。但是我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实力把全部厂房盘下来,厂房价格要有吸引力,否则我也很难找到联合投资人。”李在然问,“什么价格算是有吸引力?” 慕平说,“你找家评估公司,总资产减去总负债之后的价格就行。”

李在然说,“照这个算法,岂不是负资产了?”慕平说,“账面算确实如此,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身上那十几亿的债没有了,一下子换到我身上了。”李在然说,“不成,这叫贱卖国有资产,肯定行不通!”慕平说,“你都是负资产了,怎么能叫贱卖?大前年青岛汽车厂以一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一汽,你说亏了还是赚了?”李在然说,“我听说过,原来那个厂子连年亏损,现在已经赢利了。”慕平说,“对,资产就是这个意思,你经营不好就是包袱,经营好就是资产。你这些厂房看起来值钱,那只是会计账面数字,实际上就是一大堆债务。不能产生效益的资产能叫资产吗?要么你们继续拖下去,利息滚利息,负债越来越多。要么抓紧盘出去,减少损失。”

李在然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的身份没有说服力。当初作为世界五百强的大通公司都无力履约,怎么证明你能行?”慕平说,“这件事情不难。你照我说的做,一定能行!你不信可以问柳岩,她在美国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李在然说,“让我好好想一想。不过,这件事情就算能行,我自己也说不算,最后肯定是孙莉拍板。还有,车厂找到真正的投资方是关键,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不管是谁拿着这些房子都没有用!”

慕平说,“你看都快半夜了,这哪里是吃晚饭?干脆吃夜宵去吧!”李在然说,“找个地方去吃烧烤吧!”

两人回到海州市区,找了一家烧烤店,随便点了几样,要了两大扎啤酒,喝了起来。慕平说,“这个烧烤店比你那个汽车厂一点不差。”李在然问,“这话怎么说?”慕平说,“你那个厂投资那么大,最快也要15年才能回本。可是烧烤店就不一样,店面是租的,工人是雇的,烤炉都不值钱。单纯从资金回报率来看,几个月就能回本。你看这一百多平方米的店面,一年的纯收益不会低于一百多万。你那一百多万平方米的厂房,一年的纯收益会超过一百多亿吗?我看不可能,利税合在一起有10亿就很好了,这还是成本收回来以后的事。”

李在然说,“话也不能这么讲,总不能开一百万平方米的烧烤店吧?”慕平说,“怎么不能?全国有上千个城市,一个城市开十家店,不就一万家吗?挣钱要看规模,要看回报率。有时候我就瞧不起你们这些当官的,总是爱搞形象工程!往天上比画那么大一个饼,告诉大家说那个饼一定能吃到,谁看不见这个饼谁就是笨蛋。这个不说,你们还发明了什么抓阄法、排队法、考试法,让人们为这个天上的饼天天忙!究竟是不是有人吃到这块饼了,我不知道,但是围绕着吃饼这个目标,社会就运动起来了。”李在然说,“你这个比喻也不对,没有目标人就会变得盲目。”慕平说,“目标要是不切实际,还不如没有。”

李在然不愿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对于慕平这样的俗人来说,他很难懂得为什么每一届政府都会提出不同的目标。他也不懂得,如果全社会的人都不是像他那样去怀疑,而是坚信不疑的话,这些目标终究会实现的。之所以没有实现,就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俗人太多了!

(十六)出访

李在然收到柳岩的传真时,她已经同美国道骐公司投资部门联系上了,对方看了海州的资料,愿意洽谈合作事宜。李在然仔细地盘算着,柳岩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柳岩提供的信息基本上是可靠的。道骐公司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公司之一,是大通公司的控制方。如果道骐公司能够重启大通与海州的合作,或者道骐公司直接与海州合作,那么汽车厂就能盘活了。他把想访问道骐公司的设想向孙莉提了出来,他想自己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如果可行,孙莉再出马。令他意外的是,孙莉说让他筹备一下,她自己要亲自去拜访道骐公司。李在然可不敢怠慢,孙莉出访和他自己出访完全是两回事。他把这个情况通知了柳岩,柳岩说,“这边我比较熟悉,你把来访人员的情况告诉我,我给你准备一个接待计划。”

慕平听说了访美的消息,他想一起随访。李在然说,“你的身份不合适,既不是政府官员,也不是国有大企业负责人,不好找题目。”慕平说,“这个不难,我自有办法,不会给你添乱。到了美国之后咱们再联系!”李在然虽然不知道慕平有什么办法,但是他想可能是和汽车合作有关系。因为慕平亲自说过,他看好汽车厂的前景,所以,如果机会合适,他一定会参与。

经过精心准备,考察团终于能够成行了。临行前一天,孙莉召集会议,再一次研讨了汽车厂当前的情况,海州的经济状况,尤其是财政状况。孙莉出发前向省长请假时,省长承诺说,“你尽管大胆地去谈,只要能谈成,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省政府全力支持你!”

孙莉是个场面人,她这一行带了不少随同人员。秘书一人,负责她日常的生活起居。办公室主任一人,负责她出访期间与国内各项工作的衔接。文字秘书一人,电视台摄像师一人,负责记录报道出访成果。计委、经贸委、国资委、外经贸委、财政局、国土局、规划局、招商局的一把手,负责现场解答合作相关的政策。汽车办二人,除了李在然之外,还有一名具体工作人员小张,她负责翻译兼全团的活动安排。除了人员之外,孙莉自己还有3个大箱子,装满了她这趟活动每天要穿的服装。

李在然是这个出访团的总协调人,只有翻译一人可以协助他工作。他除了要对孙莉考虑周到外,其他所有的人也不能怠慢。这些人每人手里都握有相当大的权力,万一有一个人没照顾好,项目就会立刻停摆。李在然见识过这种情况,幸亏汽车厂是孙莉亲自抓,否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从海州出发到美国没有直达航班,只能在北京转机,乘坐第二天早上的航班。当他们降落北京机场时,天刚擦黑。隔着舷窗,李在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在舷梯下等候。孙莉和秘书两人从头等舱直接下了飞机,乘上轿车就走了。其他所有人都在后排的经济舱,大家下了飞机后坐上摆渡车抵达出站口。出发之前,孙莉曾告诉李在然说,“我晚上要在北京办点事,第二天早上直接在国际出发口那里等我。”取行李时,每人都拿好自己的箱子。李在然和翻译小张两人除了各自一件行李之外,还要负责取好孙莉和秘书两人四件大箱子,四大包资料礼品。等行李取齐了之后,两人艰难地推着满载二十多件行李的行李车去和大家汇合。

因第二天一早七点就要乘机,所以当晚他们住在机场的天鹅宾馆。大家问孙莉市长去哪里了?李在然说,“她今晚有事,明天一早在国际出发口汇合。”大家一听,纷纷表示,来一趟北京不容易,这个要去看望上级部委的领导,那个要去洽谈客户,还有要去看望亲属的,都要赶到市区不在这里住了。接着把行李全部撂给了李在然和小张两人,三三两两地搭出租车离开了。李在然无奈,只好和小张两人把这些大包小包全都搬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李在然三点钟就起床了。他怕这些人耽误了出发时间,就挨个儿打电话。几乎每个人接到电话都说,“小李,幸亏你来电话,昨晚喝高了,你不来电话就真起不来了!”国土局桂局长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李在然无奈,只好一边催促他们抓紧往机场赶,一边让酒店派车负责把所有二十多件行李送往机场。

李在然四点半之前赶到国际出发大厅,他知道国际出发比国内出发多了几道程序,所以如果不能提前两小时到,可能无法正常登机。大厅里黑压压地全都是人,可是除了他和小张两人之外,自己的人一个也没来。他急得全身都冒出汗来,一边和小张两人搬着20多件行李,一边挨个打电话催。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办托运手续时,还是一个人也没来。值机柜台讲得很清楚,每人限带一件行李,重量不超过30公斤,超重部分按1公斤100元收费。李在然急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这些人怎么还不来?!如果他们这个时候能赶到,不用说,就是叫他们亲爹也行!眼看时间紧迫,李在然只好当机立断,把超重的300多公斤行李全部托运。一下子缴了3万多块钱运费,李在然心疼到了极点!

孙莉和秘书准时出现了,只看到李在然和小张两人。孙莉问,“其他人怎么没来?”李在然说,“在路上,马上就到了!”孙莉一听,立刻发起火来,“你是怎么安排的?不是都住在机场的天鹅宾馆吗?两分钟的路,怎么还在路上?我都到了,你们还没凑齐!你是怎么组织的,马上打电话!”

一个又一个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灯笼似的“僵尸”断断续续地来到了集合地点,唯独国土局桂局长一直联系不上。眼看登机时间到了,孙莉决定不再等他,气哼哼地上了飞机。

经过漫长的十多个小时的航行,飞机终于落在了洛杉矶机场。飞机刚停稳,李在然就听到孙莉接电话的声音,可能是接到了桂局长的电话。孙莉放下电话,半嘲讽半赞许地跟李在然说,“这个老桂呀,那么大年纪了还真能拼!为了争取土地政策,昨天晚上和上面的领导喝了个通宵,忘了出发时间不说,还把手机搞丢了。他改明天的航班飞过来。你呀,多跟这些老同志学一学!工作要扎实,连个出访都组织不好,怎么能行?!”

李在然被这莫名的批评搞得很气愤。明明是他们不遵守出访纪律造成被动,自己却挨了批评,这还有公理吗?!可是,他没办法顶嘴,只好附和着说,“领导批评得对!今后一定注意!”

(十七)同乡会

孙莉带领考察团一行下飞机,办完入境手续,然后取上行李,浩浩荡荡地进入接机大厅。刚进入大厅,一具红色条幅映入眼帘。条幅上写着“热烈欢迎中国海州孙莉市长访问美国!”,柳岩和慕平等十几个人站在条幅后面向大厅入口这边张望着。柳岩看到李在然陪着孙莉走了出来,立刻快速走到孙莉跟前,献上一大捧鲜花。孙莉见状,旅途的疲惫一扫而光,一边笑容可掬地接过鲜花,一边责怪柳岩和李在然道,“在国外搞这么大阵势,要注意影响。”话虽这么说,还是带领考察团全体成员站在条幅后面,和柳岩等接访团一起合影留念。

出了大厅,一部加长林肯轿车开到门口,柳岩陪着孙莉和李在然上了车。后面跟着三部中巴车,主宾双方纷纷上车。慕平和小张一起把所有的行李搬上了最后一部车。

在路上,柳岩向孙莉汇报这次的行程安排。柳岩说,“孙市长,久闻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您看这几天这样安排好不好?今天您刚下飞机,需要倒一下时差,白天您休息一下。晚上时候咱们海州在美同乡会给您举办欢迎晚宴。明天上午您休息,中午我过来陪您吃饭,下午到道骐公司参观座谈,晚上道骐公司宴请。后天开始咱们休息两天,到黄石公园看看。然后再飞到纽约和华盛顿,了解一下美国的历史。现任驻美贺大使是咱们海州同乡,他在华盛顿请您吃顿饭,叙叙旧。最后两天,我陪您去奥特莱斯看看,买点纪念品。您看这样安排行吗?”孙莉说,“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听你们安排!”

这个行程是柳岩和李在然精心准备的,来之前也征得了孙莉的认可。孙莉这次是第一次到美国,所以在道骐公司之外,一定要安排一些观光和购物的内容,而且这次来时间短,倒时差也是个问题,所以尽可能行程安排得宽松一些。另一方面,孙莉自从到任之后,一直非常忙,这次出访美国,也算是忙里偷闲,适度休息调整一下。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考虑,所以才做出前面的安排。

当天晚上,在考察团下榻的希尔顿大酒店,同乡会举办了一场欢迎晚宴。参会的都是海州在美国工作或定居的华人华侨,柳岩是同乡会的副会长兼秘书长。由于同乡会正处于换届选举阶段,暂时由柳岩负责召集工作。当晚来了六十多位同乡,加上考察团一行十多人,整整凑了八桌。

柳岩首先致欢迎辞。她说,“尊敬的孙莉市长,我代表海州在美同乡会全体成员热烈欢迎您来访,并预祝访问取得圆满成功!同乡会到今天已经整整经历了80年时间,有会员1000多人。今天到会的都是前任会长、副会长和常务理事等人员。80年来,得益于家乡的支持,同乡会成员在美国和中国都取得非常好的经营业绩。我们将一如既往地用实际行动支持家乡建设!”

孙莉致辞说,“尊敬的柳岩会长,同乡会各位代表。我是第一次来美国,今天看到大家感到非常高兴。多年来,同乡会作为中美经济合作的桥梁,对促进家乡建设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我这次来,一是看望大家,带来家乡人民的慰问。二是邀请大家,希望大家能够一如既往地推动中美往来,加大对海州的投资!”

主宾双方介绍完毕后,宴会正式开始。每一桌上都摆着两瓶茅台,两瓶皇家礼炮,两瓶红酒。主宾交流非常热烈,酒上了一轮又一轮。由于来访的都是海州的实权人物,所以大家都纷纷借酒联络感情。孙莉喝酒上脸,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没有酒量,还是有保护色。反正除了柳岩之外,每个人敬她酒的时候,都是她抿一小口,敬酒的人干一大杯。孙莉其实酒量很好,但是因为有保护色,所以故意装作不能喝的样子。她自己清楚,作为一名高级别干部,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头脑清醒,万不可乱了分寸。但是,她当晚放纵随行其他人员喝酒,一是她要看看他们的酒量和酒后的表现。如果一个人喝酒没数,每喝必醉,说明这个人贪小便宜,或者脸皮太薄,把持不住自己。这样的人不能重用。如果一个人滴酒不沾,时刻保持清醒,那说明这个人防备心太强,心机太重,难以掌控。只有那些能收能放的人,喝酒有数的人,她才会重点关心。在她看来,酒品犹如人品,是考察干部的手段之一。另一方面,今天是同乡客商在一起,需要借酒助兴,密切感情,寻找商机。

随行的其他领导们刚开始还扭扭捏捏,犹如小姑娘一般左拒右绝。听到孙莉鼓励他们多喝酒之后才稍微放开一点,犹如小媳妇一般半推半就。架不住主方人多,你一杯来我一盏,几番下来之后,早已失去戒备之心。此刻犹如虎狼之师,你不找我来,我就寻你去。满场喝得东倒西歪,人声鼎沸,每人都端着杯去寻找干杯的对象。

慕平自然不闲着,这些大人物是他在国内不可能套上近乎的。他只是个小虾米,根本不在这些人的眼里。他请柳岩帮忙注册了一家名字叫“大通联合”的美国公司,以便将来在国内开展业务使用。慕平感觉花钱吃饭没什么,关键是平时就算花钱也请不到这些人。特别是孙莉,他哪里有机会靠上边?在她眼里,他这样的小人物连个虾米都算不上!他感觉这次来得特别值。国土局的桂局长第二天才能赶来,他将专门去机场接他,这也是单独接触的绝好机会。

李在然不敢多喝。岳丈曾经警告过他,“喝酒误事,喝酒乱性。尤其是在能决定你命运的人面前,更要注意。如果需要你喝的时候,无论是需要你给领导代酒,还是领导需要你表决心的时候,你必须义无反顾地冲上去。除此之外,喝酒点到为止。”李在然作为代表团的召集人,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随时察言观色,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他还了解到,这里的会长副会长等职务都不是终身的,都要靠选举和捐资才有可能担任。当晚的宴会也是按照职务分摊餐费,柳岩是在场掏钱最多的人。具体掏多少他不知道,但是肯定很多。因为这里的房间很贵,孙莉的套间一晚上要花1500美元。柳岩说,“如果你们不好入账,我来付超支的部分。”

热情洋溢的欢迎晚宴一直持续到半夜,如果酒店服务生不来提醒,可能到天明也喝不完。

(十八)洽谈

早上九点整,柳岩准时来到李在然的房间。昨天忙了整整一天,柳岩和李在然压根没有时间单独说话。两人一见面,立刻热烈地拥在一起,此时话语不足以表达任何情感,只能用身体激烈地表达着对对方的思念。完事以后,李在然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精神上也旺盛起来。两人收拾完毕,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李在然问,“今天道骐公司这边怎么样,靠谱吗?”柳岩说,“投资部总裁出面接待我们,规格很高。对方认真研究过我们的材料,才决定和我们接触。美国人很务实,只有他们认为可行的事情,才会投入精力,否则,他们会直接告诉你不行。这一点不像亚洲人那样,总是不把话说绝,总是留有余地。而且,晚宴是他们提出来的。这一点也和我们不同。对看不到现实利益的客户,他们不会投入精力和金钱。而我们恰恰相反,始终抱着来的都是客,不招待显得不热情的态度。其实,我们的做法有些迂腐了,白白浪费许多钱。”

临近中午时间,小张把所有人都叫齐,在电梯口集合等孙莉出来后一起出发。人凑齐后,李在然和柳岩去请孙莉。来到门口,听到孙莉在里面不知道和谁打电话,声音很高,站在门外面也能隐约听到。李在然不敢在这个时候敲门,只能在门口耐心等待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话还没结束。电梯那边等候的人都开始不乐意起来,纷纷说,“怎么这么早就把我们叫过来了?市长出发前5分钟叫我们来不就得了?”大家责怪小张不会安排事,“昨晚喝了那么多酒,时差还没倒过来,半个小时的睡眠是多么宝贵!”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昨晚宴会结束后,小张为了准备今天的洽谈,几乎一夜都没合眼。

孙莉接完电话,开门出来,看见李在然和柳岩在门口等候,有些嗔怪地说,“家里那边出了点意外情况,电话都打到美国来了,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叫我,现在几点了?会不会耽误下午洽谈的时间?”柳岩说,“来得及,中午稍微紧凑一些就行。”来到电梯口,看到大家都等在那里,孙莉说,“你们早就过来了?”大家说,“刚来一会。”孙莉对李在然说,“你该让大家先到餐厅去,这么多人在这里等这么久,太浪费时间了!”李在然只好连连点头称是。

午餐时间,柳岩把下午洽谈的准备事项跟孙莉做了简短说明。由于大家昨日都喝了许多酒,一个个都觉得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饭也吃不下,只是拼命喝水。吃完饭,要出发时,孙莉看到除了李在然、外经贸局的王局长和招商局的赵局长外身着西装外,其他几位局长都穿着休闲装,还有一人穿着运动装,立刻发起火来,“你们懂不懂外事礼仪?怎么连西装都没穿?赶紧回去换!”几位局长有的嘟囔说,“出国之前没人说要带西装。”有的嘟囔说,“饭前通知一下也行,都这时候了还要挨批评!”带了没穿的赶紧回房间换上,压根没带的就跑到酒店商务中心现买去了。等到再一次人凑齐的时候,已经比预定出发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当大家出现在道骐公司会议室的时候,投资部瓦格斯总裁已经在这里等候了,美方出席会议的人员中除了投资部的人,还有一位来自新罗大通公司本部的负责人赵先生。主宾双方互相交换名片后,各自坐好。先是分别介绍各自出席会议的人员,然后分别播放了各自情况介绍的幻灯片。最后进入洽谈主题。

瓦格斯说,“我们认真研究了柳岩小姐送过来的资料,对海州发展汽车工业的经过有了大致了解。所以,我们安排了今天的会谈,想当面了解海州市的构想。”

孙莉说,“当初这个项目是海州市和新罗大通公司的合资项目。合同约定中方以土地厂房入股,大通公司以现金、设备和技术入股。但是,由于金融危机的原因,大通公司集团总部破产,合资陷入停滞。现在大通被贵司收购,希望都够继续履行原合同。长期以来,中方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一直没有间断出资义务。当前,中方为了该项目,已经填海造地一万多亩,建起厂房一百多万平方米,总投资达到几十亿元人民币。可以说,我们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牺牲。”

瓦格斯说,“您所说的事情我都了解。只是这里面有几个方面需要澄清。一个是,道骐和大通是两家公司,大通的产品理念、工艺和技术与道骐完全不同。第二个是,道骐有自己的投资计划,大通原先的计划只能作为参考,不具有约束力。第三个是,金融危机发生后,大通已经进入破产清算阶段,根本无力履行合同,也没有要求贵方履行合同。我不理解贵方为何要在这种形势下,还要继续投入?”

孙莉说,“我们中国人讲,信用是生存的根本。坚守承诺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美德。简单地说,就是你可以对不起我,但我不能对不起你。还有,就是父债子还,子债父偿。大通公司既然被你们收购,它的债权债务以及合同协议都理应由你们继续履行!从危机发生起直到今天,我们没有收到大通公司或者贵司任何一封正式书面函件,要求我们暂停协议或终止执行协议。所以,我们才一直在履行约定的义务。既然现在大通公司归道骐控制,那么我们有理由前来讨说法,要求你们履行义务!”

瓦格斯说,“孙莉市长,父亲和儿子都是成年人,都各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你打的这个比方我很难理解。但是大通不能履行义务的事,已经众所周知,即使你们没有收到正式函件,也不代表你们不能从媒体上知道这些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继续履行义务的做法,我不能理解,只能说是你们单方面的行为。道骐不会为大通前期未履行的合同协议给出任何说法,也不会继续履行这些合同协议。”

孙莉问李在然,“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早知道对方是这样想的话,那么我们来这里有什么意义?”柳岩接过话来说,“孙市长,美国人是直脑筋,在要求履行原合同这个问题上是纠缠不清的。道骐有自己的投资计划,这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重点。”

孙莉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换一种思路。我们现在已经把汽车厂的硬件设施建设好,希望能够与道骐公司开始合资合作。”

瓦格斯说,“我们确实有意探讨这个问题。大通公司的赵先生从新罗赶过来,我们研究了大通原来的工厂方案。其中,有许多和道骐公司有根本的不同。应该说,大通公司沿用的是日本汽车的做法,跟美国汽车的差距比较大。但是这不是根本问题。”

孙莉说,“你说的根本问题是什么?”

瓦格斯说,“现在美中两国正在就中国加入WTO进行谈判,都把汽车合作当成重要的筹码。这是政策障碍。我们知道,中国已经引进了德法日的合资企业,所以市场短期内可能已经饱和,美国汽车的机会不大。这是市场障碍。但是我们会关注中国市场,一旦前面两个障碍破除了,我们就会正式同中国方面开展合作。”

李在然说,“市场方面,我认为没有障碍。现在中国能消费起汽车的人口已经接近日本的人口数量,而且中国的经济增长率接近10%,我们预计10年后中国的汽车年销售量将会突破800万辆,20年后将会突破1500万辆。希望你们认真考虑我们关于合资的建议!”

瓦格斯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眼见为实。我希望能够有机会亲自去考察海州的情况。”

柳岩说,“孙莉市长希望她回海州时,能够看到你,她愿意在海州和你多谈谈,除了汽车之外,还可以多了解一下我们的风土人情和投资环境。”

瓦格斯说,“我很愿意接受孙莉市长的邀请。我将把您来访的情况向集团董事会汇报。从我个人看,如果政策障碍突破了,你们又已经有了现成的硬件条件,合作前景是非常有希望的!”

晚餐在道骐公司内进行,一起参加晚餐的还有接受道骐政治资助的州议会和联邦国会议员。

(十九)返程

孙莉年轻睿智的形象给瓦格斯和议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也从此记住了有一个叫海州的中国城市,女市长是个非常了得的人物。议员们也答应孙莉,将力所能及地对中美汽车政策产生影响,推动道骐与海州的合作项目。对孙莉来说,这是此行访问的最大收获!只要美方能松动,中方这边她有把握通过位居高层的“舅舅”施加影响力,最终促成项目合作。

这次访问的主要目标完成了,剩下的都是休闲节目,一行人在美国从西向东旅行。美国实在是太大了,值得看的景点太多,只好挑了几个孙莉想去看的地方,走马观花地逛逛,到此一游式地留影。一队人马逛一路买一路,每到一站,小张都要把十几个装满采购物资的大箱子邮寄回海州。几乎每个人都肩负着沉重的采购任务,服装、化妆品、特效药物、电器产品等不一而足,如果全部算起来,足可以开一间小百货了。孙莉除了给自己买了各种国内见不到的名牌商品之外,还专门挑选了一些特别精致、方便携带的饰品。

贺大使请客时,孙莉取出从海州捎来的一些特色食品。大使非常喜欢,说久居海外,就是忘不了家乡的味道。大使说,家乡的事情他一定认真办,关于汽车合作的事情,他也会尽快和中央有关单位沟通,也力促美国这边给予放松。他还说,柳岩小姐作为民间大使,为海州与美国的经贸往来合作做出了突出贡献,希望孙莉市长和各位局长们都多支持她在海州的事业。

孙莉对此行安排非常满意。既突出了汽车合作的主题,又洽谈了一批潜在的项目,同时与大使和议员的见面也体现了自己的层次和水平,让底下的人看到自己所受到的礼遇。大使和孙莉交谈过程中,有意无意地谈到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名字或事情,似乎都是很高层人物的恩怨纠葛等。这无形中又给随行人员增添了许多神秘感。

孙莉对柳岩和慕平两人几天来的专程陪同很是感谢,表示以后回海州的时候,她亲自请他们吃饭,他们二人在海州的业务有什么困难,让在座的这些局长们保证一路开绿灯,谁不办就办谁。

孙莉让李在然留下来,请大使和柳岩帮忙再联络其他几家汽车公司,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她自己带着其他人回国。慕平陪同各位领导,把大伙从美国送到北京,再送到海州。

回国后,当地的报纸电视等媒体立刻播放了孙莉赴美访问的胜利成果,海州人民再一次对汽车厂的前景充满了希望。

虽然孙莉强调不准搞接风宴,但是除了她自己之外,其他人接了一场又一场。几乎每一场慕平都是主宾,他得到了领导们的高度认可。大家都为慕平在美期间的热情接待和悉心照顾而感动。慕平自己每一次都谦虚地说,都是应该做的,以后还少不了麻烦各位领导,云云。一场接一场的酩酊大醉,然后是练歌泡脚,接风宴断断续续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时间。

李在然对孙莉此行活动总体上也算满意,他非常感激柳岩的大力帮忙。一切活动之所以成功,那是柳岩砸钱的结果。他知道这种帮忙不是无私的,毕竟柳岩自己是个企业家,要讲究投入和回报的。

柳岩把这次机会把握得非常好,一下子抓住了孙莉和其他那些领导们。她不急于收回回报,对这些人的投资都应该是长远的。有了这样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大家心理上的陌生感自然就消除了。最重要的是,孙莉的背景很厉害,将来升迁的空间难以想象,能给她带来的机会远不是花钱能买来的。以前从李在然的描述中,她对孙莉有了初步印象,现在通过亲自接触,她基本上了解了孙莉的大部分性格。

至于她和李在然的关系,两人一直心知肚明。双方各取所需,男不谈婚,女不谈嫁。她对李在然的岳丈也比较了解,她不可能去做一个第三者,或者夺人所爱的人。她这个层次的女人不适合结婚,在社会上根本找不到能够自认为可以驾驭她的男人。她自己不是随便的人,除了李在然之外还没有任何男人和自己有如此亲密的来往。她和李在然保持这种关系就足够了,再进一步对双方都会造成负担甚至伤害。

她以前对李在然的前途比较看好,但是在孙莉这班车上,李在然很难顺利达到目的地。她看透了孙莉眼中只有权和钱这两件事,所以李在然只配给她当个马仔。如果李在然的岳父是省长或更高级别,那才配在孙莉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李在然留下后,和柳岩一起出入成双,白天是同事,晚上是伴侣,过得非常开心。在孙莉离开之后的一个月中,他们两人走访了几乎所有的汽车企业和商会,也走访了在美国的不少海州籍侨商。可以说,这一个月,是李在然从参加工作以后,过得最充实、活得最开心的时期。他不需要看谁的脸色行事,也不需要顾忌谁的面子,也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想法。他很喜欢美国这个地方,他觉得即使是像他这样的中国人,来了之后都会改变。从性格上变得越发自信起来,行事更加坦率直接,人事关系也很简单而不需要去猜测。

走访了一遍之后,跟海州合作最有希望的还是道骐公司。而且他发现,道骐公司有意参与海州汽车厂的事情,其他公司也知道一些,他们也在观望。如果道骐合作成功了,那么他们会立即果断地参与进来。李在然和瓦格斯又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瓦格斯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国会对向中国输出汽车技术和开展合资企业态度松动了,预计很快能表决通过。而且,道骐董事会决定在法案表决通过之前,派瓦格斯到中国区实地考察。一旦法案通过表决,他们将立即动手研究合作细节。道骐在美国的销量已经连续下滑5年了,如果没有一个新兴市场机会来支撑,道骐公司将很可能在10年内破产。董事会和股东们对在中国建厂充满期待,说客们在国会展开了猛烈攻势。所以,瓦格斯让李在然耐心等待好消息。

李在然根本不可能耐心,他要求瓦格斯在自己签证到期之前确定下来访问中国的日期,最好能和自己一起回到海州去。

(二十)希望

李在然的签证即将到期了,瓦格斯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说他可以回国等待,有好消息就告诉他。柳岩说还有事请没办完,不能和他一起回去。李在然无奈只好悻悻地自己先回国了。

回到海州之后,赶上了接风宴的尾声,又随着喝了几天。不过这时候,大家该表达的都表达得差不多了,再说他们也没看到李在然做出什么特别的贡献来,所以,喝了几场以后,人渐渐地凑不齐,终于没有人再张罗吃饭的事了。

慕平倒是专门请李在然好好享受了一把,各种在瀛洲能消费的娱乐项目统统玩了一遍。李在然从来没玩过这么些花样,他甚至觉得资本主义的糜烂生活也无非如此!就问他,“你这趟去美国看来收获不少,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吧?”慕平说,“你前段日子问我厂房的事,我和这次出访的几位领导咨询过,这件事情完全可行。你看,政府缺钱这么厉害,道骐公司的事短时间没着落。如果以美国大通联合公司的名义,出面来收购汽车厂的净资产,政府解了燃眉之急,我也有了发展的根基。将来道骐公司如果真的要投资时,我再把这块资产交给政府。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李在然问,“你哪里有那么多钱?”

慕平说,“这个你别管。我在美国和柳岩商量过,她有解决资金的渠道。财政局的蔡局长支持我的设想,他认为只要能让政府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高的回报就行,但是他说,汽车厂是你负责的,解决方案由你来提比较好。他说,你如果能提出来,将来集体研究的时候,他会投赞成票。其他几个领导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所以,我想如果这件事情你能向孙莉市长提出来,我想后面的事情都好办。”说着,慕平交给李在然一份很厚的材料。李在然接过来一看,用中英文双语书写,是关于美国大通联合公司收购汽车厂的项目建议书。李在然简单看了一下说,“你还真动了心思,这材料是怎么来的?”

慕平说,“实不相瞒,这是我在美国请专门的策划机构做的项目建议书,花了不少钱。看到这份材料的分析,坚定了我做这件事的信心。孙莉市长那边,我口头表达过要通过美国资金帮助政府解决困难的提议,她听了很感兴趣,只是当时这份资料还没拿到手。再说,你们政府做事情有分工,所以只能等你回来以后,由你来办最妥当。”

李在然觉得这件事非常重大,他把这份材料仔细研究了一个星期。对其中不明白的问题,尤其是融资方面的事情,他专门打电话咨询柳岩。柳岩说,“美国这边和国内不一样,他们的融资方式很多,不像国内必须有抵押物才能贷款,也不是必须有现金利润才能融资。”

李在然问,“那出了风险怎么办?”

柳岩说,“他们有风险评估办法和锁定机制,电话中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件事值得做。你放心吧,如果需要的话,我会亲自给孙莉打电话消除她的疑虑的。再说,你们蔡局长能看懂,他如果认可了,孙莉会同意的。”

李在然没有贸然将这份材料提交到市里研究,而是先提出汽车厂当前存在资金还贷压力,希望加大财政投入力度。这个提议是试探看包括孙莉在内的各方面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有关方面提出,财政根本无力继续对汽车厂进行投资,相反,汽车厂的还本付息压力有可能摧毁财政的资金链,建议市里早做研究,寻找外力盘活资产。市里综合平衡后,责成汽车办集中力量做两件事情,一是抓紧推动与包括道骐公司在内的各种汽车企业的合资合作,二是尽快拿出盘活资产的方案,尽早解决财政的压力。此刻市里盘活汽车厂资产的意图已经明确统一,李在然将那份大通联合公司的建议书转报上去。

市里对这个方案专门开会研讨,参加单位的人几乎都是上次访问美国的那些领导们。经过测算,汽车厂净资产总额为负一亿多元。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会议达成一致,以一千万元的价格将汽车厂这个大包袱转让给美国大通联合公司,并自成交之日起,由美方负责偿还所有债务。

协议签署后,孙莉等领导舒了一口气,终于甩掉了这个大包袱!汽车厂将来如果合作成功,那么政府有税收收益。如果合作不成功也无所谓,反正政府不用再继续把资金投入到这个无底洞了。

慕平表现得相当冷静,他知道喜形于色可能会招致麻烦。协议签署第二天,他就飞到了美国找柳岩,共同商量后续履约的事情。

李在然对这个结果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汽车厂不用政府投资还款了,自然就不在是中心工作之一了,他本人自然也要被边缘化了。既然车厂现在已经不属于政府了,那么没有人会为车厂合作成功与否而操心。至于慕平,他的真实意图可能是倒卖车厂资产从中谋取差价,或者是真合作取得长期利润。他知道慕平的真实实力,他自己不可能把这个厂盘下来,他自己也承认需要用美国的融资。可是李在然还是猜不透慕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协议签署大约一个月后,李在然接到瓦格斯的电话,说他已经在海州了,住在蓝天大酒店。李在然感到很惊奇,这个死鬼佬,来海州也不提前通知他!等见了面才知道,瓦格斯和赵先生已经来海州一个多月了。道骐公司安排瓦格斯到中国考察,而且务必不准提前通知海州方面,防止中国人作弊。一个多月以来,两人考察了北京、上海及其他几个合资企业所在地。来到海州后,两人微服私访,对汽车产业园区进行了全方位考察,甚至不惜冒着被捉的风险,潜入到汽车厂厂房里面查看情况。瓦格斯将考察情况向道骐公司做了详细汇报,公司进行了认真研究。这次瓦格斯和李在然见面,就是要告诉他公司研究的结果。

李在然忐忑地听着瓦格斯卖关子,他想汽车厂卖了,合作再不成功,那么他这个汽车办主任的前途就彻底没戏了!瓦格斯最后说,“公司的最新指示是,接受你们的合作建议!要求我们继续留下来,细化零部件生产配套、物流仓储、人力资源、销售渠道等规划方案,为投资建厂做最后的准备!”

(二十一)智慧城

瓦格斯和赵先生从此在海州常驻下来。这期间,慕平只要在国内就陪着他们。无论是在当地开展工作,还是吃喝玩乐,慕平就像一个大跟班似的形影不离。李在然轻松了许多,因为他现在不必考虑国有资产保值升值或是还本付息的问题,这些资产方面的事情都是两家美国公司之间的事情。有的时候,为了能促成项目,他甚至动员慕平做出让步。慕平很给李在然面子,只要是他提的建议基本上都采纳。同时慕平也很精明,有一些同道骐公司之间的交易,他也不告诉李在然。

柳岩终于回来了,孙莉把当初访美的人员全部叫来一起参加。在美国的时候,柳岩给孙莉留下了好印象,两人几乎以姐妹相待。孙莉一是觉得柳岩花费那么多金钱和时间陪自己,有些过意不去,二是经过几天下来的接触,发现柳岩是个能干大事的能人。孙莉看不起那些靠内涵吸引人的人,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欣赏人的内涵。柳岩如果不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优点和实力展现给她看的话,可能就没有机会获取孙莉的青睐。柳岩对孙莉的脾气把握得比较准,知道她喜欢大场面,喜欢高层次,喜欢出头露面,所以尽可能投其所好。

从美国分手以后,柳岩隔三岔五地和孙莉通电话。关于哪些牌子的服装腰身做得好啦,哪些牌子的化妆品不易过敏啦,美国流行哪些女性保健方式啦,诸如此类是两人聊不完的话题。两人偶尔也聊聊经济形势,但是因为孙莉不太在行,因此只是点到为止。

互联网的话题反倒让孙莉留下了印象,这也不奇怪,她这样的领导总是希望搞一些新名堂。凭着她的政治背景和素养,她敏锐地感觉到,互联网可能会是今后的热点。无论如何,她都要想方设法在工作中搞点新花样。

这次柳岩回来和孙莉见面后,两人热乎得不得了。在饭桌上,大家聊着美国之行的种种轶事。比方说,老桂喝醉误机啦,有的干部准备穿运动服去参加会谈啦,宴会时怎么样把对方喝得趴下去了云云。一群人在桌上边聊边喝,干部们也都放松了警惕,不知不觉越喝越高。

孙莉揶揄老桂说,“都说你酒量大,今天大伙挨个敬酒,我真想知道那天怎么能喝酒喝到误机?”

老桂说,“领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糗事都不好意思讲了!”

孙莉说,“不讲就喝,你们大伙还等着干吗?赶快敬酒!”老桂说,“当初汽车厂填海那一万亩地没有手续,上面一直盯着不放。没有手续,汽车厂就是违法用地。为了汽车厂项目能顺利进行,没少往上跑。那天晚上,为了感谢上级领导给批办了手续,专门请经办人员吃饭。在酒桌上,人家说今天的规矩是一杯一千亩。我一听,要是真把这一万亩办下来,喝死也值!我的酒量也就是二斤,这一万亩得三斤三两多!只好硬着头皮往肚子里灌。要说北京啥人才都很多,我还以为自己算酒量大的。哪曾想,人家五个人喝完之后像没事人一样,嚷着要去喝二场。我的天,我的腿都快软了。可是人家叫咱去死也得照办呐!有人说,找个歌厅吼两嗓,这样醒酒快。我也只能照办。要说北京真是不一样,咱们这里晚上八点一过,街上哪有店铺开门?可是那天晚上,我们连着找了七八家歌厅,个个都爆满。最后找到一家,歌厅档次不算高,大伙又是一边喝一边唱。到天明结束时,一摸口袋,乖乖,手机啥时候不见了?!一问时间,都早上七点半了。就这样把飞机耽误了。这件事,一直都不好意思说。孙市长,各位,我在这里自罚三杯,算是给大家赔礼了!”话没说完,老桂把三杯白酒倒进一个大啤酒杯中,仰头一饮而尽。

孙莉说,“好!大家好好学着点,这才是我们优秀干部的榜样!关键时候要冲上去,不能掉链子!老桂都50多岁了,干起工作来还这样拼命,你们这些年轻人陪着一起喝!”

话音刚落,其他几个人和李在然都纷纷换上大杯,倒上白酒,赶快喝了出来。

孙莉说,“在然,你单独敬柳岩一杯!如果不是柳岩帮忙,咱们的美国之行哪能这么成功?你这个召集人,要单独表示一杯!”李在然不敢怠慢,倒了一大杯酒,刚要准备敬酒。柳岩站起来说,“孙市长,在美国只是尽了点微薄之力,不值一提!今天有件事我想跟市长汇报一下。”

孙莉挥手让李在然坐下,也把柳岩拉到座位上,说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柳岩说,“美国现在把互联网当成最重要的产业来发展。”话没说完,孙莉说,“柳岩说得对,互联网是个好东西,我听人说过,有了互联网,就能做到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我们也要抓紧研究这个题目,同步赶上世界最新科技,柳岩你接着说。”

柳岩说,“孙市长说得对,现在各个发达国家都在研究互联网,把它当成是第四次产业革命。”

孙莉又接上了话茬说,“你们知道前三次是什么?”看到大家一脸茫然,有些得意地说道,“第一次是蒸汽机工业革命,第二次是原子能使用,第三次是信息革命。这第四次呀,你们要好好学习,怎么样抓住这次革命的机会!柳岩,你说吧,我不再打断了,咱们的干部要加强对现代科技的学习和研究才行!”转身对办公室主任说,“下周组织一次全体机关干部培训班,好好学习一下互联网。咱们的干部啊,太需要提高素质了!”

柳岩接着说,“汽车在西方已经是夕阳产业,我们过去错过了发展的机会,现在全球汽车产能过剩,即使我们发展起来了,将来也很难在全球获得市场机会。而互联网产业不一样,这是一个新兴产业,我们和发达国家几乎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孙莉接着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郭局长,你们抓紧规划一下,我们搞个互联网产业园,一定要超前规划。现在全国还没有这样的专门园区,我们一定要做第一,做全国第一家!凡事要抢先机,不要等着我说了,你们才去做!”规划局老郭连连点头称是。

柳岩说,“孙市长确实是高瞻远瞩,我想汇报的就是如何实现您的宏伟设想!我已经联合美国的IT届巨擘,计划在海州搞一个智慧城,专门发展互联网产业!”

孙莉说,“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来到海州都这么长时间了,别说汽车厂需要我来灭火,即便是发展起来了,那也是前人的功劳,我总不能抱着别人的冷饭来炒吧?我看这个智慧城很符合我们海州未来发展方向。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们专门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智慧城,该如何规划、如何建设,怎么样快速出形象!”

(二十二)调整

张厅长扶正的消息传到了海州。虽然算不得什么大新闻,但是在省里又多了一位海州籍的正厅长,对海州而言总算是件好事情,毕竟上边有人好办事。张厅长自从搬到省城居住之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当初调离的时候,不算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在官场上尤其是做到市长这个位置时,平调就代表着对你工作的不认可。更何况张厅长当初是调到省厅任副厅长党组书记,括号享受正厅级待遇。这种安排连个平调都算不上,很明显是降级使用!

张厅长为此郁闷了很长时间。一场金融危机来袭,造成了他的仕途变迁。本来升级到更高职位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不但对自己是个巨大打击,而且包括女婿李在然在内的所有当初跟着他混的许许多多的人,都遭受了打击。在李在然的职务安排上,张厅长对孙莉是比较认可的。虽然他很清楚孙莉的意图,但是如果换作他也会做出类似的安排。张厅长比较满意的是,当初汽车厂造成的社会风波终于平息下去,而且孙莉还在继续推动汽车厂对外合资合作。如果将来合资合作能够成功,至少在名义上,张厅长的面子还是能挂得住的,说明他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孙莉把汽车厂卖掉的决定,张厅长也是理解的。孙莉毕竟是后任,从来都是后人不理前人账。张厅长本来也不指望孙莉能够把自己设计的宏伟蓝图贯彻下去,就像他当初也没有把前任的五年规划执行下去一样。

张厅长知道自己的分量,孙莉平常表现出对自己这个前任应有的尊重就足够了。他也很清楚,孙莉代表着未来。等孙莉到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有希望成为最高级别的领导人之一。所以,为了他自己以及女婿李在然的前途,他不但不能得罪孙莉,反而要对她表现出无比的支持和敬重。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可能看不透这种关系,但是对于身居官场几十年的张厅长来说,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关系。

他自己曾经就是资历浅、年纪轻的干部,因为抓住了机遇使自己快速跨过几个台阶。同时,也有资历比他还浅的干部,因为种种关系和机遇,快速越过自己,上到了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他自己当初快速晋升的时候,那些老同志有不少在背后说风凉话。谁说了什么赞美的话,他不一定都记得。但是谁说了什么风凉话,他几乎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自己被年轻人超越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情形,虽然心里有所不爽,但是总比让羡慕嫉妒恨害了自己要强!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只要是有年轻人进步,他都很在意地招呼大伙一起吃顿饭,聊聊感情。如果有人进大步,他更是会表现出肝脑涂地、全力以赴支持的态度来。所有和张厅长有过来往的干部,都会对他的热情厚道留下深刻印象,都会被他甘做人梯的精神所感染。虽然他自己没有什么大的背景和靠山,但是仗着一张老脸和口碑,张厅长几乎是老黄牛的代名词。上级正是因为知道他任劳任怨,所以,用调整他职务的方式来解决汽车厂的事,他本人不会有太多的意见。

汽车厂风波对他有影响,但是也只是暂时的。孙莉知道,当初很多人为张厅长说话,替他打抱不平。很多人甚至认为,张厅长当初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只是有人借此为理由把他换下来,以便安排自己的人。没想到,张厅长离开之后,谁都不愿趟这湾浑水。很多人也认为,孙莉把汽车厂的火灭掉了,看似孙莉有本事,其实原因无非是两个,一个是火本来就不大,只是上级乱调整导致火势变大,另一个原因是金融危机已经日益平息,汽车厂的前景本来就很好,张厅长不走火也能灭掉,换另外的人也能把火灭掉。

张厅长盘算着自己转正之后,是否还有进一步提升的可能性。同时也盘算着,无论自己是否提升,如何能够把女婿往上再推一把。当初女婿进了青年团,确实是走了一条捷径,让他比同龄人更早的上了一个大台阶。如果自己不离开的话,应该考虑让他下基层锻炼一下,然后再返上来安排到重要位置。自己离开后,李在然先是阴差阳错地扶正了,本来应该是再出去异地挂职交流,回来提拔的,可是孙莉把他安排到汽车办的位置上。这个位置重要,但只是在特定条件下才重要。通常情况下,在这个专业性非常强的单位很难晋升,除非安排到综合单位去。从汽车厂的进展情况看,汽车办已经开始边缘化。如果不能及时调整到另外的岗位上去,女婿的前途很可能就耽误在这里。如果拖久了,很可能自己也无力改变女婿的命运了。

再一件烦心的事情就是女儿女婿一直没有孩子。虽然说他自己思想上很看得开,没有传宗接代等观念束缚,可是自己的同龄人们一个个都抱上了第三代,他数了数,几乎找不到还没有抱孙子的同事同学同乡了。老而无后的惆怅感经常令他焦急。前几年他两口子还经常过问这件事,这两年分开住以后,两家离得远了,话说得也少了。这种无后的感觉就如同自己没有培养出嫡系一般痛苦。看不到第三代,就如同看不到自己培养出来的弟子们桃李满天下的景象。为官一辈子,除了自己爬得高以外,还要能培养出一大群跟随自己的干部来。他经常从心里头看不上那些被有意安排到特殊位置的人,有的甚至安排到了相当高的位置,可是这种位置纯粹就是符号性的。不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代表着一种符号,代表着一种组织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享受对应级别的政治和生活待遇,然而,却不享受任何权力,也没有任何责任,更没有自己的干部队伍。他在作市长时,就进行过类似的安排。为了体制的需要,搞几个橡皮图章放在那里,彰显出某种制度安排的优越性。在第三代这个问题上,他想哪怕小两口领养个小孩也行。他害怕无后可能是某种天意的惩罚。

(二十三)谋划

汽车办被边缘化,是汽车厂进展的自然结果,也是孙莉有意朝着这个方向去引导的结果。孙莉到海州来当市长,对她自己而言是到基层锻炼,充实一下工作经历。当官有时候就像用麻袋装粮食一样,看似装满了,如果把麻袋往地上再顿一顿,粮食自然就压实了,然后还能再装。到海州来不是孙莉的目的,只是她往上升迁的手段之一,为的是接接地气,展现能力。她自己的设想是三大步,首先是把海州官场的藩篱打破,搞几个下马威杀杀刺头的威风,把干部们镇住,营造出一种威严有力的领导形象。第二步是把汽车厂的火灭掉,使社会趋于平稳,展现出自己掌控全局的能力。第三步是打造出自己的政绩形象,在海州和个人的历史上留下光辉的篇章。前两步已经基本实现了,现在她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走好第三步。

孙莉的靠山在高层,但是高层也不是风平浪静。她年纪轻轻地被安排到重要岗位,为的就是借助岗位的力量凸显个人的水平。她需要尽快在政治上独立起来,不论将来靠山是否依然存在,无论将来谁主政,自己都能游刃有余地进入到政治核心圈子去。

海州是一座很特别的城市,近代历史上与战争和屈辱联系在一起。在当代开放的大潮中,被列为首批开放城市之一。孙莉之前的市长们在自己的任期内都展露出个性鲜明的政绩特色。有的抓住了农村改革承包到户,有的抓住了乡镇企业大干快上,有的抓住了三来一补和加工贸易,这些都成为省里乃至全国的标兵典型。如果不是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张市长可能已经沿着前任的路子升任到副省长了。

孙莉认为,国际国内的宏观形势和科技发展潮流很重要,任何个人甚至国家都无力阻挡这个潮流。在过去的两年中,她目睹了金融危机的破坏力,看到了汽车厂逆势而上如同螳臂当车一般。所以,在国际上金融危机平稳之后,她决心抓住新兴起来的产业机遇,在国际国内政治经济气候转换之前,做出一番政绩来。孙莉自己不懂农村,不太懂经济,也不懂实业,这一点她自己很清楚。况且这些点已经被前任用尽,她需要能够激起浪花的东西。由于长期位居中高层,从事务虚的工作,所以,谈谈宏观形势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柳岩提出做互联网产业的设想,很符合当前的国际科技潮流。在这个话题上,自己觉得更适合作为政绩来展现。海州开放到今天的地步,一直是在追赶别人,重走覆辙式地发展。唯有互联网这件事,使海州有机会与国际接轨同步,甚至实现赶超发展。同时,互联网毕竟是新生事物,这个产业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该发展什么内容,到底会向哪个方向去发展?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国内没人知道答案,国外也是如此。换句话说,在外行看来,怎么解释都有道理,无论怎么发展都是正确的,无论发展了什么内容,那都可以称作是特色!这才是玄机所在。

汽车厂被卖掉之后,财政甩掉了大包袱。她从心里感谢柳岩和慕平,感谢他们接盘。她甚至想到,柳岩和慕平如果能把鬼子的钱套进来,那是个人的本事。如果没套进来,他们个人担了,那算自作自受。现在是市场经济,企业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既然财政现在有资金了,那么就可以用来实现她自己的互联网产业的梦想了。按照柳岩提供的方案来看,需要规划一块互联网产业园用地,按照研发区、产业区、生活区、商业区等不同的功能进行布局。柳岩说,在美国硅谷、西雅图等许多IT产业发展好的地方,大多是以公司为核心,聚集了各类人才,然后形成了创业发展的环境。孙莉想,在海州目前没有大公司的情况下,是否可以通过筑巢引凤的方式,把大小公司请来。鉴于见证了柳岩在美国的办事能力,她认为柳岩提出的把各大IT巨擘请来的设想是可行的。只要企业来了,人才聚集了,产业自然就能发展起来。

除了资金之外,政府里还缺一个专门的班子来做这件事情。正如当初张市长发展汽车产业,专门配套了一个汽车办一样,如今发展互联网产业,一定要有个专门的班子,比如称为信息办这样的机构来专司具体业务。孙莉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每个城市必定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办,比如农改办、社经办、黄金办、煤炭办、葡萄酒办等等。这些办从政府序列来看,有的没有对应的上级机构,是地方发展特色的产物。有的有对应的上级机构,比如墙改办、新能源办、园区办等等,是行业发展特色的产物。上上下下这么多办,办来办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成立一个办,对应地都要上一套机构,一批人员,一笔经费。这些办从来没有办完的那一天,改革越深化,办就越重要。没有哪一个办主动说,完成了使命,可以撤销了。相反,都是不停地主动发现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只能靠强化办的机构才能解决。所以,办越来越多,分工越来越细化,工作越来越复杂,基层问题解决起来越来越困难。明明一个简单的问题,往往要在各个办和部门之间推磨似的转来转去,都拿不出完整的解决方案来。孙莉希望政府提高行政效能,减少办事程序,对办这种怪胎的顽疾深恶痛绝。以前她在省部门工作的时候,无力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她主政一方,作为海州市的市长,她想先行试点,把办都取消掉。但是取消谁是个问题。一些办在上面也有对应的办,你不用说取消,即使是经费上不能保证的话,也会遭到上面的批评,然后就是对应的考核必然失利。

孙莉把海州所有的办算计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只有汽车办可以取消。理由是汽车办是唯一没有上级办的机构,且车厂卖掉后,只剩下招商职能,而这个职能完全可以由经贸委或招商局行使。接着问题又来了,取消汽车办的话,李在然该怎么安排?现在张副厅长党组书记已经转正成为一把手,李在然安排不好,必定影响她和张厅长的关系。当初汽车厂让张市长灰溜溜地离开了海州,如今再得罪他,似乎给人一种赶尽杀绝的印象。

(二十四)资源

慕平对张厅长扶正的事情很感兴趣,他表现得比李在然还要开心。李在然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就好像是你亲爹转正了似的。”

慕平说,“你还别说,比我亲爹强一万倍都不止!”

李在然问,“为什么这么讲?”

慕平说,“你这个人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还不开窍!现在哪个不是官官相护?你岳父当上了正厅长,就意味着他有资源向海州倾斜。资源是什么,无外乎资金和许可这两件事。资金是直接给你钱,许可是变相给你送钱。海州那么多需要建设的工程项目,如果能变成省级项目,那不就是省厅直接给钱吗?所以,张厅长手里有资源,就可以和孙市长交换,这样,你就又能有晋升的机会。”

李在然恍然大悟。他有的时候心里不服气,总觉得别人比自己这样好那样好。可是回头看看,除了因为自己走了捷径比别人职务高之外,对为官之道还是知之甚少!就连慕平这个个体户都比他看得透、看得远!想到这里,他问慕平,“你说许可是怎么回事?”

慕平说,“打个比方说吧,凡是建设都要有规范,建筑物主体用什么材料,墙体用什么材料,太阳能如何使用,人防工程该怎么设置……太多这类话题。就拿太阳能来说吧,如果规定从下月起所有民用建筑都要装太阳能,就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市场机会。如果提高了太阳能的标准,就变成只有少数符合新标准的企业会受益。这就是许可的门道。如果能够做到操纵许可,实际上就是想让谁挣钱不挣都难!”

李在然明白起来,为什么各个行政单位之间争权夺利,为什么总有企业在新标准出台之前未卜先知!原来奥秘就在这里面。他也想到为什么招商局赵局长的工作那么难做,正是因为他自己手里没有任何实权。看似孙莉把协调各单位的职能都交给了他,然而老赵的协调职能只在表面上。随便一个行政单位,都能找出理由来把他安排的事情推卸得一干二净。李在然想到了课本上说的话,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阶级是什么,阶级就是一个集团能占有另一个集团的劳动。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谁来决定如何分配的问题。这一刻,他似乎有所感悟,怪不得岳丈当初要让自己走捷径,就是为了使自己尽快进入到参与社会决策的层面。怪不得慕平同自己走得那么近,就是为了能够尽量贴近决策层。他想,社会的真实样子是什么?如果按照课本上讲的,一代又一代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又是什么?如果换到当前的现实当中去,如果利益分配的权力和他们设想的不一样,如果他们不能参与到利益分配当中去,如果他们知道后人是如此对待权力,他们还会不会抛头颅洒热血?如果那些革命先烈们保持革命热情,那么他们希望看到的革命成果是什么?如果他们看到现在的样子,他们还会不会保持当初的革命激情?

李在然感觉自己的设想一点也不猥亵,因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当他看到自己的同事们为了权力而你争我抢的时候,当他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不论是领导还是下属,为了利益而不计后果的时候,他不禁怀疑起来,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在生存,为什么在拼搏?貌似为了同一个崇高的理想和信念而奋斗,可是又有谁在置政敌于死地的时候,想到过对方其实和自己一样,也是这个崇高理想和信念的追求者呢?

倒是现代理论解释得更准确一些。所谓资源,其实是稀缺性。如果一样东西可以无限供给,就不可能被当作资源来看待。李在然想到,当前严厉打击治理盗采盗挖河沙的行为,就是因为河沙是稀缺资源。为什么没有人打击采挖撒哈拉沙漠的行为?当然是因为那里的沙不但不是稀缺资源,反而是无限供应。李在然进一步想,革命先烈们为什么而奋斗,就是因为那个时代,自由民主富强是稀缺资源,所以人们才会为之奋斗。在当今社会,人民已经当家作主了,决定利益分配的权力是稀缺资源,所以才会有官场相互倾轧,商场尔虞我诈!

李在然不由得反视自己和慕平、柳岩的关系。自己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呢?他们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作为一个外地人来到海州,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是张市长的提携,使自己进入了圈子,从而使自己有了掌握资源的机会。可以说,接近自己从而接近张市长,现在是张厅长,包括自己或者以自己为轴心的其他权力的机会,并以这些机会作为他们进一步参与利益分配的机会,是他们最关心的。如果自己的岳丈不是张市长,而是和父母一样的乡下人,他们还会对自己如此关心吗?当然不会!自己和柳岩的关系要更特殊一些。一个离异,一个生活不和谐,相互之间碰撞出火花不但是正常的,也正好说明,自己在对方看来是一种不可替代的资源。你李在然如果家庭幸福,或者说柳岩没有破裂的婚姻,对这个年龄的人来讲,怎么可能会走到情投意合的地步呢?再往前看,张市长也好,邓老师也罢,看中的正是他出身贫寒。而出身贫寒也算是一种资源,彻底打破了他以往认为的资源是占有尽可能多财富或名誉的设想。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一无所有也是一种稀缺性,所以也是资源。有的人就是想得到这种资源,他自己就是被别人猎取的对象。他以为和小颖、婉婷来往是占了便宜,现在看来,其实大家是对等的。正如同他和柳岩的来往一样,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而已。按照这个逻辑,李在然觉得自己和婉婷之间其实谁都没错。如果有什么错的话,也是婉婷的父母,当然也包括婉婷自己,认为可以完全掌控他的低微出身,从而达到占据婚姻主导地位的目的。

李在然不由得对慕平说,“你天天在算计我!你说,这回我还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

慕平说,“切!咱哥们俩这些年,什么时候算计过你?我是跟你谈钱还是谈色来?我是拿你当亲兄弟看。张厅长进步,你肯定会有好事,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算计你干吗?退一步讲,我挣了钱绝对少不了你的!当然,我绝对不能害你!你的前途还远得很,为了点小钱把自己给葬进去根本就不值!真哥们假哥们就看是否为你着想,反正我不会害你,也从来没动过害你的念头。这些年,你帮我那么多忙。万一有那么一天,我说的是万一,有我能给你效力的时候,我肯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十五)龙汽

瓦格斯和赵先生住了很长时间,他们以海州为中心,对方圆五百公里范围内的环境进行了全面考察,基本理顺了投资建厂的思路规划。这期间,除了慕平陪同之外,他们更多的是自己亲自调研。在调研结束后,他们把规划报告提交给公司研究。公司反馈意见是可以同海州政府方面正式商谈合同细节。瓦格斯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李在然。李在然自然不敢怠慢,抓紧向孙莉做了汇报。

孙莉问,“你有什么看法?”

李在然说,“既然是同道骐公司洽谈,就不用拘泥于原来同大通公司的协议条件。”

孙莉问,“政策上有什么障碍吗?”

李在然说,“目前国家对汽车合资还没有完全放开,要求中方至少持股50%。现在汽车厂的厂房土地已经被美国大通联合公司收购,这是主要的制约点。这部分资产或者被道骐公司收购,中方出现金入资;或者被中资企业收购,作价入股。第二个需要落实的问题是,中方是谁?我们已经从这个项目退出来了,是否需要再参与这个项目?如果不参与,那就需要引进一家中资企业,按上面的规定,一定是要有生产目录的企业。可是当前,有目录的企业只有几大国有汽车厂。这几家以前都联系过,由于受到当地政府的限制,不能到外地投资设厂。”

孙莉问,“至今还保持联系的有谁?”

李在然说,“龙汽在沟通着。”

孙莉说,“你联系一下龙汽,请他们专程来一趟洽谈合作。”

三天之后,北京市政府分管工业的王副市长和龙汽的刘董事长、总经理、投资部经理等一班人马来到海州。孙莉亲自到机场去迎接了客人。一见面,王市长说,“都说孙市长有能力有魄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来之前,有关领导专门指示,让我们到海州来考察一下,力争把项目做成!”

孙莉说,“有了王市长的话,我们就吃了定心丸了!海州这几年以来,一直把发展汽车产业当成重中之重的工作来抓。我们投入巨资填海造地,搞了一个汽车工业园出来。”

王市长说,“前期有些情况我们都听说了,如果不是金融危机的影响,这个项目可能现在已经投产了。”

孙莉说,“为了这件事,我专门到美国去和道骐公司谈判。道骐公司不承认大通公司当初签署的协议,坚持从头调研。现在调研结果出来了,他们决定在海州投资。”

王市长说,“这是好事情啊!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孙莉说,“现在国家的汽车合资政策你也清楚。我们希望咱们双方作为中方股东,和道骐公司合资。”

王市长说,“我只是代表政府给个支持的态度,具体合资的事情是刘董事长他们来研究。”

刘董事长说,“按照政策,我们不能低于50%,可是外方希望最低不低于50%。所以,国内的其他合资企业的股份架构都是50对50。”

孙莉说,“现在有一个情况,就是汽车厂的土地和厂房已经被美国大通联合公司收购了。所以,有一些事情需要大通联合公司参与进来谈。”

刘董事长说,“这还真是我以前没考虑到的。我从媒体上了解到你们的汽车厂已经能自己生产汽车了,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下去?”

孙莉看了一眼李在然,李在然说道,“说句实话,我们确实很想做下去,但是你也知道,这‘先生孩子后办证’的事情已经被国家计委给制止了。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希望能够挤进目录当中去,然而由于上层政策调整,我们没有抓住这个机遇。没有目录就是没有‘准生证’,生产的汽车挂不上牌,就没法继续生产了。厂房建起来了,上面却不准生产。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大通联合公司参与进来,收购了这一部分资产。”

李在然说到这里,心里盘算了一下,希望龙汽和道骐都能够加大投资,说道,“道骐公司和大通联合公司都是美国公司,如果道骐公司收购了这部分资产,那么将来你们就需要投入二十几个亿来入股。而如果你们收购了这部分资产,只需要花十几个亿。”

刘董事长说,“所以说,我们收购是划算的,这样可以减少总投资。”

李在然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刘董事长说,“如果我们为主体和道骐合资的话,那么合资公司的总部应该设在北京。海州这边作为纯粹的生产厂区来管理。这样的话,我们从集团层面便于管理和资金调拨使用。”

李在然说,“运营总部可以设在北京,但是合资企业必须设在海州。这里有一个税收的问题。”

孙莉问,“有什么具体区别?”

李在然说,“注册地不在这里的话,税收的大头就不在这里,增值税、所得税等海州就没有收益。”

王市长说,“如果税收都交到海州来了,那么我们北京也没有收益。现在的情况是,龙汽和道骐可以在北京设厂,海州只是一个备选方案。”

孙莉说,“我看这样,生产环节放在海州,销售环节放在北京。这样的话,海州和北京都有税收收益。我们还可以把海州这边的税收收益通过适当的方式奖励给北京市的相关部门,只要企业能够长期做起来,大家都不会为眼前的利益争来争去。”

王市长说,“孙市长说得有道理。你也知道所谓的合资企业,就是中方有生产许可,外方出资金、技术和负责销售。对中方来讲,不用费功夫等着分钱就是了。项目做起来了,两地政府都有收益,大家都交代得过去。上面领导指示说,让我们全力以赴帮助海州把汽车厂办起来!”

大通联合公司的资产一下子成了香饽饽,道骐和龙汽两家公司都想把他据为己有。市里开始传出杂音来,说当初不该把汽车厂全卖掉,如果留一部分的话,也能作为股份投资到合作企业中去。

孙莉对这些谣言非常生气,有一次开会时,她说,“有些同志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卖汽车厂的时候,你们去哪儿啦?汽车厂困难的时候,你们谁在那里想办法啦?现在汽车厂有进展了,你们又都冒出来了,早干什么去啦?实事求是告诉你们,这个合资企业不是非要设在海州不可!是我们花了大气力请人家来的,你们有吵吵的本事,怎么不去招几个这样的企业来?当初上马汽车厂的时候,连个目录都没有,就是留到现在,也没有合资的条件!汽车厂要是不卖掉,你们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下去了!除了会在背后瞎议论,正事一点也帮不上忙!”

孙莉一番话,吓得台下人都哑口无言。

(二十六)代理人

大通联合的资产最终被龙汽收购,价格溢出60%多。李在然一算,慕平这个假外资企业,净赚了4个多亿!他狠狠地挖苦慕平说,“你把国有资产都算计进去了,几个月功夫净赚了4个多亿!”

慕平说,“不止,还多两个亿,总共6个亿!”

李在然问,“哪有那么多?”

慕平说,“你不懂,这就叫作金融工具,还有2个亿是在美国的股价收益!”

李在然问,“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办?”

慕平说,“不全是我的,你也知道我的实力有多大,我只拿了不到1个亿,其他的有柳岩的一部分,剩下的是孙莉的朋友的。”

李在然说,“别胡说八道,孙莉整天比马列还马列,她能干这样的事?”

慕平说,“她自己是马列,但是她也得有朋友吧?你管得住孙莉,管不住她朋友吧?再说,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合法的地方。孙莉自己就是没有拿过一分钱,她的朋友也是正常参与企业经营,合法收益在国内外都要受到保护!”

李在然问,“柳岩大约有多少?”

慕平说,“比我的多不少。”

李在然问,“那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分钱散伙,还是继续做下去?”

慕平说,“孙莉的朋友说了,大伙可以把自己当初的投资拿回去,剩下的钱放在公司里滚动发展。”

李在然问,“你不是大通联合的法人吗?”

慕平说,“是不假,但是真正的大股东是孙莉朋友的,我只是个代理人而已。中间的过程就不跟你细说了。你那一份暂时背在我身上。你现在还年轻,孙莉也是,一动钱就玩完。所以,将来老了或者需要用钱的时候,我给你办就是了!孙莉对这笔交易很满意,对你下一步可能还会有重用!”

李在然想到,自己的汽车办被日益边缘化,出路在哪里呢?柳岩当初说,孙莉给你下套,你也要反过来套住她,你们俩绑在一起就安全了。这些话原来寓意在这里!他以为只是工作上,原来工作之外更复杂!

他不敢把慕平说的话告诉岳丈,更不用说告诉其他人了。一方面他担心慕平说的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另一方面也担心如此大数额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他悄悄地查阅有关职务犯罪和违纪的条例,慕平说的是有道理的,这里面所有的过程都完全合法,他和孙莉没有任何违纪违法的嫌疑存在。

他回忆着整个过程。事件发生的顺序是:汽车厂情况不好,他向慕平咨询,赴美考察,美方回访,汽车厂出让,龙汽来访,龙汽道骐争夺汽车厂。这里面有几个时间差,被准确地抓住了:汽车厂最困难的时候被买走了,龙汽和道骐来争夺香饽饽的时候被卖掉了。玄机就在这里面!

李在然开始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他之前看到的晋升、关系、靠山之类是外在的世界,在这层外皮下面是对资源的争夺和规则的利用。如果以前是用肉眼看世界,那么他觉得这件事情之后他学会了用心眼看世界。他开始猜测岳丈当市长时会动用哪些资源,是否也会如此利用这些机会和规则。他开始审视身边的这些权力机关,他们都有什么样的机会。

他也想到了自己,如果自己不能掌握一定的实权,那么就没有资源可供调配。如果没有资源调配,那他拿什么去和别人交换?如果不能交换,他怎么能得到晋升或者给别人帮忙的机会?

他自己当初在青年团的时候,手中没有权力,干的都是些务虚的活。后来到了汽车办,看似务实的活,可是更多的是被孙莉安排在那里救火。岳丈手中没有资源可以和孙莉交换,所以她既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也不把岳丈看在眼里。现在岳丈扶正了,那么他就会和孙莉交易以获取女婿的晋升。

慕平跟他说的这番话,应该是掏心窝子的话。而这些话柳岩没跟他说过,除了因为两人如今不常见面,电话中不便于说之外,一定还有另外的原因。他开始觉得猜不透柳岩这个人了,她背后一定有许多故事,而她不愿意和自己分享。这里面可能有隐情,如果慕平刚刚进入到代理人角色的话,那么柳岩一定是熟练的代理人。李在然想,柳岩既然不论在哪里都能游刃有余,除了自己天生个性受人喜欢之外,一定还介入了更多事情。这里面一定夹杂着权力带来的机会。

李在然想得脑子乱了许多。他才刚刚进入到这个全新的思维境地里,许多问号呈现在自己眼前。由于受正统教育的影响,他一直用信仰、价值观来看待社会,用书本上的伦理观来看待周围事物。他认为凡是不符合这些价值观和伦理观的东西都是不正确的。凡是不正确的,也是自己抵触的。可是他恰恰忽略了一点,他自己其实总是用这些观点来对待别人。就像有的人对别人要求用马列主义,可是对自己却用自由主义一样。李在然一直以来觉得要有信仰,他的信仰就是抓住那些能给他自己带来好运和机会的贵人。他一直都认为没有信仰的人是盲目的。之前他都认为自己搭上一个又一个贵人的车,就能够使自己达到目的地。现在看来,车票不是免费的。搭上张市长的车,车票是娶了跛脚媳妇。搭上孙莉的车,以前以为车票是免费的,现在看来是要能创造收益。那么下一站搭上谁的车,车票是什么呢?再下一站又是什么呢?所以,如果有机会,他想自己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能合理、合法利用的为什么不用呢?

如果柳岩和慕平可以给别人当代理人,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当代理人呢?如果他们可以当代理人,为什么自己不能给别人当代理人呢?有了资源才有机会买车票,当上代理人才有可能和委托人关系更紧密。李在然想,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掌握资源,然后通过代理人参与交换。

(二十七)轮岗

龙汽和道骐成功合资,海州终于生产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汽车。这次汽车下线仪式搞得很简单,孙莉没有参加,只是派出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参加仪式。汽车办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行业管理的职能归口到经贸委负责,汽车零部件招商的职能归招商局负责。除了李在然之外,其他人员都分流到相应的部门中去,一部分人员看好合资企业的高薪,离岗到企业任职了。

上次孙莉请柳岩吃饭时,李在然就已经看出孙莉对柳岩智慧城的提议很有兴趣。而且之前他和柳岩通电话时,柳岩也跟他讲过互联网的优势。所以他对建设智慧城项目充满期待。这次汽车办解散之前,他主动找到孙莉,提出有意牵头抓这个项目。

孙莉说,“这个项目综合性很强,涉及土地、规划、建设、科技、人才等诸多领域。你的优势不明显。”

李在然说,“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全面,但是通过在汽车办的锻炼,我认为自己已经初步具备了综合业务的能力。我家老爷子在省厅也能帮上一些忙。所以,我想主动请缨,请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孙莉说,“现在上级要求清理编制、压缩机构,不会再专门设立一个牵头部门来做这件事。本来想安排你到外地去交流挂职,既然你主动要求,那么就先安排你到建设局担任副局长党组书记。这样做对你有些委屈,毕竟原来是部门一把手,现在变成了二把手,希望你能理解组织上的难处。”

李在然说,“二把手也行,只是希望组织上能同意给我相对独立的空间,这样可以不受干扰,专司智慧城建设。我想智慧城是咱们海州未来发展的方向所在,能不能建设好,如何建设好,是一篇大文章。”

孙莉说,“你的理解很准确。我的想法就是要高点定位,与世界同步,可惜在海州几乎没有这样的人才具备如此的国际视野。”

李在然说,“我上次在美国多留下一个月的时间,除了汽车产业之外,也有意考察了一些互联网企业,对此还是略知一二。所以,我想这样做这件事。首先,我们应该按照国际一流标准来打造硬件设施,美国在互联网方面处于绝对领先地位,我们应当适度超前于美国标准。从建筑规划开始,就要引进国际最先进的设计院。建设方面也要采取国际先进的理念,包括节能材料,智能设施等。更关键的是招商合作,所以第三个方面就要加大人才和企业引进力度。我想应该再引进一些高校院所,作为人才持续培养的载体。按照波特的核心竞争力理论,只有打造出比较优势才能在竞争中立于不败,而竞争优势的核心就是创造力。以日本为例,日本是个资源匮乏的国家,但是几乎在所有的领域当中,日本都有很强的竞争优势,原因在于匮乏激发的创造力。石油匮乏所以节能节油技术长足发展,稀土匮乏所以稀有金属的提炼工艺全球领先。同样道理,在石油资源丰富的阿拉伯国家不可能诞生节油技术,在铁矿资源丰富的澳洲也不可能诞生精炼工艺,因为失去了稀缺性,也就失去了创造性。”

没等李在然的长篇大论讲完,孙莉就打断了他说,“行了,不用多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这样,你去负责办这个项目。上次让你去汽车厂是为了救火,这次让你牵头抓智慧城,主要看中的是你好学肯干。但是,你要认识到,这个项目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这里面涉及的事情也不是光靠海州自己就能实现的。还有,既然我们能看到互联网的未来,那么别的城市也一定不会错过,特别是北上广深那些大城市,比我们更有发展的基础和优势。你要有思想准备,这件事成败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情,也事关海州的发展。无论如何也不能搞成汽车厂那个样子,造成非常被动的局面!张厅长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受它的影响,现在早就晋升到副省级了。所以,我们大家都不能掉以轻心,千万不能出现政治事故!”

李在然认为孙莉说的非常在理。许多工作不能单纯依靠热情,或者依靠知识,需要依靠理智和政治智慧。他以前就忽视了这一点。在学校的时候,在青年团的时候,依靠知识渊博、热情洋溢就能干好工作,那是因为所谓的工作其实是务虚的,而且也不涉及任何重大利益和政治前途。现在干工作,既要务虚也要务实,一不小心就会全盘皆输。孙莉即使靠山再硬,对她再有利,也是建立在一个她不能有硬伤的基础上。如果真的出现了汽车厂那样的事情,孙莉可能也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整期才会有进步的机会,也可能永远在调整一直到退休。自己既然已经搭上了孙莉的车,那就是命运共同体。现在自己已经不单纯是乘客,反而更像是车的一部分。车辆行驶的快慢与否,安全与否,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都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慕平说得对,当官到了这个层次,不会把钱考虑得太重,起码钱不是她当前主要的追求目标。政绩是第一位的,金钱是第二位的。慕平和自己不发生金钱往来的做法是正确的,这样能保护自己。做智慧城的时候,应该先把钱放到一边去,他们有足够的办法来考虑,他最需要做的就按照孙莉的设想和要求,把智慧城真正建起来!

随着汽车办的解散和人员分流,李在然是最后离开的人。他搬到建设局办公,孙莉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李在然名义上是建设局副局长党组书记,实际上是智慧城指挥部的负责人,负责协调市里各相关行政单位。和在汽车办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拥有尚方宝剑。在智慧城这个一号工程面前,凡是任何敢于阻挠或者不作为的行为,都会受到严惩。

(二十八)重温

海州要建设智慧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刻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首先是当地的报纸电视等媒体开始普及互联网知识,连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些媒体连篇累牍地进行宣传。然后是邀请国内高校的IT专家举办专题讲座,面向社会各界分批分次地进行培训。当地的电信部门也抓紧跟进,向社会开放互联网接入业务。在极短的时间里,互联网迅速普及到家家户户当中。在政府系统中,各个单位都要针对建设智慧城项目献计献策,都要从行政审批的角度出台简政放权的意见。

孙莉对李在然发动的这场造势活动非常满意。她认为重大行动之前,一定要通过某种方式进行社会动员,广泛统一思想。而李在然的做法达到了这个目的,这一点很对孙莉的脾气。孙莉对李在然说,“建设智慧城还要有干部储备才行。我们当前的机关干部里面硕士以上高学历的人才非常少,只有寥寥几个人。这很明显与当前的目标任务的要求差距甚远。你现在需要立刻组织起一套专业班子来,从科技、规划、建设等不同层面招一批高层次人才,充实到这个班子里。你我对互联网的了解只限于皮毛,要从那些归国的人才中选拔真正精通互联网的人才。有了这些专家把关,在做这个项目时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走弯路。”

李在然觉得孙莉的办法其实并无新颖之处,当初张市长组建汽车办就是这个套路。唯一不同的是,汽车人才在国内比较充裕,组建班子比较容易,而互联网人才不同。在这个领域当中,国内几乎没有多少人才。李在然想到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到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的高校院所中去挖掘,再一个就是到美国去招聘。

李在然首先想到的是去深圳。因为那里是对外开放的特区,依靠毗邻香港的优势,深圳以惊人的速快速发展膨胀起来。几乎所有的行业都能在深圳找到最先进的技术和人才,他在分管企业家协会时就已经了解了这一点。后来主持汽车办时,他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在海州汽车产业陷入停滞时,李在然目睹了深圳在汽车相关技术方面的长足发展。所以,这一次,要寻找互联网高层次人才,一定是非深圳莫属。

在深圳市信息办的协助下,李在然与驻深圳的计算机界取得了联系。他想去一趟既要招聘人才,又要去招引相关企业,为智慧城建设做前期工作。带着这个目的,他开始逐一走访这些大企业。

到深圳走访之初,李在然对发展智慧城信心百倍。可是随着走访了一家又一家企业之后,他的信心日渐消损起来。首先,他开始认识到互联网是个大产业。在深圳他所看到的企业,不单纯是计算机领域,随便找个企业,都已经和互联网紧密结合起来了。在这里,你找不到一家以互联网为主营业务的公司。每家公司都或多或少与互联网有关系,都参与了互联网的一部分。第二,一些企业已经在这个领域当中深耕多年,并且在国际上据有一席之地。比如华为、中兴等公司,在计算机和互联网通讯技术方面已经具备了国际话语权,同思科、爱立信、高通、西门子等公司同台竞技已有多年。这些企业掌握了一大批国际领先的技术专利。第三,深圳人才济济,大多在企业中发展。这一点和海州非常不同,海州人看来优秀的人才都应该去政府机关,而在深圳,优秀的人才都在企业里。第四,推动创新的主体是企业而不是政府。这也是深圳和海州不同的地方。市场经济的魔力推动着企业不断进行创新创造,正如波特说的那样,最有创造力的企业才最具竞争优势,才能够在市场经济中立于不败之地。而在海州,政府天天喊推动创新,可是企业并不感冒。这种主客体倒置的现象决定了海州很难像深圳一样具有活力。

在深圳的走访使李在然迷茫起来。如果海州还把发展互联网产业、打造智慧城当作一件很超前的目标来实现的话,那么深圳就可以看作是N年前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的智慧城。李在然觉得自己很土气,觉得海州很封闭。他这趟走访不但没有坚定信心,反而灰心丧气起来。

他走访的最后一站是超微公司,这是当前美国市值最高的公司。短短的五六年内,这个公司从无到有到上市,市值一路超过IBM、沃尔玛、埃克森美孚。来访之前,秘书告诉他,超微公司的 Tina Tan小姐将和他见面。李在然满怀着各种问题和期待,走进了公司。

Tina Tan 小姐留着短发,戴着金丝边眼睛,身着黑色套裙。当她伸出手准备与李在然握手时,一下子怔住了,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她仔细地看着李在然,嘴里嘟囔着“No,that's impossible !” 转身就要离开。李在然也如同梦境一般,在金丝边眼镜后面,他看到的似曾相识的眼睛。难道是她?那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伴、山盟海誓过,爱得死去活来的小颖?!他一把拉住了她,Tina Tan 回过身来,狠狠地说,“我恨你! ”

真的是小颖!李在然又惊又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面对这个曾经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自己的女人,面对这个他为了巴结市长千金而毅然抛弃的女人,竟然以这种方式重聚了!

毕竟是在公司的会议室中,两人冷静下来,假意寒暄了几句。李在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和Tina Tan 谈工作,他脑子满是问号。草草谈了一会之后,还是谈到了分手后各自发展的经历。

当初李在然分配到海州当工人以后,邓老师还在想办法把他调回瀛洲。然而两人关系日渐冷淡最终分手,邓老师看到自己一心栽培的学生抛弃了女儿,自觉老脸丢尽。小颖因为和李在然的关系早已在学校中家喻户晓,如今感觉无颜面对周围亲朋。一家人搬离学校,到北京居住。小颖无意再谈对象,到美国留学,以优异成绩毕业后被超微公司聘用。今年受公司指派,以深圳为据点,发展大中华业务。当初的小颖到美国之后更名为Tina Tan并加入美国籍。因为当初受打击过大,Tina Tan 发誓终生单身不嫁。

李在然没敢告诉Tina Tan 当初分手的真实原因,只是草草地描述了后来的生活。看到十年下来自己还在为升迁而奔波,而当初的小颖现在已经成为超微公司的大中华区总经理。他觉得自己当初不但辜负了她,而且和她相比,更加觉得自惭形秽。

(二十九)牌子

回到海州后,李在然把深圳之行的情况作了专门汇报。他跟孙莉说,“深圳的互联网产业做得非常好!这趟考察访问给我带来了很多启发。作为特区,深圳在包括互联网在内的各个领域都走在了全国的前列。深圳的成功经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即便是简单照搬深圳模式,我们也会把智慧城项目做起来!”他在说这番话之前,心里面掂量了许多次。如果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肯定会遭受批评,搞不好还会被孙莉认为没胆量没魄力。他承认自己的境界无法像孙莉那样看得更高更远。所以,他只好说出些貌似有道理,实则无用的话来,希望能够从孙莉那里得到进一步启示。

孙莉说,“你的看法很准确。深圳是一线城市,海州是个三线城市,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但是海州完全可以在借鉴深圳发展模式的基础上,走出一条具有自己特色的发展道路来。这一点很重要!前两天,我又到上面的几个部委去跑了一趟,这些部长们非常认同我们的设想,都纷纷表示要给予大力支持。国家计委最近正在酝酿打造20个智慧城市试点,初步决定把我们列进去。国家经贸委正在酝酿树立互联网产业发展示范城市,我们也很有希望拿下这块牌子。”

李在然说,“还是您看得远!示范试点这样的牌子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及时雨一般。有了这个国家级的金字招牌,我们在对外宣传、招引企业和人才的时候,简直是如虎添翼!”

孙莉说,“牌子的重要性不单是宣传的问题,关键是一个资源集聚的问题。我们现在的体制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所以为了做成一个产业,树立标兵的形象极其重要。为了树立标兵,上面会不计代价地投入资金和扶持政策。就像瀛洲的北海集团一样,被列入新农村的模板之后,各类无偿资金、无息贷款如同雪片似的落到了北海的头上。从来也没有人说要它还这些资金,而它用这些资金不断扩张规模,已经扩张了五十多倍的土地面积。”

李在然说,“我明白了,这就是大而不能倒的道理。就像过去的国企一样,因为肩负了太多的责任,无论如何也不会破产。北海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金融危机刚发生时它的资金链都断了,但是为了维护它的形象,为了证明它的正确,不断有资金注入。危机过去几年后,它不但没有破产,反而比危机之前更加庞大了。”

孙莉说,“牌子有两种。一种是选择一个自然产生的优秀者树立牌子,另一种是先给牌子再树立。深圳不需要牌子,它已经足够好,但是我们迫切需要这个牌子,这样才能往下走。智慧城这个工作,不是单纯地建设、招商,要把牌子的作用用好、用足才行!上个月,我参加省里组织到南方考察医药产业的活动,江苏一个城市做得特别好,集全省全国之力打造出一个中国医药城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力争把智慧城也打造成全省全国的标兵!”

李在然说,“市长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说实话,刚从深圳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崩溃了,深圳和我们的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如果按照自然发展的速度,恐怕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超越它!您刚才讲的让我明白到,高点定位就是要把我们自己打造成为全国的标杆,这样才能够有机会集全国资源于一身,这样才能打造成为中国智慧城!”

孙莉说,“看来你的悟性不错!这个事情先说到这里。那个墙改办归你们局管吧?”

李在然说,“是的,您有什么指示?”

孙莉说,“有一个人要调到墙改办去。你去办一下。”

李在然问,“这人是什么情况?”

孙莉说,“回头张秘书会让他找你去。你不用问太多,这个人很有能力。你只管办好调动手续,将来有机会再好好使用!”

李在然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琢磨着孙莉的想法。她和张厅长的套路不一样,可以说孙莉更关注的是形象和影响力,她有调动上层资源的能力和办法。李在然觉得孙莉其实和自己一样,对海州和深圳对比情况有清醒的认识。不同的是,自己处在底层,看问题的时候难免有局限性。而孙莉在上层,她能调动的资源多,也知道体制的规则,所以视野上基本不受限制。特别是在争取国家级牌子这个问题上,自己从前没有想到,或者说没有认真去想,而孙莉就很清楚这个牌子的重要性。张市长在任时,创建过全国文明城市、全国卫生城市,这些牌子是在给城市打上一个个标签,创造出有吸引力的品牌效应。说到底,牌子带给人一种想象力,在事物本身具备实实在在的优秀品质的基础上,对它的未来产生的一种良性预期。比方说,提起全聚德烤鸭都知道它是名牌,那是基于百年老店品质的事实,所以认为未来品质会一样好。然而近些年来,却出现了一种打造名牌、包装名牌的做法。就像眼前要做的智慧城一样,内容还没有做到,形式上的牌子已经包装出来了。有了牌子,剩下的就是如何充实内容了。这的确是特殊国情背景下的一大特色。

李在然想,环境决定意识的道理一点不假。前天在深圳时的想法跟现在完全不同。那些天自己对智慧城的实施计划失望到了极点,可是在听了孙莉的计划之后,又感到前途一片光明。听组织的话、跟领导走,这真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果你能策划出一个足够好的题目,这个题目又能够获得上级的青睐,然后就能借助领导的资源把这个题目做起来。资金往往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题目是否能迎合领导的胃口。领导满意时,你想不出政绩都难。想起皇帝和两个裁缝的故事,李在然觉得这简直就是现实社会的写照!可是转瞬之间,他又觉得用这个故事来比喻社会的想法很龌龊。人总是需要新目标,社会也总是需要新目标。如果一个带头人不能做到及时地提出新题目新主张,那就无法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就无法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就无法凝聚人心。虽然有时候目标是荒唐的,但是在名利社会中,又有谁会揭露权势人物的荒唐呢?

李在然觉得智慧城这个题目不但不荒唐,反而特别贴近当前的潮流。先戴上高帽子,穿上漂亮外衣,然后再具体实施的办法恰恰是实事求是的合理选择。

(三十)大厦

张秘书打来电话说,领导说的那个人过去报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农民出现在李在然面前时,他几乎无法把眼前的形象和孙莉的评语联系在一起。来者姓姜名平,是瀛洲市人,从简历上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调令上写的是到墙改办担任支部书记。因为是孙莉亲自说的事,自己不敢怠慢。李在然想,来者与孙莉一定有什么特殊关系,否则她不会亲自安排。于是两人闲聊起来,聊聊家里的老人孩子、兄弟姊妹,等等。谈话中李在然发现了一个线索,姜平的二姐是新任科技部韩部长的夫人!姜平自己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单凭韩部长的亲戚这层关系,就足够把他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变成机关干部了。很显然,这个姜平来报到只是把身份关系挂靠在这里而已,他自己既无能力也无意愿在单位里上班,他甚至都搞不懂机关的工作内容。孙莉是极端聪明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韩部长才是关键!李在然觉得自己面前又打开了一扇窗,他看到更加斑斓多彩的世界。

李在然想,为了建设智慧城,孙莉把自己能使用的资源都调动起来。当前迫切需要把智慧城的样板树立起来。他想,应该有一个展示当代互联网应用的大型展馆,把这个展馆建设成为地标建筑,展馆之外还需要配套一些研发功能,引进企业入驻,还需要配套一些廉租公寓,此外商超、餐饮、娱乐等功能也不能少,还需要预留一部分工业用地,以备生产使用。大约算了一下,总共需要十平方公里的面积。他想,资金毕竟是有限的,十平方公里全部建起来恐怕得个十年八年时间。等到建成之后,孙莉恐怕早就不知道升迁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时间不等人,一定要把最关键,最能展示形象的东西建起来。他觉得应该最先考虑展示功能,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展馆建起来。

他把这个思路跟孙莉作了汇报,孙莉很认可。她说,“这个大厦的设计要有气魄,名字要大气,功能要齐备。考虑到当前上级非常关心人才和教育,这个大厦的名字暂时定义为九八五大厦,预示着海州在建设智慧城方面,将主动对接九八五资源。大厦的规模方面,不能太小,否则没有气势,但是太大了不但费钱还会增加工期。定在10万平方米,长高宽都是98.5米。这座大厦本身就是互联网应用的模板,是未来智慧城市的雏形。所以在各个功能方面的设计上,都要把最新的互联网功能考虑到位。考虑到互联网技术发展很快,许多方面都要适度超前,防止出现大厦建成投入使用时功能却落伍的局面。美国使用玻璃幕墙的建筑很多,给人一种大气壮观的印象,所以这个大厦的外观一定要符合国际最新的设计潮流。”

李在然说,“已经联系了美国的TKL和德国的HP两家国际顶级的设计院,正在做十平方公里范围的产业和城市规划。”

孙莉说,“规划设计非常耗时间,要先把大厦周边的规划做好。其他的地方先空着,我们总不能把后人的工作都做完吧?”李在然觉得孙莉说得很有道理,抓紧时间是当务之急。

九八五大厦的规划方案几经易稿,孙莉始终有不满意之处。请国外的设计院有许多不便之处,他们的动作特别慢,收费还特别高。初稿还没有拿出来,设计费已经花进去两千多万了。李在然既心疼钱,也心疼时间。蜗牛一般的速度让他大为上火,因为孙莉每想到一个点子,就希望马上看到设计效果。可是这些国外的设计院根本不考虑中方的时间要求,他们严格按照自己的进度办事,而且还很固执,对孙莉的要求经常置之不理,找出许多借口搪塞。李在然和孙莉都快忍受不下去了。

姜平的作用倒是发挥得立竿见影。九八五大厦的设计还没做完,科技部那边已经给它戴上了互联网科技人才创新基地的帽子,并且下拨了支持经费。文件上说,从现在起连续5年内,每年拨付给海州人才专项经费1000万元,要求省科技厅也要配套1000万元。李在然很清楚,姜平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依然是挂名不在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作用有多大。这一切都是韩部长在背后支持的结果。看来,孙莉当初对姜平“很有能力”的评价是很有远见的。

虽然大厦设计进程异常缓慢,但是九八五的牌子已经叫响了,不断有外地政府部门来学习。孙莉此时已经无法忍耐外国设计师的龟速,她指使李在然立刻终止与德美两家公司和合作,改由清华大学设计院接手。200万美元的违约费就这样打了水漂。李在然觉得这两家外国设计院简直就是骗子,基本上什么都没做,还要了一笔巨款。清华接手之后,不但动作很快,而且对领导意图理解很透彻。当第一稿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孙莉说,这完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早知道清华能做这么好,就不该多花那么多冤枉钱!

随着设计的逐步深化,九八五大厦及周边配套设施的形象日趋完善。几大本设计方案出来以后,设计院还专门制作了多媒体动画片,从外到内,从远及近,把大厦的每个层面,每个角落都展示得活灵活现。她迫不及待地拿着这些设计方案,跑到那些国家部委去汇报智慧城的最新进展情况,争取上级给予更多支持。每当有客人来访时,都会播放这些多媒体动画片,展示智慧城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

孙莉恨不得大厦立刻开工建设,立刻主体封顶,立刻投入使用。李在然特别理解孙莉的心情,他把全市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动起来,全部压在土地征迁上,终于赶在设计图纸最终定稿之日,完成了土地征迁。大厦建设开工在即,人们都憧憬着智慧城的美好未来。

(三十一)海难

就在九八五大厦即将破土动工的前一天晚上,大风凛冽,气温骤降。第二天举行开工奠基仪式,李在然在工地现场一直靠到半夜,直至各项准备工作都充分就绪后,他才回家休息。越是临近开工日期,越是忙碌起来,各方面工作千头万绪,不断出现这方面或那方面准备不足的情况。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他要求现场单位对各项设施都采取了加固处理。

等到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一点了。由于连续几天的操劳,他来不及洗漱,倒在床上便酣睡起来。不知睡了多久,他梦见开工现场出现状况,大风把脚手架吹倒,有工人受伤。自己一下子跳了起来,才发现原来是做了一场梦。屋外的风很大,风声从窗户外传进来,发出阵阵鬼哭般的嚎叫声。他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他赶紧起床,打开窗帘看看天气情况。他想,如果天气实在太差,就暂时停止开工仪式,防止出现事故。户外天刚擦亮,风撵着大团大团的乌云从西向东快速飘过,路面上成列的军车呼啸驶过。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有近百辆军车同时朝一个方向去?他想,可能又是军事演习。近年来海峡对岸那边的伪政权经常有小动作,军事演习也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婉婷知道他今天要提早上班,早已起床做好了早饭。李在然匆匆吃完早饭,开车就往工地上赶。各个单位也都做好了加固工作,一夜的大风没有对工地现场造成破坏。眼看着风力依然很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李在然心中祈祷道,我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老天爷给点力,把这西风停下来吧,毕竟是开工奠基仪式,老天爷赏个脸儿吧!

李在然一边想,一边四处走走,做最后的检查工作。风力好像真的减弱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隔着乌云照下来,露出惨白的光芒。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市府办通知他开工仪式取消,立刻到市政府开会。他想,天气不够好不至于取消仪式,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进会议室,看到里面已经乌压压地坐满了人。除了政府各部门负责人之外,还有驻军领导参会。大家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着会发生什么事情。李在然想,现在是和平年代,难道还能发生战争不成?

孙莉走进会议室,眼睛红红,似乎还挂着泪痕。一坐下来,她说,“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向大家通报大禹号沉船事故善后工作安排。”

大家听到这句话,立刻鸦雀无声。孙莉接着说,“昨天晚上,一艘从瀛洲出发的客滚船,在海上发生了起火倾覆事故,今日凌晨在海州海滩上搁浅。驻军单位已经连夜调动指战员奔赴搁浅现场,抢救落难群众生命和财产。据不完全统计,船上乘客约400人,今天参会的各部门单位,每家分10到20人,负责接待亡者家属,做好善后工作。”

李在然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军车,原来都是奔赴事故现场去执行抢险任务的。智慧城开工当天就赶上这么一件晦气事,恐怕这个项目会波折不断。孙莉没有在会上说智慧城的事,看来她自己也有同感。

会后,各参会单位立刻组建了临时工作组。旅游局负责在市区的宾馆酒店协调出1000间客房,接待亡者家属。民政局负责协调安排后事。驻军负责打捞和运输遗体和物资。其他单位负责接待和慰问家属。

李在然带领工作组来到事故现场。穿过防沙林,远远看到,在长一公里的海滩上,苹果、橘子等各类水果,一只只颜色、形状各异的鞋子,一条条长短不等、不同款式的衣服裤子,赤条条的人体以各种姿势,或躺或侧或卧在沙滩上。再远处的海里,一艘巨轮的底壳露在水面上,海水不停地拍打着船体,试图用微弱的力量把船正过来。战士们两两一组,把亡者装进袋子里,再搬到汽车上去。

李在然觉得从胃底涌上一股热气,一下子把早饭全部喷了出来。这种景象只在电影里见过,他觉得自己开始恍惚起来。在惨白的阳光下,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一般。

由于船底壳太厚,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切割开船体,先后又打捞出了三百多具遗体。

李在然安排了几位女同志专门负责陪同家属。家属来了之后,她们每天都是陪同家属赶到殡仪馆去辨认亡者。每扒开一个都仔细看看,一边看一边哭。在辨认了几十人之后,有的找到了亲人,哭得更厉害起来,陪同的几个女同志也都跟着哭起来。有的没找到,暂时不哭了,就抱着一线生机,回到宾馆中等待消息。等又一波遗体送到殡仪馆后,再来辨认一遍。那些陪同的女同志也陪同家属一起来辨认,一起哭得悲痛欲绝。先后接近半个月时间,整个海州都沉浸在悲痛当中。

人们之间流传着大禹号出事前后的各种说法。当天海面风力最高达到十一级,各个码头都下达了停航通知。这是瀛洲唯一的在运航班,所有因停航不能按时出发的游客和货运车辆,都想挤到这艘船上来。万吨巨轮大禹号满载着人们的焦急和希望,迎风破浪驶向目的地。船驶离港口约一小时时,因为风高浪急,底层夹板上的汽车在船体的颠簸和摇晃下,挣脱了固定绳索,互相撞击摩擦着起了火。船长命令一边救火,一边掉头返航。就在船身掉转过来,船体一侧整体面向风浪的时候,底层货舱的汽车全部都倾向了一侧,巨轮瞬间失去了平衡,翻转过来。只有少数几个位于低级船舱的旅客,奋力砸碎舷窗,逃了出来,其他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捂在船中。巨轮沿着风浪的方向漂浮了一百多公里,终于在海州的沙滩上搁浅。这次事故只有几个人生还,部分人失踪,绝大多数死亡,有的闷死在船中,有的跳水之后溺死或冻死。

(三十二)追责

大禹号海难在国内外引起了巨大反响,这是近50年来最大的客滚船沉船事件。当家属善后工作进入尾声的时候,上级开始对这一特大安全生产事故进行调查。

从打捞出来的航行日记来看,事发当晚,由于只有大禹号一班轮船出发,所以车辆等候排队的时间延长,出发时间比预定时间延期近两个小时。从码头调度情况来看,大禹号之后的航班全部取消。如果大禹号能够准点出发,完全可能避开风暴潮,然而恰恰是这两个小时的时间,使大禹号与风暴潮不期而遇。进入货舱的汽车数量远远超过平常的运载数量,防固绳缆严重不足。对部分车辆仅仅使用木楔垫住轮胎前后位置,而当船左右摇晃时,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侧滑。侧滑导致了汽车之间摩擦碰撞,着火燃烧。起火点消防设施不完备,火势在短时间内迅速蔓延到整层货舱。此时,大禹号刚驶离码头一小时左右,由于火势蔓延速度超过预期,船长下令立即掉头返航,希望能够在火势伤及旅客生命安全之前驶回码头。不幸的是,事发时海面上实际风力超过12级。如果船没有起火,迎着风航行,还有可能幸存下来。就在船头掉转九十度,船体面向飓风的时刻,在强大的风力吹动下,船身发生了侧倾。侧倾又进一步导致底舱汽车滑向一侧。船体的侧倾角度最终超越了最大允许范围,并最终倾覆过去。乘客所在的上层船舱变成了下层,着火的底舱变成了上层。而乘客所在船舱的舷窗全部被封死,无法打开,所有乘客在水与火的夹击下,无处可逃,只能在船舱中等死。只有部分乘坐底层船舱的乘客,在没有金属物件的情况下,用胳膊肘击碎舷窗,侥幸逃出。然而即使是逃出的人,也无法逃过寒冷海水的蹂躏,多数未能幸免于难。

由于事故造成的巨大损失和恶劣影响,省长被处以行政记大过处分,分管副省长引咎辞职,瀛洲市市长被责令辞职,省市航运、交通、港口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和具体经办人员除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行政处分之外,还被提起公诉,受到法律的严惩。

大禹号事件在官场上引起了一场地震,许多人都无法理解沉船事故和自己所受处分的关系。然而,灾难发生后,必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就连貌似最没有关系的人,也要承担监管责任或者领导责任。事件在社会上也引发了诸多影响。有的乘客因为喝酒误了班期,有的乘客因为没买到船票,有的乘客因为前段行程延误而耽误了班期,这些人无一不感谢上天把自己留在人间,倍加珍惜生命的可贵。而那些想尽办法都要挤进这个航班的乘客,却无法想象自己踏上的是一条通向黄泉的不归路。那些把自己亲朋送上大禹号的人们,更是后悔不迭,无不自视为人间惨剧的推手和刽子手。几乎所有的人们都在感叹生命的不易,都在为瞬息万变的生死隔离所感慨。

世界并不总是痛苦的,一部分人的痛苦完全可以造就另一部分人的幸福。大禹号事件造成几百人死亡,几十名官员被处分,代价如此巨大、如此惨痛,也预示着另一部分人将会从中受益,可能会发生命运轨迹的重大改变。

张厅长无疑是这次事件的最大受益人之一。凭着他的老成持重和广泛的人脉关系,张厅长被擢升为副省长。这既是一大冷门,也完全是在意料之中。当初他在海州当市长时,就是副省长的人选之一。如果不是因为金融危机,他可能早已当上副省长,当然可能因大禹号事件引咎辞职的也是他。如果没有当上副省长,张厅长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然而这次他却意外地增加了5年的政治生命。李在然觉得,命运是如此地戏弄人,也是如此地造化人!如果那个岗位本来就是你的,那么你压根就不用去管它,只需要耐心等待就是。如果那个岗位不是你的,那么就算你再怎么拼命去追求,最终它也会离你而去。

孙莉也是受益人之一。大禹号事件发生在瀛洲,善后工作却是在海州地面发生的。由于海州组织严密,善后工作安排得力有序,在赔付资金到位之前,海州先行垫付了部分善款。所有的家属都是带着悲痛而来,带着温馨而去,几乎所有人都和工作组陪同人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对善后工作组和海州市的感谢信不断地寄到各级政府和部门。这些都给海州和孙莉本人加了许多分,短时间内,海州和孙莉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国内外的各类媒体上。大禹号事件造成的悲痛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就已经被善言善行的城市形象和个人形象所取代。“大行德广,善行海州”成为一时间最火的宣传语。孙莉自然也成为瀛洲市长的热门人选。

瀛洲和海州虽然同为地级市,但瀛洲由于经济规模在全省排第一位,所以市长通常按副省级高配。从另一层意义上看,瀛洲市长作为地方诸侯,其位置比一般的副省长还重要,掌握的资源更多。

李在然没有直接受益。大禹号事件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会对他产生直接影响,毕竟他只是海州的一名中层干部。但是,他仕途中两个最重要的人的仕途安排无疑对自己产生重要影响。一位是岳丈,一位是自己的直接领导。他们二人的职务提升,将不可避免地对自己的前途产生重要影响。李在然看来,如果孙莉调任瀛洲市长,那么智慧城就必然无疾而终。虽然后任市长会接手这个项目,但是肯定不会拿它当重点,而一定要重新找出自己的热点工作来。所以,智慧城的事情可以暂时放缓节奏,待孙莉的去向明确后再说。另外,如果新市长上任,自己最好也从智慧城项目中撤出,否则,作为前朝的遗老遗少,他将会老死在这个项目里。李在然一面打听着新任市长的可能人选,一面考虑自己下一步的去向。他想此时此刻,岳丈和孙莉的意见很重要,毕竟他们对自己很了解。而且是他们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们也有责任为自己今后的道路指明方向。

(三十三)反哺

张省长顺利到任了,孙莉的前景还不是特别明朗。大禹号事件之后,省直机关和其他地市的许多人都在觊觎那个副省级岗位。这些竞争者当中,孙莉的年龄资历是最浅的。她既没有特别丰富的机关工作经验,也没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不可否认,孙莉到海州的工作成绩是瞩目的,但无论是汽车厂灭火,还是发展智慧城,都没有产生实实在在的政绩。汽车厂自不必说,很多人认为那是金融危机平息后的自然结果。智慧城就更是停留在口号和宣传上,如果说有所动作,那也是在设计方案上确实动了很多心思。连破土动工都还没有做,何来建设形象?而大禹号事件给孙莉加了分,在一部分人看来似乎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依靠一场灾难,依靠慰问家属表现出的善行,更像是一场作秀之举。诋毁孙莉的说辞逐渐在官场中蔓延起来。

孙莉自知自己的这些弱项,对那些充满敌意的说法也偶有耳闻。但是孙莉反视自己,应该找不到可以被对手击倒的硬伤。唯一的隐患是汽车厂卖给美国大通联合公司,然而整个过程既是当时形势所迫,也是集体决策的结果。至于后期大通联合公司又转卖给龙汽,那完全可以说是市场行为,与她更是不沾边。她知道后期的交易过程中,有天文数字的交易额,但是不论如何,也查不出和自己有半点关系。自己既没拿钱,也没有参与其中的谈判交易过程。她既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相关人员。这笔巨款名正言顺地留在美国,成为美国大通联合公司的收益,从而变通成为相关人员的合法收益。这笔收益证明了这样一件事,她不但能够依靠母亲的关系进入仕途,也能够在仕途上反哺这层关系。反哺才是重点所在,不能反哺才会真正失去前进的动力。孙莉深知,一名副省长和一名副省级市长比起来,后者能够调动的资源更多。如果能够顺利晋升,那么反哺才会更加有力。因此,她一定要得到这个位置。

孙莉一方面在省内活动,通过自己过去的老领导和同事,展开人脉攻势,另一方面抓紧到上面开展活动。这个级别的干部已经不是省里能决定的,所以上面的意见至关重要,是起决定作用的主要矛盾。而底下的作用虽是次要矛盾,但是也很重要,毕竟考察评议投票还是要经过下面的人。这上上下下的活动,既需要时间也需要经费。时间上好说,作为海州的一把手,没有人会过问她在忙什么,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和行程。经费是个问题,通常的差旅费可以正常报销,然而那些送礼的钱数额过于巨大,如果走财政的账目,将来肯定会造成隐患。如果通过海州的国有企业的账目,也不安全。柳岩、慕平这些企业家们,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异常重要的作用。他们既是企业家,也有海外身份,他们在境外的账目不会有人去查。况且,作为自己的代理人,他们也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活动经费。这些经费从来不会经过自己的手,只要她需要,可以随时支配使用。不但自己的上线需要用钱来供养,就连跟随自己的随从们,也需要用钱或权来维护。孙莉相信,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有的感情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即使自己作为上级,如果不能给下级带来进步的空间或利益的预期,那么自己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拥护。如果你对下级的需求无动于衷,那么自己不但得不到拥戴,反而会招致愤恨。这种愤恨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一种巨大的阻力,使自己的政令不能畅通,使自己的威信变得脆弱,甚至会把他们推向政敌的一方,使自己深陷囹圄。

李在然还没有明白反哺的道理。这也不奇怪,张省长是自己的岳丈,他心疼女儿自然会对自己的前程负责。况且张省长那个年龄段的人从计划经济时代走来,对金钱、权力这些资源的认识远不及后辈们深刻。他们经历了“文革”后百废待兴的时期,踏踏实实干工作是必然的职业素养。他们的脑子中还存在着这样一种观念,只要自己努力干好工作,群众会看见自己,上级组织也会看见自己。组织上无论把自己放到哪里,都是对自己的信任,都需要自己解决一切困难。他们很少跟组织提要求,尤其是个人进步的要求。这一点与孙莉等这些后辈们相比,在思想和行动上出现了明显的代沟。所以,张省长既不需要李在然的反哺,也没有意识到这种反哺。他心中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李在然对婉婷好,只要李在然在官场上能跟上平均节奏就行。

孙莉对李在然也没有反哺的要求。因为他们之间配合工作时间很短,况且李在然手中也没有什么资源可以使用。孙莉对李在然的定位,就是当好一个棋子,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就行。等到将来机会成熟之后,再看李在然适合往哪个方向发展再决定去向。在智慧城项目上,李在然已经表现出比同龄人更加全面的优势,确实是个值得培养的人才。然而自己的前途在瀛洲,对李在然而言,既没有明显的政绩,也没有更多条件值得交换。虽然张厅长现在已经是张副省长,可是彼此之间都知道如果孙莉顺利当上了瀛洲市长,那么彼此之间还是一种互相尊重与和合作的关系。孙莉给张省长面子,但是犯不着去巴结他,况且自己的前程远大,而张省长即将日落西山。

当李在然问张省长,孙莉离开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时,张省长的回答是继续做好眼前的工作,等到新任市长到任后,再按照新市长的分工做事。当李在然问孙莉,如何考虑自己的前程时,孙莉也是如此回答。

李在然非常清楚张省长和孙莉是两个套路的人,他们俩对自己的前途出现了近乎一模一样的答案,这是不合乎逻辑的。必定是一个人是真心而言,另一个人是敷衍之语。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一个人不需要他的反哺,而另一个人没有得到他的反哺。

(三十四)下乡

李在然把自己的困惑跟柳岩讲,柳岩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张省长和孙莉两个人给你相同的答案,说明他们俩一个在乎你,另一个不在乎你。你岳丈希望你稳扎稳打,不要出什么纰漏,他希望你能够像他一样稳重老成,将来在官场上做棵常青树。你自己最大的后台就是他,他最多再干5年就退休,只要不出意外,把你扶到副厅级岗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别忘了,当初他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还没你的级别高。另外,他对你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只要你能够把婉婷照顾好,他就心满意足了。他不需要你送钱,你对他的仕途也帮不上忙,所以他说的是肺腑之言。”

“而孙莉正好相反。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我就觉得她只是把你当成一条腿来用。你跟她干了这么长时间,给她送过礼没有?”

李在然说,“她来之后第一次过春节的时候,我带了点东西去看她,被她客客气气地给拒绝了。她说,她很欣赏我的朴实,对我的要求就是把工作扎扎实实地做好,大家都是党员,不要有低俗的杂念掺杂在里面。把工作做好了,她会知道该怎么办。”

柳岩说,“所以,你从此就再也没有去给她进贡,是吧?”

李在然说,“她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难道我还非得硬塞给她不成。”

柳岩说,“这就说明,她仅仅是想和你保持工作关系,严格的上下级位次。你想,现在的张省长都尊重她,你自然不在她的视野中。如果不是张省长的面子,你可能连现在的位置也没有。眼前来看,孙莉的仕途空间非常广阔,而张省长再过5年就要退了,你必须及时抓住孙莉,在她临走之前有所安排。”

李在然问,“那谈何容易?连普通的礼品她都拒绝,我再去提要求,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柳岩说,“就算搞砸了也没有关系,毕竟她要离开了。如果你的表示入了她的眼呢?你呀,就是脸皮太薄,许多事情都是脸皮厚才能吃得胖!”

李在然问,“有一件事情你一直没跟我说。”

柳岩问,“什么事还能瞒着你?”

李在然说,“龙汽收购大通联合的事,其中的内幕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柳岩说,“是慕平告诉你的吧?”

李在然说,“你不用猜,反正我知道一些。”

柳岩说,“不用猜也是慕平!这个慕平哪里都好,就是藏不住话,早晚会吃亏!”

李在然问,“那么说,确有其事了?”

柳岩说,“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许多事情你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我只跟你透露一点,另一方是孙莉的朋友。当慕平给我讲他想收购汽车厂时,我认为他的设想很好。起初,我想把汽车厂收购过来之后,用它和道骐合作,这将是一个长远的大买卖。我想,要想成功收购,没有孙莉的支持肯定不行。我就跟她说,大通联合收购汽车厂,资金上尚有一些缺口,希望她能够以个人的关系帮忙解决,将来收购完成,大通联合公司在美国上市之后,大家投入的资金就会有很好的回报。前期的资金一直都是慕平和我两个人投入的,就在龙汽签约之前不久,孙莉的朋友介入进来,占了大股。再后来的事情慕平肯定都告诉你了,大家都获得了很好的收益。”

李在然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岩说,“我的乖乖,这些都是买卖上的事!不是你这个层面该了解和参与的。再说,我也是为你将来铺路准备资金。你当好自己的官就是了,将来需要用钱的时候,我来打理,你操什么心?再说,孙莉如果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么大家的关系都要完蛋。所以,你可一定要心中有数!没有她,我们赚不着钱!既然要赚钱,就一定要考虑让她和她的人赚钱!否则,这么大一个汽车厂,凭什么让我们都跟着发了一笔?孙莉打理关系需要用钱,你打理关系也需要用钱。道理就这么简单!你的岳丈给了你平台,让你走上了快车道,我就是负责给你加油,让你能够持续往前跑。这个关系就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李在然有些责备地说,“既然如此!你更不该瞒着我,我不是怕欠你的人情,而是你既然是为我好,也应该让我知道这些事情。”

柳岩说,“好吧,那就依着你,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告诉你,行了吧?”

李在然说,“眼看孙莉就要走了,我预计那个智慧城的项目肯定没有下文了。但是不知道将来该往哪个方向去?”

柳岩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按说你在建设局也不错,只是你的年龄待在这里恐怕很难有出头之日。建设局不比青年团,青年团是你不想进步都不行,到了时候一定要提拔出去。建设局是个业务单位,没有一定要提拔出去的说法。如果你待在这里的话,恐怕一辈子就老死在这里了。”

李在然说,“你看我都已经正处级好几年了,难道熬不上一把手了吗?”

柳岩说,“我看未必。当初到汽车办,是孙莉为了让你去救火。安排到建设局,是为了建设智慧城。可是你看看海州这些重要的委办局,哪个单位的一把手不是从基层锻炼后上来的?又有哪个单位的副职成功接任一把手了?所以,如果孙莉和张省长不给你想办法,你很难干上真正的一把手。”

李在然说,“我在青年团时也想到基层挂职锻炼,没想到后来成了这个样子。如果到省厅挂职锻炼怎么样?”

柳岩说,“你真是越来越呆了!到省厅你能挂副厅长吗?如果不能,就是挂处长。处长手中有多少权呢?看看你分管的科长有多少权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李在然恍然大悟,“这么说应该是宁当鸡头不做凤尾!”

柳岩说,“应该是这样。你现在不应该考虑去挂职,而是调过去担任实职!海州有三个县三个区,不管到哪里都是好选择。你应该抓紧跟张省长和孙莉提要求,让他们给你运作。现在正好赶上大禹号之后,全省都在调整干部,海州在善后工作中的表现那么好,市长和区长都有提拔的机会。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李在然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柳岩不但是红颜知己,还是自己仕途的金主。她不但满足了自己肉体和情感上的需求,也对自己的仕途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然而,她却不跟自己提任何要求,哪怕是需要他动用一点点权力的要求,她都从未提起过。李在然觉得柳岩一定是上天安排给他的维纳斯。

(三十五)跨世纪

李在然跟孙莉提出自己想下乡的想法。孙莉说,“我到海州工作这么久,你跟我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体上我对你的工作很不满意!”

李在然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孙莉会对他下如此评语。他问道,“孙市长,您交代给我的任务我都尽心尽力地去完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改?”

孙莉说,“尽心尽力你确实是做到了,但是你想过没有,无论是汽车厂,还是智慧城,哪一件做出成效了?”

李在然问道,“汽车厂的合作事宜,我难道做得不够好吗?现在这个厂已经成为海州的纳税大户,在国内都占有一席之地。”

孙莉打断他说,“平心而论,那是你的功劳吗?哪一个方面是你工作的结果?哪一个资源是你调动的?”

李在然觉得孙莉简直换了一副面孔,但是他不想也不敢与她去争论,只好听孙莉继续说下去。孙莉接着说,“那个智慧城更是什么也没做出来,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快,越快越好。可是直到今天,智慧城除了图纸之外,连个影子都不见!就连图纸你也没有投入全部精力,要不是我果断换了设计院,你找那两家外国公司还不知道能搞个什么东西出来!”

李在然听到这里,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孙莉是有备而言,她先堵住了自己的嘴,让自己矮了一大截,然后无法张嘴提出更多要求。孙莉接着说,“不过,你这个人也是有蛮多优点的,真诚朴实、任劳任怨就是你的一大特点。说实话,你的工作经历过于简单,没有处理过复杂事务,不适合担任综合性比较强的工作。”

李在然听到这里,知道孙莉已经无意再考虑自己的事情,但是他想再试一把。他说,“跟您工作这么久,确实是我进步最快的时期,我想您再多给我一些锻炼的机会,能否安排我到基层锻炼?”

孙莉说,“你知道现在处于干部调整的敏感期,不适合动议这类话题。再说,将来即使我调走了,新市长来了之后你还是有空间的。”

李在然眼看孙莉是彻底拒绝了自己的要求,就有意转换了话题,想用柳岩来套近乎,他说,“前两天柳岩回来了,说有空想请您吃饭,您方便吗?”孙莉说,“噢,我们俩昨天晚上吃过饭了,你们有空自己聚吧!”

李在然此刻恨不得一拳砸在孙莉的脸上,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个狗娘养的女人会说出这些话来。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恨,挤出了些许笑容,谈了几句工作就道别了。

李在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张省长,既是表达自己的不满,也是想请他出面做工作,也包括做孙莉的工作。张省长听了以后,脸色越来越沉。他感觉,女婿受到委屈简直就是在他的老脸上打了几个耳光一般。但是,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让女婿感觉到自己心头飘过的那种愤怒感。他说,“孙莉讲的没错,现在确实是干部调整的敏感期。最近上面提出要搞跨世纪领导干部的培养选拔工作,孙莉是省内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这个时候正值她个人的关键时期,换作谁也不会对干部调整有较大动作。”

说到这里,张省长实在不愿再为孙莉做掩饰,但是又要维护自己的面子,他喝了口水,转换了话题,接着说道,“下基层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你想过没有,基层工作有多辛苦,各项工作千头万绪,只要出一点差错,可能就会断送了政治生命。我觉得,你暂时在这个位置上挺好,相对轻松一些,也有时间照顾婉婷。再说,将来机会合适还是有调整空间的,等将来新市长到任了,再找机会发展也不迟!”

李在然跟柳岩说了孙莉和张省长两人的态度。柳岩说,“你看吧,张省长是疼你,一定会为你好。他知道自己的面子也不够用了,所以说了几句为孙莉掩饰的话。不过有一件事情他说得对,我前些天在美国接待了上面的团,提到过跨世纪领导干部的事情。说明张省长没有敷衍你,孙莉一定是为这件事情忙而无力顾及其他任何人,更不用说你了。我听贺大使说,孙莉的前途远不是在瀛洲当个市长这么简单,她有更广阔的空间。”

李在然说,“我跟她提到和你一起吃饭的事情。”柳岩说,“她说的没错,那天晚上我和她的朋友一起到海州与孙莉一起吃饭。这个场合不方便你参加,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你。我想,孙莉也是刻意与你保持距离。汽车厂的事情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你知道的最多。如果你知道的再多一点,就超出了你和她的工作关系了。现在你不具备和她在个人利益上有交叉的条件。如果你再进一步,可能会影响到她自己的安排,搞不好就会伤害到你。所以,你完全不必太在意这件事情。等到她自己的政治安排尘埃落定之后,你再找机会找她还是能得到帮助的。”

李在然说,“我在意的不但是这件事情,而是她对我工作的评价,我几乎完全不能接受!”

柳岩说,“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问题。其实,孙莉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没有什么错,汽车厂的资源不是你能调动的,所以合资也好,并购也好,你只是个负责办理过程的人,这件事情确实是她调动了很多资源完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智慧城项目也是,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把那几个外国公司当回事,他们只是个招牌,给外人看的,你应该同时找一家国内的公司,当然清华最好。让清华干活,让外国公司挂名。你既然知道孙莉追求的是快,就不该那么迂腐地把着外国公司做到底,直到她等不及了才换清华,而且清华还是她钦点的。”

李在然说,“那你说,下面该怎么办?”

柳岩说,“上面搞跨世纪干部,底下也会这样办。依靠张省长的关系,把你弄到省里培养的跨世纪干部队伍中去,应该是有希望的!”

(三十六)培训

孙莉没有调任瀛洲市长,而是去了最高级别的青年团担任副书记。作为跨世纪领导干部的重点培养对象,孙莉在基层锻炼的经历已经足够丰富。通过汽车厂、智慧城、海难救助等一系列事件,展现出了她的国际化视野、战略性思维,应对控制复杂局面等能力,而这些都是她成为跨世纪干部的重要条件。孙莉对自己的路径计算得比较清楚,那就是虚实结合。她自己的心思并不全部放在如何落实工作上,而是把那些工作当成跳板,当成机会。她不会让任何一件工作把自己缠住不放,耽误了自己进步的路子。下到海州来工作,蜻蜓点水一般即可,只要工作期间没有出现重大差错和纰漏就行。喊喊口号、做做样子这些务虚的事情是拿手好戏,而具体繁杂的事务性工作交给别人干去吧!孙莉在海州主政期间,既没有大的实质性举措,也没有造成大的破坏性后果。从一定意义上看,海州应该感谢这样的干部,只要不折腾,海州的经济基础就不会被破坏。所以,孙莉上调到青年团对自己、对海州是一件好事情。从另一个角度看,组织上还是有数的,认为孙莉不适合主政瀛洲市。

孙莉在调离前接受组织谈话时说,希望组织上选拔一位懂得海州发展的人来接替她。她因为干的时间短,许多宏伟蓝图刚刚展开,刚打下基础,这些都不能半途而废,希望后任能够把这些工作做实,早日把海州建设成为现代化国际性港口城市。

孙莉调走后,瀛洲的常务副市长任建民调任海州市长。张省长担任海州市长期间,任建民先是担任磨山县县长,后提拔到海州担任副市长。任建民对张省长的知遇之恩颇有感激。重要的是,任建民一直在一线工作,他熟悉基层的特点和规律。这一点和孙莉明显不同,作为务实出身的干部,任建民从内心里瞧不上孙莉的做派。有时候,在一些私密的场合,任建民评价孙莉是“女知青”,是职业当官人,而自己是职业干事人。有一个时期,选拔的干部重点向年轻的无党派、少数民族、女干部、知识分子倾斜,这个群体被简称为“无知青少女”。这5个条件中占的成分越多,进入视野的可能性就越大。孙莉明显占了3个有利条件,加上上面有人,所以比别人明显进步快了许多。上面的逻辑是边培养边进步,在实战中学习执政经验。可实际情况是,这种拔苗助长的晋升逻辑,让基层一线上务实工作的干部失去了晋升机会。务实和务虚的矛盾从来没有调和过,最终还是务虚的占了上风,而务实的群体在日益减少。实际工作中,单纯靠吹牛皮是不现实的,群众怎么能买账呢?然而,决定干部升降的不是群众,这就使相当一部分人钻了空子。做表面文章,花拳绣腿,搞大动静,甚至弄虚作假的作风比较普遍。张市长当初看好任建民,正是因为他是务实的人。虽然磨山县的统计数字不是最好看的,但是实地考察看,各方面建设情况确实是最好的。所以,任建民在张市长那里找到了知遇之恩。

任建民见过李在然,但是由于年龄和辈分的原因,两人并无深交。任建民对李在然印象不错,首先是因为李在然来自大山深处,身上还带有一些朴实的影子,这和他认识的许多衙内驸马们形成鲜明对比。其次,在处理汽车厂的过程中,李在然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所以,推荐省级跨世纪领导干部培养对象时,任建民把李在然也列入名单之一。

李在然对自己能够进入名单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知道张省长在为自己运作,也知道任建民和张省长之间的关系。他还比较清楚任建民是务实的人,和孙莉完全是两个路子。有时候,他既希望做一名务实干部,踏踏实实地创造出一番政绩来,又羡慕做一名务虚干部,靠花样文章也能混上官当。眼前自己进入名单,就意味着任建民希望自己能够做一名务实干部。可是,任建民没有立即调整李在然的职务,让他继续担任原职。

李在然想下到基层去锻炼,难道任建民也不支持这种想法吗?还是任建民想让他把孙莉未竟的事业做完,然后再调整?李在然问张省长该怎么办?张省长说,“任建民肯定是想重用你,你现在只管服从安排,其他事情他心中有数。还有,一定不要浮躁,不管是孙莉还是任建民,都喜欢沉稳的下属。不管他们自己是什么行事风格,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下级比自己更务实,只有这样,他或她才能够感到底下的基础比较牢靠。这一点要切记,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乱了手脚。”

省内安排的跨世纪培训的通知很快下来了,要求接到通知之日起三日内到省城报到。李在然和婉婷两人抓紧收拾行李,两人一起奔赴省城。李在然学习期间,婉婷住在父母家中。

李在然不是第一次到省行政学院培训,以前在青年团的时候就来过。然而这次培训和以往不同,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培训班,全省只招收了一个班,学员总共40名。这和其他常年举办的轮训班明显不同。而且,这个班单独住在一栋公寓楼里,单独授课,与其他班没有交叉。学期一年整,分4个专题。第一个专题是4个月时间的理论学习,在省行政学院封闭上课;第二个专题是2个月时间,到全国的革命根据地学习考察;第三个专题是6个月时间,到美国学习市场经济;第四个专题不安排专门时间,是写结业论文。最后根据论文的质量决定干部的去向。

李在然报到后,才知道其他学员都是把手头的工作放下,专门来参加培训。他想任建民之所以不调整自己的位置,是因为压根没必要调整,首先智慧城项目肯定是终止了,其次下一步他的去向将由上级组织决定。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闭门修炼,全面提升自己的素质,广结善缘,为今后铺路。

(三十七)开班

培训班开班典礼上,省长亲自出席并讲话。省长说,“为了把全省建设成为全国第一经济大省,需要储备一批跨世纪领导干部。今天的培训班是从全省各个地级市和省直单位当中经过层层推荐考察,最终确定了40名学员。今后一年时间里,将围绕如何应对新世纪新形势新挑战,如何做好一名优秀的县市区长,开展系统的培训。既要学习我国传统的政治、经济、文化理论与实践知识,也要学习国外先进的经济、科技和管理知识。国内授课部分将请有关方面的顶级专家和重大政策的起草人亲自讲授,国外授课部分也将到美国最好的大学进修。由于时间紧迫,课程安排非常紧密,学习任务非常重,所以希望学员们能够把握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快速成长,早日成为栋梁之材!”

省长讲完后,学员代表发言。省计委的金处长作为培训班的班长代表全体学员说,“感谢组织对我们的信任和培养,我们将以时不我待的精神,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去,既要发扬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精神,又要发扬比拼赶学超争当旗手的拼搏精神。要牢记领导的嘱托,全力以赴完成组织交代的神圣任务。”开班仪式在雄壮的音乐声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

这个培训班分成4个组,每组一个组长,其中一组和二组的组长分别担任班长和副班长。班长是金处长,副班长是刘县长,三组组长是王区长,四组组长是李在然。李在然对这个安排多少有点意外,因为只有他自己的年龄最小,职务不是正处实职。然而在这个靠面孔吃饭的时代,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班中其他同学都是啥背景,李在然暂时无法了解清楚。从自己的情况推测,其他人都绝不会是普通人。将来这个班的学员都将在省内主政一方,若干年后,其中将会出现省级甚至更高级别的官员。同学们都开心地自比为黄埔学员,这里将是梦想起航的起点。

在省城培训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学员们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每天早上5点30分,必须准时起床参加晨跑,6点开始早餐,7点开始晨读,7点30分到11点30分上课,12点午餐,13点30分到17点30分上课,18点晚餐,19点到21点上课。课程安排上,短短的4个月时间里,要学习20多门课程,有经典着作、古典着作、政治学、伦理学,西方经济学、管理学、市场理论、最新科技等。

李在然不得不承认,课程的组织和讲授水平远远超过自己所经历的任何一次培训。上大学时许多名词都使停留在口头上,在以后的生活和工作中,还从来没有实践过。对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他的认识也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只有在听了老师的讲解之后,他才明白其中原委。在一些行为方式和行事逻辑上,他觉得张省长和孙莉都各有优点,自己只做到了某些模仿,还没有完全领悟其精华,更不用说形成自己的风格。

由于平时课程安排太紧,周末便成为联欢的好机会。通常以小组为单位内部互相交流,穿插着组与组之间的交流。几场酒下来,大家互相都了解了彼此的背景、性格等种种情况。也得益于这些酒场,大家在短短的4个月时间中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李在然经常被叫去参加酒席,一是他随婉婷一起住在省城,时间上比较宽裕,更重要的是他是班中最年轻的学员,又是副省长的姑爷。大家互相请来请去,虽然不去比谁请的档次高,但是总还是有所比较。经济发达地区或实权较大的学员宴请时,安排得总体好一些。李在然的现职只是一名副局长党组书记,而且智慧城项目已经名存实亡了,自然无法处理这么多的招待费。不过,他自己压根就没把这些看在眼中。

参加培训之前,柳岩和慕平分别跟他说过钱的事。柳岩给了他一张50万元的银行卡,意思是说两人在省城见面不方便,培训不能亏了嘴,需要买什么吃的用的,或者是要打理人情的话,直接刷卡就行。卡中余额低于10万时,银行会自动充值到50万元。

李在然说,“那么多钱我怎么好意思要?”

柳岩说,“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只不过是暂时存放在我这里而已。花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好意思。”

李在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柳岩就不高兴了,说道,“你要是再叽歪,我就再不理你了。这些钱是保证你在省城的活动经费,你不花出去,它们也不产生效益。只有把它们都花出去了,才能保证你的仕途光明,这叫财散人聚。官场也和生意场一样,你不投资怎么能有回报呢?范蠡和胡雪岩的故事,你还真得好好看看。古今中外,还没有哪个优秀的政治家不和钱来往的。你这次去学习,我就一个要求,就是千万别学迂了。课本上的许多东西水分太多,只有在课本之外才能找到干货。”

慕平每个周都会到省城来看他,每次都带了整整一面包车的物资,既有高档海鲜,也有地瓜、芋头、玉米这些土特产,有时候还有床单、被套、丝袜等。

李在然问,“你怎么改开百货公司了?”

慕平说,“反正都是别人顶账顶给我的。省城这些老爷们不缺钱,给钱也不敢要,平常吃不着真正的土味。你拿这些土特产去看他们,他们既敢收也很喜欢。还有,我在学校旁边的宾馆中包了间房,钥匙给你。”

李在然问,“包房间干什么?”

慕平说,“这个就不多说了,你自己看着用吧。反正不管有什么消费,你就直接记到房间账上就是了。我已经预付给酒店一部分钱,估计够花到省城培训结束,我常来,钱肯定够用的。反正我就是给你保底的,只要你好了,我就好了。”

李在然越发明白这种感情投资的重要性。这两个人和他交往了许多年,他们是最希望自己能够在仕途上发展的人。他们和张省长以及孙莉有着根本不同的出发点。

(三十八)贫穷

第二个专题中有一站安排在李在然的家乡附近,近代革命进程的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发生在这里。李在然对这里也不认识,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县城的范围。他从来没有觉得家乡有多么神圣,无论是幼年上学,还是最后一次返乡。他眼中的家乡从来就没有什么大变化,贫穷落后的面貌从来没变化,人们的思想观念也从来没有变化。课本上讲,这里发生过对近代中国历史进程有决定意义的事件。既然如此,为什么这里还是贫穷依旧?不但这里如此,其他的老区也都存在这样的问题。

第三站是到美国学习。李在然对美国不陌生,他曾多次来到美国。学习安排的内容也非常丰富,既有课堂授课,也有参观访问。课堂授课的形势也与国内有所不同,讲师鼓励学员们参与互动交流。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沉默寡言,一有老师提问,就低头看书,没有举手的。在讲师的鼓励下,同学们渐渐放弃了国内的课堂作风,纷纷积极参与互动起来。人的嘴就是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每人都意想不到自己的英语口语竟然能够如此流利。授课安排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穿插着参观所在城市的重要企业,有IT类的、汽车类、化工类的、机械类的、服务业类的……这些企业跟学员们详细介绍自己的历史,生产经营情况,员工管理情况,工会情况等内容。

在美国期间,自然少不了与当地华人华侨的联系。海州同乡会与全体学员一起搞过两次联谊活动。联欢的场景热闹非凡不说,更重要的是几乎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同乡来给大家改善生活,大家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双方都表示,只要是同乡会在家乡能做的事情,将永远无条件开绿灯。学员们都说,现在还没有正式上岗,等将来有了机会,大家一定好好筹划发展大业。柳岩和慕平自不必多说,是同乡会的主力成员。尤其是在国内培训时,慕平经常出现在学员联欢的酒席中,能够专程赶到美国来陪大伙儿,十分令人感动。李在然自然是面子十足,整个班当中,只有他在美国有如此大的号召力。正是因为他才使得大家在美国能够过上家乡的生活,从而不至于枯燥乏味。其他三位组长也很感谢他,上级组织要求不准个别行动,如果没有同乡会和大家天天在一起的话,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把大家拴住,避免发生擅自离队的情况。

海州在省内是沿海的开放城市,而大部分学员却从未真正理解开放的意义。他们到了美国之后,不但没有看到那个垂而不死、没而不落的景象,反而对世界最先进的生产力有了深入的了解。他们开始体会到“三个有利于”的意义,也开始体会到“贫穷”的意义,对自己肩负的使命感到责任重大。

在美活动结束之前,大家提出希望安排一站到日本访问,走一遍当初总设计师走过的路线。由于时间安排原因,上级只同意在日本停留两天时间。两天内大家参观了一家汽车厂和东京,乘坐了新干线。虽然只有两天的时间,这次大伙的体会更深了。如果说在美国看到的都是金发碧眼建设的成就,那么在日本大家目睹了黄种人的才智和成果。无论是从市容、卫生、交通等硬件设施看,还是从商场、餐饮、车站的人群来看,美国与之相比明显要更逊一筹。

在新干线上,大家体会着市场经济的速度,无不感慨日本这个国家的耐力和爆发力。包括李在然在内,没有人乘坐过如此快速舒适的列车。火车在大家心目当中从来就没有跟好的感觉有过任何关系。影视剧当中的日本和现实中的日本完全是两个国家,大家对电影《追捕》拍摄于20年前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一个比我们自己超越了不止50年的地方。

离开日本时,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仅仅两天时间,大家感到过去对日本的印象,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优势,并无实实在在的物质优势。不论你多么看不起这个国家,它确确实实在物质文明方面远远超过了你。不论你多么憎恨这个民族,现实中它的受教育程度、社会管理水平和精神面貌,都令你望其项背。可以接受发达的美国,但是无法容忍发达的日本。历史上那个发动无数次战争,给数亿人造成沉重灾难的日本,竟然成为世界第二强国。这不符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逻辑,这简直就是对遭受历史苦难人民的无情嘲弄!

老区和美日给大家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象,也留下了无限的思索。过去的贫穷归因于战争,和平发展50年之后,如今的贫穷归因于谁?如果说美国本土没有经历战争的摧残,所以能够保持富强的话,那么日本呢?这个因发动战争又被战争彻底摧毁的国家,又是如何富裕起来的呢?两个国家地理位置上如此之近,可是心理观念上又是如此之远。这个国家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它的发展成就又让人羡慕嫉妒得牙根痒痒。落后就要挨打,这就是国际秩序的丛林法则。

柳岩跟李在然说,“我跟日本人做了多年生意,他们脑子当中,如果你比他强,那么他就一定要依靠你,通过你来带动他的发展。如果你比他弱,那么他肯定会欺负你,从你身上榨取利益”。她还说,“有人总认为资本是罪恶的,我觉得这个看法有问题。资本就是资本,是生产发展的范畴,而罪恶是伦理观念的范畴,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你们现在天天讲加大国有投资,难道是加大国有罪恶不成?还有天天引进外资,难道是引进罪恶不成?”

李在然觉得柳岩说得有道理,学习经典着作不是学习特定条件下的结论,而是学习研究问题的方法。死抱着只言片语不放,恰恰是脑袋僵化的表现。经过美日之行,他觉得自己未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发展,就是追赶,就是脱贫。

(三十九)回国

回国之前,大家都把自己的学习体会结合工作实际写出了高质量的论文。大家都记得开班时,省长说将根据论文质量决定每个人的去向。大家都互相比着,看谁写的材料最好。因为每个人工作性质不一样,写的题材也是五花八门。有的写国企改革,认为应当引进外国先进的管理经验,加大国企对外合资合作的力度。有的写城市管理,认为应该发挥社区和群众组织自我管理的职能。有的写体制改革,认为政府应该进一步放权,营造小政府大社会的管理体制。有的写竞争力与创新驱动,认为应当把发挥比较优势和打造核心竞争力相结合,逐步提升产业水平。有的写金融秩序改革,认为应该进一步放松资本管制,同步开展引进来与走出去。有的写农村自治,认为应当引导农民建设新型合作化组织,加强自治。有的写加快发展民企,认为国退民进是市场化的必由之路,诸如云云。虽然很难严格比较孰优孰劣,但是大家毕竟都非常用心地总结归纳了一番。

结业典礼上,大家又是慷慨激昂,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提拔和重用。然而组织上再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就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似的。原任省长已经退休,新任省长来不及考虑这些事情。曾经的跨世纪培训班就这样不了了之,再无人提及干部任用的问题。每个人都回到原先的岗位上,按照原先的轨道继续运行。如果说提拔重用是镜中月水中花的话,那么大家过去一年以来结成的友谊确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李在然回到海州继续担任建设局副局长党组书记。智慧城项目早已半途而废,项目指挥部因为李在然离岗学习而解散。幸亏当初没有破土动工,否则现在该怎么收场呢?除了智慧城之外,当初孙莉拍板敲定的事情,凡是没有开工建设的,一律暂缓执行。不仅如此,任建民担任市长一年以来,一直没有调整干部。李在然回到海州,马上赶上了新一轮的干部调整。

与孙莉不同,任建民没有搞大动作。过去一年来,他继续沿用原来的干部队伍。倒不是他不想调整,而是当初孙莉把能安排的岗位都安排满了。没有人退休或离岗,就不可能安排新干部,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另一个原因是,任建民对大多数干部还是比较了解的,毕竟他曾经在这里担任过副市长。除了一小部分人之外,多数还是信得过的。任建民与孙莉的另一个不同,就是他在使用干部时基本上能够做到兼听并蓄。任建民经常告诫自己“闻善勿亲、闻恶勿就”的道理,所以他既不会因为一件功劳而表扬,也不会因为一件错误而批评。对干部的考察,他更多是从多个方面来分析。如果一个干部从来没有人说他的缺点,或者从来没有人说他的优点,他一定会仔细地推敲原委。曾经有一位干部在任建民面前嘀咕,被任建民狠狠地批了回去。他不像孙莉那样是一个耳朵根子软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不需要靠所谓小道消息来探听别人的秘密。任建民还有一个原则,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接手的是孙莉留下的干部队伍,对可用之人,他果断大胆启用,不会因为自己与孙莉之间政见不同而放弃人才。在这个方面,他在磨山县当县长时就是如此。他常说,“齐桓公、李世民这样的明君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就是因为他们对人才没有党派成见,正是因为他们惜才如命,所以才成为历史上的着名君王。古人尚且能做到,难道我们当代人还不如古人吗?”

李在然回到海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到任建民那里去报到。任建民笑呵呵地说,“你在外面喝了一年墨水,现在到了该检验成果的时候了。你说说,在外面有什么体会,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在然把学习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困惑也讲了出来。他说,“参加学习之前,我曾想向组织请求到基层去锻炼。经过学习之后,我还有一些问题没搞明白,不仅如此,我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还很幼稚。和同学们比起来,他们有的在省直机关,看问题的层次和深度比我强很多。有的在基层当县市区长,对事物的把握能力更是我所不能比的。我大学毕业后,在青年团工作了一段时间,工作多是务虚。后来汽车厂出了状况,孙市长安排我来救火。再后来市里要上智慧城项目,我来当指挥。我觉得这些年的工作,除了汽车厂的时候是在务实之外,其他的都是在务虚。我自己觉得个性上比较率直诚实,过于务虚的事让我心里没底。这是第一个方面。第二方面就是,我想应该更多地加强综合协调能力的锻炼。我现在还年轻,不怕多吃苦,所以我还是想下基层去。我觉得我的强项在于比较明白经济管理,负责一个地方的经济工作还是比较有谱的。特别是这次外出学习,通过中外的对比,以及与省内其他地方的横向比较,我基本明确了自己未来的努力方向。我想依托组织的力量,踏踏实实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任建民说,“你的想法我比较赞成。虽然说如今不再提跨世纪干部的名堂了,但是海州现在确实处于世纪之交,处于跨越发展的关键阶段。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不能永远依靠我们这些老同志,总要依靠像你们这样的新生力量。有的同志总是担心年轻人不够成熟,怕用年轻干部出了漏子。可是哪个干部不是从年轻时代过来的呢?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你这个喝过洋墨水的青年人,也该为海州建设添砖加瓦了!你的未来不单是下基层锻炼,要扎根到基层,一身扑在基层,搞个中外结合、土洋结合的试点,搞个新型基层经济社会发展的样板!”

李在然听出了任建民的意思,下基层是一定了,可是去哪里呢?海州虽然不大,但是情况也比较复杂,既有贫困县也有百强县,还有国家级开发区。李在然从内心里希望去一个有一定基础的地方,这样一来自己工作可以轻松些,二来也更有利于快速出成绩。

(四十)百强县

李在然终于如愿以偿安排到大成县担任常务副县长。大成县地处海州市最东端,工业、渔业都非常发达,是全国百强县之一,在省内位居首位。大成县县长由海州市副市长兼任,所以常务副县长就成为事实上的一把手。

对县里工作的复杂性,他早就有所耳闻。经济社会各方面事务的综合性不亚于市长、省长。由于直接同一线群众打交道,又使其承担着比更高行政级别领导还要多的责任。基层政权是否稳固直接决定了整体政权是否牢靠,所以县市长历来被认为官职虽然不高,但责任实在很大的官职。

大成县的经济总量十年来一直位居全省首位,是对外开放的前沿,是海州经济发展的重要板块。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大成县的人事安排历来备受瞩目。只要能在这里担任常务副县长,下一个去向一定是副市级干部。

李在然想,这里经济发达,又是众多副市级以上干部成长的摇篮,自己到了这个平台上一定能够顺风顺水。借着前人打下的良好基础,单纯依靠发展的惯性,也能够把大成建设得更加出色。任建民把自己安排到这个位置上,一定是想让自己在这里镀镀金,然后再次进入快速晋升的通道。

李在然认为自己分析的有一定道理,就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张省长。张省长说,“你不要想得太乐观,许多事情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有的时候宁可去贫困县,也不要去百强县!”

李在然问,“贫困县谁愿意去?俗话说,穷山恶水多刁民,多少人治理贫困县都没有成绩,难道我去了就一下能转变过来吗?”

张省长说,“你的看法不对!正是因为多少人去都没有治理好,所以你去才有空间。如果治理不好,也没问题,反正前任也没治理好。如果治理好了,正好展现出你的能力。”

李在然说,“有道理。那为什么不能去百强县?”

张省长说,“百强县万众瞩目,你必须要表现出比前任甚至周围所有人更强的能力才行。万一在你任上出现了增长缓慢甚至滑坡,那么你就要担负无限多的压力。治理好了,不能证明你比别人有多好。反之,则证明你的能力不如别人。前任会说,这么好的平台,你都没干好,真可惜!周围的人会说,如果换我们,有这么好的平台,也不至于干这么差!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李在然问,“是不是还有钱的事?”

张省长说,“你说对了。我听听你的分析看。”

李在然说,“贫困县因为财力弱,所以向上面交的少,还能争取上面的扶贫资金。而百强县因为财力强,所以要多做贡献,既要向上多交,也要帮扶别人。这一反一正下来,弱的其实不弱,强的其实不强!您说我分析的对吗?”

张省长说,“看来你还是琢磨过不少事!基本就是这个道理。当初任建民在磨山县的时候,因不是百强县,所以财税负担轻,他才能够拿出资金来多做惠民的事情。而同时期的大成县,已经有些抻腰筋了,虽然数字上很好看,但是实际可支配财力恐怕不比磨山县好。”

李在然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坚持实事求是,用正确的数字来反映真实情况呢?是不是因为前任领导都还在任的原因?”

张省长说,“你说得不错!一个地方的经济需要一届又一届的领导来发展。前任干得好了,都已经到了更高位置上了,你怎么办?你不干好说明你没能力。你说前任有水分,那就说明组织失察。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身居低位怎么可能翻天呢?如果你不愿意做,别人也会做。结果就是实数掺和着虚数,半真半假,半假半真,水分就越来越多。”

李在然问,“既然你都能了解这些情况,那么上级组织能不了解吗?”

张省长说,“是否了解我也不知道。但是,不论谁主政一方,肯定都希望比前任更有能力,政绩更突出。我在海州的时候,对这些情况也是有所了解的。但是,我的策略是你既然敢造假,那么我就给你压担子。如果总量上去,即使假的多,真的也一定会多。”

李在然说,“这么看就像旁氏骗局一样,每人都在吹泡沫。”

张省长问,“什么是旁氏骗局?说话可要小心,不要违背原则!”

李在然说,“就是一级骗一级,下级骗上级,地方骗中央!”

张省长说,“不许胡说!你这样说话,换在从前是要犯错误的!”

李在然说,“我只是把这件事的本质倒出来而已。比方说吧,每年都搞植树,把这些年的植树面积加起来,现在早就超过全国面积几倍大了。再比方说,我老家那里三十多年没变模样,可是经济数字上都比三十年前多了近百倍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张省长说,“有些事情道理虽然清楚,但是话不要说透。你不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难道你要做第一个讲出真相的人吗?再说,你能确定你看到的一定是真相吗?”

李在然说,“真相不会说谎。按照我们建国以来公布的数据,赶英超美早就实现了!可是不用说英美,就连和日本比,我们的差距只在变大,没有缩小!”

张省长不高兴地说,“看来你念了一年书还真是念迂了!你在官场上生存,就不是生活在真空当中!你的所作所为对别人都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无论是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现在已经比同龄人更加接近核心层。如果你不能维护这个核心层,那么婉婷、我、任建民等一系列人,包括孙莉等一系列你不喜欢的人,都会受到影响。轻则是派系斗争,各方势力此消彼长;重则所有的派系会被一起消灭掉!我看你是书本看多了不说,又被美帝洗脑了!以前总觉得你足够聪明,具有政治头脑。现在看来,不是我看走了眼,就是你被美帝同化了!”

李在然说,“这些话也只是跟您说说而已。如果跟您都不说实话,还能跟其他人说不成?这回要到大成县去工作,您如果不跟我交底,我恐怕真的会走偏了!”

(四十一)盟友

李在然到大成县报到之后,没有立即开展工作,而是先回到海州住了三天,又跑到省城住了三天。工作早晚都要做,不差眼前这几天。对他来讲,最重要的是需要抓紧把以前的各种关系进一步疏通好。

海州自不必说,他在这里工作多年,又很早就当上了一把手,所以同市里的上上下下都有许多来往。不论是市级领导,还是市直单位的负责人,他都与之建立起了良好关系。省城的关系,主要是在干部学院培训期间建立起来的。虽然他以前负责青年团和汽车办时与省城有关部门有所来往,但是严格算起来,这些来往一方面是比较窄,局限于几个业务对口单位,另一方面是除了业务之外,感情上交流不是太多。对李在然而言,培训期间真正的收获不是知识和视野,而是结交了一批同窗好友。这些同学们来自政府几大班子、省直几大部门企业、公检法系统,还来自省内其他地市。培训期间,每次聚会都会有人提到社会上关于铁杆盟友的几条标准,“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蹲过监,一起嫖过娼”。大伙经常相互恭维说,大家一起同窗的日子是人生最大的幸事。每个人都反复念叨着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成功都是其他人成功的条件。每个人从内心深处都把自己与别人的发展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铁杆盟友的关系逐渐建立起来。

李在然心里非常清楚这种关系带来的好处。如果说岳丈是靠山,能够保证自己还能有几年一帆风顺的话,那么这些盟友就是船,是自己成功到达彼岸的保障。旧社会有人把这种关系称为官官相护,李在然觉得这种比喻不太恰当。如果生意人可以互相来往发财,那么官场上为什么不可以互相帮助提携?进一步讲,官商也应该加强来往,否则社会就很难发展。虽然自己讨厌孙莉,但是龙汽的确是冲着她的面子把汽车厂项目盘活了。至于她在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当得利,李在然觉得不重要,因为客观上对海州带来了利益。老百姓不管你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只要看到经济发展了,只要他们自己也得到实惠了,自然就满足了。百姓痛恨官官相护的原因不在于官官来往,而在于侵占了他们的利益。

李在然觉得自己应把盟友队伍适当扩大,同时也要分出层次。既要有官场上的盟友,也要有商场上的盟友。李在然觉得自己周围除了靠山和盟友之外,还应该有这样的关系:一个是外脑,自己需要有人帮助出谋划策;一个是左膀右臂,需要得力干将来辅助自己;再一个是腿脚,需要有人来具体执行。这三个层次的人分工不同,要求也不一样。当前的李在然已经不是刚入职的青年人,而是要主政一方的大员。单纯靠一种方式或者一个人,都不可能实现晋升,也不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前他经常思考务实务虚的问题,现在他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具体事务上,在更深层次和更高平台上来探讨这些问题。

李在然除了厘清这些关系之外,他还在琢磨当初张省长和孙莉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子。张省长可以说是靠能力和水平干上来的,自己抓住了几次机遇,获得了快速提升的机会,又在不同的平台上做成了几件事情。张省长的提升之路主要得益于工作,他不是没有靠山,也不是没有盟友。只不过按照他的年龄和当时的体制环境来看,靠山和盟友也更多是建立在对他工作能力认可的基础上。这和孙莉截然不同。孙莉有工作能力,这一点不假。但是这种能力更多的是建立在岗位和平台的基础上。当然,普通人没有机会获得这样的平台,唯有孙莉这样有强大靠山的人才可以。就如同有人说的一样,首先你要行。可是行的人很多,怎么办?那就需要有人说你行。这时候学问就来了,谁说你行呢?是街坊邻居还是亲朋好友?是底下人还是上面人?所以,重要的是说你行的这个人要行。这就是本质所在。孙莉有自己独特的优势,这就是有个很行的人在关注她,在提携她。对孙莉而言,这个人是家庭留下的人脉基础。就如同对李在然而言,张省长自然是自己的靠山。但是孙莉的路子告诉自己,如果要进一步提升,张省长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需要尽快找到新靠山才行。如果孙莉不是势利眼的话,其实能攀上她也算不错,只是可惜自己没有资源作为交换条件。通过张省长的人脉,他在省城学习期间也结识拜访了一些省级要员。但是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张省长山头的人。别人对自己也仅仅是客气而已。他觉得官场有时候就是这样,这些个山头们都在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底下跟着混的人入了哪个山头基本上就不好轻易改变了。如果跟对了人,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跟错了人,或者这一派势力出现问题,基本上大家都前途无望了。李在然经常想,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经常对自己的领头人提出不当指责。殊不知,哪一个领队的不希望自己的队伍能一路凯歌?哪一个当头的不希望自己的下属能够跟着受益?虽然孙莉是个个例,但是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层次与一般人差别太大,她也会像张省长一样,工作上稳扎稳打不说,一定会加强自己势力范围的拉拢和培养。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的一个显着区别在于,过去的人以家族为单位来考虑接班人的问题,而现在家族的观念已不复存在,培养接班人必须从更宽泛的范围来选择。

李在然开始考虑省以上的人在关注什么,自己如何能够进入视野,自己现有的靠山和盟友们能够为自己做些什么。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柳岩,因为柳岩在美国的平台实在是太有优势了。柳岩也经常告诉他说,自己在美国接待了国内来的哪些考察团,既有各个省来的,也有上面来的。柳岩在国内也是经常到各地走动,走到哪里生意就做到哪里。他觉得应该把自己的这些想法跟她沟通一下,听听她的意见,或许柳岩的圈子中已经有适合自己的更大的靠山。

(四十二)空转

在省城走访了一圈后,李在然直接回到大成县。虽然大成县距离海州不算太远,大约有一百公里,但是李在然还是把婉婷接到县城来住。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如果单身住在大成县可能不太好。和婉婷共同生活了近七年时间,两人一直相依为命,没有爱情的亲情也算是一种慰藉。

李在然这些天经常想起张省长的话,现在自己真正主政这个百强县了,首要问题是摸清家底。从外面看,大成县可谓风光无限,几乎所有的金字招牌都挂在自己身上。作为百强县的头牌,大成县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然而,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恐怕很难有人能看到真相。正如张省长所言,这里接连出了一波又一波领导干部,其中难免会有水分,可是究竟有多少水分,谁都不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也绝不会说破,没有人愿意当那位说真话的小孩。还在上中学时,李在然记得刘伯温曾经在《卖柑者言》中讽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现象。现在,李在然非常担心大成县也是金玉其外,徒有其表。

上班第一天,李在然在公开活动中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到烈士陵园敬献花圈。大成县在新中国历史上是出将军的地方,从建国至今已经先后有过百位大成籍将军诞生,这在全国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绝无仅有。这些将军们使大成县获得了独特的优势,历任海州市和大成县的领导都非常重视这些资源。第二件是实地考察了东山村集体企业。东山村历史上不富裕,在改革开放之后,该村大力发展村办企业。这些年来,通过上面扶持,横向联合,该村的集体经济已经成为大成县的重要产业支柱。第三件是考察了MK造船厂。MK造船厂是大成县从新罗引进的外资项目。MK是全球新成长起来的造船企业,近年来接单量已经持续位列世界首位。大成县港湾资源丰富,过去渔业发达,如今MK造船厂的投产,使之成为国内造船业的重要基地。

李在然这三件事各有用意。第一件自不必说,要展示继承先辈的姿态,也是使自己进入高层视野的表现。他需要这样的形式来宣誓,来向所有在任和历任的前辈们表达自己将与他们一脉相承的意愿。第二件要展示他对基层群众的关心。李在然来自穷乡僻壤,他自己深知农村的前途在于换脑筋找出路。把农民绑在土地上只会使农民越来越穷,而穷则思变,要么是像东山村一样朝着对社会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变,要么就可能会向愚昧混乱的方向变。李在然的用意在于向社会宣告,他希望基层人民都富起来,都能够把东山村当成榜样。农村的出路一定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这一点在省城培训时自己已经有所了解。在国内外考察的过程中,他更加深了这种认识。老区至今仍然贫穷,除了有红帽子之外,经济上基本没有进展。南方发达地区和国外也一度开展了新农村运动,这些运动带来的结果就是观念转变和经济充满活力。这第三件事他要展现的是对对外开放的态度。过去的大成县是传统的渔业基地,近年来由于过度捕捞造成近海渔业资源枯竭,渔业只能被迫转型。转型和发展的出路自然还是工业化,实现从第一产业向第二产业的升级转换。一二三次产业替代升级是几乎所有不发达国家走向发达国家的必由之路,这一点在国内外也早已是实践证明的。关键是,要有开放的国际视野,要借力发展,这才是李在然的用意所在。大成县过去有过造船厂,但是由于那时不对外开放,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国际最新形势,就这样自娱自乐地玩了几十年。当再次国门大开之时才发现,原来我们的这些企业早已失去竞争力。过去无论是汽车厂还是智慧城,都给李在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一定要紧紧抓住国际主流,一定不能故步自封。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时代,没有一个角落可以成为净土,要么是抓住世界潮流从而顺势而上,要么是被世界潮流抛弃从而日渐落后。

这三件活动占据了李在然一上午的时间。回到办公室之后,已经是吃饭时间。他心里面对大成县的家底充满了问号,压根没有心思进餐。他把财政局长叫到办公室来,要亲自了解一下大成县的真实状况。

金仁厚担任财政局长已经有7年时间了,虽然只有45岁左右,但是黑头发已经不在多数了。李在然之前不认识金仁厚,这是两人第一次坐下来聊天。在切入正题之前,金仁厚说了这样三件事。第一件是县地税局的局长刚辞职,新局长还没有到,一年内地税局前后三任局长挂印而去。第二件是上级要求财政扩张型财政政策和宽松的货币政策。货币政策和地方关系不大,但是举债经营式的财政政策地方早就在实施了。第三件是上面要下来审计,有关财税土地等各项财政收支的问题,据说这次审计风暴是要“治人”的。

李在然一听,就立刻明白大半,所有的担心果然都验证了。他不关心具体数字,而最关心的是到底有多少比例的水分。金仁厚说,“从账面上看没有水分。可是,我必须给您交个底,实际上有70%是在空转。财政供养人员已经有8年没有涨工资,政府投资项目的贷款利息已经超过财政支出能力,还本已无可能。”

李在然问,“前任领导是怎么解决的?”

金仁厚说,“我经历过两任领导,都是各有各的法,最终都提拔进步了。”

李在然问,“到底用的什么办法?”

金仁厚说,“先是继续增加贷款,以贷款还贷款。然后就是用贷款还利息。可是现在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能贷款的都贷了,这条路可能走不通。”

李在然说,“这就不对了,前任领导在的时候能保持增长,难道我到任了就不行了吗?一定有办法。这么多企业难道都不缴税吗?”

金仁厚说,“不是不缴税,而是窟窿实在太大了。个别企业的税收已经预征一年多。再这么下去,恐怕税源迟早会枯竭。上个月大圣鞋厂的孙总说了这样一件事。他们在广东的工厂生产了一年没人来收税,怕被查到受处罚,就主动跑到税务机关去缴税。人家问,‘你什么时候建的厂,要缴多少税?’孙总说,‘来了一年了,应缴税金五百多万元。’税务干部说,‘你这个数太小了,先回去吧,再发展几年,等过千万再来吧!’”

李在然知道金仁厚说的是实话,可是他不能点破,而是必须想办法,既要补前任的窟窿,也要维持前任一贯的光辉形象。正如张省长所言,李在然已经是这个体制中的一部分,他除了维护它之外别无他法。

(四十三)调研

李在然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发表公开讲话,也没有出席大型活动。他带着县府办主任两个人,在全县各乡镇街道、村庄街头、厂矿企业、农林牧渔等地方进行走访。走访之前他曾跟身边人说过,任何人不准透露他的行程,对走访单位也不准提前打招呼。李在然想了解一个真实的大成县,他想看到真相,而不是被蒙蔽眼睛,他想拿到第一手资料作为执政决策的依据。

他记得张省长曾说过,在这个岗位上,你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才有可能出成绩,弄不好即便是努力了也很难出彩。每个人的视角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自然不会相同。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看到台下自然全都是笑脸,当你坐在台下的时候,看到台上自然全都是威严。这次调研自然也是如此。调研之前,他要求县府办不用准备有关材料,防止戴上有色眼镜看问题。调研过程中,他认真记录访谈对象的陈述要点。吃饭或者是自己在小饭店解决,或者是在企业食堂,或者是在村民家中。每天晚上,他们几个人都要把调研情况汇总出来,认真分析其中的问题和原因。李在然非常清楚,“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分量有多重。调研可以让一个人看到真实状况,既是揭露造假的有力手段,也是维护真相的有效工具。有句话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李在然觉得这句话解释了两个道理:第一个是,对同一个问题,视角不同,关心的内容就不同,这是多样性的问题。第二个是,虽然视角不同,但是读者心目得出的印象一定是哈姆雷特,而不是唐诘柯德或其他什么人,这是统一性的问题。虽然被访谈者的从业经历、年龄、性别等完全不同,谈话内容也完全不同,但是大家对大成县过去与未来的认识和看法基本上都相同,对家乡的感情都相同。

一个月下来,李在然带领的调研小组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摸清了一线上的基本情况。虽然这些情况不够全面,但是已经从一个侧面佐证了金仁厚的话,大成县的经济基础十分不牢靠,必须采取措施,否则极有可能出现大问题。李在然跟张省长讨论过旁氏骗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泡泡即将破裂。上次讨论时,张省长对旁氏骗局并不认可。他决定拿这些材料跟张省长讨论一次,听听他的意见,甚至有必要跟任建民沟通这件事。

李在然又一次来到省城,把自己的调研材料交给张省长看。在书房里,张省长一边看资料,一边用笔在重点部分做出标记。他的脸色一直保持着凝重,没有因为材料中揭示的事情而震惊,或愤怒,也没有因为李在然揭示了真相而喜悦。他的表情一直处于麻木状态,李在然看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份材料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终于,张省长放下眼镜,抬起头来,仰坐着揉了揉眼睛,问李在然,“你想怎么做?”

李在然说,“我拿不定主意,大成县已经是千疮百孔,能吹的都吹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把泡泡吹破了。可是您说过,我不是第一个看到真相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现在摆在我面前的状况是,如果我沿用过去的发展办法,已经无路可走。如果我说穿了真相,那么我就很可能会被踢出体制,甚至更惨!”

张省长问,“任建民什么意见?”

李在然说,“还没给他看,我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张省长说,“你在材料中所提到的一部分问题,我在海州时已经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过了这几年,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更加严重起来。大成的事情不简单,因为这不是大成自己,或者海州的事情。大成县的荣辱成败,关系到全省的大局,乃至全国的大局。大成县的标杆不是一夜之间树立起来的,连续多年来的标兵,如果毁于一旦,上上下下多少领导干部会跟着遭殃?不仅如此,全国一百个百强县,难道就大成自己有问题吗?还是所有这些县都有问题?这是不是也反映出上级政策有问题?又有多少人会受到连累?你这个时候戳破这个泡泡,一是证明你能力不行,没有关键时候堵枪眼的精神,没有边补窟窿边发展的水平。二是说明你政治上不成熟,面对困难胆小慎微,把责任都推到前任身上以求自保。你这一份材料会让多少人丢掉官位、失去待遇,他们能不恨你吗?能不恨我吗?就凭这两点,你的仕途就要画上句号,弄不好你的人生也要画上句号,就连我这条老命恐怕也要搭进去了!”

李在然看到张省长的情绪激动起来,赶紧安慰说,“爸,您别生气,我这份材料只是给您看,没有给任何人看。我知道您一直器重我、培养我,现在面临几乎无解的问题,我需要您帮我,或者说帮大成县指出一条道路来。我是有时候不成熟,但是还不至于糊涂到拿全家的前途性命当儿戏!”

张省长叹了口气说,“看来任建民对大成县的情况也不了解多少,你有必要跟他说一下情况,但是要注意把握尺度。你这份材料给我的感觉是对前途充满了悲观,对过去的发展充满了不满。这样不好,万一这种写法传出去,你在官场当中就会四面树敌。以前有戏剧中说当官的都是糊涂官,其实不对,应该是像郑板桥说的那样,难得糊涂,是看破不说破。我自己已经是日落西山,再过两年就要下岗了。如今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去,往后的路基本上要靠你自己走。有几点你要尤其注意,一个是三不得罪。第一是不得罪官场中的人,不管是上级、平级还是下级,都不能得罪。有的人有大靠山,你碰他,他能让你死得很难看。有的人有实权,你碰他,他就会跟你时时讲原则,处处设门槛。小人物也不能得罪,他们官职不高,能力不一定小,万一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像影子一样无时无刻不盯住你,找你的毛病,非把你整垮不可。”

李在然觉得张省长说的非常有道理,就问道,“那第二个不得罪是什么?”

张省长喝了口水说,“第二个就是不能得罪有钱的人。这些人都与各级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得罪他不但是挡了他的财路,也挡了其背后许多人的财路。万一非要有什么处罚,那也是能办小的不办大的,能处理外商不处理内商。宁可不处罚,也别乱处罚。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都是从苍蝇腿上都能剔下肉的人,你得罪他们等于自寻死路。”

李在然对这一点体会不深,他觉得自己和慕平、柳岩的来往,自己受益、他们也受益,还没发生过冲突。但是张省长的话给他提了醒。

张省长接着说,“第三个不得罪,就是不要得罪身边的人。你的司机、秘书、办公室这些人长期跟你在一起,对你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整你的问题,他们往往就是突破口。有句话说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你要牢记这句话。伤害你最深的人可能不是敌人,而是你身边的人,不管他是有意的还是被迫的。”

李在然觉得张省长说的这些话自己以前曾想过,但是从没有归纳过,这个“三不得罪”还真是道出了部分道理。他接着问,“经常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道理怎么讲?”

张省长笑着说,“君子讲规则、有底线,你只要把规则讲清楚,他会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君子的行为是可预知的,也是可防的。而小人无所不用其极,利用规则无底线,你不知道小人为了达到目的会采用什么手段,所以你想防也防不了,只能由他去。”

李在然问,“那您看孙莉、任建民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张省长说,“不能这么简单地看。人都有君子心,也都有小人意。只是程度不同,把控尺度不同。你的这份材料万一流传出去,如果有人拿它当黑材料整人,可能就会把一批干部整倒。而如果有人拿它来证明你务实的作风,那么就是一篇好文章。但是,在后者上,我没有这个能力,恐怕眼前也没有更高的人会在意你。所以,这份材料很可能带来负面影响!”

李在然陷入了不眠之夜,他觉得这份材料亮相不但会得罪前任,恐怕还将得罪包括大成县、海州甚至省里的许多普通干部。他们的生死荣辱全都记挂在百强县的牌子上,谁戳破泡泡,谁就是这一切所有人的敌人!

(四十四)出路

李在然回到海州之后,把那份调研报告重新修改了一遍。他找到任建民,想要汇报大成县工作思路等问题。任建民太忙了,约了好几次都没见上面。这一次他是在晚上九点才接到通知,要求他立刻赶到任建民办公室去。

一见面,任建民说,“这段时间总是抽不出时间来见你。今天有大把时间,咱们俩可以好好聊聊。跟我说说看,你都有哪些思路想法?”

李在然说,“我报到以来一直在做调研。我想,您把这么重要的舞台交给我,我可不敢辜负了您的期望。大成县是个全国有名的百强县,过去多年以来发展非常好。我感觉担子很重,责任重大。所以,拿出时间专门进行了一次调研,想找出大成县进一步发展的新路子。”

任建民说,“你的做法还是很务实的。不急于放空炮、喊口号,这一点颇有乃父之风!大成县太重要了,让你到这里去不是享清福,而是要有所作为!”

任建民说完,仔细地翻阅起调研材料来。他不时地用笔在纸上做记号,有时候拿出计算器进行演算。李在然就在坐在他的对面,翻阅着自己手中的材料,随时准备解释有关问题。一个多小时下来,他竟然如同张省长一样,完全投入在材料当中,再没有说一个字。任建民看完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身拿暖瓶给李在然和自己倒满了水,又缓缓地坐在椅子上。他态度凝重地看着李在然,问道,“你调研出来的数据有没有水分?”

李在然说,“没有水分,数据都是真实的。”

任建民说,“按你的材料中所揭示的数据来看,大成县不但没有实力当百强县,也没法和几年前的磨山县比。”

李在然觉得任建民是更加务实的领导,就说,“给您看的这份材料已经有所修订,不是最初稿。我在调研过程中发现,这些问题可能会对海州,乃至全省都造成巨大影响。我不是想否定前任的政绩,只是觉得大成县按照原来的路子很难走通。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向您汇报真实的情况,争取您对大成县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任建民说,“我理解你的心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大成今天的局面,也不是几个人的事情。实话说,当年我在磨山县工作时,就对大成县的一些做法感到不解。但是为了树立这个标兵,从上到下又对大成县的发展寄予厚望。如今看来,大成县的经济状况已经严重透支。再不想法治疗,很可能就会财政崩溃。如此一来,百强县的帽子一摘,必定会露出溃烂的躯体。从而上下各级干部都会遭殃不说,大成也会因此臭名远扬。无论如何也要防止大成县出现硬着陆的局面,要全力挽救它!”

李在然感到张省长和任建民所分析的基本上是一个路子。现在所有人都系在这个百强县的招牌上,只有全力挽救它才有可能避免全线溃败。

李在然说,“我觉得破解大成县困局应从三个方面出手,一减二增三放开。”

任建民觉得李在然说得有点意思,就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在然说,“由于过去以来造成的GDP虚高和财政收入虚高,使大成县背上了沉重的财税负担。为了保持百强县的招牌,财税收入上缴的比例越来越高,目前已经入不敷出。所以,减负是当务之急。大成县作为海州的财税大户,这些年来向上做的贡献已经令其不堪重负。有必要适度减免向省市缴纳财税的比例,使财政能够留出资金来运转。”

李在然停了一下,想听任建民的看法。任建民示意让他全部说完。

李在然接着说,“对大成来讲,减负只是第一步,因为它还本付息的压力太大了。过去几年还能靠拆东墙补西墙,借新贷还旧贷过日子。可是时间一久,贷款越积越多,目前的贷款只能偿还前期贷款利息,还本已无可能。所以,短时间来看,大成需要大量资金来流动循环。否则,万一财税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这第二步一定是要增资,要通过上级转移支付和增加新贷款的方式来缓解资金压力。”

李在然看任建民听得很仔细,用笔在本子上记着自己说的话,就接着说下去:“光有前两个方法还不够,第三步是要放开。说白了,就是希望市里和省里给海州更多自主权,下放更多政策,让大成能够在建设领域、经济领域、金融领域享有更多的权限。”

说到这里,任建民抬起头来,问他,“你想要哪些具体权限?如果给你这些权限,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

李在然说,“希望上级能够给大成县一个特殊的政策,参照国家级开发区的权限范围给予放开。我知道这很难,需要上级的特许。可是这既是挽救大成县困局的必由之路,也是大成县破茧成蝶发展的必要措施。”

任建民笑了笑说,“在然,你小子是在给我出难题啊!当初广东省开放的时候,就是要求中央给资金给政策。由于当时中央没有多余的资金,所以只好给政策。如今,你顶了个百强县的帽子,既要钱又要权。我这口袋里也没有几粒米,哪有多余的分给你。大成不上缴财税,海州立刻就受到影响,省里自然不用说,直接影响了在全国的排名。”

李在然看任建民苦笑的样子,知道他对大成县也是有心无力,但是在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放弃。万一放弃了,他的调研不但白费功夫,而且大成县将在他任内出现无法挽救的危机,后果远不是脸皮薄厚所能解决的。脸皮薄了,可能最终玉石俱焚,或者自己当了替罪羊。脸皮厚了,可能争取到了任建民的支持,大成还真的能活下来。

李在然恳求地说道,“任市长,大家都说您是务实正派的好领导,您也经常说,干工作要的就是一个‘真’字。我跟您汇报这些,不是哭穷,实实在在是揭不开锅了!您也说过,大成县如果毁了,海州和省里都会受影响。所以,您一定要帮大成一把!”

任建民笑着说,“都说你小子有才气。果然是有思路有办法。不瞒你说,大成的情况我也有所关注。在安排你来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大成的危险局面。不少干部对大成的前途不但不看好,甚至有落井下石之嫌。有的干部说,‘早就厌恶了形式主义,巴不得看到大成县这个形式主义的产物早点破产!’但是,气话可以说,气事不能办!正因为形式主义害人,我们才不能让它继续危害下去。挽救大成县,不但不是维护形式主义,恰恰相反,是在挽救正在遭受形式主义危害的社会和群众!”

李在然听到这里,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没想到任建民竟然是这样一位正派正直的领导。他激动地说,“任市长,有了您的支持,就算是我李在然累死在大成县也值了!”

任建民说,“小伙子,干工作的时间还长着呢!一个大成县就要把人累死,那我们的事业要累死多少干部?今天你说的这些问题,还需要市里研究,有一些需要汇报到省里。市里方面,我先给你个口头承诺,市级权限全部下放给你,参照开发区管理的事情需要省里面定,我们共同来争取!”

李在然离开任建民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多钟。回到家以后,婉婷早已经睡下了。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一个人在书房中,反复琢磨着任建民的谈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虽然眼下的大成县还是债台高筑,但是李在然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他觉得大成县一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百强县。

(四十五)体制

李在然离开之后,任建民一边抽烟一边思考,不知不觉天已大亮。任建民完全清楚李在然的要求和想法,可是这些问题不全是他能解决的。在当前的体制下,地市级没有立法权,要按照国家级开发区管理的要求,只能在国家层面才能解决。对当前的大成县而言,显然是远水不解近渴。减负增资的可能性也超出了海州自己能决定的权限范围,唯有下放市级权限这一招可以使用。然而,这对大成而言,依然很难在短期见效。任建民觉得,大成的问题太大,大到超出了他自己的预判。如果拖延下去,大成县的财政恐怕真会出现崩溃,而万一发生了这一幕,那么全市全省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系列连锁反应将是后果难料!任建民感到无法等待下去,他想立刻向省里反映这个情况。

早饭时间,任建民把李在然叫来,两人边吃饭边继续聊昨天的话题。任建民问李在然,“关于大成县的问题,你还有哪些材料?”

李在然说,“近几年对外公开的统计数据,以及财政部门内部掌握的真实数据,都在我这里。”

任建民说,“如果现在到省里去汇报,除了一减二增三放开之外,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李在然说,“还有,那就是希望允许大成县设立银行和发行债券。从金融的角度给大成县更多自主权,也包括允许包装题目到股市融资。”

任建民说,“去年股市刚刚经历了大波动,况且现在有几百家公司在排队,何时能够重启IPO还是未知数。这条路子可能不一定好使。”

李在然说,“我在省计委有同学,他们应该有直通上面的渠道。如果国内走不通,我们还有国际市场可以走。”

任建民说,“这些题目可以说,但是不能太虚。现在许多高层领导对市场经济不了解,而且都抱着求稳怕乱的想法,不能让他们感到你的方案令人费解。”

李在然说,“请您相信,我会把握尺度的。不过,听说孙省长是从深圳过来的,对经济非常在行。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试一下。眼前大成县已经无路可走,只有破釜沉舟,尽一切努力去争取领导的支持才行!”

吃完早饭,任建民和李在然一行五人直接开拔奔赴省城。他们在路上讨论着各种可能的后果,以及如何应对的办法。等赶到省政府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省长正在开会,他们只好在会议室中等待。一连等了四个小时,省长的会还没结束。原来省长接连开了四个会,每个会都很重要。他们打听了一下每个会的议题,似乎各个都比大成县的困难更重要。刚才两人还满脑子想着如何解决大成县的事,现在已经越来越觉得省里有更多的困难要去解决,大成县的困难就好像压根不是什么难题似的。李在然觉得,恐怕这次来汇报有些多余。因为从全省来看,像大成这样的县总共有两百多个。虽然大成县名义上排第一位,可是也有几个县的经济总量并不差。也有一些县还很贫穷,脱贫致富的压力尤其显着。如果说大成县有问题的话,那么那些穷县的问题恐怕更难解决!李在然开始后悔起来,觉得其实完全可以把困难扛起来,而不是给上级领导添乱。任建民不像李在然那么悲观,按照他多年的从政风格,既不吹牛皮撑大个儿,也不装小有保留,他的思路一贯是实事求是。当前省长这里确实面临许多困难,可是自己的困难并不比别人小,而且大成的问题是牵一发动全局的重要问题。不管省长有多忙,不管别人的困难貌似有多严重,自己一定要争取进到领导视野中去。一旦错过了机会,可能就不一定会再有机会向上级反映这些问题了。

开会的间隙,省长出来到洗手间去。任建民立即抓住机会,在省长刚出洗手间的时候拦住了他。任建民说,“这次专程过来汇报大成县的事情,请您百忙之中务必听一下。”

省长说,“今天的会有这个议题吗?”

任建民说,“没有。没来得及跟省府办汇报,但是万分火急。”

省长说,“给你五分钟时间,你简要说一下。”

任建民说,“大成县作为百强县,近年来发展势头很好,目前处于上一个大台阶的重要阶段。同时,由于受到一定的政策瓶颈,发展势头受到严重制约。希望省里给予更多支持。”

省长问,“都有什么制约?需要什么政策?”

任建民说,“过去几年,新上了一些大型工程和建筑项目,资金压力开始显现。”

省长说,“是不是摊子铺得过大,现在转不过来了?”

任建民说,“不论是政策贷还是商业贷,该用的贷款额度都用完了。近年来民生等刚性支出持续增加,资金上捉襟见肘。希望省里给予支援。”

省长笑了笑说,“老任啊,你们应该再放开一些!还有很多潜力没有挖掘出来,真是抱着金碗要饭吃。”

李在然赶紧接过话来说,“省长,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是抱着金碗,可是只有您同意,这个金碗才能用来吃饭啊!”

省长一听,“看来你们今天是来要权的,是吧?”

任建民说,“是的。大成现在所处的发展阶段,迫切需要省里进一步下放更多权限,给它更多自主权,唯有这样才能破解发展的困局!而这些权限,都是在老板您的手中!”

省长笑着说,“好啊,只要不是来向我哭穷就行,要钱要粮没有,要权可以有!”

省长回过头对办公室主任说,“这样,今天的省政府常务会议再追加一个议题,研究大成县发展的题目。”

省长说完,又低声对任建民说道,“老任,你可要好好汇报,不许给我哭穷!”

任建民连连点头称是,李在然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任建民对李在然说,“待会儿汇报的时候,要注意口径和尺度。孙省长临时动议讨论大成的题目,成败在此一举,千万别搞砸了!”

李在然说,“明白!”

(四十六)倍增

任建民对李在然说,“看省长的想法,咱们恐怕很难在减和增上做文章。他关心的是大成县如何发展,而不是如何解决困难。”

李在然说,“我也看出来了。其实每个县的发展都有自己独特的困难,这些困难克服了,发展也上去了。我现在也在想,大成县遭遇的困难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它在特殊发展阶段必然面临的困难,所以解决这个问题一定要有特殊的办法。”

任建民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困难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一定有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才行。这个计划实现了,这些困难自然也就克服了。”

李在然说,“我想到这个问题了。如果大成县的经济总量能够翻一番,那么财政收入也必定会翻一番。这样不仅能够解决财政难题,还能够使之走向正常的轨道。所以,我想提出一个大成县跨越发展的倍增计划,把减增放及各类金融手段作为实施办法。”

任建民说,“这还不够,一定要争取省里把更多大项目放到大成县来,用更多的办法来实现这个计划才可行。”

李在然说,“我明白。当初日本最早提出实现国民收入倍增计划,最终取得了成功。日本是个大国,在整体上倍增的难度可想而知。而大成不过是个县,如果能够争取省里的支持,举全省之力发展大成,那么这个倍增应该不难实现。”

任建民说,“话虽这么说,但是刚才省长明确说了,要钱要粮没有,要权可以放。放权可不是小问题,当前体制下,权力都在各个行政部门手中。省长说放权,只是个态度,能不能放下去,还得看部门是否想作为。只怕搞不好,这个放权最终成了镜中月水中花,好看不好用!”

李在然说,“您说得有道理。不过,哪怕是名义上的放权,也有吸引力。我想,如果国家级开发区申请不下来,就争取参照执行。而且,省里还有几个企业在大成县,多数经营惨淡,占用了不少土地资源,没有创造出效益。由于是省管单位,所以地方上也无力对其进行改革,他们的作用也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任建民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些企业不用说你和我,有时候连省里也调动不了。国有企业积弊重重,发展困难,主要的原因在于产权不明晰,没有按现代企业制度做事。”

李在然说,“如果争取省里放权,这也是其中之一,把这些省里管理的国有资产划转归地方管理。我觉得难点在于这些企业的中层以上干部都是归省里管理的领导干部,大部分级别比我都高,恐怕难点一定在他们身上。如果不解决他们的身份问题,那么资产权限下放无从谈起。”

任建民说,“省里已经出台了国资企业改革发展意见,这个问题应该很快就会得到解决。盘活这些低效益的资产资源还不够,大成县需要有新的产业发展方向才行。现有的渔业造船业已经有所发展,但是还不够,一个是造船业的配套产业发展不够,另一个是应该引进一个大型产业,以此来带动上下游产业的发展,这样才有效果。”

李在然说,“确实是这样。我听说当前国际上IT行业在互联网产业的带动下,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以前孙莉提出搞智慧城,有一些方面可以借鉴。毕竟省长是从深圳过来的,他对产业发展的眼界一定有更深邃的见解。而且,我们在东亚的近邻也已经迈入了发达国家行列,他们的产业转移升级为我们提供了承接机会,可以借力发展。”

任建民说,“所以,应该再加上对外开放方面的支持。利用国际国内两种资源,开发两个市场,是中央一直积极倡导的做法。眼下来看,大成在这方面还很有潜力可挖。”

李在然说,“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土地资源。过去土地交易没有建立起市场的观念,土地出让都是协议办理,应该参照香港那样进行拍卖,价高者得,土地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当然,作为一个县城,土地的价格要想溢价太多,就一定要有人气,有了人才有消费,才有商业氛围,从而带动土地的增值。”

任建民说,“不但是大成,包括海州本级在内,也应该做好这篇文章。人气是一切经济发展的基础,而聚集人气的手段一个是旅游业,一个是制造业。旅游业带来流动人口,制造业积聚了常住人口。人口上来了,商业也就上来了。”

李在然说,“是的。造船业就是一个劳动密集行业,一家MK造船厂,就有上千工人。如果能够再引几家造船厂,既能吸引带来更多人口,也有利于打造造船产业集群,降低企业成本。可是造船业是国家控制产业,对外资进入严格限制。省里一定要有配合手段才行。造船业之外,电子装配、服装加工生产等行业也都是人员密集产业。虽然这些装配加工业产业层次较低,人员素质较低,但是对短期内实现倍增计划意义重大。”

任建民说,“当初孙莉搞的那个智慧城,太脱离现实。就像小孩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开始跑步一样。现在的海州整体上处于爬的阶段,大成算是爬得较快较好的阶段。当前的主要问题是应该先把经济的总量做上去,然后再逐渐解决质量的问题。如果不这样做,上来就考虑与国际同步接轨,忽视了本地的实际情况,一定会水土不服。海州不是深圳,既缺少独特的政策优势,也缺少香港这样陆上交通方便的近邻。眼前可能的机会恐怕就是东亚产业转移,以及特有的交通优势。把大成打造成连接东亚与中国大陆的交通枢纽,发挥海岸与港口优势,是跨越发展的重要机遇。”

两人的讨论还在进行中,听到外面会议室散会的声音。省长秘书过来通知说,下一个议题就是专门讨论大成县发展的事情,请二位做好准备。

(四十七)难受

张省长找到任建民和李在然,神情很沉稳,仿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李在然的调研材料。

任建民在来省城的路上跟张省长通过电话,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张省长当时并无反对意见,因为孙省长不是本省提拔干部,此前并无交往。张省长比较疑惑的是,任建民和李在然一起来省城,除了他之外,究竟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当初李在然的报告让他思想很沉重,他很担心这样一份充满事实的报告会在省里引起轩然大波。他曾极力反对李在然把这份报告拿出来,如果可以有所保留的话,他希望李在然和之前的历任县长一样,把各种困难也好,成绩也罢,统统都混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过渡到下一个岗位。

张省长在接到任建民的电话之前,收到了李在然的短信,说他将和任建民一起到省城来汇报大成县的发展事宜。张省长不知道他们要找谁汇报,也不知道孙省长是否知道这件事。他觉得,按照李在然给他的报告看,大成县的问题很麻烦,需要找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或者说,非常好的目标,甚至一个无比远大宏远的理想也行。总之,大成县的困局只能在发展中解决,而不是在现有的处境中找出路。张省长甚至期盼着,如果可以让海州或者大成县有一次自然灾害也好,人为损失也罢,反正是能够转移焦点的事件都行,以此来转移人们的视线,让李在然和任建民的压力有所缓和。

省政府常务会议期间,张省长听到当天将有探讨大成县的题目,当时心中不仅感到疑惑,更多的是痛苦。因为,他觉得如果能够上升到这个层面的会议,一定是他提前都知道的。他习惯于被尊重,因为以前的领导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征求各个副省长的意见或建议。然而,新上任的孙省长似乎并不按常理出牌。他感觉到孙省长对工作的认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领导。这是一个完完全全有自己主导意见,也有充分参考依据,不轻易被别人所左右的领导。张省长自己曾经试图做这样的人,然而结果并不理想。不是他不想做,只是中间有太多让他分心的事。有的是上级领导打招呼,有的是同事朋友要求照顾,有的是需要顾及和平衡有关利益。尤其是因为他久居海州,来自各个方面的头绪不得不让他有所考量。

当初,当他满怀信心要提升到副省级的时候,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下,在一阵阵掌声和一簇簇鲜花的怂恿下,迎接他的竟然是金融危机和汽车厂的大溃败。他不得不接受组织的建议,到省建设厅担任副厅长党组书记。如果没有海难事件,可能自己至今都不会有所改变。

张省长还担心的一点是,李在然是否太幼稚。因为自己之前看到过他的调研报告,数据是客观的,也是残忍的。大成县的问题已经不是当初他在海州时的样子,如果能够解决,恐怕早就解决了。现在拖延至此,自己的姑爷在任的时候,竟然发生了终将破裂的危机。这一点是他自己很难接受的,他无法埋怨任建民,也无法埋怨李在然。因为所有的数据他都看过,如果没有更大的变局,大成的灾难恐怕无可避免!

张省长此刻还担心的就是李在然到底会用什么口径来汇报大成县的问题。是按照当初的材料那样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还是粉饰太平、文过饰非?前者的结果就是得罪一大片人,然后自取灭亡。后者自不必说,只能祈祷自己幸运,泡沫没有在自己任内破灭而已!

张省长还有一个心思,就是婉婷至今没有生育。他的心目中还有传统观念,就是无后为大。眼看着自己即将离开政治舞台,而女婿还不是十分成熟,何时看到第三代也没有时间表。自己始终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这种感觉经常令他感到一丝丝凉意掠过心头。他甚至怀疑是否是因为自己的无德造成了至今无后?是否是因为过去这些年来,自己为了仕途的发展也使过各种不可言表的手段,所以才造成现世报的结果?

一人的痛苦不代表世间的痛苦,所以张省长的担心也不代表所有人的担心。因为长期以来,省里还形成了另外一种看法,那就是,发展肯定有困难,如果你不能解决困难别人就会迎难而上。最终的结果是,谁解决了困难谁就会成为新的主角。换言之,能者王侯败者寇!这是一个千古不变的道理,不论是当官的还是经商的,甚至是居家过日子,也是如此。看结果看效益把过程放到一边去,或者过程仅仅作为参考之一。这是他们最看重的条件之一。

在这些现实主义者看来,千好万好不如拿到手的最好!同样道理,说东说西不如干出成绩算第一! 他们代表着这样一个群体的想法,由于过去看到太多的过程,看到太多没有休止的努力,所以,与其衡量这些不可比较的东西,不如把结果当成最终评判的标准来得更实际更客观!

任何人不要埋怨这种想法的对和错。因为当初不论是人民公社,还是“文化大革命”,还是眼前最时髦的好政策,最终都要落实到结果好! 只有结果好才是真的好!除此之外,所有的目标也好,过程也罢,都是虚幻的、不可评价的。唯有结果才是评判实绩的唯一标准!

张省长经历过太多的人和事,他早已把事业和感情区分得一清二楚,有时候也是搅和得一塌糊涂。但是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努力把握这样一点,那就是不管对方怎么说,只考察对方怎么做。如果对方做的结果对自己有利,即便对方的态度对自己并不友好,也无所谓。换言之,如果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就是不干对自己有利的实事,那也一定不是自己可以深交的人。

张省长曾经把这个道理跟李在然讲过,希望他能够明白,那就是所有的工作都需要落在一个最基本的落脚点上,那就是稳准狠!也就是说,稳扎稳打,咬准不撒口,狠狠抓落实!

如今大成县的情况竟然成为省政府常务会议的议题,张省长深感意外,也为李在然深捏一把汗。

(四十八)汇报

当任建民和李在然走进会议室时,前一波汇报刚结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省长和副省长们之外,还有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们,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和副主任们,各大委办局负责人。由于接连开了四个小时的会议,大家的脸上都挂满了倦容。如果不是孙省长亲自要求听取大成县的情况汇报,恐怕与会者麻木的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内容。任建民和李在然心里稍稍有些后悔,因为在与会人员都很疲劳的时候,大家不一定听得进去,搞不好可能会使会议效果大打折扣。

孙省长表情和蔼、精力旺盛,张省长的表情凝重,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任建民两人各自与自己熟悉的人点头示意,其他人也都打开了笔记本,准备听取汇报。

当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后,任建民说,“今天来到省政府,专门向各位领导汇报大成县跨越发展的问题。得益于各级领导的关心支持,大成县作为全国百强县,已经连续十多年位列全省第一位。当前,大成县的经济总量已经突破400亿元,财政收入突破30亿元,已经成为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排头兵和领头雁,对海州市和全省都做出了重要贡献。在迈入新世纪以后,大成县面临着如何克服发展瓶颈,转变发展方式,向更高层次迈进的关键时期。大成县新一届领导班子在总结前人发展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大成发展的倍增计划。按照这个计划,预计在未来5年内,大成县的经济总量将实现翻一番,达到800亿元,财政收入达到60亿元,在全省率先进入小康社会。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一方面是向各位领导汇报倍增计划的内容,另一方面是汇报亟待突破的制约瓶颈。希望省里对大成县继续给予更多更大的支持,使大成县能够继续走在全国全省的前列!”

任建民的话还没说完,台下听众们各个都瞪大了眼睛,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倍增计划对人们完全是个新名词,而且要在5年内实现这个计划,那就意味着年均增长率到达到15%以上,超出了全国全省平均水平五个百分点。

张省长心里想,李在然这小子果然是要画大饼,他想利用增量发展来解决存量问题,这是这小子的一贯思路。李在然和自己有许多共同点,但是有一点自己始终看不惯,那就是他总也改不了青年团干部那种爱吹牛的毛病。大成县的现状说白了就是吹牛造成的,当每一任领导人都吹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下一任就不得不接手吹牛上税的沉重负担。自己也来不及多想李在然究竟是想如何往下编,反正眼前自己也无法左右局面了。

李在然接着任建民的话往下说道,“各位领导,本来应该专门准备一份汇报材料,可是由于被临时提到这个会上讨论,所以没有做充分准备。我手中的材料也不全面,所以只好进行口头汇报。对大成县的发展的状况,各位领导都是有目共睹的,也都是给予了极大支持的,在此,我代表大成县群众表示深深感谢!倍增计划首先是日本提出,并于1961年至1970年执行的经济发展计划。这个计划的主要内容是,充实社会资本,调整产业结构,提高高生产率部门的比重,扩大对外贸易与国际合作。倍增计划实施增强了日本的经济实力,人均国民收入由395美元提升到1592美元,并先后超过法国和德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经济强国。对于大成县而言,倍增计划的核心内容有:一是进一步增加金融投入的灵活性。具体手段包括:无抵押贷款,经营性收入资产化融资,发行债券和股票,设立村镇银行,允许民间资本投入到公共基础设施领域。二是下放部分权限。对大成县形成的财税收益全部留给地方支配,省市所属企业的不良资产部分交给地方盘活使用,下放审批权限。三是放开人口与户籍限制。鼓励外来人口就业落户,本地人口取消户籍差别,引进高层次人才。四是加大投资。省市的国有重点投资项目向大成县倾斜,对国内外企业投资项目进行固定资产补贴、运费补贴和进出口补贴。……”

李在然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台下人听得目瞪口呆。张省长觉得李在然的要求简直不可思议,政府对经济进行宏观调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到了李在然这里不是放开就是取消,甚至还要补贴这个补贴那个。他强压着心中的不满,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李在然。可是李在然仿佛越说越兴奋,压根就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其他人也都小声议论着,对这个大胆的设想所要求的条件感到惊奇不已。任建民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一个劲地喝水,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场面的气氛。他开始害怕起来,因为半个小时没有人附和,恐怕回头会遭到严厉的批评或者不屑!

孙省长一边听一边低头记录,直到李在然讲完,他还在写着什么东西。场面上静悄悄的,大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在然自己也担心起来,这半个多小时来,孙省长压根就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哪怕是不满的眼神也会让他感到欣慰。孙省长写完后,抬起头来说,“大家都说说看,对大成县的这个倍增计划有什么看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发言,谁也不知道孙省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孙省长又问了几遍,更加没有人敢说话了,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本子。有些人记录了李在然的讲话内容,有的人因为压根不认可,所以什么字迹都没有留下来。

孙省长说,“看来大家都不愿意先说,那我就说说吧!我刚来时间不长,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我问办公室,‘这里的工资是按周发放吗?’办公室说,‘不是,是按月发放。’我想,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大省,按月发放的工资还没有我当初的周薪多!这说明了什么?我们与南方先进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差距太大了!有一次我跟税务总局的局长聊起我省的经济数字时,他很是不解,他说按照你的数字推算,经济总量和税负比例严重失调,如果不是税收有漏征漏报的情况,就是经济总量有水分虚报的情况。由于我刚来不久,很多情况不是特别了解,也希望统计部门的同志将来能给我做个解释。不过,刚才听了大成县李在然同志的发言,我的感触还是很深的。我们的发展不是单纯的数字增长,是要有质量的发展,有效益的发展,是对群众负责任的发展。这个倍增计划虽然没有列出详细的实施步骤,但是也可以认为是大成县未来跨越发展的大胆尝试!这个计划是日本人最先提出并取得了成功,既然有成功的经验,那么我们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大胆闯、大胆试,就是改革开放的基本工作方法。这个方法的正确性也是我们改革发展实践中早已证明了的。我认为这个计划有可取之处,但是还不完备。下一步,省政府办公厅要会同计委等有关单位对这个计划进行详细论证。原则上,只要不违背中央的原则精神,能下放的都下放,能支持的都支持,全力以赴突破海州,再造一座大成县!”

张省长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任建民和李在然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任建民对李在然说,“好小子,果然有一套!下一步有你好看了!”

李在然谦虚地回答说,“刚才真是捏了一把汗,差一点把您的政治前途一起给搭进去!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

(四十九)观望

孙省长的表态是最重要的,不论在场其他人是支持还是反对。所有人面对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提议,都禁不住会猜测孙省长下一步的动作。有的人觉得无非是个提议而已,即便是错了也无所谓,毕竟现在是一个言论自由的时代。有的人觉得这个提议太离谱,每个地区的要求都是在要权,都是在给省里添麻烦。如果每个县都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怎么办?毕竟全省有200多个县,都以发展为名行夺权之实的话,省长该怎么当家?岂不是被架空了?也有的人认为孙省长的表态只不过是个态度,而不会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因为曾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先例,最终各种提议都会无疾而终!因此,主流的态度还是观望!

对这些人的种种想法,张省长早就有心理准备。唯一例外的是孙省长的表态貌似很支持李在然的倍增计划。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孙省长究竟是真支持还是假同意,反正关键是看结果。张省长的脑子里永远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结果!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里,有关部门真的行动起来,对李在然的提议进行了调研论证,并且向省里提出予以采纳的建议的话,那么孙省长的表态就是真的支持。否则,也只不过是口头说说而已。

任建民和李在然对孙省长的表态感到非常兴奋,他们迫不及待地向省政府办公厅提出请求,希望有关领导能够尽快到大成县进行实地调研,如果有必要的话,应该再到南方有关城市去调研。他们还有个担心,那就是很多人的调研过程,其实就是抄抄材料,走马观花而已,并没有深入实际去了解当地的情况。这种调研的最终结果往往是人云亦云,就像网络歌手一般互相抄来抄去。有时候自己的观点被转抄以后,变换形式又被自己抄回来,自己还以为找到了知音。殊不知,这些键盘专家的思想从来都是来自键盘,而不是取自现实生活。

任建民和李在然在省城等了两天,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省政府办公厅的领导说,“你们可以先回去等待,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们。”任建民公务繁忙,只好自己先回到海州去了。李在然回来一趟,自然要回岳丈家中看看。

张省长对李在然说,“很多事情如果没有把握的时候,通常是靠拖来解决。这次大成县倍增计划的提议恐怕也会遭受如此下场。因为你要的权限都是要从省级部门里分权,这就如同虎口夺食一般,谁愿意把自己的盘中物轻易送人呢?虽然省长要求调研,可是如果要对自己的权力有任何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威胁或分权,都会遭到或明或暗的抵抗。新的利益格局已经建立起来有20年时间了,基本上所有的机构都各自有一块相对封闭的利益或团体。在这里面,近亲繁殖或者以权谋利早已不是秘密。只要大家彼此遵守各自的界限,都保证相安无事。”

张省长还说,“孙省长是省外派来的干部。像这样的空降兵,通常是简短过渡一下就走,没有人愿意深入开展工作。而且有时候工作做多了,反而会影响自己的进步。底下的人也都对此看得很清楚,所以就是能糊弄就糊弄,通常不会认真去办。”

孙省长对大成县的倍增计划非常感兴趣。他自己长期工作在经济一线,虽然李在然没有汇报大成县的困难,但是他能够感觉到,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否则不会如此风风火火地到省里来寻求帮助。大成县是多年来树立起来的百强县,当前遇到的局面不但是困难前所未有,机遇也是前所未有。如果处理得当,那么就会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否则,大成县的后果可想而知。孙省长不希望这个后果背在自身任内,不但是大成县,对于其他所有前任树立起来的典型,他都希望他们能够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既是对前任工作的尊重,也是彰显自己与他们一脉相承的决心,更是维护领导班子连续性的政治觉悟。

来这里工作之前,孙省长对当地人的印象是直率、义气。来到这里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反而感觉到除了这些优点之外,还有一种僵化、保守的成分在里面。许多人都是求稳怕乱,对有规定的事情,一定按照规定严格办理,对没有规定的事情,一定严格禁止办理。这一点与他之前的工作氛围差别非常巨大。正是这种僵化的思维方式导致了各级政府部门衙门作风严重,官气十足。也正是因为这样,经济发展的实际水平与南方几个发达省份相比越差越大。

孙省长深知自己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如果他大刀阔斧地改革,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这些人就会毫不客气地对他下逐客令。如果他不改革,那么他面临的种种困局也很难破解。所以,他需要有一股新风刮起来,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而此刻李在然的出现,大成困局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机会。更重要的是,李在然倍增计划的提出,更是让他眼前一亮。他需要新的典型,需要新的标杆,需要点出比前任更加亮丽的灯,所以倍增计划很自然地引起了他的关注。李在然在汇报这个计划时,孙省长十分认真地进行了记录。对计划中提到的各种建议,他都仔细地进行分析,脑子中快速计算着这些建议对实际工作数据可能产生的影响。等听完汇报时,他已经得出了这样的基本结论:一是方案总体是可行的,各项提议基本上都切中要害;二是这个小县长懂经济,不似其他干部说出来的都是外行话,可以考虑重点使用;三是大成县的情况是全省情况的缩影,完全可以考虑通过重塑大成县这个标杆,以此来带动全省发展。但是,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个别提议省里做不到,争取上级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大,能否让上级同意搞个试点?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里,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讲话被落实,他知道一定是这些官僚们又在观望等待更加明确的指示,他们是想看看孙省长究竟是即兴发挥还是动真格。很快,省政府办公厅关于落实省长讲话的督办件就下发到了各个单位,和这个督办件一起下发的还有一份关于全省跨越发展研讨会的筹备方案。

张省长、任建民分别收到了这两份文件,他们知道李在然的倍增计划不但被孙省长在会议上认可,而且马上就要在更大范围内采取动作了。

(五十)行动

孙省长面临的问题和李在然几乎是一样的,不但大成县的财政在空转,全省几乎所有的财政系统都存在空转现象。换句话说,税务总局的领导道出了真相,经济总量数据的水分太多,如果严格按照这个数据去收税,全省的经济可能会立刻垮掉,即使现有的税收也普遍存在征过头税的现象。全省的经济就如同一个虚肿的胖子一般,貌似块头很大,实际并无力量。这种大而不强的现象背后既有浮夸作假的成分,也造成了自我满足的幻影。要解决这个问题单纯依靠打一针强心剂是不现实的,虚胖最需要的是锻炼和充实,依靠兴奋剂解决得了一时解决不了一世。当前全省经济状况呈现出东强西弱的格局,其中东强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只不过是比西部略好而已,比南方发达地区差距显着。

按照经济学的短板原理,似乎应该重点发展西部欠发达地区,以求得全省均衡发展。但是按照优势理论,应该在现有的较强要素中扶持培养出最强的优势,以此带动全省梯次发展。孙省长在综合平衡之后,认为当前东部地区更具备发展优势,借助东亚强国的产业升级,主动承担产业转移,借势而上,可能是最现实的选择。海州和瀛洲相比,更具备发展潜力,使海州发展起来,不但能够扩大产业转移的承接地,更有利于打造东部产业聚集的城市群。使东部具备条件的地区优先发展起来,以此向西梯次推进,最终带动全省发展,一定意义上也符合投资理论——将资本优先投入到生产效率高的部门而不是相反。

因为李在然提出了倍增计划,孙省长也专门研究了日本当年的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他发现,此时自己所面临的处境,和日本当时的池田勇仁内阁所面临的问题基本一样,经济结构处于由农业和低端加工业为主导向高端制造业升级的过程。倍增计划已经由日本人提出,不方便简单照搬。马克思经典着作中提出过跨越卡夫丁峡谷的问题,孙省长认为自己的工作范围恰恰正面临着如何跨越这样一个峡谷。所以跨越发展的提法更恰当一些,既符合经典论述,也借鉴了国外成功的经验。

孙省长是个立说立行的人,他一旦考虑清楚问题的关键所在,那么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他既要解决大成县倍增计划的问题,以此激活一潭死水的官场作风,又要以此为契机,推动全省跨越发展。

在全省跨越发展研讨会筹备通知上,已经明确要求各级政府部门,正确定位自己,主动寻找学习目标寻找差距。同时,他要求省政府办公厅以自己的名义,给国内外五百强企业和着名跨国公司发邀请函。对自己之前有所来往的企业,他专门抽出时间来给公司老总逐个打电话,亲自邀请来访。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孙省长亲力亲为的举措很快在全省引起了广泛模仿,先是瀛洲主动把深圳当成学习目标,然后是海州把苏州当成了赶超对象,接下来其他地级市也纷纷行动起来,然后各个县级市也都找准了定位。

瀛洲市长说,不对比不知道差距有多大,以前总拿自己作为全省的龙头自居,可是和深圳一对比才发现,原来自己无论从发展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远远落于深圳。这次主动定位赶超的过程,就是实事求是认识自己和别人的过程。认识到位了,思想上才能解放,行动上也就有了干劲。

孙省长的亲自邀请很快有了反馈。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商络绎不绝,在深圳投资的港商们自发组织了考察团,规模达到了上千人。这些考察团与省内各地广泛交流,洽谈合作意向。作为孙省长最关心的海州,尤其是大成县,此时此刻接待的客商数量远远超过了以往历年的总和。任建民和李在然也自然不能怠慢,既要主动接待好上级邀访的客人,又要主动发掘自己的客商资源。

对李在然来讲,他已经体会到了各级领导,尤其是孙省长切切实实的关心和支持。就像自己的岳丈所言,结果是什么最重要。他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也体会到了在省内官场上,由这个结果所激起的浪花已经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潮流。这股潮流席卷了官场的所有方面,就连躲在最阴暗角落里等待看笑话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跨越式发展的提法已经不是停留在口头或者纸面上,而是已经成为全省人民的行动了。此刻,最保守的势力不但也行动起来,而且角色转换得相当迅速,他们知道他们自己曾经把持的中心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新的中心已然建立,此刻政敌们已经随潮而动,再不抓住这个新中心就会被彻底甩到外围去,甩到历史故纸堆里去。

张省长不但也行动起来,还收获了更多的恭维和赞叹。李在然的优异表现得到了孙省长的认可不说,他的倍增计划的提议成为全省工作的中心思路。一颗政治新星即将诞生,当初的发现者和培养人自然功不可没。张省长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孙省长非常信任和依赖的人之一。他原以为可以混到退休之前,竟然又有了施展抱负的希望。然而,他深知官场险恶,越是得到领导信任,就越是容易引起羡慕嫉妒恨,就越要小心处理。不但如此,他还要保护好李在然,适当时候给他泼冷水,以防头脑过热,更要防止过于高调所引发的不良后果。

任建民对孙省长的作风可谓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作风,对官场痼疾早已恨之入骨。无奈自己官微言轻,无力扭转大局,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些实事。孙省长到来之后,本无深入来往,而跨越式发展的提出和实际行动,将官场阴霾一扫而光不说,还彻底改变了官场作风,不但在全省各级政府部门,甚至在社会各界都引起了强烈反响,都看到了未来发展的希望。任建民认为这样的省长才是受人民欢迎的好干部,这样的行动才会将官场中种种恶习彻底扫除。如果这样干下去,不但大成县能够实现倍增,全省实现倍增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十一)“省七条”

接下来两个月是李在然最忙的一段时间,一方面要全面熟悉、掌握大成县的情况,一方面要接待上级各部门介绍来访的重要客商,另一方面还要想方设法维系财政运转,维持经济社会各项事业能够平稳运行。从心理上看,他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备受煎熬。因为项目从初次洽谈到落地投产,再到产出税收效益,需要时间。而大量的接待活动使本不宽裕的财政资金更显得捉襟见肘。金仁厚到处想办法筹集资金,各接待单位场所已经积累了许多待付未付款项。如果没有新的资金进入,恐怕等不到有项目投产见利这一天,财政就要垮掉。

李在然在省里汇报了倍增计划,引起了广泛瞩目。但是实施计划的核心还是希望上级能够同意一减二增三放的要求。当下,只有上级同意一减二增才会立刻对财政状况有实际改善,放权也只是慢功。本来上缴的就过多,还贷压力又大,现在又加上巨额接待费用,金仁厚不多的黑发看起来似乎所剩无几了。

在省长的带领下,全省都已经行动起来了,调研组的工作也在进行着,老同学金处长隔三岔五和自己交流调研情况。对大成县倍增计划的调研活动,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省计委为主要参与单位,其他主要经济部门参加。调研活动持续了两个多月时间。这期间,调研组不但到海州和大成进行了实地调研,也到浙江、江苏、福建和广东有关地区进行了深入调研交流。调研组肩负的使命是既要对大成县的发展计划和要求有所研究,又要对全省跨越发展的思路进行学习和理顺。两个月后调研活动终于有了结果。老金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了李在然,他说,“省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对大成县的倍增计划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计划出台七条意见:一是实行计划单列体制,二是下放全部省级权限,三是大成县境内的国有资产全部下放,四是特许金融试点,五是大成县境内冻结户籍差别,实行城乡户籍一体化,六是在大成县设立加工贸易示范区,七是鼓励非公资本进入公共基础设施领域。”

老金说,“‘省七条’出台之前先是在省级领导之间征求意见,大家反响很大。许多人认为这是在省内搞特区,这些政策给谁都能够让谁发展起来,单独给大成县对其他地区不公平。也有的人认为,这些政策与中央的有关规定不符,在没有中央明确说法之前,就不能办。还有人说保持国有资本的控制力是最重要的,这是个颜色问题,不容商量。还有的说一旦大成县开了口子,全省各地都要这些政策怎么办?反正各种说法都很多,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最后,还是孙省长力排众议,拍板决定了‘省七条’。孙省长说,‘你们说的都不错,但是大家要考虑全省大局,放开一个大成县,树立起标杆,这本身就符合先进带动后进的原则。即使大成县搞失败了,对全省的大局不会造成破坏性影响,反而会为我们深化改革开放积累宝贵的经验教训。如果大成县因此搞好了,这种成功也完全可以作为模板进行复制,为全省跨越发展提供样板。至于下放权限的问题,只要是干工作的权力有什么不可以下放的?把大成县办成省内的小特区有什么错?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你给它多大的权,它就要承担多大的责!这是最基本的组织原则。换句话说,有些部门总是把持着权限不放,莫非放开权限对你们的部门利益有冲击吗?难道你们部门的权力不是人民赋予的吗?大成县的发展是全省几代领导集体共同努力的结果,在我们这一任期内只能更好不能更差!为了能发展好,只要不违背中央的原则精神,适当放开试点是符合马克思主义实践论和认识论的。凡是因违背政策而带来的政治责任,全部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张省长第二个打来电话,把“省七条”通过的意见告诉了李在然。他没有说会议期间的各种分歧,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一部分不同的声音。他也没有说省长最后是如何拍板的。但是他跟李在然说,“现在省长下决心要实现全省跨越发展,要把大成县当成样板,所以他把手里能给你的权力全部都下放给你了,你要懂得如何使用好这些权力。有些人和部门因为动作迟缓和思想僵化,不能与孙省长保持一致而遭到了批评,这些人都会成为你下一步工作的阻力,你要想办法来化解这些矛盾。他们不敢得罪省长,但是可以把火气发泄在你身上。还有,下放的权力会带来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或明或暗打着某些人的旗号,你要注意平衡好这些关系。以前跟你说过,这些人的利益都是与某些人关联在一起的,要善于灵活处理,既要能为工作提供方便,又要防止顾此失彼,几个方面都不要得罪人。最后就是要注意千万不能碰钱,钱多了会咬人。咱们家虽无巨资,但也不缺钱花,你在仕途上好好发展,这是多少巨资都买不到的。这一点要切记!”

任建民也给李在然打来电话,他说,“好小子,努力去干吧!现在这个大成县就完完全全交给你了,你要记住这是组织的信任。你要时刻牢记为民服务的宗旨,用好权干好事!如果还有困难就告诉我,虽然你现在享受的权限比我都多,但是市里这边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些人的来电都让李在然无比感动,事已至此任何感激的话都显多余。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上,从这个角度回头审视上任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体制的下放使财政危机立刻成为过去,其他六条意见将使他面临一个历任前任都未曾经历过的全新的发展愿景。如果说几个月前他还对前途有所怀疑的话,那么如今,他将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有条件,去实践掌控一方的信念。他体会着自己从上学到工作至今思想历程的变化,他要把这些年来的困惑、不解、怀疑一扫而光。李在然觉得总设计师指明的道路充满了光明,他将把自己的意志在大成县历史上打下深深的烙印。

(五十二)BT

慕平的消息相当灵通,他没有告诉李在然是谁告诉了他“省七条”的内容。他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和李在然通上了电话。

过去几个月里,慕平多次问李在然有什么能够帮上他的地方,李在然都回答说,“我刚到这里不久,许多情况都不熟悉,等情况明朗后再说。”慕平对大成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以前他在这里做过政府工程,但是都不赚钱。一方面是政府工程在公开采购过程中采取最低价中标的办法,各投标单位竞相压价,许多项目都是分几年付款,微薄的利润大部分被财务成本占用。大成县由于财政紧张,付款违约现象先是屡有发生,再后来就是无限期拖延。慕平做过的工程既追不回工程款,又拿不到政府的补偿。李在然到岗之后,他觉得追回款项不是问题,而且应该还有更多工程可以拿得到。然而,李在然明确地跟他讲,这里的财政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不但是慕平的工程款,其他拖延的工程款项早已不计其数,他现在没有条件帮他,也不希望慕平在这个时候参合到大成县的困局当中去,这会让他公私难顾。

“省七条”下发之后,大成县的困局立刻被打破了。首先,本来要上缴的财税部分变成即征即返,大成县的财政资金变得一下子充裕起来,还贷不再像以前那么困难。其次,允许非公资本进入基础设施领域,就像打开了一扇大门,原来拖欠的工程款,只要是经营性项目都可以通过债转股的方式得到解决。慕平得知“省七条”之后,打心底为李在然感到高兴。除了因为李在然终于大权在握之外,还因为这几条处处是商机。政府和企业基本一样,就是永远都缺钱。当前刚颁布政策意见,下一步大成县必定迎来大发展,项目投资、基础设施投资,以及其他种种投资项目,现在正是入局的大好时机。

李在然很清楚慕平的能量。当初汽车厂收购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慕平的运作能力深表认同。一场简简单单的交易过程,各参与方都能赚个盆满钵满的。但是,李在然必须考虑清楚,张省长明确告诉他现在不是碰钱的时候。对慕平和柳岩而言,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就让他们做。否则,彼此保持朋友关系可能更有利于保护自己。

柳岩也打来电话表示庆贺。这些天李在然一直想找机会和柳岩一起聊聊。柳岩的生意现在全国各地都有,政界商界的朋友交往无数。现在自己成为资源掌控者了,自然有条件来为自己做交易。柳岩和慕平的区别在于,她本人层次高,所以交往的人的层次很高。而慕平即便是有钱了,也始终改不了土劲,好在慕平自己也知道这个毛病,所以也就一心一意赚钱好了。

柳岩觉得当前的大成县是李在然最好的舞台,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自己想帮李在然也总算是有了条件。虽然柳岩结交了许多高层人士,但是过去李在然自身条件不具备。这不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柳岩也曾试图在孙莉那边为李在然做功课,然而孙莉明确表示,他没有资格作为交易对手。柳岩没有把这些话直接告诉李在然。

有一次李在然问柳岩可否从上层朋友圈子中寻找到盟友时,柳岩告诉他说,“如果只是互相认识,其实倒也没有什么,但是如果要结成盟友或其他类似紧密关系,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就像做项目招标一样,投标者都必须符合最起码的资质要求。离开这个基本条件,即使你的工艺再好,技术再先进,管理水平再高,都无法参与交易。”在柳岩看来,李在然的行政级别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实际控制能力却完全不一样。同样,有些官员的级别再高,如果没有实际控制能力,也照样没有参与交易的资格。这也是鸡头和凤尾的区别所在。作为一个县市区的一把手,所掌握的资源可以用天文数字来计算。而同样级别的部门一把手,所掌握的资源就寥寥无几。至于各级副职,只是些徒有虚名的摆设罢了。

大成县获得新生的同时,大量潜在的工程机会、投资机会、贸易机会都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呈现出来。李在然的任何一个想法,哪怕是不经意间的想法,都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市场机会。不论是他想修公路,或者建医院,或者码头,还是建工厂,或者盖学校,或建养老院,哪怕什么建设项目都没有,只要他的一个想法冒出来,比如要慰问军烈属这样一件事情,就会带来一系列的经济活动,就会有人从中受益。

柳岩希望李在然在官场中做得久一些、好一些,而不是急功近利,过早考虑钱的问题。所以,她一直告诫李在然要深思熟虑,对每一件事情都不要轻易地表态,一旦表态了就要坚决执行到底。在上面当官可能考虑不到底下人的想法,往往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可能对底下人造成巨大的影响,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然而,李在然骨子里既有一股把持住信念的定力,又有一股强烈的表现欲。这使他有时候流露出孙莉一般的工作风格,时时处处表现出雷厉风行,言必行、行必果的执行力。

孙省长希望看到这样年轻态的干部。官场上都是一团和气的话,都是互不得罪的话,依靠谁去推进工作呢?李在然经历了孙莉的专横之后,对自己的言行有所收敛,这样就表现出稳重的一面。综合起来,孙省长、任建民对李在然的表现都相当认可,李在然有了上级信任,工作上也就更加得心应手。

李在然看来,一把手的执行力,通常不是依靠他的副职,而是依靠下一级的正职。权力永远掌握在正职手中,副职的作用永远是帮忙不能添乱。有一些副职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向一把手要尊重,向下级耍威风,殊不知自己其实没有资格这样做,非要这样做了,只会给组织添乱,给自己添堵。在几乎所有的组织中都是这样的,一个不能对组织负责的位置永远处于从属地位。因此,李在然人事安排的逻辑自然就是把最有能力的人安排到各级一把手的岗位上,对各级副职通常只是考虑他们的业务专业对口,或者是解决一下身份待遇问题。

张省长一如既往地关心自己的姑爷,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更多的是提建设性建议,而不是对具体事务进行评判。在他看来,李在然已经成为主政一方的官员,他迟早要形成自己独立的行事风格。毕竟时代不同了,严格要求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未必是正确之举。

(五十三)布局

大成县和李在然都是幸运的,在关键时期遇到了懂经济的省长,给出了最有力的政策支持。李在然反复思索着大成县的经济社会发展该如何进行,由于体制的下放,经济运行惯性尚在,但是,这不是他的目标。当初争取政策的初衷既有解决大成县危机的想法,又包含为未来发展的规划。坦率地讲,李在然并没有完全想清楚究竟该如何布局新的规划。他仅有的经济知识无非是来自书本和在国外的感受。如果真让他认真做起产业规划来,恐怕勉为其难。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产业规划这样的大事情,需要有专门的研究机构来做。通常是由计委等系统承担研究的职能,但是谁都知道,这种研究所做的工作只有一件,那就是从不同角度来论证领导思路的正确性,并以专业的术语表达出来,用数学公式论证出来。

同学老金就曾跟李在然说过,“所谓规划,无非是领导指到哪里,底下人就跟着画到哪里。”他还说,“你不要过于迷信所谓的专业研究机构,他们不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想做的事情。就像电脑不知道你想写什么,它不过是帮助你把自己的思路变成数字文件而已。因此,不论是产业规划还是城市规划,主要思路应该是你自己来拿,我们来帮助你当个外脑,论证的过程是排除严重错误而已。当初有领导说全国电力过剩,要求压缩电力行业投资,然后各个机构都反复论证电力是如何过剩的,投资浪费有多么严重。然而仅仅过去不到三年时间,电力行业普遍出现电荒事件。不仅如此,油荒、民工荒都时有发生,而且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是告诉你,一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不要局限于外部人的想法,无论是领导还是专家都是辅助性的。二是思路和想法一定要适度超前,不要仅仅满足于眼前的需要,否则将来会很被动。三是如果想法思路考虑成熟了,就一定要提前布局。”

李在然对大成县的布局是有考虑的。虽然在和任建民交流的过程中,仅仅是冒出来的念头而已,但是这些念头都是他平常认真思考过的问题。比如,关于人口的问题,他有几点考虑。首先,用商业和旅游业来吸引流动人口。一个是借助刚刚兴起的古镇开发模式,打造一座特色渔村,集吃、住、行、游、娱乐于一体的渔家乐景区;一个是模仿迪士尼的模式,打造一处主题公园,集中现代化的高科技体验;一个是模仿义乌的模式,打造一处新罗小商品城,专门从事新罗进口商品交易;再有一个是打造一处高尔夫球场,吸引境内外高端客源。这些流动人口的消费能力强,宣传效果好。老金跟他分析过,流动人口的日均消费能力大约是常住人口的一百多倍,是商业收入的主要来源。看一个城市的商业发达程度,主要是看流动人口的数量,对常住人口而言,仅仅是贡献了日常消费而已。

第二,用人员密集企业来容纳常住人口,并引进外来人口。李在然觉得孙莉发展高新技术产业过于超前,因为技术越高用人越少。常住人口和暂住人口越多,对房地产的需求就会越旺。房地产行业是拉动力最强的行业,通常能够拉动超过五十多个二级行业的发展。房地产行业的发展,既能带来土地收益,又能拉动下游全产业链的收益,重要的是,这个行业的税收基本上都是地方留成。通过工业化带动城市化,既能把本地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又能吸引外来劳动力,从而扩张城市规模。

李在然看来,所有工作的中心排第一位的是人口,这是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的基本保障和主要支撑。没有人口,没有劳动力,就没有一切。第二位的是产业包括商业,用来容纳人口,提供工作条件。人口是内容,产业是筐。第三位的是规划与建设,各个筐放在哪里,通过什么形式把各种各样的筐连接起来,如何提高城市整体效能,降低社会总体运营成本,还要兼顾美观,是一件技术活,也是百年大计。第四位的是财税,其实财税是贯穿所有工作的核心,离开前三个条件财税无从谈起,离开财税前三个条件也不成立。至于其他方面的工作,李在然也有考虑,但是都没有放到和这四个方面并列的程度。

一级有一级的想法,上面人的思路直接决定了下面人的行动。李在然的产业规划和城市规划需要一个研讨论证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往往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员参加。几乎所有参加的人也都在按照李在然的布局,考虑自己的布局。比方说,为了古镇规划论证过程中,几个乡镇的干部都千方百计想把这个古镇拉到自己的地盘上去。甚至可能划入规划的村也都行动起来,四处打探规划的进展情况,村民们有突击建房的,有突击种树苗的,有突击打井的,有修坟的,甚至有的已婚女青年的户口也不外迁了,都在盼望着将来可能会从中分得一杯羹。即使一些暂时没有规划的地方,村民也在行动。

大成县都知道下一步要大发展了,都在想方设法从中攫取好处。规划到哪里,哪里就有大行动。规划没到哪里,哪里也有小行动。不但如此,大成县之外的消息灵通人士也纷纷打探规划情况,有租用农民土地的,有租用集体厂房的,有租荒滩的,有租荒山的,有购买民居的,有以投资名义购买土地的,也有迁入户口的。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成县政府方面是建设未动规划先行,百姓是规划未动违建先行。一时间,整个大成县热气腾腾,几乎所有物资的价格都在上涨,颇有洛阳纸贵的架势。

政府工作人员不论是谁都有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传递着各种消息。李在然对此有所耳闻,他思考着万一全县都这么做,下一步肯定会增加土地征用的难度和成本,所以,必须要有强有力的手段来刹住这股歪风。他要求各级干部明令禁止各处乱搭乱建,然而收效甚微。他又指示土地执法单位对违建予以强拆,然而面对乡里乡亲,根本执行不下去。

李在然决定抓几个典型,来一次杀鸡儆猴。

(五十四)MK

MK 造船厂需要扩大生产规模,扩张计划报到了县政府。李在然对此非常感兴趣,这是自己主政以来第一个真正投资扩产的项目。

李在然当初在谈汽车厂项目的时候到新罗去过,知道MK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造船企业,他还了解到造船业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和劳动密集型产业。MK在大成已经投产的厂区占地大约300亩地,一公里长的海岸线,这次扩产计划新增占地1200亩,全部达产后用工将超过1万人,年产值将达到150亿元,税收达到15亿元。如果这一万人当中有一半是常住人口,另一半是暂住人口,那么将对船厂周围的房地产和商业配套形成巨大的拉动作用。这还不包括给造船生产链上的配套企业的数据。

李在然主政以来,迫切需要像MK这样的大项目来展示政绩。他盘算着,如果有几个这样的大项目顺利落地,那么按期实现倍增计划基本上没有什么困难,甚至有可能提前完成目标。县里成立了以分管城建的于副县长牵头的班子,专门负责推进MK扩产项目。

于副县长是大成县当地人,一直在城建系统工作,虽然算不上根深叶茂,但也算是党羽众多。对李在然安排的任务,口头上满是好好是是,行动上一直进展缓慢。李在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考虑到于副县长作为班子成员,不太好对他发作。可是如果他继续耍滑头,那么MK有可能不再继续等待下去,转向瀛洲等其他附近地区投资。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于副县长牵头的推进班子一直没有进展。MK集团总裁非常着急,专门跑到大成县来拜会李在然,希望他能够出面推动这件事,同时也是表明态度,如果再没有具体进展,那么MK打算转移投资。

李在然对MK的想法心知肚明,他一方面继续责成于副县长加大推进力度,另一方面安排纪委监察局进行暗访,调查项目推进不力的原因。暗访进行了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了一份调研材料。李在然看到材料之后,决定先不露声色。

MK总裁全先生带领集团高层一行拜会李在然期间,李在然让于副县长一起陪同参加会见。会见期间,于副县长说,“这个项目县里非常重视,成立了专门的推进组进行工作,工作组同志们日夜工作在项目现场。可是由于群众的庄稼都处于盛果期,征迁难度很大,最好是过了秋天再征地。”

全先生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可是我们的投资计划已经从春天拖延到了秋天,如果再不能进场,那么冬天来临,所有的工程都只能拖到来年春天。一年的拖延对我们来说代价太大,我们会因此蒙受巨大损失不说,你们政府也会因此少征很多税收。从我们测算的数据看,少征的税收恐怕要远远超过农民的损失。周边有几个地区都已经把土地准备好,希望我们能够过去投资。考虑到大成县是我们来中国的第一站,我们还是希望留在这里。所以,希望政府能够尽快明确态度,到底是希望我们走还是留?”

于副县长说,“MK对大成县非常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我们也必须兼顾老百姓的想法。如果不这样,万一搞出个群体事件,你们的项目办不成事小,我们的乌纱帽可就要换地方了。”

全先生说,“我刚才说的和你讲的不矛盾。我们早缴税,百姓不也就早得补偿吗?”

于副县长说,“农民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这里有几户人家当钉子户漫天要价,你答应他的要求,其他人家怎么办?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不腾地。他不腾地,其他人家也不腾地。农民之间就是这样相互攀比,工作难做呀!”

全先生说,“李县长,大成县似乎是不想让我们留下来?”

于副县长说,“全先生说的话有些过分了,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要你们留下来?我只是说现在工作很难做,需要时间!”

全先生说,“可是时间成本你们算过吗?我们早投产,农民早拿补偿,还能早就业拿工资,难道这个算法有错吗?”

于副县长说,“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算法有错。我只是说农民有攀比,有钉子户,工作不好做。”

全先生说,“再不好做的工作也总得有个时间表吧!再说,农民自己也能算账,究竟是当钉子户的收益多还是配合政府收益多?政府究竟是怕企业还是怕农民?”

于副县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全先生,你这么说话就不厚道了!我们这一班人马天天靠在农民家里做工作,这种辛苦你们知道吗?这不是谁怕谁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工作是否被认可的问题!”

全先生也很不客气,说道,“没有结果的工作能被谁认可呢?如果这件事情继续拖下去,我的位置也保不住!我如果离开了,MK肯定会重新考虑在大成县的投资计划!”

于副县长说道,“你的位置的事我不管,反正我们不能为了你们把我们自己的位子丢了!”

李在然听着两人的对话,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纪委的报告就在他的手头上,报告中披露,征地出现困难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有领导的亲属参与其中,虚报房屋面积和青苗数量,更为严重的是,有执法单位与被拆迁对象合伙虚报,骗取征地补偿款。李在然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征地的矛盾显现出来,然后再公开打击违建和骗款行为。正当全先生和于副县长为土地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李在然认为时机基本成熟,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将这些利用征地牟利并阻碍发展的人一网打尽。

刚才两人争吵时,李在然一直没有说话。当两人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时候,李在然清了清嗓子,对于副县长喝道,“老于!全先生是我们的客人,不许对客人无礼!”

于副县长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生气地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李在然看到他的样子,恨不得扇他两个耳光,心里想,一个老资格的领导干部,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表现,不但不把客商放在上帝的位置,也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但是他又想,现在不是修理老于的时候,等将来实事证据确凿之后,再治他也为时不晚。于是,李在然强压怒火,对全先生说道,“基层征地有一些特殊原因,这一点拖延了你们的投资计划,这是我们工作不到位造成的,对此,我们深表歉意!对于MK在大成县的投资,我们不但十分欢迎,而且会全力配合。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请你放心,再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一定把土地全部征出来。同时,已经征用的土地,希望你们能够立刻进场。我们共同配合起来,边征边干,这样可以吧?”

全先生点了点头说,“我刚才的表述是有些过分。只要是李县长决定的事情,我们一定照办。我们立即按照您刚才所提的意见,做好开工准备。”

李在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于副县长说,“老于同志,有群众反映说之所以出现钉子户现象,是因为前段征地过程中存在虚报骗款的现象,有群众举报说有执法单位人员与被拆迁户勾结作假共同牟利。你听说过这些事情吗?”

于副县长不情愿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是谁说的就找谁来对质!”

李在然说,“这样吧,现有工作组人员全部暂停工作。重新组建新的工作组,纪委和审计单位参与,拿出一个周的时间,对前段征地情况进行全部核实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所有参与作弊人员全部交由司法机关处理。如果情况不属实,咱们再重新研究如何应对钉子户的问题。”

于副县长看到李在然已经定调,不好再继续发作,只好同意。他心里想,“你李在然能在这里干几天?就算你能查出个四五六来,又能怎么样?”

李在然看出于副县长的心思,也不理他。他想,“在自己的仕途上,不管是谁,只要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就一定坚决把他消灭掉!”

(五十五)东山

陈其中是东山村的老支部书记,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近二十年时间了。刚对外开放的那一年,他还是村第二小队的副队长。从地理位置上看东山村靠山临海,环境优美。然而,东山起初是一座穷山,除了山石和坡地之外,连果树都无法生长。当年全国农业学大寨,各地搞梯田建设的时候,东山村却无论如何也搞不出梯田来。不是村民不努力,而是自然条件实在不具备。改革开放之前,东山村一直是市县乡里的后进村。不具备自然条件,村民又被绑缚在土地上,久而久之,东山村就成为远近闻名的穷地方。女青年到了结婚年龄都往外跑,总算能找到婆家。外村的女青年只要听说介绍东山村的对象,几乎没有乐意来的。经历了“文革”的严重破坏之后,村集体和村民的生存状况又进一步恶化。虽说不能用民不聊生来形容,但也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

陈其中从来就不是一个老实农民。他能当上小队长不是因为他根正苗红,而是他总能想方设法在上级的眼皮子底下搞点小花样。他所在组的五十多户村民居住在村东头,按血缘关系都能排出辈分来,陈其中在这里面算个长辈。那时候的农村都很在意辈分位次,虽然他年龄小,但是因为辈大,所以自然在这一族中有话语权,再加上他为人还算忠厚,平等待人,逐渐就赢得了族中老少爷们的信任。陈其中的头脑异常灵活,他不愿意挨饿受穷,时时刻刻都在想该如何过上好日子。老婆生孩子那年,家里没有营养品。眼看着老婆孩子没得吃,他就在自己家里捣腾了一具石头磨,磨豆浆喂孩子。有时候多出来几碗,他就分给族中老弱病残的人家喝。陈其中家里也没有多少豆子,慢慢地族中其他人家就开始拿出自己家的豆子,请他帮忙磨豆浆。这一来二去,大伙的生活改善了不少。由于那个年代磨豆浆不是件小事,自己用倒也没有人管,要是卖出去或替人加工,可是不小的罪过。所以大伙就悄悄地把这件事隐藏起来,生怕暴露出去。

有一天,陈其中跟族中几个长辈说,“城里人早餐喝豆浆,一碗能卖上一毛钱,你们想想,这豆浆大部分是水,豆子才有多少?我看,咱们不如想办法加工豆浆卖到城里去,赚点钱大伙都能改善生活。”大伙一商量,觉得这件事风险太大,自己喝倒也罢了,如果真要到城里去卖,怎么可能不暴露呢?所以大多数都表示反对。陈其中也不多劝,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可行。所以,他自己悄悄地跑到城里去寻找机会。第一天天不亮,他自己挑着两大桶豆浆,走了五里路来到县城,在一处居民区停下来,结果半小时不到,全卖光了。陈其中一算,竟然净赚十多块钱!要知道,他们村一个男劳力一天的工分也就是两毛多钱,十块钱要顶他干多少天农活?

陈其中就这样偷偷干了一个多月时间,每天都赚十多块钱。有一天,一位顾客问,“你一天最多能生产多少豆浆?”陈其中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就回答说,没多少。那人说,“如果你能生产三百斤,我们厂都要了!”陈其中一听,天大的买卖,一天能赚三十元,一年就是一万多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又强作镇静,仔细地询问对方情况。原来,对方是农机厂的总务科长,打算加工豆浆给工人当福利用。

陈其中回到家中,把族人召集在一起,先是把前面一个多月赚的钱分给了大家,然后把农机厂的事情说了一下。看着到手的钱,大伙还有啥好说的,谁愿意与穷为伍呢?但是,这件事情坚决不能在村里大张旗鼓地干,为了让陈其中能够专心干事,大伙决定统一按手印,说这是大伙自己的事,一定要共同担责。于是,陈其中把磨坊搬到了农机厂里,除了供农机厂使用外,多余的部分向周边居民销售。

一年下来,陈其中所在的组每家都获得了好收成,大家乐得嘴都合不上。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一组过好日子的消息慢慢在村里流传开来。虽然经常有人打听,但是由于大家都签字画押过,所以都坚决不对外人讲。等到三中全会开过之后,村委找到陈其中,说希望他能够想办法带动全村致富。陈其中盘算着,光靠磨豆浆卖豆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全村都带动起来。他跟村长说,“要全村致富光靠小买卖不行,我们现在没有资金,也没有技术,有的是劳力。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可以考虑以村的名义成立个工程队,外出揽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干。这样,村集体有了收益,村民也有收入。”村委研究后觉得这是条路,决定委派陈其中负责组建队伍并以村的名义外出务工。村里人听说陈其中牵头,都非常高兴,村里早就流传说陈其中心眼多会赚钱,都愿意跟他做事。陈其中也不负众望,从农机厂的厂房改造开始,东山村建筑队渐渐地在县里有了小名气。逐渐地,不但在县里干干活,还揽了许多外地的工程。一个近千户的大村就这样被带动起来,走上了工程致富的路子。陈其中也被大伙推举当上了村委书记。

陈其中看到全国各地的农民工都走上了工程致富的道路,他觉得恐怕这条路已经快走不通了。在城里时,他学会了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的道理。他决定上马建材厂,从水泥预制件生产开始,逐步增加了钢材加工、铝合金加工等多个生产项目。80年代中期以后,东山村的集体经济发展得有声有色,不仅早就甩掉了穷帽子,还成为全国闻名的致富村,陈其中本人也当选了全国人大代表。

李在然接手大成县的时候,东山村的集体经济已经涵盖了旅游、建筑、纺织、房地产等诸多领域,年产值超过50亿元的规模,是省内唯一可以与北海村媲美的农村。

李在然找到陈其中来谈旧改事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大成县还找不到任何一家国有或民营企业,能够像东山一样具有资金实力,能够像国企一样听话。严格来说,东山虽然不是国企,但是它的赢利能力和工作效率绝对不是任何一家国企所能超越的。李在然之前的历任县长都对东山村投入了巨大精力,给予资金、土地等各种扶持政策。李在然想,现在是该让它为大成县做贡献的时候了。

(五十六)裂变

倍增计划使大成县获得“省七条”政策的支持,现在是李在然着急的时候了。政策体制都给了你,那下一步能否按期实现倍增计划呢?这是所有人都在关心的问题,李在然对此考虑过许久。当初美国大通联合公司收购汽车厂以后,他就详细询问柳岩其中的融资过程。柳岩向其解释了许多细节,虽然他自己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大概过程总算有了了解。这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资产裂变的过程,上市这一神奇的工具从此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倍增计划的方案中,他就提出希望上面对大成县的融资上市项目给予大力支持。在“省七条”中对大成县给予了特许金融政策,其中就包含了这方面的内容。

李在然对当前体制下放后的财政运行情况进行评估后,认为,如果要实现倍增计划,尤其是要使大成县发展具备后劲的话,单纯依靠一减一增都不解渴。全社会的大发展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单纯依靠贷款或上级拨款,甚至免除上缴财税,也只不过是雪中送炭。在目前所能利用的手段当中,必须增加一个资产裂变的过程。结合着柳岩讲述的过程,再结合着国内证券市场的起步发展情况,他觉得东山村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资产作为尝试。

李在然把这个想法跟柳岩作了沟通,柳岩说,“美国这边现在对高科技感兴趣,东山那几个产业都是传统产业,而且档次比较低。虽然业绩不错,但是不符合美国人的胃口,他们也不可能来实地考察,所以还是考虑在国内做比较好。东山是新农村的典型,容易得到上级政策支持,如果把新农村和工业化联系起来,有可能会是个很好的卖点。你看华东股份就是个例子,这种题材在国内是有空间的。有一次孙莉告诉我,她有个亲戚在证监会工作,专门负责融资审批。我觉得你应该去找她帮忙。”

李在然说,“你知道她对我是什么态度,我去找她岂不是自讨苦吃?搞不好,还会碰一鼻子灰回来。”

柳岩说,“我觉得应不会。孙莉是个势利眼,你现在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实权在握,她会有兴趣帮你引荐的。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找个机会陪你一起见她。”

李在然说,“可以。等我先把东山的情况摸透之后,咱们再想办法。还有,省计委老金在这个题目上是内行,应该找他一起给出主意才好。”

柳岩说,“老金那边暂时用不上,等需要办程序的时候再找他也不晚。现在的问题是要把东山的情况跟孙莉的朋友说清楚,如果他认为能行,余下的事情就是老金去办了。”

李在然找到陈其中,问他,“现在全县都在为倍增计划添砖加瓦,你们村想从哪几个方面来做贡献呢?”

陈其中说,“这些天以来我也一直在想这些问题。您知道,我们村都是农民出身,村干部的视野有限,而且村民大多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大家普遍缺乏长远打算。现在这几个厂子效益还可以,但是由于技术含量低,在社会上缺乏竞争力。如果不能快速转型的话,这些企业离倒闭恐怕也就一两年的时间。虽然东山请过不少人才,但是由于理念差距和行为方式的不同,导致合作总是摩擦不断。我一直想用高薪把人才留住,有时候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们需要被尊重,需要实现成功的价值。从一定程度上讲,就算这里给的钱再多,但总也无法脱离村办企业的名声。很多人才宁可在国企或外企拿低一点儿的工资,也不愿意到这里来拿高工资,原因就是嫌我们农村人的层次太低,名声不好听。历来都是农民地位最低,现在反过来给农民企业打工,怎么说都不好听。”

陈其中接着说,“因为有了人才的制约,所以,我们即使有钱也无法上高附加值的项目,甚至完全不知道该上什么项目。以前孙市长在任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一定要打破农民思想,可是我也不懂该怎么打破才对。我现在也不年轻了,社会上许多新事物我也开始看不懂了。再加上经过这20年的打拼,总算积累了点资产,大家都觉得保住家底就行,千万不要折腾这个折腾那个,到头来不但没有挣钱,反而搞败了家底。说实话,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是,倍增计划是全县的头等大事,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支持政府的工作。只要是政府安排的,我们坚决去做,保证完成任务。唯一的一点要求是,希望尽量不要动用这点家底!”

李在然一听,心里想,“陈其中这个老江湖在给自己灌迷魂汤。一方面说坚决配合政府的要求,一方面又说要保证家底不能丢。说白了就是政府要我做什么必须给我钱才行。想让我动用自己的钱做政府的事情,门都没有!”

李在然心里也佩服起陈其中来。大家都知道企业是块唐僧肉,能啃几口是几口。如果他不把住底线,这些年恐怕早就被各级政府吃垮了。东山村幸亏有这么一位好的当家人,所以才在20年时间里发展成为一家大型企业集团。

李在然想,“先不跟他说上市的事情,毕竟这个题目跳跃太大。先跟他提一些要求,在解决的过程中,自然就会提出融资的问题,届时再谈裂变的事情就是水到自然成。”

老金曾经跟李在然反复提布局的重要性,尤其是讲到电力的问题时,李在然尤其印象深刻。倍增计划带来的是水电消耗的快速增长,然而他从老金那里了解到,大成县的电力装机容量无法支撑这种增长。因此,除了国家投资之外,一定需要大成县自己投资增量部分。财政无力投入,眼前能指望的就是东山村。可是陈其中说得有道理,一群村民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会投资电厂呢?李在然想,一定要让陈其中认识到,东山能投资电厂,而且东山一定要借此实现转型,彻底摆脱村办企业的形象。

李在然问陈其中,“东山村除了这些个企业之外,还有什么特色产品?”陈其中说,“这几年兼并了几个村,多出来不少土地。现在种庄稼不挣钱,就改种蘑菇等蔬菜作物。种菜不需要男劳力,一群老弱病残在地里干就成。”

李在然说,“如果有一个办法,能够使这些蘑菇的产量增加十几倍或上百倍,你觉得销路有问题吗?”

陈其中说,“就省内消费来讲,就是上千倍的销量也没有问题。无非就是上大棚,上设备,增加人手就是了。蘑菇是副业,村里也不指望这个能挣钱,养着闲人就是了。”

李在然说,“反正种蘑菇是副业,挣赔无所谓,对吧?那咱们就先从蘑菇这件事情来探讨吧!”

陈其中说,“县长一定有什么高招在等着我。不是馅饼就是陷阱!只要不让我们贴家底,干什么都行!”

李在然说,“咱们县里马上就要面临缺电,可能会有大缺口。政府没有钱投资,想借用你的资源融资。”

陈其中笑着说,“这玩笑开大了吧?一是我们不懂电,二是蘑菇和电能扯上什么关系?”

李在然说,“大有关系!只要你全力配合政府,不用你贴家底,既让你挣钱,也让政府挣钱,接下来就是投资电厂。”

陈其中恍然大悟,说道,“县长想得确实超前!我们这些农民就是死脑筋,您刚才的话让我开了窍了!一旦做好了,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不停往复,迟早会把我们村变成真正的企业集团,彻底脱离三农!”

李在然看到陈其中反应如此迅速,知道他已经明白大半,接下来就是考虑怎么样去包装项目了。

(五十七)财金

金仁厚对李在然到任后的所作所为观察得非常仔细,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李在然不同于前任县长。几位前任县长的精力主要盯在如何挖掘税源、如何争取贷款、如何做大数字上。而李在然是在如何培植税源、如何做实目标、如何争取上级权限下放方面下功夫。更重要的是,李在然懂经济懂金融,这是历届前任所不及的。从李在然与陈其中的谈话中,金仁厚捕捉到这样一个信息,李在然的思路放在培植税源,利用金融工具,快速做大资产,从而带动投资,取得更多税收。如此这样一个正向循环的过程,恰恰是前任所没有做到的,也是金仁厚非常佩服李在然的地方。如果说前些年为了树立百强县,造成了税源枯竭,以致入不敷出的话,那么,李在然的目标不但是放在填补窟窿上,更是着眼长远放在了谋划未来发展的大局上。

金仁厚所经历过的县长们工作上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尽量把政绩出在任内,把困难和问题留给后任。大成县目前的困局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但是严格追究起来却无法对任何人追责。现在到了李在然接班的时候,如果没有超凡的智慧和过人的勇气,如果继续延用前任的行为方式,大成县和李在然绝对是死定了。金仁厚觉得过去政府资金使用上一直有个误区,他希望李在然在任的时候能够改变一些做事方式。比方说,政府每年都对一些企业给予发展扶持或奖励资金。这些资金由财政拨付给企业之后,企业通常算作收入,而并没有真正用在科技研发或开拓市场方面。时间一久,企业对政府这类资金的依赖性越来越强,以至于如果离开这部分资金,企业就可能无利润甚至亏损。金仁厚多次想改变这种拨付方式,跳出拨付越多企业越亏的怪圈。他曾经跟前任县长提出过这个构思,但是没有人愿意关心这个问题,甚至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在一次参加省外培训时,他从其他财政局长口中得知,这类扶持资金除了被企业用来弥补亏空之外,还有一部分落入有关人员个人腰包,甚至回流到拨款人手中。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利益链条,每个环节上的人都把政府的扶持资金作为灰色收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开放二十年来,全县那么多科技补贴或其他资金投入到企业中,基本上年年都是颗粒无收,要成果没成果,要税收没税收。

金仁厚跟李在然汇报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希望改变这个困局。但是这种事情既然已经在很多领域运行了很多年,如果立刻斩断这种链条,势必侵犯了许多人的利益,那么他自己和李在然可能都会遭殃。无论如何也不能犯众怒,虽然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然而法不责众在当今社会中是不成文的自然法则。金仁厚觉得应该向李在然建议,在东山蘑菇种植项目的运作过程中,尝试改变以往的拨付方式。

金仁厚跟李在然说,“这次政府出面帮助东山搞的这个题目,政府最好能从中获取长期收益。在这个项目中,政府的出资应该以一个公司的方式进行,而不是无偿拨付给东山或借给东山。既然目标是未来上市融资,那么政府的出资也一定要获得应该有的上市收益。”

李在然说,“你的想法很好,过去有没有先例?”

金仁厚说,“南方发达地区有过,但是我省还是头一遭!”

李在然说,“头一遭也不要紧,别人没做过不代表我们不能做。别人做过了,也不代表我们就能做。这件事要实事求是才行。”

金仁厚说,“我研究过一些国内外的案例。我想这样做,由财政出资设立一家投资公司,名字暂定为财金投资公司。对东山蘑菇项目的政府性资金,无论是扶持性的还是奖励性的,都装到这个公司里去,然后这家公司与东山合作成立一家公司,比如叫大发公司,把蘑菇项目再装到大发公司去。大发公司在运营管理方面由东山派人组建队伍,在资金使用监管方面由政府派人进行。这样一来,资金就会确保用在蘑菇项目上,而不会被东山挪作他用。更关键的是,如果大发公司未来上市了,那么财金公司作为原始股东之一,将会获得巨大的投资收回。这个回报的效率通常在30倍以上,考虑到资金占用的时间成本,年回报率也在30%以上。未来政府可以把这部分收益投入到其他项目,或者其他财政支出方面。我考虑如果要实现倍增计划,单纯依靠过去的那种发展方式不行,一定要有超常规手段,这种金融工具可能就是捷径之一!”

李在然听了金仁厚的说法,感觉到这位岁数不大的老财政局长,满脑子都是工作,对自己未来目标的实现方法给出了现实的解决方案。如果全县有一半干部能够有金仁厚的境界,那么根本就不会出现危机,也不可能使自己的倍增计划有施展的平台。他决定让金仁厚把这个想法实施下去,并且要在更多项目上开花。

于是他说,“财金投资公司的设想很好。不过应该把它做成一家顶层公司,专门从事资金投资。然后,在财金公司下面可按产业门类或业务范围设几个专业的二级公司,比方说,按照目前财政扶持分类办法,有投资农业的,有投资高科技的,有投资基础的,等等。不单是东山的蘑菇项目,其他具备条件的项目也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做。”

李在然问金仁厚,“你觉得东山方面会不会有障碍?”

金仁厚说,“应该不会有。您到大成县以来,第一次要求陈其中做事,他只要不吐血,就不会反对。我们把县里用于支持农业新技术方面的资金列出专项,放到财金公司里,然后再通过金农公司,也就是财金的二级公司,专门投资农产品,与东山合作成立大发公司从事蘑菇种植。其他的农业项目,也都通过金农公司。这样就把过去无偿拨付的资金,全部转换成为股权资金,既能监管使用方,也能获得收益。对东山来讲,陈其中本来也没有看好蘑菇项目,也不用他投很多钱。如果大发公司做好了,他肯定会要求把更多资产包装进来。如果大发公司没做好,他也没有损失。这是一件百益而无害的事情。所以合作方式上他不会有顾虑。”

李在然觉得金仁厚说得有道理,就说,“这样,你们去把财金公司的架构和工作思路详细研讨一下,尽快搞起来!”

(五十八)碰瓷

MK项目征地调查结果出来了。因为之前纪委只是暗访,了解了一部分情况,而这一次是公开对有关人员进行约谈。调查结果反映出这样一些事实:

第一件,有机关干部以亲属的名义在拟征地块上提前布局,有的购买了农宅并搭起了临建,有的租用土地突击种植树苗……于副县长带领的工作组人员全部参与其中,甚至上面很高级别领导的亲属也参与其中。

第二件,评估公司对拟征地块测算评估过程中,对标的物进行虚报,几乎所有的数字都至少多报了三分之一。严重的是,这种虚报是国土部门授意的行为。

第三件,除了MK地块之外,其他地块也发生了类似前两件的事情。

随着调查的深入,纪委发现,这是一起蓄意行为,目的就是骗取征迁补偿金。在MK项目之前就发生过多次,土地征迁到哪里,他们就到哪里。这种行为就跟专业碰瓷一样,所有目标就是一个,骗取资金。

李在然感到事态非常严重,怪不得于文华不把自己看在眼里,怪不得他能在MK总裁面前表现得如此强硬。这里面纠结了一部分上级领导的亲属,混合着具体经办人员的利益。回忆起于文华那天的强硬姿态,李在然仿佛听到他大声叫嚣着:“我就吃定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很显然,于文华是这个碰瓷团伙当中的重要成员,但是却没有明显的证据指向他。那些领导的亲属们参与其中,又不能轻易碰他们。如果只是个别人的话,完全可以单独做工作,但是涉及了上下多个层次的实权人物,事情就复杂多了。前任可能也知道这些事情,但是都不愿意暴露出来,甚至有意请领导们以亲属的名义参与这件事,征地补偿款是合理合法收入,算不得行贿受贿。

李在然很为难,这件事如果要处理的话,势必会得罪实权人物,那就意味着自己与他们为敌,倍增计划立刻就要停摆。而如果不处理的话,未来还将有更多类似情况发生。于文华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态,已经说明这些年来,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已经非常圆通顺畅,他掌握着土地这一个最大的资源,他才是大成县真正的主人。于文华已经把自己与一些实权人物的利益纠合在一起,你如果敢动于文华一根毫毛,就会有无数人或明或暗地修理你。

李在然感觉自己像个傀儡,貌似自己是一把手,实际上却对于文华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又像自己的睾丸被人攥在手中,捏得你浑身冒冷汗,却又无力反击。自己虽然没有把柄落在于文华们手中,但是倍增计划这件事就是他们最好的把柄。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为了实现自己的政绩,只能任由他们折磨你、折腾你,甚至欺负你。

李在然把这种无奈感跟张省长讲了。张省长说,“这件事不能无限扩大,适当抓几个小喽啰就行了。前任县长为了出政绩,也是有意无意地把那些实权人物请进来,变相送点礼,求得多支持。你把大家都揪出来了,不是个好做法。至于于文华这个人,你不要轻易去得罪他,他干了那么多年,功劳、苦劳、疲劳、牢骚都有,再挺几年就退休了。如果不能发挥他的正能量,也别让他坏了你的事。以前跟你说过三不得罪,今天再告诉三个团结。团结能人干大事,团结中人干成事,团结小人不出事。这个于文华是能人中的小人,是小人中的能人,你得罪他势必会坏了自己的事。你处于上升期,他处于没落期,官场上和和气气走完这一段就行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住自己不出事,有的是机会去发展!”

李在然一听就乐了,老爷子心中还真是有货!他开始放下对于文华的厌恶,转而思考换一种方式来解决这件事。纪委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不处理肯定不行,处理重了更不行。他自己没有能力来跟所有人作对,还是张省长说得对,抓住几个小喽啰,来一下敲山震虎,起到警示作用就行了。

今后再碰到这种问题怎么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MK这件案例中,令李在然很不痛快的问题不在于领导亲属参与其中牟利,而是耽误了工程进度,甚至会把MK这样的大企业逼走!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今后恐怕更难办。不但会有越来越多的领导亲属插手碰瓷,而且真正的农民也会逐渐变成刁民。

李在然问金仁厚,“当初东山村是如何兼并其他村的,是否遇到钉子户难办的事?”金仁厚说,“陈其中是个老江湖,满脑子都是鬼主意。现在的农村名义上是自治,其实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谁的家族势力大谁就有话语权,甚至只要有钱就能买通选票。所以,陈其中想办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成的。当初东山村办五金厂的时候,有两户村民当钉子户,占着土地要高价,谁敢碰他们的土地就跟谁兑命。陈其中在村里放出风声来,说那块地上有好树苗,不准村民去偷苗,谁偷苗就罚谁。钉子户以为村里可能不计较了,就放松了警惕。其他村民本来没有关注这块地,听说地上有好树苗,就都很好奇。于是趁着深更半夜,这家偷两棵,那家偷两棵。钉子户到村里去反映,村里更加重视,甚至挨家挨户通知不准去偷树苗。这下子不得了,没一个礼拜的时间,树苗少了大半。钉子户找村委,村委说该做的工作都做了,也查不出来是谁偷的苗,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钉子户吃了哑巴亏,如果再不搬恐怕连最后的苗也不见了,于是主动搬走了。”

李在然听到这个故事,感到陈其中还真是琢磨透了农民的心思。建设项目需要征用土地,而征用土地一定需要村委村民配合。他觉得自己过去理解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想法有些太理想化,在实际工作中还是应该依靠群众的智慧,发动群众斗群众,这比政府直接插手征迁要容易得多,而且也把矛盾消灭在基层里,不至于引发诸多上访事件。

李在然一方面让金仁厚找陈其中,想办法解决MK钉子户的问题,一方面安排纪委以虚报为名,查处评估公司和几个具体经办人员。对于文华,他想先放一下,从长计议。

(五十九)郑乾

在金仁厚的操办下,财金公司正式成立了,随后,金农公司和大发公司也组建起来。

陈其中对政府参与组建大发公司感到很开心,政府投入资金,生产经营全部归东山管理,这基本上算是个无本买卖。虽然说大发公司应该向金农公司上缴股权收益,但是只要把大发公司的账目做到零利润或亏损,也不是什么难事。在金仁厚的眼中,陈其中就是一只大貔貅,向来是只进不出。当然,金仁厚明白李在然的用意,眼前的收益压根也没看在眼里。

有了资金之后,大发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业务很快扩大到全省范围,在周边省份也签了几个供应基地。李在然跟柳岩说,“希望能有机会跟孙莉的那个关系见一面,谈谈融资上市的事情。”柳岩说,“你直接跟孙莉说不就是了吗?”李在然回答说,“你知道我不愿意主动见她,当初闹了一场不愉快,所以还是你在中间穿插一下比较好。”

见面地点约在北京的帝国大厦,这里离孙莉的办公室不远。孙莉调离海州之后,作为跨世纪培养的干部,安排到那个务虚单位担任副书记。务虚到了一定层次之后,就是全国范围内的大棋局,颇有一番指点江山,人生几何的壮阔感。孙莉本来就适合干这个工作,到位之后更是得心应手。一会儿到灾区捐助,一会儿到亚非拉送钱,一会儿接待友邦青年代表,一会儿下基层搞联欢,整天抛头露面,忙得不亦乐乎。孙莉接到柳岩的约请后,详细问了情况,她感觉李在然手中的资源不错,可以见面聊一聊。于是就答应了柳岩。

一见面,李在然就非常热情地向孙莉打招呼道,“孙市长好!错了,应该是孙书记好!”

孙莉笑着说,“还是叫市长吧,这样我觉得亲切。”

柳岩说,“还是叫书记吧,或者叫主席。您不是兼任全国青联主席吗?”

李在然知道这是个正省级岗位,赶紧改口说道,“哎呀!我真是不应该,应该叫孙主席好!您看,好久没来看您,都不会说话了!”

孙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说道,“什么主席呀、书记呀的,都是些身外之物,不用太当真!咱们都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了,不用按那个职务叫,省得怪生分的!来,你们认识一下,这是我的表哥郑乾处长,在证监会工作。”

郑处长和李在然、柳岩等人纷纷握手致意。李在然把来意说明后,郑处长说,“大发公司上市融资的设想非常好!按照你刚才说的数据和这个行业的特点,应该是个好题目。不过这个公司组建时间太短了,还有一些障碍不好办。”

孙莉问,“是硬伤吗?有没有变通的办法?”

郑处长说,“按规定,需要连续三年以上盈利,年利润不低于5000万元。这些条件你们不具备,所以恐怕要等三年之后才行。”

李在然一听,心里想,“自己这一届任期也就五年,要等三年之后再上市融资,那电厂怎么办?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怎么办?”于是他说,“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做?”

郑处长说,“有两个办法可以探讨:第一个是,选择一家公司用来收购大发公司的股权,通过置换的方式变相上市。第二个是,大发公司买一个壳,把现有资产装进去,借壳上市。”

柳岩说,“置换的办法对大发公司来讲可能有些吃亏,拿不到好的市盈率。还是借壳比较好,这样就相当于直接上市了。”

金仁厚问道,“买壳需要花不少钱吧?”

郑处长说,“好一些的大约2000万,差一点的大约1000万。和直接上市相比,价格要便宜许多,而且手续简单。”

金仁厚悄悄地跟李在然说,“这一两千万可是大数字,当前财政账上总共也只剩下这么多,还有那么多刚性支出。”

李在然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少花钱多办事?”

郑处长说,“你可以预先释放股权融资进来,拿这个融资收益来花就是了。”

孙莉对柳岩说,“你们那个美国大通联合公司就很好。你们应该考虑一下是否参与大发公司的项目。”

柳岩会意地说,“我回去跟其他几位股东商量一下。如果郑处长批准,我想我们愿意参与这个项目。”

李在然装作没听见柳岩的话,继续跟金仁厚小声商量。

孙莉说,“当年幸亏美国大通联合公司帮助海州政府解了套,在然也是有福气的人啊!”

李在然这时接过话来说,“是啊,孙主席!您不提我也想说,当年汽车厂陷入困境的时候,如果不是您果断拍板,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

孙莉得意地说,“所以呀,做工作就是这个样子,看准了就马上行动。当初汽车厂的资产是负一个多亿,结果以1000万元的价格转让出去,政府就相当于赚了一个多亿!这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此时,孙莉、柳岩和李在然各自心里都知道在说什么,彼此的小算盘都敲的梆梆响,都盘算着这大发公司该怎么来做。

郑处长说,“正常融资上市的费用是融资额的8%~10%,外加表外费用。大发公司按融资5亿元来算,费用就是4000万到5000万之间,表外费用1000万。借壳上市的话,融资费用就降到1000万到2000万之间,省了不少钱!”

李在然给金仁厚递了个颜色,金仁厚说道,“买壳等各种表外表内费用我们都会认真考虑,除了将来的股权之外,将预先支付部分现金。”

郑处长说道,“你们是孙主席的老朋友,这个忙我该帮!台面上大家都别提钱,那个字太俗!上级天天要求要对股民负责,不能搞权钱交易,老金别让我们犯错误!”

李在然故意责怪金仁厚说,“郑处长说得对,人家帮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可不能害了领导,是不是!一切都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做事,不合法的坚决不能干!”

金仁厚接过话来说,“我们乡下人就是表达个心意,果真能做出那些出格的事吗?有老领导孙主席保驾,我们一定能把项目做得漂漂亮亮!”

孙莉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看这个项目要尽早启动!我这边有一个青年扶贫计划,可以把种植蘑菇的致富路向全国宣传,大发公司在这个计划当中一定要大有作为!”

李在然赶紧说道,“主席的话就是高屋建瓴!老金,领导已经给我们指出方向了,一定要突破省内的视野限制,一定要按主席的思路,把大发做到全国!”

柳岩说,“还要走向全世界呢!要做中国的大发,世界的大发!全国10亿人口,世界50亿人口,这得多大的市场需求量!”

郑处长说,“就是嘛,这个题材太好了!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所见证过的最好的题材,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六十)书法家

帝国大厦见面是孙莉与李在然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坐下来深谈。李在然向孙莉详细介绍了两年多来自己工作上发生的事情。孙莉一边听一边想,当初只是觉得李在然有潜质,现在看来在大成县的平台上,李在然的潜质和能力得到了释放。自己当初在任的时候,处于权谋的考虑使用他,而今李在然的年龄同自己刚接手海州时差不多,但是他比自己更有优势的地方是懂得如何抓经济。当听到倍增计划出台的前前后后时,孙莉更加感觉到李在然已经逐渐成熟起来,有具备做大事的能力。如果自己将来有一天再次下放到地方时,李在然可以作为自己的梯队来培养。自己虽然出身机会比同龄人要优越许多,但是自己也需要梯队,需要有人为自己卖命做事。前些年自己的主要目标是快速上台阶,如今这个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下一步主要考虑的是换平台的问题,既然已经官居省级,那么就应该考虑如何换到最有实权的位置,以便为今后的发展储备各种力量,其中包括人才梯队的储备。前期都是拼靠山比关系,谁硬谁进步快,等到真的接近天花板之后,光拼靠山是不够的,还要拼队伍,要有一群死心踏地跟自己干的人才能行。

柳岩从孙莉的言谈中看出了端倪,她想孙莉虽然已经开始欣赏李在然,但是还仅限于工作关系,应该制造一些工作之外的关系来加强感情联系。她建议李在然,这次因为大发公司的事情找孙莉帮忙,你应该抓住机会,寻求孙莉对大成和你自己的关注。孙莉刚四十出头就已经是省级干部,只要不出意外,绝对能成长为顶层领导之一。所以,应该与她加强交流,不需要任何人做中介包括我自己,这样你才能抓住她的关注,为今后铺路。

李在然很认真地接受了柳岩的建议,回到大成县之后,隔三岔五给孙莉打电话发信息,既是汇报大发公司的进展情况,也经常向她咨询工作方法。孙莉的建议不一定管用,但是孙莉心目中为李在然留下了一定的位置,这才是关键。

一次通电话时,孙莉说近期要搞一次青年书法家画家的采风活动。李在然说,“安排一站到大成县吧,这里既是您当年扶持过的百强县,也有全国的新农村标杆之一的东山村,还有现代化的MK造船企业,还有天鹅湖,自然与人文,现代与传统,各种要素都有。”孙莉觉得有道理,让李在然与负责活动安排的部门保持对接联系。

孙莉没有亲自带队来,只是安排马处长带领20多位画家和书法家来到大成县。李在然亲自接待了马处长一行,安排管文化的盛副县长陪同他们到各地采风。马处长一行在大成县前后待了3个星期,他们时而分散,时而汇合。等到采风活动结束时,大家都感到收获很大。每位艺术家都拿出一部分作品表示感谢,其中每人留给李在然至少两份,盛副县长和其他陪同人员也都有份儿。告别宴上,李在然发现人数多了不少,原来一些艺术家把采到的女粉丝也带来了。大家都纷纷感谢大成县给予的支持,喝了很多酒。

其中有一位华山院的唐院长,据说是喝酒越多字写得越好。李在然在电影中看到过醉拳这一说法,但是醉字一说还是第一次听说。在大家的起哄和恭维下,唐院长也只好进行现场表演。他先是让服务员把笔墨摆放好,随后打开两瓶茅台,倒进8个杯子中。

唐院长说,“我最欣赏主席的《沁园春?雪》,然后就是东坡先生的《赤壁赋》。李县长是青年才俊,官中豪杰,人中凤雏。一会我将把这八杯酒喝进去,一杯一层境界,有见丑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唐院长话音刚落,便拿起笔在宣纸上挥洒起来。只见他凝神聚力,挥洒自如,“沁园春?雪”几个字写得钢劲有力。随后他端起酒杯喝干第一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几个字写出了一股浓重的苍凉感,李在然仿佛感受到了自己曾经的困难处境。

第二杯喝干后,写下了“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李在然觉得刚到大成县时的状况就是如此,除了一些花架子之外,大成县其实已经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第三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这几个字更加苍劲起来。李在然想起张省长说过的话,你只能比前任做得更好,而不是更差,否则就证明你的能力有问题。手中没有一张牌可以用,却又要背负前任的巨大政绩,自己当初的置死地而后生的信念就是这样诞生的。

第四杯,“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这几个字似乎开始飘逸起来,李在然觉得就像自己当初提出倍增计划一般,想到这未来的美好前景,有时候自己都陶醉了。

第五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几个字已经如同天马行空一般,李在然想,争来争去不就是争个资源?以图现世享受后世留名?

第六杯,“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这几个字已经有些潦草了,李在然觉得说得太对了,前任都天天吹牛逼,留下个烂摊子给自己,还得说他们好。

第七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这几个字更加潦草了,李在然心里开始骂起来,刚刚离开的前任把数字吹上了天,造出了前无古人的大窟窿,还得我给你填!

第八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几个字已经如同用木棍戳出来一般,几乎看不出形状来,留下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李在然想,什么书法家,轮到我的时候,你写的字都快认不出来了!

唐院长写完之后,大声说了一句:“献丑了!”在大家一片叫好声中,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睡过去了。女粉丝赶紧帮他把鞋脱了,扶他躺下,好让他更舒服一些。

李在然自己的酒意也上来了,怕出丑失态,他赶紧离开了酒席。李在然一走,大家也没有兴致再待下去,纷纷牵着女粉丝离开了。

李在然醒酒时已是半夜时分,回忆起酒席桌上的景象,他感慨万千,自古以来,才子、美酒和佳人就是天生的组合。想想自己也算才子一名,从大山沟里考上大学,一直干到这个位置,也算个成功人士之一。酒量尚可,但从来不敢多喝,也更不敢像唐院长那样放荡不羁。佳人没有,倒有丑妻一名,红颜一人,虽不似那些艺术家们有无数女粉丝,但是自己如果想在女人身上动心思,也一定会有无数人来投怀送抱!

李在然在半醉半醒之间胡思乱想,看着身边的婉婷,越看越觉得喜欢。俗语云,男人有三宝:丑妻、薄地、破棉袄。自己现在的事业也好、待遇也好,无一不是婉婷带来的。何况婉婷长得不丑,如果不是跛脚,其实也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可是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怪,纵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优点,也会被那一条缺点遮蔽了眼睛。面对给自己带来无数好运的婉婷,李在然的内心充满了感动。他看着婉婷睡梦中的样子,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不知过了多久,婉婷醒了过来,看到李在然瞪着充满爱意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很不好意思。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她刚想说话,李在然用手指轻轻地止住了她。到天明之前的这段时间,是两个人结婚以后过得最好的一次。婉婷感受到了真正的李在然,她觉得自己被幸福融化了。

(六十一)审计

在郑处长的指导下,大发公司有条不紊地向着预定目标推进。在金处长的帮助下,这个项目在省计委也挂了号,成为省级重点项目。孙省长在听取李在然的汇报时指出,大成县的总体方向正确,选择的几个突破点也都很有针对性,尤其是在考虑通过资产裂变增值实现资金快速积累的设想很有创意。他要求省计委、农业厅、财政厅等单位对大发公司给予高度关注和支持,确保能够成功上市融资,从而闯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来。

李在然请金处长吃饭,感谢他长期给予的帮助,从“省七条”到大发项目,金处长都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竭尽全力去为李在然协调。吃饭时,李在然把在省城的几位同学招呼在一起。

吃饭期间,李在然说,“本来约好下个周到王区长那里去开同学会,可是最近总是联系不上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了?”

金处长说,“他前些天说要来省城,到现在也没有接到电话,也没问他。老隋,该不会是到你那里报到了吧?”

老隋说道,“按说组织有纪律不能讲。不过大家同学一场,我也不好隐瞒什么。王区长前段时间接受过调查,昨天已经移交到检察院去了。”

李在然问道,“王区长是个脑袋挺灵光的人,啥事会让他犯错误?”

老隋说,“去年有一家央企的老总跑路了,上面开始追查审计。这家央企有一个项目在老王以前工作的地方,那时候老王担任县长。当审计人员要到县里了解情况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情况。其实不是审计县里,而是审计企业在县里的项目。当地政府人员不了解情况,以为是审计他们,就以种种理由搪塞,不让审计人员进场,导致迟迟拿不到审计结果。上级催得紧,审计组长就约谈县长了解情况。”

李在然说,“只要自己没事,还怕审计吗?更何况是审计企业而不是政府,怕什么?”

老隋说,“本来就是这个理。谁知道那个县长在怕什么,不但不配合,反而跟审计组长拍桌子叫起板来。”

金处长说,“公事公办不就得了吗?”

老隋说,“不就是这个理吗?县长拍桌子,颐指气使地发了威风。审计组长当即请示上级,以县政府有违规嫌疑为由,要求把县政府列入审计对象。”

李在然说,“这真是找死的节奏!”

老隋说,“可不是这个理!县长还没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上级的书面审计通知,立刻赶回去找审计组长求情。”

金处长说,“这真是脱裤子放屁——费两道手续!”

李在然说,“恐怕大事不妙,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老隋说,“审计组长说,‘对不起,我在执行上级的决定,请你们县政府立刻配合审计!’县长千方百计求情,审计组长说,‘刚才还有机会,是你们自己把县政府列进审计对象的,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了,听上级安排吧!’”

李在然问,“县长这么怕审计,该不是有问题吧?”

老隋说道,“审计当中发现了一些问题,县长认为是前任王县长在任时期做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关系,所以就一股脑儿地推了出去。”

李在然说道,“难道是王区长自己的事情吗?为什么要往外推呢?”

老隋说道,“当时那个项目各地争得很厉害,都给出优惠政策和零地价。王区长当时作为县长,召集班子开会研究,权衡再三,决定拿出一块荒滩地给企业,作价每亩3万元,10年内返还土地款至零地价。”

金处长说,“这么说确实是公事,事实也很清楚,老王怎么会受牵连呢?”

李在然说,“我看老王没有问题,荒滩地本来就不值钱,能卖三万已经很好了。项目发展好了,再分期返还,发展不好还要收回土地呢!”

老隋说道,“焦点是荒滩用地的定价问题。现任县长说他不知道当初这件事是怎么决策的,定价问题和现任政府没有关系。”

李在然说,“真混蛋!前后任之间一脉相承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金处长说,“有的是人不懂。机关里面的人都是凡事往外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很好了,赶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还要落井下石呢!”

老隋说,“老王的事也确实是这样。审计组经过对县政府财政收支状况的审计,发现里面有空转的成分。”

李在然说,“空转是普遍现象,发展好了就能填回来。现任接前任的职务,要把责权利一并接受过来,哪里有只接权利,不接义务的道理?”

老隋说,“你说的事在道理上讲得通,在制度上行不通!审计组向现任县长了解空转的情况,县长还很不高兴,大发牢骚,埋怨老王给他留下了烂摊子,还需要自己给他擦屁股!现在屁股没擦完,又惹了一身骚!”

金处长说,“最恨这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谁不是这样过的?谁能保证自己在任的时候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完?谁又能想到当初的惯例性做法在后来能变成违规行为?他嫌老王给他留个烂摊子,难道他就保证自己留给下任的只有盈余,没有亏欠吗?”

老隋说,“我们干这个活也是讲人情的。只要民不告,肯定官不究。现任县长如果把这件事担下来,说老王之前跟他交接工作时交代过这些事,那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然而他却在审计组面前数落老王的种种不是,最后都变成了老王的罪状。”

李在然说,“人无完人!老王的为人是正派的,因为工作犯了错误实在不应该!当初集体决策,所以大家应该保护他免受处罚。”

老隋说,“确实是这个理!都说人心齐泰山移,心不齐受人欺!老王这次就是由现任县长一手造成的。因为工作错误个人进去了真是倒霉!”

李在然问,“像老王这样下一步能怎么办?有没有可能免于处罚?”

老隋说,“不可能!现在纪委检察系统都有办案指标,能逮着一个领导干部不容易。现在老王撞到枪口上去,他自己受了罚,就保护了一大批人,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查处其他领导干部了。”

金处长说,“要说你们这个系统办事也够教条的了。怎么不看看老王的贡献呢?他兴修水利,解决了近百年的洪涝灾害问题,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怎么样也能以功抵过吧!”

李在然说,“就是!当初总设计师评价建国领袖时还讲过,要把他个人的错误和集体的错误区分开,把成绩和错误区分开。怎么到了具体问题上,就不能按照这个原则来办呢?”

老隋说,“你们搞经济都说收支两条线。我们系统也是这样,你纵有天大的功劳,只要有一丝一毫违规违法的事情,那就要坚决办你!你纵无一丝一毫的功劳,只要没有任何一件违规违法的事情,你就平安无事!”

金处长说,“这是什么逻辑!这不就是鼓励大家都去做庸官吗?干工作怎么能不犯错误?只要不是他个人的错误,怎么就不能以功抵过?”

李在然说,“老金你也别跟老隋争论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我当县长以后体会更多的是,老百姓最痛恨的是庸官,是那些拿着俸禄不干事的昏官。只要你不侵害老百姓的利益,他们才不管你犯不犯错误。”

老隋说,“我也听说,有群众说,‘宁要有能力的贪官,也不要不作为的庸官!’可是,现实制度就是这个样子,大家同学一场,真替老王感到惋惜!”

金处长问,“你预计老王能判个什么样?”

老隋说,“渎职加国有资产流失,要十年吧!”

李在然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想,现在不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吗?孙省长不是鼓励敢闯敢试吗?对老王这样的干部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六十二)有了

婉婷意外发现自己的生理期拖了很长时间没来。她到医院去看医生,检查结果令她又惊又喜。当医生告诉她有喜了的时候,婉婷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了李在然这个好消息。李在然激动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赶紧打电话向岳父母汇报消息。李在然能听出来,岳母在电话那边哭出声来了。大家都压抑得太久了,期待这一天已经有许多年了。张省长一家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女儿跛脚不说,如果再不能生育,那不简直就是个废物吗?如果没有后代,将来谁来照顾婉婷呢?现在这些问题都一下子迎刃而解,张省长夫妻两人高兴得一连十来天都合不拢嘴,动辄给婉婷打电话,嘘寒问暖。母亲担心大成县条件不好,希望婉婷能够回到省城来,毕竟家里条件好很多。婉婷说,“在然这边工作特别忙,自己回去就没有人照顾他了。”母亲拗不过她,只好丢下老伴,跑到大成县来。

婉婷反应比较强烈,经常呕吐得一塌糊涂。母亲陪着婉婷去医院做孕检,看到这里医院的条件如此恶劣,坚决要带婉婷回省城去。李在然怕自己无力照顾婉婷,岳母又天天劝婉婷回家,只好派车把两人送回省城。夫妻两人刚刚诞生的新生活被迫打断了,每天通过电话互诉思念之情。结婚多年来,两人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张省长夫妻两人看着小两口如此恩爱,想象着很快就能当上姥爷姥姥,也觉得生活甜蜜无比。他们觉得当初自己没看错人,在精心调教下,李在然在事业上不断成功不说,现在又有了下一代,一家人终于能够和其他正常家庭一样生活了。张省长也早就忘掉了自己当初的郁闷,对无后的担心早已一扫而光。现在他琢磨的是,将来退休之后,怎样过好这含饴弄孙的美好生活。

李在然觉得孩子真是苍天赐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心理障碍造成的生理障碍会让他终生无子。现在一切都证明,自己和婉婷都是正常的,他们婚姻是正常的,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那些功利性因素在里面。李在然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异乎寻常的自信心,家庭工作双丰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他终于实现了!李在然一直以来就有个信念,那就是混出个模样之后,一定把父母从大山深处接出来。如今他感觉是时候了。

柳岩听说婉婷怀孕的消息后,表现得非常高兴。她从美国寄过来许多营养品、宝宝服装和玩具。她还嘱咐李在然说,“一定要多关心婉婷,多拿出时间来陪陪她,一起学学育儿经。”柳岩的话让李在然感到很欣慰,自己的这位亲密朋友对婉婷和自己充满了关心。

慕平对婉婷怀孕的消息仿佛更感兴趣,他悄悄地问李在然是否用了什么特别技巧?

李在然回答说,“什么也没有用,就是自然就有了。”

慕平不怀好意地说,“你撒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事情,否则怎么可能?这么些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有了呢?”

李在然说,“你吃到第七个饼感到饱了,我是第七年有了,你的前六个饼和我的前六年是一回事。”

慕平说,“你甭跟我绕圈子!说吧,是不是遇到了心仪的人了,所以才成了?”

李在然说,“不全是,也差不多吧!我发现以前从没发现过的优点,让我着迷得不能自拔。这是结婚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慕平说,“电视上都说婚姻有七年之痒的说法,说夫妻双方共同生活到七年的时候,两人的优点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互相看到的全是对方的缺点。这个时候,婚姻走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你们真是奇葩,创新了七年之养的新说法,佩服佩服!”

李在然说,“你说的可能有道理。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朵奇葩,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满眼看到的都是婉婷的优点。我们两人仿佛是刚刚才生活在一起似的,以前在一起那么些年几乎都白过了。”

慕平说,“你们两人还真是慢热型的,热了七年才热乎出结果来。”

李在然说,“少闲扯了。说说你们那个大通联合公司吧!”

慕平说,“郑处长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预审的名字定为大发股份,计划募集十亿元资金,现在正在和做市商酝酿时机。”

李在然说,“这么说已经快进入倒计时了,大概还需要多少天?”

慕平说,“这些天市场不好,要等大盘上扬的时候再运作,这样才能募集更多资金。”

李在然说,“我这里不能等,大发这个项目太重要了。我现在已经把电厂的前期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就等资金来用。而且财政上资金的缺口也在拉大,还本付息的压力正在快速增加,年底之前偿还债务超过6亿元。现在所有的宝都压在大发身上了。”

慕平说,“郑处长有把握融回来十个亿,剔除融资成本一个亿,以及大通联合的两个亿之外,你可以净进账七个亿。我们这两个亿可以买你们持有的股票,这样你就能有九个亿,足够你用的了!”

李在然说,“你的提议不错。如果这条路走通了,我想拿出更多的资源来做。大成县还有不少可以做事的地方,比方说建材厂、服装厂、船厂、污水厂等,都可以走这条路。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越多越好,我需要用这些钱一边填前任的窟窿,一边做实产业基础,为将来发展留下后劲。”

慕平说,“你的倍增计划现在得到许多人关注。有些人希望你能成功,有些人说你是在吹牛逼,也有些人说你只是想死得慢一点。但是这些人都没看准,他们不懂你在做什么。听柳岩说,孙莉对大发项目督促得挺紧,郑处长一点也不敢放松,大家都期待着好消息呢!”

李在然说,“话别说早了,做成最关键。千万小心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往往在大家都充满期待的时候,才是最容易掉链子的时刻。”

慕平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会跟郑处长盯紧那几家做市商的,千万不能出现岔子。”

李在然说,“陈其中一直在观望这个项目。他从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跟他说多了,他会感觉是天方夜谭。按照我对这个人的理解,如果这一单做成了,他肯定会再拿出一些资产来做。陈其中这个人就像一头狼,哪里有腥味,他就会跟到哪里去。上市融资这么高的投资回报率,会让他欲罢不能的!”

慕平说,“我听说过他的故事。这个人保守又多疑,嗜血而又一毛不拔。你和他的来往也要小心一些,他代表集体经济和私人买卖,你代表政府。万一出了问题,他一赤脚的肯定不怕穿鞋的,而你呢? 我听说老王的事了,真替他惋惜,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李在然说,“我想到这些问题了。大发公司的架构设计里面有一个锁定机制,能够确保政府投资这部分不受约束。”

(六十三)电厂

陈其中对李在然一直在观望。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他和张省长曾经有过来往,所以对李在然的背景情况也自然略知一二。当初李在然和婉婷的婚事在海州也算是一件八卦,陈其中对李在然为了进入豪门宁愿娶跛脚媳妇的做法,既不感到惊奇,也不感到厌恶。如果当年他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会做出类似选择。张省长在担任海州市长期间,对东山的扶持不可谓小,陈其中当时也是心存感激。当因为汽车厂困境造成张省长被迫离开时,陈其中甚至还觉得有些惋惜。后来孙莉来接班,陈其中与她的来往不少。他非常清楚孙莉的年纪就意味着发展潜力,至于孙莉对海州市面上做了什么工作,陈其中并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是孙莉对自己和东山有什么帮助。

村办企业在经济架构中处于最底层,有国有企业和三资企业,加上近年来兴盛起来的民营企业的竞争,村办企业无论从人才、技术、资金、管理等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不具备竞争力。陈其中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总是希望能够借助联合、攀亲的方式来提升东山企业的层次。然而,在一个有几千年恶农传统的社会中,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谈何容易?当东山再一次遇到发展瓶颈的时候,孙莉及时出现了。陈其中看来,孙莉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开始,起码对他来讲,新农村经济是对过去集体经济转型的新机遇。新的时代一定需要新的特色与亮点,北海与东山可以说应运而生。陈其中看来,新农村经济与过去集体经济的本质不同在于,新农村经济鼓励按照现代企业制度做事,治理结构上主要突出的是股份制,更加重视企业的效率,而过去发展集体经济只能坚持集体所有制,重视让大伙都有饭吃,体现的是公平性。陈其中对过去那种宁愿大家都受穷也不允许个别人富的观念非常痛恨,而且至今还有人打着公平正义的名义来限制竞争。

陈其中看来,孙莉自己虽然不懂经济,但是她懂政治,也知道上面需要什么。因此,借助孙莉熟悉上层意图的优势,把东山发展起来,是陈其中当时的主要思路。孙莉上层人脉广,能争取到的牌子和名誉多。孙莉自己也跟陈其中说过,要努力参照北海村的发展模式,争取更多上级资金和示范试点。孙莉不但这样说,也这样帮助陈其中去做,并成功将东山打造成为全国闻名的新农村经济的典范。

陈其中从当初磨豆浆开始,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迈过了三次大的台阶。先是得益于抓住了几个机会积累了原始资本,实现了村办企业从无到有的过程。然后是走出县城,膨胀规模,实现了从小到大的过程。最近一次是借助新农村经济的机会,实现了从大到强,从无名到有名的过程。前两个台阶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政府没有投入一分钱。而第三次台阶的跨越则完全不同,基本上全是依靠政府提供的补贴、奖励、贷款,而贷款也是旧贷未还新贷又来,基本上没有还款的压力。所以陈其中养成了一个惯性思维,那就是不用政府资金不可能快速发展,政府资金能赖就赖,名气越大融资越容易。东山村的发展看似红红火火,但是陈其中自己清楚,除了早期真正有些资本之外,其他的都是靠政府款项建起来的,如果严格按资产负债率来看,恐怕是资不抵债或资产略有盈余。这就是为什么陈其中与李在然谈蘑菇种植时,一定要坚持不出资或少出资的原因,他实在是无资可出。

对李在然的观望还在于,李在然既没有孙莉一样的背景靠山,也没有强大的资金资源。陈其中认为李在然能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来,能得到孙省长的重视,这里面主要是张省长的作用,让他到这里来镀金,最多过两三年就走人。李在然提出的倍增计划在陈其中看来也不可行,因为东山的发展过程证明,如果没有资本的倍增投入,就不可能有倍增的产出。大成县的财政早就困难重重,这点家底恐怕还没有陈其中的多。上一年年底县里财政困难,还是借东山的钱来发工资。

陈其中对融资上市的题目有兴趣,但是自己一是不懂,二是觉得一帮泥腿子搞上市,与痴人说梦无异。李在然既然有兴趣,那也不必得罪他,县里愿意用他的平台,倒也无所谓。反正挣钱了有自己的份儿,亏钱了他几乎没有损失。但是孙莉打电话给他说,一定要重视大发公司的事情,这一点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如果孙莉参与其中了,那么这件事可能不但可行,而且充满了希望。

李在然提出过,准备拿大发公司的融资去搞电厂,这对陈其中启发很大。电厂就是印钞机,从来没有什么行业如此稳定而又如此暴利。如果真的能上市,真的能把电厂建起来,那么不但能满足大成县未来发展的需要,更重要的是谁建电厂谁受益。陈其中跟李在然提出,能否把电厂项目转让给东山,从而令东山能够再迈上一个大台阶。李在然当时没有表态,只是说再议吧!陈其中感觉一定是当初李在然被自己怠慢了,回想起自己当初一副铁公鸡的架势,真是后悔不迭。

陈其中觉得应该跟李在然做交易,他感觉李在然不简单。虽然他年轻,但是很会捕捉机会,也懂经济,善于抓住热点。能有孙莉那样的人支持固然好,但是如果能够把李在然握到手中,可能也是一张好牌,而且李在然和孙莉都在支持他,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决定改变方式,拿出一副朴实淳朴、逆来顺受的形象来和李在然交往。

其实李在然对电厂的事情有自己的考虑。电厂在谁手中不重要,关键是电厂的资产能否再次实现裂变,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方式来实现。电厂之外,还有不少题目可以做。金仁厚告诉李在然,今年年底之前还本付息的压力有六个多亿,明年还要多,大概一直要持续十年的时间。每年六个多亿,这就是前任政绩的代价,也是自己需要为前任去填补的窟窿。如果他在这里干两届,也就是十年的话,就必须在填补窟窿之后才有资金发展倍增计划,而这些资金加起来的话几乎是天文数字。

对东山这个坐地户,李在然对陈其中的期望更高。他看重的不单是东山的经济,还看重它的品牌和影响力,另外还有东山作为地头蛇对当地农民的控制力。MK征迁事件发生后,机关里面处理了几名干部,其他的钉子户关系户都被东山给撵了出去。金仁厚没有跟李在然说陈其中用了什么办法,陈其中自己也没有讲,反正很快土地就腾空了。那些关系户纷纷吃了哑巴亏,找于文华想办法。于文华看到李在然把事件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给自己留了面子,而且东山村也参与其中,实在不好再找茬,也就忍下了这口气。

(六十四)自治

MK征地拆迁问题被陈其中轻易解决了,这件事引起了李在然的极大兴趣。他曾经特别担心,如果全县的土地都被关系户和钉子户阻拦,那么不但提高了征地成本,也会拖延项目进展。他想和陈其中聊聊这个话题,亲自听一下他的看法。

陈其中说,“土地征迁历来就是个大难题。领袖曾经说过,问题在于教育农民。到现在看来也是如此。这些年来,经济发展快,人们的思想都在向钱看。特别是那些农民,失去土地就失去保障,所以,有一部分人想尽办法多拿补偿,各种形式的钉子户层出不穷。”

李在然问,“东山自己征地也那么困难吗?”

陈其中说,“刚开始时容易,后来就越来越难,再后来东山有了实力,征地就容易许多。”

李在然问,“这其中有什么规律吗?”

陈其中说,“我总结了几条,不一定对。首先,关于农民保障的问题,需要认真对待。虽然现在经济发展了,但是农民的素质没有普遍提高,所以国家就应该把失地农民保障当成很重要的问题来对待。东山对比其他村来讲,征地基本上算是容易的,因为东山的村办企业比较多,青年劳动力都在企业里就业,真正种地的人很少,所以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土地问题,而是收入问题。只要收入上去了,其他问题都好谈。比方说,东山村已经连续十年提高村级福利,到去年底为止,人均年福利已经超过3万元,在村企业就业人均年工资也在3万元,而征一亩地的补偿才2万元,因此征地补偿金在村民收入中占比太小,基本没有人看重这点钱。而其他村就不同,他们村办企业不发达,多数青年劳力只能外出打工就业,收入比东山村民要少很多,所以土地款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如果说农民都唯利是图明显不对,但是对一个没有技能、没有智力的农民来讲,外出打工只能从事体力劳动,万一失业或到无法再从事体力活时,只能再次回到土地上。这样看来,土地是农民最后的保障,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只要一天不解决农民的保障问题,征地拆迁、经济发展就始终会存在问题。”

李在然问,“你们东山村自己怎么保障的?”

陈其中说,“我们参照城市职工的退休办法,男年满60岁,女年满55岁,就可以退休,村集体拿出钱来,参照城市职工的工资标准发放。前两年挺困难的,现在有了社保,这个负担减轻了很多,只有那些没有参加过社保的老人继续由村里发放。其他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李在然问,“那为什么MK那块地政府征不动,而你们出面很快就解决问题了?”

陈其中说,“这就是第二个方面的事了。对那些农民钉子户,只要按正常地价搬迁,每家可以有一个名额到东山企业上班。对那些关系户,情况很复杂,我就不具体说了。总之,只要钱能摆平的事情都不难办到。如果给钱也搞不定,那就只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反正软硬兼施,不能总用一个办法。”

李在然问,“能再具体一点吗?”

陈其中说,“农民之间的事情说太具体你也不懂。这么说吧,社会是个大杂烩,像你这样阳春白雪的人,不会去想也不会去用那些社会手段。你作为政府的高级领导,少知道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就一点,现在农民还是自治管理,利用农民之间的各种矛盾,有时候利用他们特有的小利益小想法,总能解决问题。”

李在然说,“你不说我也明白,是不是动用黑社会去恐吓那些钉子户和关系户?”

陈其中说,“黑社会这个词有些重吧?哪个村都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爱出风头讲义气。要知道钉子户不好当,你无法承受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骚扰,不打你不骂你,就是不停地硌硬你,搞得你精神上疲惫不堪,不搬走不算完。”

李在然说,“我听说有的地方发生过雇用打手的事,你们用过没有?”

陈其中说,“那样做也太过分了。不过,东山村有自己的治安队,起到维护治安和秩序的作用,对屡教不改的村民有时候也进行教育整治。”

李在然问,“这样做不合适吧,你不怕激化矛盾吗?”

陈其中说,“这个你就不懂了。现在的农村还是封建社会,村里有村规村约,讲究的是宗派家族。一个人如果犯了错误,让宗派家族丢脸,他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村里不整治他,家族也会教育他。再说,在东山村,凡是违反村规村约的农民,都会被撵到村外住,取消一切村级福利。你说,一个工人还要遵守厂纪国法,不然就会受处罚,一个农民如果不守规矩,处罚他有错吗?”

李在然问,“村里有宗派家族,那岂不是互相之间掐得很厉害?你怎么解决这件事?”

陈其中说,“说实话,现在都在搞村级民主建设。许多人都认为农民层次低,不适合搞民主。其实我觉得这个说法不一定对。有民就有主,所以民主是天经地义的。所谓民主,就是你当民我做主,你可别笑,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民主。农村的民主一般都是宗派家族之间打出来的,除非村里有一个大家都公认的强人,否则肯定是打来打去,谁赢谁当头。”

李在然问,“我听说你是靠带头致富当上的头?”

陈其中说,“我这个头确实不是天生的,刚开始是带大家致富,但是随着村办企业做大了,各派都有实力来另立山头。这20年来,也有过人来抢头当,但是都没有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所有村办企业都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在企业上班的人都感激我当初带领他们致富,他们是最稳定的票源。这些企业都只听我的话,那你说别人即使干上头了,能坐稳吗?但是其他没有村办企业的农村就不一样了,只能依靠有经济实力的能人,但是这样也有问题。”

李在然问,“这样的人能起到带动村民致富的作用吗?”

陈其中问,“基本不可能。电视上曾经宣传过有一个村,村长当选后,把个人企业无偿献给村里。我考察过这个村,村长的企业不在本村,村民也多数不在这个企业里就业,村长企业的收益确实是用来给村民发福利。但是,后面的问题来了,如果只是一个企业家这样做还可以,但是你不可能指望所有企业家都这样做。而如果鼓励企业家都这样做的话,那就相当于再一次无偿征用私人资产,这是社会的退步而不是进步。如果换作我,我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会想方设法帮助村里建立新企业,解决村民就业问题。万一村企不成功,我再拿出自己的一部分钱来帮忙,但是公私一定要分明。更重要的是,免费的午餐会让人对不劳而获产生依赖感。好像有这么一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李在然问,“还有哪些不利方面?”

陈其中说,“有的村长当选之后,除了给自己人捞之外,还公报私仇,打击对手。这样反而进一步激化村民内部矛盾。曾经有一个村在选举时,发生了这样一场对话。在野派指责当权派,列举他们的种种贪腐劣迹。当权派当即给予反击说,‘确实有贪腐情况,但是那些都已经发生过了,我们把竞选花的钱也捞回来了,今后我们保证再不会发生类似事件,而在野派从来没有上过台,万一干上之后,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贪腐更多?我们上台不会再捞了,而他们上台一定要把本钱捞回来!’现在为了选举,各派都花大价钱购买村民选票,万一落选了,这些钱就都白花了。只有选上,才有机会把前期投资捞回来。农村这些乱象,你不知道也是好事。”

李在然说,“我小时候也在农村生活过,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或经历过这些事。”

陈其中说,“越是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地区,这些乱象就越多。经济发达的地区大部分村庄都已经实现工业化,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少。从东山村来看,村民自治的发展方向应该是工业化。这是第三个方面。”

李在然说,“现在上面的政策鼓励改村设居,把农村改造成为社区,村委改造成为居委,走城市化的路子。你怎么看?”

陈其中说,“如果脱离了工业化,村改居的路子肯定走不通,充其量是变换了形式的农村而已。土地能生产东西,工厂也能生产产品,但是如果失去土地也没有工厂,那么就没有地方去吸纳农民,农民就会变成无业游民,这样结果可能更糟,这不是我所理解的城市化。你看我们东山村,村民也都住上了楼房,有企业吸纳他们就业,虽然我们还叫村,但是村民和市民的生活工作方式没有区别。现在户籍限制也取消了,你说东山村民和市民还有什么区别吗?我看,对城市里的无业人员来讲,还不如我们村民的生活条件好!”

李在然问,“如果东山兼并县城周边的农村,用你的路子来实现工业化,你的把握有多大?”

陈其中说,“这么多人就业,需要更多大企业,资金、人才、管理都是问题,难度很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你得让我好好想一想。”

(六十五)股票

慕平给李在然打来电话,“大发股份正式挂牌交易了。交易当天,收盘价比开盘价涨了300%以上。”一个月下来,金农公司账面上的收益已经接近10亿元。金仁厚向李在然汇报这个情况时,嘴角都快咧到眼梢上去了。

金仁厚担任财政局长这些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几乎每天他都在算计要到哪里去搞钱,怎么样才能维系整个财政系统的正常运转。而李在然到岗之后,从思路上、体制上完全突破了前任的做法,创造性提出了倍增计划不说,在具体实施方面也是颇有章法。他从心里佩服李在然的胆识和魄力,认定他一定是一位干实事的领导。

李在然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向孙省长和张省长作了汇报,两人都非常满意。孙省长似乎比张省长更加开心,他心里清楚,自己给大成县运作的七条意见,无异于一场赌博。如果李在然没有抓住政策机会的话,那么他自己也会很难堪。现实是李在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这个小伙子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按照这个节奏干下去的话,五年实现倍增计划基本没有悬念。他要求省直各部门继续给予大成县大力支持,无论是从政策、资金还是商务方面都按照特事特办的原则处理。

孙莉知道李在然在孙省长那里受到特别关注,对他也更加格外关注起来,有时候也主动打电话给他,询问工作家庭的情况。大发股份的事情让孙莉对李在然的策划能力感到印象深刻。很长时间以来,包括孙莉在海州工作期间,她总是苦恼于没有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无论情商还是智商,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有所欠缺。许多创新性的提法都只能自己亲自去想,而无法从身边人那里得到启发。时间一久,大家都对她产生了依赖,她怎么指示下面人就怎么去干。在满足了指手画脚的优越感之后,她开始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火车头很累。只要一天自己不想事情,整列火车就会立刻停下来。李在然是她所了解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自发想事做事的人之一。如果哪一天时间到了,有必要将李在然收入麾下。

陈其中比李在然还要开心。东山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资金也就200多万元,如今一下子增值了50多倍,超过1个多亿。陈其中从来没想到过小队长出身的自己,也能够成为上市公司的股东。陈其中反复回忆李在然来大成之后所做的几件事,李在然上任第一天就专门到东山来考察工作,而自己只是表面上装客气而已,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以为他和其他几位领导一样,到东山不是吃拿要报,就是安排亲属,或是提供原材料。李在然到目前为止,没有做过一件这样的事。第二次李在然找他谈大发的事情,他还在那里故作姿态,仿佛担心政府又要占东山便宜似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第三次李在然找他就MK地块征迁和其他农村的事情进行交流。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看,陈其中认为李在然和以前的领导不一样,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路子,在对待东山方面可谓只有奉献没有索取。更重要的是,他给东山指出了一条更加光明的路子,那就是资产证券化。这个名词在李在然来之前,他压根就没听说过,而如今一年不到的时间,东山就成为实实在在的受益者。按照陈其中的惯例,对东山做出贡献的人,不论是当官的还是小老百姓,都是要重奖的。他打算拿出一部分股票给李在然,表示一下感激。更重要的是,通过股票向李在然表达忠心。他想在李在然任期内,一定要抓住他,使东山村再上一个更大的台阶。同时,他也想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把李在然向更高位置上推。向李在然这样的年轻领导,在更高平台上发展对自己更有利。

李在然接受了陈其中的忠心,婉拒了他的股票。李在然建议他用这些钱开办一所培训学校,就叫东山学院,将来机会成熟了可以改叫东山大学。李在然说,“你跟我说的关于农民的事情我想了很多。主席说关键在于教育农民,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特点。革命年代要教育农民反抗压迫、勇于革命的精神。改革开放的时代,要教育农民科学知识、务农务工的技能。如果通过教育,使更多农民能够放下土地,走进工厂,那么许多农村中发生的怪事也都会迎刃而解。”

陈其中对李在然的这个建议非常认同,过去都讲百年树人的道理,可是现在经济发展了,社会却浮躁了,对农民的教育跟不上了,才导致许多不和谐现象发生。东山村之所以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农民进厂,而进厂之前必定要开展岗前培训。如果把这个岗前培训变成面向社会的系统性的岗位培训,将会让更多农民受益。

陈其中看到李在然没有收自己的钱,觉得可能还是两人关系不到位。他总觉得李在然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即便是圣人也是如此,只要有人性就不会拒绝友谊和钱,实在不行就先把这笔人情账先记着,将来在需要的时候再还。

陈其中借机跟李在然提电厂的事。李在然说,“其实电厂产权在谁不重要,关键不能把它变成沉淀资产。如果你想要电厂,一定要再配套建设一个或几个用工多的大企业。”

陈其中说,“我现有的纺织厂主要吸纳了东山的女工,建材厂是男工。这两个都是用工数量多、档次不高的企业。你也知道这种企业在全国到处都是,只有两个方向往前走,要么继续扩大产能,成为全国领先的大企业,要么转型升级到更高技术的企业,增强竞争力。”

李在然说,“你这两条道路都走得通。现在企业界都讲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所以,在现有农民工素质无法快速提升的情况下,有必要快速扩张规模,吸纳县城周边更多农民进厂务工,腾出土地发展高技术企业,引进先进高端的人才和技术工人。”

陈其中说,“从建材厂的情况看,未来几年建材需求量将会持续爆炸性增长,这个领域我们比较熟悉,可以考虑上马铝材加工企业。如果把电厂给我的话,我想把现有的纺织和建材厂包装上市,用上市挣的钱上马一家电解铝厂。这样一来,电厂发电供应给电解铝厂,产出铝来供应给建材厂。这条产业链条打通了,可以带来更大的就业机会。”

李在然说,“你说得对,我一直就想跟你说,要抓住产业链,上下游通吃,这样才能控制主导权。”

陈其中说,“如果电厂给我的话,那么就可以向铝厂直供电,绕开巨额上网费,使整个产业链从源头上就降低成本,这样就更有竞争力。现在电价很贵,直供的话,可以达到每度电不超过三毛钱。所以,一定要把电厂给我才行!”

李在然说,“既然这样,你抓紧把刚才谈的几个计划整理出来,让金局长他们策划一下。还有,包括MK在内,未来还将有多少农民进城务工,怎么培训,衣食住行、就医、就学该怎么办,这些数据都要测算好。可以考虑按照东山的模式,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请进厂住上楼,过上城市人的生活。”

陈其中说,“我原来有类似的旧改计划,你刚才说的比我原来想的更加清晰明了。就是按照大成县未来产业规划的需要,提前布局企业和住宅区。我刚才说的要上的这几个项目,可以把现有企业作为参考,直接照搬复制过来就是了。我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按照倍增计划的要求,快速膨胀起来!”

李在然说,“倍增计划固然重要,长远发展的大局更重要!倍增计划的核心是民生,是大成县百姓生活质量的提升,发展是手段。我们建工厂搞开发都不是目的,而是具体措施。未来十年我们看准了,那么十年之后呢?我想,不管过多久,民生都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其中说,“你说得太对了!有些地方的发展只是数字上的发展,只见数字不见人。数字出政绩,数字出干部,只管数字的发展就是走偏了路。我在全国人代会上多次呼吁,希望上面实实在在地关心基层老百姓,而不是在数字上作花样文章。每次提案答复的时候都是几十页纸,可是我始终没看懂百姓和民生在哪一页纸上,每页都写满了自夸两个字。这种风气真要好好改一下!”

李在然说,“全国那么大,根本也不是你我所能考虑的问题。大成是全国百强县,东山是全国新农村的典范,这两面旗帜不能倒下。以前是怎么做的我不好评价,但是从你我这里,我们只有把这两块品牌做实才行。大成现在还是一个半工业半农业的县,通过五到十年的努力,把它变成一个工业强县才是目标。”

(六十六)婉婷

婉婷在省城住了一个多月,早期症状逐渐平息下来。守在父母身边固然很好,可是由于心里挂念李在然,总是念叨要回大成县。张省长夫妇两人也不好多劝,就说等下次李在然来省城汇报工作时,两人再一起回家。

婉婷的跛脚不是天生的,她出生时完全正常。六岁那年,县里要修建福生湖水库,父亲带来乡亲们上山劳动。母亲带着婉婷去看望父亲,乘坐拖拉机上山途中,拖拉机翻到了沟里,婉婷的腿被压在拖盘下面,造成了右腿髋关节及以下严重受伤。后来虽然经过多次手术治疗,始终无法恢复到正常人的状况,最终落下了跛脚的残疾。父母为此终生后悔,从此之后,不管自己工作多忙,都不许让工作拖累了孩子。在婉婷成人之后,他们在挑选女婿时,有意避开当地人,选择了李在然这样来自大山深处、思想淳朴的人做女婿,以图能照顾婉婷一辈子。

婉婷从小时候起就知道父亲工作特别忙,但是究竟在忙什么,她既听不懂也不关心。自小被像公主一样照顾着,只是自从父母搬到省城后,她才真正开始了独立生活。几年下来,她和李在然两人总体上过得还不错。丈夫像自己父亲当年一样忙,每天都是忙到半夜才能休息,有时候很早就要起床上班。一次不经意间看到有几根白头发飘在丈夫的发间,身下无子的那种酸楚感觉,让自己愧疚无比。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夫妻二人的爱情才真正开始。婉婷找到了自信,觉得终于能和正常女人一样,过上相夫教子的正常生活了。

婉婷看来,丈夫和父亲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每次回家,丈夫和父亲总是要在书房里交谈很久。他们谈论的话题无所不有,两人如同亲生父子一般。父亲不让母亲和自己参与他们的话题,偶尔能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基本上都是些经济社会、人际关系之类的话题。从父母的神情中能看出来,他们对李在然相当满意。

结婚七年多以来,李在然的父母从来没有来过,婉婷也从来没有见过公婆,婉婷对此一直心存不安。与多数官宦子女不同的是,婉婷所受的家教非常传统,孝道教育在她的生活中是很重要的一课。李在然之前回老家时,婉婷就提出想跟着一起去。自从那次被婉拒之后,婉婷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加上没有生育,一定会遭到公婆的嫌弃。她听李在然讲过,老家在西南地区的大山沟里。婉婷无法想象那里的样子,但是能感觉到那里的生活条件一定很差。现在有了身孕,早期反应也过去了,她感觉有必要再次提出请公婆来一起住。这样既能尽到做媳妇的孝道,也便于互相照顾。

婉婷和李在然之前的生活不是太理想,她曾想到过李在然是否外面有人。丈夫偶尔也会说起几个朋友的事,包括柳岩和慕平名字,在婉婷的脑子中早就有印象,也见过几次。她想自己的家庭出身,以及李在然的身份,应该不会做出那些出格的事。有时候丈夫身上带有异样的气味,她想男人在外面正常交际,也算不得什么,自己疑神疑鬼只会给二人世界添乱。所以,她也不去往那方面多想,自己知道,想多了也没有用,只要丈夫对自己好,只要不在外面惹出事来,就由他去好了。到大成县工作后,母亲曾跟她说过,丈夫现在是一把手,要提防有人主动投怀送抱,处理不当就会毁了大好前程。婉婷也跟丈夫谈过这个话题,但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她觉得丈夫是个有数的人,再说他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干那些拈花惹草的事?说多了只会让丈夫感到不信任他,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在婉婷的记忆中,家中虽然不算富裕,但是也从来不缺钱。从十几岁开始,家中一直有保姆照顾,直到父母搬到省城为止。独立生活之后,两人的工资刚好够花,父母经常以种种名义给他们钱用,所以两人的生活一直保持在较好水平。到大成县工作之后,由于丈夫经常在外面有应酬,所以更多时候是自己吃饭。由于担心自己不好好吃,李在然能够做到尽量在家陪她。结婚前母亲就经常教育婉婷,一定要让李在然安心工作,不能向他提要求,尤其是不能向他提钱方面的要求。母亲说,咱们全家都在政府里面做事,工资不多但足够花。有许多人为了办事给当官的送钱,最后不管事情办得好坏,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现在都是只办受贿的,不办行贿的,所以万一出了事,倒霉的只有当官的自己。再说,你父亲也是高级干部,万一李在然在钱方面栽了跟头,他也会受到牵连,最终大家都得不偿失。婉婷牢牢地记住了母亲的教诲,加上父亲不许家人参政的惯例,她对到家里来办事的人,不管是政府的还是社会上的,都一律谢绝礼物。平时和丈夫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唠叨,让李在然与人交往时一定要注意别犯错误。

婉婷喜欢读书画画,偶尔也写一些小作品,都是纯文学性的,离现实生活比较远。恬淡的生活是她所向往的。她经常幻想着不跛脚的自己,这样她就能够和丈夫一起去旅行,去爬山,或者游泳,哪怕只是散散步也好。她把这些幻想都一一记录下来,有时候再画下来。她想象着如果李在然不那么忙,能够抽出一天时间来陪着自己,出去享受一下正常人的生活,那该有多好!怀孕之后,她想象着宝宝的模样,写了一些小诗来赞美生命的伟大,体会做母亲的甜蜜。她想象着一家三口未来的样子,画了一些画来表现她的想象。这些画既有宝宝过生日的,有宝宝上幼儿园的,还有宝宝上学的。所有一个母亲能够为家庭想到的,她都写了出来,画了下来。她把这些作品悄悄地藏了起来,想等到哪一天来临了,就拿出那一天的诗和画来。这些都是她为丈夫和宝宝准备的神秘礼物。

(六十七)老王

老王的案子迟迟没有结果。老隋说,“按说事实简单清楚,已经移交检察院,早就应该有结果,之所以至今没有动静,一定是背后有人在做工作。”

李在然跟张省长说起这件事。张省长说,“老王的案子引起的波澜不小。现任的靳县长不满老王给自己留下了窟窿,在省里有关领导跟前不停地做工作,希望把前任留下的包袱甩掉。起初他不愿意审计的原因是怕暴露财政问题,那时候他还有保护老王的想法。可是当审计出问题的时候,他又转变了做法。既然情况已经暴露了,不如让前任把问题都担下来,给自己减轻负担。”

李在然说,“如果换从前,我也有可能这样做。毕竟负担太重,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也不会这么做。”

张省长说,“你想得对。有许多问题都不是一个人造成的,完全让老王自己去担责,确实有些不负责任。老王的事情发生后,一方面是靳县长试图借机甩包袱,重新设定发展目标。另一方面是支持老王的人在四处游说,想把他给捞出来。”

李在然问,“省里领导没有关注这宗案件吗?毕竟这件事在面上有一定的普遍性,如果处理不好,会对全省的有关干部造成负面影响。如果干工作都提心吊胆,像做贼一样,那谁还会去为事业拼命呢?”

张省长说,“孙省长知道这件事以后,把这个案子给压了下来,让司法部门好好论证。他说,‘当前是深化改革、跨越发展的关键时期,全省鼓励干部们敢想敢试敢闯,坚决不能让做出贡献的干部流汗、流泪再流血!如果干部个人没有问题,工作中没有造成重大损失,就应该保护干部的创造力和工作积极性’”。

李在然说,“孙省长讲得真好!可是老王至今还关在里面,是不是有许多阻力?”

张省长说,“是这样得。有些部门在贯彻依法治国路线时,十分机械教条。有些人形成了惯性思维,认为只要是官员肯定搞腐败,只要是企业就肯定是奸商,只要是年轻女人肯定搞破鞋。这些人不但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还打着公平正义的幌子,大兴公报私仇的勾当。他们四处挑刺,八面出击,到处煽风点火,恨不得天下大乱。”

李在然问,“难道就没有办法来治这些人吗?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市场?”

张省长说,“法律本身就是妥协的产物。法律中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同一句话,各有各的理解。”

李在然说,“从政治理念上讲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这可能更多是某种权术安排的结果。几乎所有当领导的都希望自己的位置坐得稳,通过让各个派别互相掐,就能从中制衡每一个派别。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就无法控制平衡点,会被底下人掀下去。”

张省长说,“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老王这件事的平衡点就看省里怎么定调了。孙省长不希望这件事对干部队伍造成影响。他说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培养一支敢拼敢闯的干部队伍更不容易。干部队伍是贯彻组织路线、政策的载体,是群众工作的带头人。如果干部队伍的主流是好的,我们的工作就能执行下去,对个别以权谋私的干部,要通过教育改造的方式来进行整治。司法机关的任务是确保好的主流,整治差的支流。老王这件事恐怕还需要请示上级有关司法解释,如果能保护他就一定会保护他,我想这是至今没有结果的原因。”

李在然说,“对靳县长该怎么办?”

张省长说,“组织需要敢担当敢负责的干部。靳县长的所作所为证明他政治上不成熟,个性上自私自利。不论老王是否有问题,靳县长的行为已经给自己贴上了不可信赖的标签。我想组织上会看到这一点。如果我来处理这件事,一定会把靳县长调离这个岗位,弄个虚职挂起来就是了。但是他这个人也很有背景,不太好办,毕竟投鼠忌器。估计孙省长也在为这件事犯愁。”

李在然问,“不就是一个县级干部吗?再说,靳县长的做法不也是给自己的靠山丢脸吗?”

张省长说,“他自己不重要,但是他的那条关系可能对孙省长也会有影响,这才是关键。靳县长的做法在更高层次看来,几乎不算什么,就像你底下哪个局里前后两任科长闹矛盾一样,你根本就不会在意谁对谁错。而如果有一个人是你的关系的话,你可能会很自然地倾向他,而否定另一方。这是人性使然。如果另一方确实有违规违法的嫌疑的话,你也可能会让司法部门公正处理,心理可能连一丁点同情都没有。”

李在然说,“您打的这个比方很形象,确实可能如此。可是事到如今,老王还能捞出来吗?”

张省长说,“这么久没进展,就是双方一直在博弈。这件事已经从老王的对与错,演变成为保王和弃王两种力量的角力了。如果保王派能再加把劲,还是有希望捞出来的。”

李在然问,“底下路线和上面路线哪个更管用?”

张省长说,“当然是上面路线更好使!不过,有时候也会尊重民意的。我记得你和他是同学,你们是不是也在想办法?”

李在然说,“是在想办法,但是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做工作?不知道省里的态度,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省长说,“你做得对。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即便老王没事,你们捞他的做法也难免会得罪靳县长那面的势力。你想连孙省长都有所顾忌,难道你比他还有能量吗?”

李在然说,“呵呵,难道真有只手遮天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难道不怕犯了众怒吗?”

张省长说,“众怒算什么,只要掌握着政权,没有不能压迫下去的反抗。这一点你必须牢记在心,政权永远是在枪杆里的出来的。秀才也好,百姓也罢,谁敢与政权作对,都是死路一条。”

李在然说,“您说的道理我懂了,可是现在是一个民主与法治的社会,处在改革与开放的时代,我担心脱离了正义和民意的政权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张省长说,“你们可以试试让那些基层代表们给全国人大写信,要求对老王的事情进行司法解释,或许会有转机。”

李在然说,“其实我还担心一件事,就是当初建汽车厂时关于零地价的讨论。这次老王的事焦点在土地定价上,我始终认为只有有产出有效益的土地,才有真正的价格。一块没有任何效益的土地,给出任何价格都可以接受,包括零地价,甚至负地价。还有国有资产流失的说法也非常令人费解,如果说土地是国有资产,那么每年几十万亩土地荒漠化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谁来为这个流失担责?国有资产与非国有资产产权是如何界定的?是登记在册的算国有资产?还是不管在不在册都算国有资产?过去一亩地卖5万元,现在能卖10万元,那么卖5万元的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以什么时候的价格来测算?还有如果一块地按一亩10万价格成交,那么毗邻的土地即使没有任何产出也要按这个价格出让,这个算法合理吗?照这个算法,我们一个北京市仅土地资产一样总额就远远超过美国的GDP总量,难道这不是一个荒唐的结论吗?”

张省长说,“你的这些问题都很好!说明你平时思考得很多。不过这些事情如果仅仅限于学术探讨,还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你作为一名政府要员,在公开场合这样说,就是要犯错误的!这些问题是由规章制度订立的,我们只能遵守而不能自行解释执行!”

(六十八)旧改

陈其中在敬佩李在然的同时,也在寻找机会尽量从政府手里多拿些资源回来。大发项目使陈其中看到了李在然的能力,同时也认识到了资源的重要性。李在然跟他提出兼并城郊村时,陈其中很自然地想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

按照大成县新的发展目标,未来十年内城区范围内将新增10万人口。这就意味着新增至少300万至500万平方米的开发面积。按一平方米净赚500元算,预计将有15亿至25亿元的净收益,这还仅仅是静态价格。这样一笔收益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讲,都极具诱惑力。

陈其中的设想是建设几个大型社区,把农民请上楼,把腾迁出来的旧址拿出一部分建设成工厂,以此解决农民就业问题。多余的部分再建设成房地产项目,卖给进城务工人员或改善住房的城市人员。李在然跟他提过,依靠工厂吸纳人口就业之外,还应考虑拿出一部分土地开发旅游商业类项目。

陈其中觉得商业类项目好办,结合着大社区的建设,规划相应的商业配套设施即可。旅游类项目比较难操作,因为大成县虽然有许多自然资源,但是其特点是纯天然特征,比如天鹅湖,如果人来多了,天鹅自然就会减少。这样的自然资源需要保护而很难开发。李在然提出过古镇的思路,陈其中也觉得较难操作,倒是游乐场、高尔夫、寺院等项目比较对胃口。

过去二十年来,陈其中多次到南方考察学习,有时候也到国外考察。对古镇开发运营比较好的地方,他也算认真研究过,总体印象是借古镇之名,行售卖之实。所谓古镇其实就是个噱头,可能有几所真迹,但是绝大部分都是仿造建筑。个别地方有民俗表演,也有打着猎奇艳遇的幌子。一个基本的前提就是,一年几百万人的流量算下来,要把全国十亿人口全骗一次,也需要N多年的时间。基于这种假设,商户对古镇模式也充满兴趣,加上开发商与影视机构的合作,在宣传上推波助澜,商户和游客对古镇都十分向往。但是陈其中明白一个道理,古镇模式全国开花之日,一定就是走向末路之时。

陈其中考察了一部分村庄,他觉得农村和渔村应该区别对待。大成县的农村与内地相比,并无特殊之处,而渔村反倒是内地所未有的。保留一部分渔村,连同渔港、渔船等捕鱼设施,发展渔家乐、海钓、海上观光、无人岛体验项目,倒是有可能。如果建设相应配套设施,比如反映渔民生活变迁历史的小型博物馆或展览馆,就有可能上升到渔家文化的层次。陈其中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他从文化大革命这个名词中感受到,一件事物只有上升到文化的层次,才会彰显出其独特的一面,也才会给人留下遐想空间。所以,发展渔业文化比古镇更符合当地的实际状况。

对主题公园和游乐场来说,他参观过东京迪士尼,这是纯粹的妇女儿童项目,无非就是一些碰碰车、过山车、穹幕电影、水上娱乐等项目。这些项目对成人可能不一定有吸引力,但是对儿童来讲都是非常好的体验。深圳也有类似的游乐园项目,吸引了大量的国内外游客。纵观省内各地区,尚没有大型游乐设施。同时,由于海州地处交通末端,如果有几样抓眼球的东西,就可能会吸引国内外游客来访。

还有一件制约旅游业发展的要素就是机场。海州境内没有民用机场,只有一处空军机场。要乘坐飞机只能到瀛洲去,而从大成县到瀛洲机场的车程近3个小时,这么远的距离明显不利于游客进出。

陈其中反复研究李在然上任之后所做的产业规划。在大发项目之前,陈其中总是认为自己做事情是很有远见的,而在这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知识面和视野比这位年轻领导要差很远。如果说自己比李在然还有优势的话,那就是经验和直觉。在大成县范围内,只要说起哪个地方,他的脑子都能快速计算出做什么企业比较好,是否有利可图,收益大约有多少。可是和李在然的筐形理论比起来,自己感到明显不足。筐形理论是李在然给出的形象说法,正规的叫法是组团或集群,为了便于大家理解,他发明了这个叫法。

陈其中和李在然反复交流,逐渐理解了筐的意义。李在然希望陈其中做几个筐出来,有的筐用来休息睡觉,叫作住宅区,有的筐用来生产,叫作产业区,有的筐用来消费,叫作商业区,有的筐用来休闲娱乐,叫作旅游区,还有的筐用来改造人,叫作教体文卫……筐和筐之间功能不同,有的能持续生产产品,能持续带来利税,有的筐则不能带来利税。这些筐之间要有一定的比例,不是说生产的筐越多越好,也不能做太多不能生产的筐。

陈其中琢磨着于文华与李在然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微妙,按理说于文华分管城建,城市建设布局他是有发言权的。可是李在然压根没有把于文华放在眼里,换句话说,李在然关心城建,但基本上不考虑于文华的意见。陈其中从自己和于文华交往的情况看,自己对于文华的所作所为不是非常认同。于文华因为长期在大成县的城建系统工作,一直到官居分管城建的副县长。所有和城建相关的项目,如果不到他那里拜码头,蚊子大小的项目也休想拿到。

城建系统黑幕重重,就连陈其中自己也无法做到掌控一切。刚起步时的艰难局面使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建设一栋厂房先后需要盖100多次章,从规划设计到开始建设,至少要经过6个月的时间。建设期间又要应对各种检查罚款,建设结束后办理各种验收手续和证件又要拖上大半年。就像西天取经的故事一样,每天都要过槛,每天都要磕头。一个项目从无到有,不剥三层皮是不可能办成的。即使是东山这样的全国典型村,即使是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的陈其中,也不得不对于文华表示尊重,也不得不三五六九地表示表示。

在陈其中看来,李在然让自己布局的旧改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于文华这个人物很重要。如果李在然只是在这里镀金,那么就得过且过糊弄过去就是了。如果李在然想在大成县干出一番事业来,那么或者是跟于文华处理好关系,或者是干掉他。

陈其中经常听李在然讲,如果要支持一个项目,一个理由就够了。如果是不支持这个项目,会有一千个理由在那里等着。听金仁厚说,为了MK地块征迁的事,于文华当着李在然的面左推右挡。李在然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让老金找自己出面协调。一开始自己也不愿意得罪于文华,可是想到李在然既然都发话了,自己不帮忙不合适。MK地块征迁过程中,陈其中找过于文华,希望他出面做关系户的工作。于文华由于对李在然心存底火,就没有同意。陈其中说,“如果你不出面也可以,既然县长发话了,我们也不能不做,如果将来关系户找你反映,咱们再来解决吧。”于文华开始以为陈其中说的气话,也没有当真,没想到东山村按照自己的办法把关系户们都赶了出去。这些关系户纷纷找到于文华告状,于文华找陈其中想办法。陈其中说,“当初跟你说过要动真的,这些土地要拿出一部分给东山用,你总不能让东山的征地成本无休止地往上抬吧?你现在来找我,我也给个面子,每家多给20%的补偿,这样总算合适吧?”陈其中没有说谎,金仁厚确实说过,东山替政府把地征下来,万一MK不做了,这块地就给东山,用来抵顶以前的项目欠款。

于文华对陈其中也总要给点面子,他很清楚,陈其中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很多事情也通天,犯不着得罪他。在大成县,东山要做的事基本上都能办成,得罪了陈其中也实在没有意思。何况两人在过去20多年的时间里,也有过无数次往来,既有人情往来,也有经济往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将会在大成县一直交往到老。

陈其中心目中逐渐形成一个印象,李在然的层次比较高,而于文华与之相比相差太远。除了从建设项目渔利之外,基本上拿不出城市规划建设、产业发展的思路来。对李在然交代给自己的旧改任务,于文华更是想所未想。李在然给陈其中指出的方向能带来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收益,而于文华过去给陈其中带来的只是千万级的效益。

(六十九)矛盾

李在然对于文华的态度没有私人恩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工作摩擦造成的。李在然的态度向来是对事不对人。他自己出身不错,又在大成县担任主要领导,放眼全县的工作,他有太多需要协调的事情。他既要担负上级安排的工作,又要承担本级政府发展的重担。他有时候想孙莉和张省长在担负主要领导时都在想什么,他们是怎么样去解决这些工作摩擦的?对那些不听话的老刺儿头该用什么办法?

李在然听说过于文华的往事,如果他懂事不挡路,自己也懒得动他。如果他倚老卖老,故意设置障碍,那么自己将绝不手软。李在然想起张省长说过的三不得罪和三个团结,他想团结于文华总体上利大于弊。不过这种团结应该是以相互尊重为基础,光一味地热脸去贴冷屁股,不但不会产生团结的效果,反而会让对方的气焰更加嚣张。就像领袖说过的,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人际关系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的你争我斗中,逐渐趋于平衡,互相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这就有点类似刺猬取暖的道理,既要互相抱团御寒,又要防止被对方所伤害。

慕平跟李在然说,“于文华这个人表面上看好像正人君子一般,其实是一肚子男盗女娼。当初为了能够提拔到副县长岗位,他天天靠在省城和北京做工作。除了正常办公经费之外,他所收受的钱财用在送礼上的为数很多。于文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很会使用自己手中的资源,把代理人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MK地块中那些关系户,其实就是于文华故意安排给有关人员牟利的。东山的发展也和于文华之间是互相帮助的过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别看于文华在大成和海州像个干部,离开了这块地也是五毒俱全。当初我到大成县来做事,拜了许多次码头才见到他。这些年下来,别说许多工程款没拿到,就算拿到手了,也基本上是白干,所有挣的钱还不够给他上供的。政府里面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人当领导?那些提拔的人简直是瞎了眼!不对,应该是被他的钱给亮瞎了眼!”

李在然说,“既然你知道他是这么个混蛋,怎么还不早早收手?”

慕平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表现得好,工程款还有希望早早拿到;表现得一般就等着看吧;表现不好,光罚款就让你完蛋!反正只要上了套就下不来了。”

李在然说,“我听于文华和城建系统经常抱怨说财政系统掐他们脖子,所以导致付款困难。大成县虽然财政紧张,但是金仁厚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你还听说什么猫腻了吗?”

慕平说,“给钱的和花钱的永远是一对矛盾。城建系统自然想多花钱,工程量做大了自然就可以多捞点。而财政系统作为出钱方,肯定是想少花钱多办事。你说财政系统有没有漏洞?我说肯定有,只是没有暴露出来。而城建系统的漏洞现在已经是暴露无遗。就拿刚竣工的海大高速来说,从勘察、规划、设计到材料、建设、监理、验收等各个环节,没有不捞的。这个项目我敢打保票,不出三年,肯定又是一个豆腐渣工程。到时候,肯定又是各种理由追加款项,然后就是不间断地维修保养,局部大修。这件工程的实际造价能到预算造价的一半就不错了!”

李在然说,“我有时候也矛盾,对于文华和城建系统,既需要他们多干活,也要防止他们出现腐败,这个尺度很不好把握。如果严了紧了,万一系统当中出现了许多人落马的情况,我也不好看。而且,即使是换上新人,可能不出多久又会步人后尘。”

慕平说,“我不是个圣人,但是也实在看不惯他们的做法。我自己有时候也不得不按规矩办事,否则就没有办法生存。你到大成县这么久,工程上的事了解并不多。我也不想让你过多分心,更不想让有不良居心的人抓到你的把柄。但是,你一定要提防于文华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这里面夹杂着社会人员。他们明着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是不排除万一你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采取各种办法来对付你。他们不是有远大想法的人,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在然说,“切!我一个政府的一把手难道还能被黑社会吓唬着不成?”

慕平说,“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即便再有能量,也是势单力薄。而且,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就算盯梢也能把你给盯死!你没听说上届政府有一位领导因为不给他们面子造成的被动局面?他们日夜盯梢,不管你干什么他们都有照片、录音、录像。他们把其中涉嫌违规违法的部分整理出来,做出举报材料报到上级纪委和检察院。虽然没有把他扳倒,但还是被迫调离了。”

李在然说,“我听说过这件事。其中还有在夜总会喝酒,有小姐陪伺的录像。这件事在官场上震动挺大。据说,他们先是把部分材料发给他本人要挟他,没想到他不吃这一套,于是就撕破了脸。”

慕平说,“咱们可不能办傻事呀!于文华在大成耳目众多,你难保不会被盯梢,难保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万一哪一天他整出一大堆黑材料来,你怎么去辩解?辩解有用吗?”

李在然说,“这么说我在这里还被他吃定了不成?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慕平说,“最现实的办法是调虎离山!既然他的根在大成县,那么你在这里压根就动不了他!只有想办法把他调走就行。把他调到一个和大成脱离关系的地方,就如同剪去了羽翼一般,让他威胁不了你才行。如果你还想修理他,那么他也只能束手待毙了。”

柳岩听说了这件事,她跟李在然说,“你不用太在乎他!他想对你用计,你就将计就计,反过来对他用措施!我听说他这个人好赌好色,你给他安排几次出差机会,我替你抓住他的把柄。不怕到时候治不了他!你不是有同学在纪委检察院吗?这么个小芝麻官,难道还能闹上天不成?”

李在然说,“你说的我想过,只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万一搞不好得罪了他的哪个大靠山,把我也连带进去,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柳岩说,“你呀,死脑筋一个!我有一个办法既能治他,又能让他记你的好!”

李在然问,“怎么做?”

柳岩说,“先不告诉你。你照我前面说的做就是了!反正我有办法,不用说一个于文华,就是再多的于文华也有办法治他!”

(七十)车祸

大成县发生了一件离奇的车祸。一辆集装箱拖盘货车在十字路口转弯时,集装箱发生倾覆,将同方向行驶的一辆现代牌轿车压扁,轿车司乘人员当即死亡。轿车上乘坐的是MK大成公司的总经理全合良。货车是省外车辆,到大成港送货。由于MK是大成县的重点外资项目,因此全合良的车祸事件引起了很多关注。

MK公司接到警方报告后,立刻派多人赶到现场,从各个角度拍照取证。同时向警方提出交涉,希望早日得出车祸结论。

从现场照片看,一是货车在十字路口直行三公里即可到达港口,没有必要在此转弯。二是车祸发生时,两部车均已向左转弯,货车在靠近中线的位置,轿车在靠近路边的位置,由于货车足够长,车头方向已经挡住了轿车的去路。三是集装箱发生侧倾,说明货车转弯速度过快。

李在然在接到消息后,直觉是这是一起打击报复事件,而绝不是一起车祸那么简单。他立刻想到了于文华,是不是由于征地事件发生前后让他咽不下这口气,采取了打击报复措施。如果是这样,说明他心胸狭窄、心狠手辣,必须除掉他才行。可是李在然冷静下来之后想,凡事需要讲证据,简单地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不一定能说明问题,只有找到内在的必然联系才能证明是于文华指使所为。按照他之前的了解,于文华在大成县树大根深,即使是他所为,也几乎找不出直接证据。

陈其中对这起车祸的看法是,这绝对是杀一儆百。MK在大成县是重点企业,被县长寄予厚望。征地拆迁过程中出现了问题,有的干部受到了处分,于是制造一起车祸,将引起MK这个纠纷的源头消灭掉,既解心头之恨,又警示了他人。这件事明显是对着李在然去的,警告他好自为之。

于文华听说这起车祸后,反应十分强烈,要求彻查车祸背后是否有其他原因,如果有蓄意制造车祸的嫌疑,一定要严惩不贷。他还亲自到MK公司去慰问,表明立场。

金仁厚跟李在然说,“这次车祸发生之后,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影响。一些征地拆迁项目停了下来,项目方开始观望起来,非常担心大成县的投资环境。今天发生了MK的事,明天又会轮到谁呢?如果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给社会一个交代,恐怕不但会影响投资方的信心,还会让黑恶势力更加嚣张!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市全省,所以最好能速战速决!”

李在然问张省长的看法。张省长说,“定性很重要。应该先把这件事定性为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排除其他想法。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外商,涉及到大成的发展,所以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家的情绪。定性为交通事故,排除各种传言,让全社会不要把焦点放在这件事上太久,可以考虑通过其他事件转移全社会注意力。按照我对于文华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下如此狠手,要达到害死人的地步。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你需要时间来查证。拖得越久,社会流言越多,他们也越要时间来消灭证据。搞不好,不但找不出证据,还会被社会流言所左右,反倒影响了工作的大局。”

孙省长也知道了车祸的事,MK通过大使馆给孙省长写了一封信。信中说,MK将照片证据传回国内,通过刑侦专家的分析,根据货车转弯时的速度和角度,集装箱倾覆时应该甩在轿车车身后方,而不可能正好压在轿车上,除非是外力将集装箱推倒在轿车上。信中还说,结合MK地块发生过征迁纠纷,他们认定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案,希望省政府能够切实保护外商投资的财产和人身安全,严查凶手,如果处理不当,他们将向国家最高权力机构抗议。

由于MK公司在国际上影响力巨大,孙省长要亲自过问车祸情况,于是,李在然带领一干相关人马到省城专门汇报案情和解决方案。

李在然见到孙省长时,没有看到他往日和蔼的笑容。孙省长简单问了问大成县近期发展情况后,就直接转到了车祸主题。

来见孙省长的路上,李在然就在掂量按什么口径汇报,是按张省长说的,把事情局限在普通车祸范围内,还是将MK发生经过和盘托出?是向孙省长反映自己与于文华的矛盾,还是暂时先压下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头绪,如果汇报不好,就可能在省长面前留下不中用、压不住场的印象,那样即便自己再努力,也很难再获得青睐。

思考再三,李在然决定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经过讲一下,证明自己掌控了大局,有能力解决好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于文华等人,看省长的态度再说。

李在然说,“这件事初步看来应该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警方有现场的照片,可以供有关专家深入研究。同时我们不认为这里面有蓄意谋杀的意图。MK地块征迁过程中发生过不愉快事情,包括分管县长与MK总裁拍桌子的情况。对地块征迁中发生的违法违纪事件,我们不但已经掌握,还对有关当事人进行了处理,涉案机关干部已经被绳之以法。征迁后期由东山负责,对其中涉及的钉子户或者安置工作,或者予以超额补偿,都给予妥善解决。所有被征迁户没有发生人身冲突伤害和重大损失。而且,事情发生后,分管县长和我分别到MK公司进行慰问,同时,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了交通安全专项治理活动,对超员超载超限车辆进行查处。外方提出的要求有发泄情绪的因素,如果按照他们的要求处理,这件事情就会久拖不决,反而会影响其他外商的投资意愿。所以,我建议把这件事情严格限定在交通肇事范围内。即使其中是否有蓄意的因素,也需要更多时间和更多证据来验证,而眼前条件暂时不具备,不如先放一放。”

孙省长略略点了点头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赞成。当前基层矛盾比较突出,尤其是在征地拆迁过程中引发的纠纷很多。省里每天都有各地市来访的群众,你们大成县虽然没有到省城来访,但是信访案件也不少。针对MK地块的事情,有群众举报说有机关干部同部分不法分子勾结,虚报数额骗取征地款;也有人写信说你们政府征地拆迁动用黑恶势力;也有人举报你!”

李在然说,“我到大成工作才一年时间竟然也成为举报对象了,真是意外啊!”

孙省长说,“反映你的问题主要是集中在工作作风粗暴,家长制一言堂,不善于听取基层意见等方面。这些问题你要注意啊!”

李在然说,“我到大成县工作以来,和班子成员总体上配合是好的。我的全部精力也都放在工作上,放在大成县经济社会发展建设上。可以说,我在大成县没有个人恩怨,也没有厚此薄彼,更没有拉帮结派搞山头主义。只要是为了大成县的发展,我愿意悉心听取来自各方面的声音。如果说由于我个人工作作风的问题伤害某些人的自尊心,那也不是我故意为之,我愿意对这种伤害表示道歉!”

孙省长说,“你的表态很好!组织上也确实没有看错你!大成县的发展需要大家一起努力,你作为年轻同志,也要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他们长期工作在基层一线,经验多、情况熟,要善于发挥他们的积极性!”

回大成县的路上,李在然回味着和孙省长的谈话。他想所谓的举报信一定是于文华在背后所为。将车祸事件联系在一起看,于文华可谓上蹿下跳、黑道白道,无所不用其极地对自己进行抹黑,对工作设置障碍。他想起张省长曾经跟自己说过,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必须把握住自己的信念,不被那些杂音所干扰。如果自己被这种扰乱分了神,耽误了工作,耽误了发展,才是最大的失败。

(七十一)撤资

李在然回到大成县不久,省里又转发下来MK公司写给孙省长的信,信中主要内容是鉴于中方对MK公司全合良先生之车祸事件没有合理解释,因此公司认为在大成县投资没有人身和财产保障,公司决定取消前期的扩产计划,并关闭现有投资项目。孙省长的批示是,“请建民、在然同志妥善解决,尽力挽留MK公司的投资项目。”

自从大成县计划单列之后,任建民对大成县的关注少了很多。除了人事之外,各项经济数据继续与海州市合并统计,而财税方面完全交由大成县自行管理。孙省长这次批示要求任建民一起参与解决,表达了几重意思,一是大成县虽然计划单列,但是在重大事项方面,海州市仍然负有重要责任,甚至是不可推卸的责任。二是李在然比较年轻,在面对复杂局面的时候,恐怕会压不住阵脚,尤其是面对大成县一部分顽固分子对MK的骚扰行为,甚至对李在然的抹黑行为,需要更加强有力的人物及措施来应对。三是MK已经对大成县失去信任,近期几次直接给省政府写信,说明外商已经对大成县完全失望,大成县自己已经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此,任建民看来,孙省长希望借助大成县之外的政治力量来解决此事,而此时尚不足以上升到省政府参与的地步。任建民感到事态重大,如果解决不好,MK可能会抛开省政府,直接找到国家层面,那样一来这件事肯定会彻底失控,不仅自己和李在然无法收场,就连孙省长恐怕也会受到牵连。对全省人民来讲,如果失去孙省长这样一位敢于开拓创新的领导,全省的改革发展事业将会受到极大冲击,任建民自己和李在然等为改革发展而生的人也都将再次重新接受组织的考验。

任建民对李在然是完全信任的,除了张省长的因素之外,通过一年多大成县发展的情况,李在然的所作所为无不让任建民眼前一亮。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对新经济工具运用得灵活有序。任建民希望李在然能够把这股劲头保持下去,如果需要自己从市级层面给予支持的话,他会毫无保留地给予帮助。任建民看来,李在然可以说是代表了一种新生力量的趋势,完全不同于自己和张省长那个时代的领导干部。尤其是改革开放向纵深推进的时候,是否善于运营新工具新手段,是否善于打破常规不走寻常路,是否善于科学规划实践发展目标,这既需要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智慧,也需要敢于担当的事业心。

通过各个方面了解情况,任建民相信李在然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始终坚持积极正面解决问题,包括出于大局考虑,没有与于文华发生正面冲突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虽然李在然年轻,但是有张省长的教导,他的政治成熟度和忍耐力要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领导干部。因此,任建民确定了一个基调,那就是围绕MK事件,重点调查肇事案所涉及各方在此事件前后的关系,换句话说,各方围绕利益关系的斗争情况。而调查这宗案件,大成县的警方显然是不可信任的,即使没有作弊,也一定需要调用上级警力或第三方警力独立调查,才有可能得出正确结论。

于文华这个人任建民并不陌生。当初自己在磨山县担任县长时就听说过这个人,对于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长期在大成县工作的干部,任建民此前对他的态度也是比较暧昧的。一方面希望基层老同志能够发挥经验丰富的优势,辅助年轻领导稳住大局,确保倍增计划能够顺利推进。另一方面由于这些基层老同志仕途基本无望,动力缺失、闯劲不足,干一天混一天,部分人在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思想指导下,大行权钱交易之道,面对这种局面,自己也无能为力。你很难再用宗旨意识、群众路线这些名词来要求他们,你也无法缓解他们心中那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焦虑感。当一个在基层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干部,面对一个又一个比自己年龄轻、经验少,甚至乳臭未干的干部当上了自己的领导,他如何能够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衡?如何能让自己甘做人梯?当他看到形形色色靠背景而不是靠本事的干部,不是越过自己上位,就是下来镀金,他如何能不从内心深处产生愤恨?当所有这一切聚合在一起时,如何抓住眼前的利益,如何利用手中的资源和权力攫取利益,如何把外人排挤出去,几乎是完全符合人性的选择。

MK事件造成这么大影响,是任建民始料未及的。他相信如果于文华是幕后主使,这个局面既超出了他的控制,也肯定是他不希望出现的结果。于文华与李在然有矛盾,也不至于让于文华做出这种疯狂举动。反之,说明于文华已经嚣张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也说明大成县黑白勾结已经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必须彻底整治才可能把大成县拉回到正常轨道。

任建民感觉到过去对大成县的理解可能过于简单,把李在然安排在这里,可能会对发展经济有好处。可是现实告诉自己,治理一个县不是发展经济这么简单。发展是主要矛盾,但不是唯一矛盾。抓主要矛盾,不代表就放弃其他矛盾。过去这些年来,关于基层矛盾尤其是群体性上访事件的发生,恰恰说明忽视了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就是发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过去二十年的发展,能够被量化的自然是各种经济数据。可是数据对群众的意义在哪里呢?难道数字增长就一定意味着群众生活水平的改善吗?上级讲用发展的办法来解决存量问题,然而,现实当中不但没有解决存量问题,反而引发了新的问题。为了数据增长,为了快速发展,有多少基层矛盾被人为忽视了,被人为压下去了,一直到实在压不住,出现了上访或群体性事件,这才引起重视。

这次MK撤资事件让任建民想了很多,从表象到根源,他都想彻底分析透。可是他非常清楚深层次的问题根本不是他所能解决的,他也充其量只能在表皮上做做文章,既要尽量发掘真相,对中外双方有合理解释,又要维护大成县的政局稳定,尽量不破坏官场平衡和发展态势。

(七十二)调离

任建民决定从几个方面同时采取行动,第一个是报请孙省长和省有关部门同意,将于文华调到海州市担任农机办主任。第二个是海州市纪委成立MK事件专案组,到大成县进行实地调查。第三个是组织有关专家对车祸进行详细比对论证。第四个是亲自带队赴新罗MK总部进行交流对接。

把于文华调离大成县出于多方面考虑,一方面因为他在大成县人脉广泛,可能会干预调查过程。另一方面将于文华调离,是警示其他干部,必须给李在然营造一个好的工作环境。

于文华对这种明升暗降的安排法虽然有所不满,但是也无可奈何。作为上级组织管理的干部,于文华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于文华自己也很清楚,正是由于自己过于张扬地表现出了对李在然的不敬,最终导致自己被调离大成县。此时,他既怨恨李在然,又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当初能够装得顺从一些,特别是在MK事件的过程中能够及时把矛盾转移出去,而不是自己亲自与MK总裁拍桌子,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上级的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把矛盾指向了自己,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车祸的幕后黑手,并且有可能阻碍调查。更重要的是,借此契机解决李在然与自己的矛盾,使自己不但失去了大成县这座采邑,甚至有可能把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彻底揭露出来。

于文华很清楚自己在大成县的地位和权力,一旦离开了这些,他将一无所有。人都是现实的动物,也是感情的动物,更是趋利的动物。自己不能继续充当保护伞,那么保护费也就到此为止了。可能有些感情会延续一段时间,但是多数都将终结。

于文华对权力的迷恋除了保护费之外,还有一种驾驭权力的满足感。在大成县自己虽然是副县长,但是由于掌握了全县最重要的部门,因此成为了事实上的县长。历任县长对自己都很尊重,既有资历经验的因素,也有建设形象的因素,还有税收的因素。所有县长都想在任内追求政绩,而政绩体现在建设形象和税收两个最重要的方面。城建部门掌握着政府最重要的资源,建设关节多,税费收入多,油水也多,历任县长都不得不重视。这个行业门槛低,从业者素质低,是黑恶势力掘金的重要来源。城建系统很自然地同这些势力结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驾驭城建系统,就意味着驾驭了黑白两道,也意味着一些政府不好出面做的工作,可以通过黑社会的方式来解决,比如对钉子户实行强拆等。于文华非常享受这种驾驭感,大成县内不管什么事,只要他出面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于文华认为自己掌握了绝对权力,是事实上的控制人,县长只是个摆设而已。

李在然不像其他县长一样,凡事都跟于文华商量。这让于文华颇为不满,怨恨逐渐加深。李在然重视部门一把手,而不是各位副职,让自己产生了失落感。李在然自己采取暗访行动,而不是向包括自己在内的老同志征求意见,不按自己的套路出牌,让自己无法接受。李在然提出倍增计划和产业布局规划,没有同自己商量,让自己无法向请托人兑现承诺。MK事件过程中,李在然对MK的重视远远大于对自己的重视,特别是动用纪委将自己的诸多干将送进监狱,让自己最为恼火。从来没有人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这让于文华感觉在自己的子民面前无法抬头,让自己在请托人那里无法收场。这无异于被李在然反复抽打耳光!于文华对李在然的不满情绪逐渐积累,最终达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把李在然赶出大成县,成为于文华日益明确而坚定的目标。

于文华想过不少办法来找李在然的把柄,包括暗中盯梢,电话窃听,都没有找到证据。李在然的生活规律很简单,基本上是两点一线,没有出入歌厅、茶馆的爱好。电话中谈论的都是工作,既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情色。于文华也想过从李在然的往事中找出线索,可是除了跛脚媳妇这一件事外,实在找不到什么另类的事情。于是,只好从工作上找毛病。除了于文华自己外,有一部分人对李在然也心存不满。他们看出于文华与李在然之间有矛盾,希望借于文华之手将李在然排挤出大成县。于文华表面上不愿意当这杆枪,每次都装出维护李在然的样子,但是言语中却怂恿他们表达不满,向上级举报李在然工作作风粗暴等问题。对包括MK地块在内的土地征迁,于文华也假借被拆迁户的名义,揭发政府动用黑恶势力骚扰强拆。于文华确实干过这些事,他很清楚骚扰强拆是如何进行的,因此揭发信中的描述几乎完全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于文华的疯狂举动一度让孙省长信以为真。孙省长起初认为,自己给大成县几乎绝对的自治权,而李在然作为年轻干部为了实现政绩,完全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采取各种手段来开展工作。特别是在面对一个即将破产的烂摊子跟前,李在然有可能采取高压作风,迫使包括班子成员在内的机关干部快速转变作风,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孙省长看来,如果李在然不能巧妙地处理这种关系,反而会造成欲速则不达的局面,会在大成县官场上形成新旧两种势力的对抗。这种对抗如果不能缓和,那么不论李在然的倍增计划多么诱人,不论自己给的“省七条”多么给力,失去了执行力,都终将一事无成。

孙省长派省纪委到大成县暗访,得出的结论是举报信严重歪曲事实。由于李在然一年来的出色表现,大成县已经再次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发展局面。在李在然汇报MK事件进展情况时,孙省长观察到他没有讲于文华一句坏话,自始至终都是从工作出发。这些让孙省长对李在然打消了疑虑,转而决定维护李在然的执政地位,向保守顽固势力开刀。孙省长与任建民反复交流多次后,决定结合MK事件,先调离于文华,然后清算与之相关的黑恶势力,维护政府的权威。而这样的举动,李在然自己显然是无法做到的,只有省市两级政府的配合,才有可能将于文华调离,然后是剪其羽翼,最终达到彻底铲除的目的。

对MK事件的前后过程,省市调查组独立开展工作,得出了与大成县一样的结论。在任建民的建议下,省里最终采纳了李在然当初的建议,在对外口径上,将车祸看成是一次独立事件,与征地拆迁过程无关。由任建民与李在然一起与MK集团进行反复沟通,最终得到了对方的谅解,并维持原先的扩产计划。

(七十三)圣人

老王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被免于起诉,降级使用。这是孙省长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老王和李在然的经历让孙省长对自己的执政处境再一次有了深刻认识。这里与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差异显着,尤其是“望人穷”的思维方式比较普遍。孙省长过去的经历告诉自己,人心齐泰山移。然而,可能是由于资源有限,或者竞争过于激烈,所以这里的官场很少表现出心齐的一面。老王已经是牺牲品了,如果李在然也保不住的话,那么他就无法左右官场局面,今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优秀干部被排挤出去。劣币驱逐良币虽然是经济现象,但是在官场中依然有迹可循。如果说这里的官场生态中有齐心现象的话,那一定是对优秀干部的羡慕嫉妒恨,把所有人内心的“恶”给连接在一起。

孙省长本不想对当地官场文化有过多的评价,但是如果不认真对待它的话,就有可能会使自己陷入被动局面。老王的事情本来很简单,可是差一点陷入了保守派对改革派的围剿当中。李在然的事情也不复杂,然而却表现出空降兵与地头蛇的斗争。他感觉这里的官场生态远不是自己原先预计的,依靠一个宏伟远大的目标,一颗勇于奋斗的雄心,一番干事创业的激情,是远远不够的。他不得不抽出精力来从形形色色的检举揭发信中去甄别真伪,不得不花心思去研判究竟谁是真正的表里如一的好干部,而谁是戴着伪善面具的坏干部。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下面人当成风向标,如果自己委屈了一个好干部,就会让更多好人吃亏,也是变相地帮助了恶人。如果自己对伪善的面孔不能有所辨识的话,那么就一定会有更多更加伪善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的周围,而自己也会被真善、伪善两种势力都标上“瞎眼”的标签。

孙省长认为自己是否能做一名能“君”很重要,但是要做一名明“君”更重要。从政多年来,自己坚持按照曾参所言“吾日三省吾身”,坚持按照魏征所提出的“兼听则明”来要求自己,也能够坚持做到对事不对人。孙省长年轻时深受柏拉图的《理想国》的影响,圣人或明君政治在他的头脑中留下了深深思考。对于一个经济社会发展差异巨大,个体素质差异性巨大的社会而言,圣人政治明显要优于一般意义上的民主政治。圣人政治比民主政治对从政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这种体制中,任何一位担任一把手的人,都必须按照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都必须全方位地提升自己,以满足各个不同方面的期望。这种体制下,统治者要具备至善至美的道德水准,无所不能的力量,振臂一挥的号召力。统治者的个人魅力与理想成为团结一切势力的目标和纽带。这种体制不允许犯错,也不能容忍异己思想,即便是圣人自己也几乎不能前后不一、表里不一。

孙省长认为圣人政治必须要形成统一的思想,就如当前全省要实现跨越式发展一样,这必须是全省各级干部群众的中心工作和中心思想。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一定是有相反的势力在从中作梗,如果不能及时消灭掉这种势力,或者将其影响降至最低,那么就必定会养虎为患,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被不断蚕食,最终被彻底颠覆。

保护老王和李在然,就是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忠实拥趸,保护他们就是保护自己的权威不被侵犯,保护跨越式发展的战略不被颠覆。为此,所有与之作对的人,比如于文华之类的人物,不管他曾经有过多大贡献,也不管他的背景如何,一定要狠狠打击,对这种人手软就是对自己人作恶。经历过“文革”磨炼之后,孙省长更加坚信不但当前需要圣人政治,而且在全社会素质差异趋于缩小之前,需要更加强化圣人政治。

维护圣人政治不代表排斥民主政治。但是民主政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参与方的素质基本相差无几,而且基本能做到理智和理性。古罗马议会是民主政治的范本,但也是限于奴隶主阶级内部的民主体制。反观当前的村民民主自治,之所以乱象丛生,原因就在于许多人的素质不高,为了家族、派别的利益,甚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出卖选票。这样的民主自治,尚不如过去依靠乡绅治理更能维系基层稳定。然而时代已经与过去不同,当前的基层政治应该依靠陈其中这样的能人,把基层经济发展起来之后,依靠经济纽带把村民联系起来。可以说,股份制集体经济是基层民主的经济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村民就会变成市民,而脱离了这个基础,不论哪种民主形式都不可能持久。从这个意义上讲,应该培养更多像陈其中一样的能人、圣人。任建民和李在然抓住了这个要害,通过运用现代工具,进一步做强东山不说,还创造出更多的平台和载体,成为吸纳农民的有力手段。如果有更多的县市领导干部能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实现跨越发展不但不是梦想,甚至有可能在全国率先进入小康社会。

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是永恒的,也没有一种做法是万能的,但是对孙省长而言,当前社会发展的矛盾决定了,圣人或明君政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而对孙省长不能控制的方面,他也不得不妥协,甚至有时候必须接受对自己不利的选择。老王的事情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压根就不应该算作违纪违法行为,但是他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保住这样一位干事的好干部。他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否也会像老王一样,陷入这样一个荒诞的困局当中去,干事越少风险越少,功劳越大风险越大。这种困局一天不破解,就始终有一把剑悬在自己头上。对干事创业的干部来讲,都希望这是一把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然而现实当中,这把剑却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经常错伤无辜,挫伤积极性。

(七十四)纺织厂

刚刚解决了MK的问题,纺织厂又大事不妙。这座始建于50年代的大型国有企业,曾经是大成县的经济支柱,高峰时容纳就业人口超过5000多人。从80年代末开始,纺织厂的效益逐年下滑。李在然接手大成县时,纺织厂已经濒临破产,在岗职工近2000人处于下岗半下岗状态。

李在然上任之初,并没有把纺织厂当成头等大事来考虑。纺织厂效益不论好坏,都暂时与大成县关系不大,因为一来它是省管企业,人财物都归上面管理,二来是它虽然没有税收,但是也不需要大成县对其进行输血。

李在然向省里要政策时曾经提出,希望省管企业下放的问题。提出这个设想主要的出发点是:一是包括纺织厂在内的几家省管企业占用了大量资源,但是对大成县基本上没有贡献,既不上缴利润,也没有多少税收。二是这些企业虽然经营效益不好,但是官本位思想严重,企业干部都享受行政级别,这些企业与海州市平级,李在然压根管不了他们。三是这些企业普遍缺乏干事精神,大成县多次为他们引荐合作伙伴,但是受控股权的问题,国有资产的问题,职工安置的问题,干部身份的问题,银行贷款的问题等各种制约,始终没有合作成功。而同时期东山村办纺织企业的规模、效益不断增加。一部分职工离职到东山就业,国有纺织厂又反映村办企业不规范、挖墙脚、抢客户。总之,这些企业与地方摩擦不断。

李在然看来,不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村办企业,首先应该考虑的是企业生存的问题,而不是出身的问题。一个失去造血功能的企业,即便出身再高贵,照样不能自我生存。而一个连生存都不能保证的企业,又何谈创造价值、造福社会呢?从李在然的筐形理论来看,纺织厂这只筐除了还剩下一个花架子之外,里面的内容都已经烂透了。这样的企业如果不解决好,在其中工作的几千人的吃饭问题早晚会成为社会的包袱,搞不好还会成为社会稳定的隐患。

金处长跟李在然说,“纺织厂不同于海州汽车厂。虽然都是国有企业,但是汽车厂起步晚,起点高。而纺织厂不同,纺织行业不景气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从全国大形势来看,今后还将有一大批纺织企业不好过。大成纺织厂面临的局面是改制很难,干部们阻力很大。破产更难,没有资产用来安置职工,尤其是干部们没有办法安置。而且,破产的话怎么去解决资产削减的问题,搞不好会抓人的!”

李在然说,“我觉得问题在上头。只要是企业,不论国有还是民营,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义务。但是担负这个义务也有一个前提,就是它一定要能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而且,企业生产经营面临着包括市场风险、外部环境风险、金融风险等各种不同的风险,出现资产波动是正常现象。一味追求保值增值是不符合经济规律的,就像干部能上不能下,统计数字只许增不许减一样,完全是形而上学式地看待问题。因为担心出现损失,就不愿去冒风险,可是对企业而言,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应该担心的不是风险本身,而是如何控制风险。当初汽车厂在负资产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盘活,纺织厂应该有合理的途径来解决。否则,这么大个企业,占用了500多亩土地,水、电、汽消耗都不低,每年一分钱税收都没有。对社会没有贡献不说,还造成了大量资源浪费,2000名职工安置到其他企业,总能创造些财富吧?”

金处长说,“你们东山纺织厂与它合作不行吗?并购或者租赁,只要能盘活肯定是好事。”

李在然说,“你别说东山出面,就连我出面都不顶用。一个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企业,还把自己的官职看得那么重!我去也只能见个处长,连副厂长都见不到。这些干部每天打官腔,净说些屁话。还经常给省领导写信说,东山纺织厂不按市场套路出牌,挤压国有大厂的生存空间,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秩序!我看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总是拿‘文革’那套口气说话!总设计师说过,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耗子才是好猫。我看,不管什么性质的企业,只要能适应市场经济环境,能生存发展才是好企业。国有企业本应担负经济发展的脊梁,可是这些年不但没有起到支柱作用,还在那里从政府身上要饭吃。计划经济给饭吃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见过一个长了50岁都还没断奶的孩子吗?”

金处长一听笑了出来说,“你这个比喻真的很形象!其实何止大成纺织厂,哪个国有企业不是这样子?省管也好央企也好,基本上都是靠垄断过日子。你那些年搞的那个龙汽道骐合资企业,现在发展得非常不错,可是龙汽自己这些年,既没有学会技术,也没有打开市场。集团得益于几家合资企业效益好,每年都能拿到巨额股份收益。可是集团自己至今也造不出一辆现代意义的汽车来!这就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集团是国有企业,下面是合资企业,效率效益孰好孰劣,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惜的是有些领导只看到合资企业效益好,把合资企业的光环戴在了国有企业头上,说这是张冠李戴毫不过分!还有这些国企忘记了当初市场换技术的原则,一味拿着牌照分红赚钱,还称之为国企的优势!”

李在然说,“说别的企业太远了。眼前大成纺织厂的问题一定要解决。听说职工已经连续七个月没有发放工资,有一部分双职工家庭生活十分困难。长此以往,矛盾必定会越积越深,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金处长问,“如果纺织厂下放给你,你打算怎么办?我看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它了!你还不如先拖着,等到将来省里主动提出给你的时候再说,那样你也能多要些条件。”

李在然说,“拖固然能解决问题。可是从总体平衡来看,现在解决可能更好!我们自己的电厂还没有建起来,供电、供汽的压力很大,如果纺织厂停产,就可以适当缓解一部分压力。”

金处长不解地问,“他们勉强生产还不能自给自足,你把他们停产了,岂不是雪上加霜?职工们恐怕会立刻起来造反!”

李在然说,“我是这样想的,把纺织厂下放给我们,其中处级以上干部全部买断工龄办理退休手续,愿意继续留下来可按返聘办理。所有纺织机械全部卖掉,东山可能会接手一部分,其他一台不留!”

金处长更加不解地问,“机器都卖掉,你想让工人们喝西北风吗?”

李在然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接着听!你知道,这里是交通的末端,又濒临东亚发达国家,所以物流批发业一定是发展的方向。而纺织厂距离铁路、码头都不算太远,地理交通位置绝对优越。纺织厂下放给我们之后,我们财金公司下设的金商公司买下纺织厂,然后把纺织厂的厂房进行改造,打造成一座物流批发市场。500多亩地,可按建材、家具、木材、小商品、生活用品、办公用品、进出口商品等题材分类。”

金处长没等李在然说完,就抢着说道,“我听明白了,纺织职工转换为销售人员,生产性企业转换为商业企业。老李,你的这个想法还真有可能实现。毕竟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李在然说,“还有一句话叫作,价值产生于生产环节,实现于流通环节。物流批发市场的税收比同规模工厂要好得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地方所得!”

金处长说,“看来要实现倍增计划,不但是数量的增加,还包括内在质的转换与改变!我怎么开始就没想到这些问题呢?”

李在然说,“你呀,长期高高在上,满眼都是全省的大数据,哪顾得上这些小事情呢!”

金处长说,“你的思路完全符合孙省长的设想。前些天,我们去深圳调研后工业化时代的发展思路问题。当时我就想,领导出的题目这不是瞎扯吗?我们工业化还没有走完,哪来的后工业化呢?关于大成纺织厂的问题,我看可以当成一个案例来进行试点研究。现在看来,后工业化不仅是指面上的工业化问题,个别处于夕阳阶段的行业也有后工业化的问题。”

李在然说,“老金,咱俩就别扯犊子了,什么前呀后呀的都是理论问题。我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现实问题,你赶快帮忙把纺织厂放下来才是正道!”

(七十五)污水厂

改革开放之前,大成县没有污水处理厂,原因很简单,以前没有多少工业污水和生活污水,污水都是直接排到大海中。后来县城建设了一座污水处理厂,经过三次改造扩建,日处理能力达到十万吨。然而,由于工业企业不断增加和人口规模膨胀,污水排放日益增多。在李在然到任时,污水厂已经超负荷运转,每天大约有五万吨污水来不及处理,只能直接排放到海水中。

污水厂是最重要的城市基础设施之一,现代城市如果不能有效控制污水排放,即使是一天的排放量也会对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在考察纺织厂时,李在然注意到,不论是国有纺织厂还是东山的纺织厂,都没有污水预处理设施。这类污水含有高浓度的化学颜料和其他有毒物质,不预先处理直接输送到污水厂将对前期设施产生巨大破坏作用。这种情况引起了李在然的警觉,因为不断有海水养殖户上访,反映海水污染的问题。

以前于文华在时,李在然问过他污水处理厂的事。于文华说,“县里财政非常紧张,好不容易挤出钱来建了污水厂,对比从前这已经是巨大进步了。大成县是沿海城市,过去污水排到海里也没有大问题。要知道,不是就咱们的企业不上设施,大部分企业都不上。如果要求大成县的每家企业都上预处理设施,肯定会增加企业负担。”

李在然问金仁厚污水厂经费的事情,金仁厚说,“污水厂的经费主要分人员费用和运营费用两部分,全部是财政拨款。污水厂虽然名义上叫厂,实际上是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运营费这部分还是有说法的,现在财政上按照水厂的实际处理能力拨款。可是我听说,水厂每天有大量的污水来不及处理,直排到海水中,所以这里面有截留款项的嫌疑。”

李在然问,“截留款项?用来做什么?”

金仁厚说,“污水厂人员超编很多,编制外的人员经费就要想办法自筹解决。所谓自筹无非就是截留水处理费,挪作人头费来用。所以污水直排既有水厂规模的问题,也有挪用经费的问题。”

李在然问,“前段时间有海水养殖户到政府上访,你说污水直排对他们的影响有多大?”

金仁厚说,“海水养殖承包海域使用权,就和土地承包一个道理。现在海域使用权是每亩五万元,一般是签40年或50年,通常按100亩为单位对外承包。如果海水污染导致养殖绝收或者质量不达标,损失将非常惨重。渔业养殖捕捞是大成县的传统优势产业,如果污水直排问题解决不好,可能对近海养殖造成毁灭性打击!”

李在然觉得这一定是部门利益分割导致的,污水厂属于城建系统,海水养殖属于渔业系统,两者各有分管领导。由于城建系统是强势部门,渔业系统根本无力与之对抗。如今养殖户上访,一定是矛盾积累到即将爆发的地步。

金仁厚感受到李在然的心情,他也不得不按照常人的思路来考量问题。污水厂表现出来的只是大成县的一个侧影,这里面有许多事情连金仁厚都想象不到有多复杂。李在然常说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可是简单化的过程中,必然会有所取舍。那么该舍谁,该取谁?这道难题摆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难以作答,难以思量,甚至难以取舍!

金仁厚有时候想,如果李在然明白这些复杂性,他一定不会与于文华发生冲突,肯定会很顺利地解决这些矛盾。然而,如果他能够明白这些复杂性,他一定对基层这些矛盾感到深恶痛绝,必然有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行动才能够彻底解决这些乱象!

对金仁厚而言,经历了无数领导,经历了各色行为方式之后,他已经养成了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挑剔的待人方式。金仁厚得出一个结论,不论谁的官多大,如果抓不住实实在在的权力,那么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李在然获得了无数赞誉和鲜花,然而于文华等人对他的看法和阻力,始终让金仁厚感到心有余悸。于文华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能量早就让金仁厚有所感觉。虽然当前金仁厚得到了李在然的认可,然而这并不能消除他的疑虑和担心。这里的官场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磨合,而李在然来这里才一年而已。今后的路往哪个方向去,不但是金仁厚经常考虑的问题,也是所有类似干部考虑的问题。

李在然经常想,如果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什么的话,那只是在平静的海面上激起一缕缕涟漪而已。李在然心中曾经无数次想过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面对包括于文华在内的诸多阻力,他既要克服消灭他们的想法,也要不得不予以认真对待。

李在然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矛盾的时候,是自己在瀛洲上大学期间。然而,不用他自己多想什么,邓老师已经把这些矛盾都消灭了。他只需要按照自己所理解的理想生活,去做组织和自己最喜闻乐见的事情就足够了。然而,经过这十几年来的经历,李在然早已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如果考虑自己问题的话,一定要把自己刨除在外,彻底放下自己的想法才行。对金仁厚告诉自己关于污水厂的事情,他有所预计但是又无从考虑。这件事情太具体,以至于养殖户如何补偿,污水厂如何平衡预算等事宜,自己压根就来不及考虑。但是,这件事情又太现实,对大成县的产业发展,对自己的产业布局和倍增计划,又是如此重要!包括于文华在内的一帮保守势力,对自己的发展规划给予或明或暗的反对意见,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联想到汽车厂,联想到智慧城,李在然开始琢磨着当初张省长也好,孙市长也罢,究竟如何做到排除众议,究竟如何做到坚守信念?!

(七十六)改制

李在然把金仁厚、环保局田局长和城管局江局长叫来,研究污水厂的问题。

李在然说,“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大成县的渔业可能就要绝收。放松环保管制,看似给企业减负,实则增加了全社会的成本。而渔业绝收的代价是大成县所支付不起的。”

田局长说,“以前历任环保局长都很难做。大家都知道环保的重要性,可是加强管制的话,企业就会增加负担,就会影响产出,从而导致经济数字上不去。放松管制的话,肯定不符合环保的职能要求,群众也不满意。以前企业少,人们的生活简单,所以基本没有排放压力,其实也是人们不重视排放问题。最近这些年来,由于环境出现了恶化的迹象,人们才开始重视环保与排放的问题。可是,由于历史欠账太多,短时间一下子让企业都上预处理设施,恐怕不太现实。企业拿不出那么多资金,财政也无力进行补贴。”

江局长说,“这几年新上了不少企业,而污水厂的处理能力已经明显不足,扩厂势在必行。按照县里的发展规划,未来十年新增污水排放在30万吨,扩建污水厂刻不容缓。”

李在然问,“听说污水厂人员超编严重,挤占了正常运营经费,是怎么回事?”

江局长说,“确实有这件事,不过超编人员基本上都是领导家属,通过有关部门安排进来。这些人大部分在这里挂名拿工资,不参与具体办公。我也曾经向有关部门反映过经费情况,可是答复的意见是单位自行消化。污水处理费用本来就不足,再加上这些空饷,所以有时候污水量太多,来不及完全处理,就直排到海水中了。”

李在然说,“我到国外参观过污水处理厂,基本上都是现代化管理,一个15万吨的厂大约不超过30人就能够运营起来。而且扩建大型污水厂也不现实,土地本身就受制约,怎么可能再拿出300多亩地来扩建?如果一个地方有六七百亩地用来处理污水,那么周边的环境能好吗?现在的水厂到夏天已经是臭气熏天,扩建之后周边还能正常发展工业和建设居民生活区吗?”

田局长说,“我也觉得建设大型污水处理厂的思路不现实。在国外我见过分布式处理厂,在工业或生活相对密集的区域建设一些小型的隐藏式水厂,每个水厂日处理能力在一两千吨。这样做除了避免大型污水厂自身占地过大的问题之外,还能有效解决远距离污水输送带来的二次污染问题。现在的污水都是通过管道集中输送到污水厂,中间要多次进行加压。由于污水腐蚀性强,管道和泵站老化严重,极易出现泄漏,渗透到土壤和地下水中造成二次污染。”

李在然说,“老田讲的有道理,污水厂的二次污染不容小觑。有可能对土壤和地下水造成永久不可恢复的二次破坏。特别是工业污水中重金属和有毒化学物质成分非常多,万一破坏了土壤和水质,有可能使后人无水可用,无田可耕,无鱼可捕。失去了绿水青山,是多少座金山银山换不回来的!”

李在然跟金仁厚说,“污水厂作为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人员臃肿不堪,必须要把它改制成企业才行。只有让它自己重视成本和效益,才能把那些多余的人裁减掉。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让财金公司下面的金建公司来收购污水厂?”

金仁厚说,“改制成企业是正确的,让金建公司来收购也只是一个过渡方案。这和大发项目不一样,大发已经有成功的套路,而且可以把市场做到全国去。而污水厂完全是本地化经营,我们在污水厂治理方面没有成功经验,金建公司收购之后不会比现有管理体制好到哪里去,不可能复制大发的路子。所以,在金建手中过渡一下,通过BOT的方式招引一个专业的水务处理机构。通过加强环保监管,就可以确保污水处理始终达标,没有直排问题。”

江局长说,“改制成企业也有问题。现在污水处理费都是直接加到水费当中,对不足的部分依靠财政补贴。改制之后,污水处理费怎么征收?财政是否补贴?人员怎么安置?如果企业提高水费,向全社会征收垄断费用怎么办?”

金仁厚说,“南方一些城市为此专门组建了水务公司,把供水和排水合并考虑,降低综合成本。水务公司由外资或民营公司组建,水费由物价部门统一定价。财政是否补贴主要是企业成本情况,按目前的处理能力,应该是有利可图的。如果下一步建设分布式小污水厂的话,人员应该会被安置到这些小水厂当中去。”

江局长说,“话虽这么说,但是水务毕竟是社会中相对垄断的部门,万一企业以成本过高为理由,要挟政府给予补贴,那该怎么办?”

金仁厚说,“难道当前污水厂不就是用这个方法跟政府多要钱吗?可是钱拨下去了也没见有什么实际效果,反而成了无底洞,动不动就以水量过大,无钱处理为理由要求财政给钱,不给钱就直排到海水中。如果改制成企业,政府核定出合理的成本和利润空间,企业只有通过进一步压缩成本、提高效率,才能获取超额回报。发达国家的水务公司都是私有的,还没听说谁被水厂要挟的事!”

田局长说,“就是!现在污水厂是事业单位,我们执法时总免不了放宽尺度,对不合格现象也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如果改制成非国有企业,那么执法尺度肯定比现在要严格,对违规违法现象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予曝光!水处理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搞不好污染了环境,就是对子孙后代作孽!现在的污水厂周边已经长期恶臭无比,对海水污染造成的渔业损失不计其数,再不整治恐怕真的将无鱼可捞!”

李在然说,“我看就按改制的思路运作,城管和财政负责拿出实施方案。刚才说的分布式是个好办法,城管局抓紧同国内外污水处理机构对接,找出适合大成县的解决办法。环保这边加大执法检查力度,对没有上预处理设施的企业给予行政强制措施。与财政一起对养殖业的损失给予评估,研究补偿办法,按照谁污染谁赔偿的原则,向环保未达标的企业征收赔偿金。”

(七十七)上访

于文华调任海州农机办之后,对大成县始终保持着关注。在他看来,自己之所以被调离全都是因为李在然的原因。李在然一个外地人,只有老丈人张省长这个即将下哨的靠山,有什么了不起!自己虽然离开了大成县,但是毕竟还有一帮老部下给自己三分薄面。他听到大成县的纺织厂、污水厂都要改制的消息之后兴奋不已。这两家看似不相干的企业,却都有共同的想法,那就是一个不愿意下放,一个不愿意改制。于文华想,纺织厂里都是高干亲属,而污水厂里也安置了许多大成县干部的亲属。李在然想拿这两家企业开刀,谈何容易?他安排自己在大成县的耳目,在这两家单位里煽风点火,鼓吹改制后的种种弊端。一时间,大成县里闹得沸沸扬扬。

普通老百姓看不到李在然的政绩,财政收入的多少与他们没有直接联系。他们不知道李在然费了多大努力,才使大成县成为全省计划单列县,也不知道李在然动了多少心思弥补了财政亏空,然而他们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即将不保时,对李在然的愤恨情绪不断地酝酿发酵。很短时间里,全省都知道李在然要对这两家单位开刀。一些上级领导纷纷打听改制方案,也有的人直接给李在然打电话,质疑改制的目的和意义。有的人直接给李在然起了外号,叫作“卖光光”,言外之意是李在然把国有资产都卖干净了。

于文华安排人实名举报李在然,指责他为了招商引资,给企业低地价甚至零地价,税收减免返还;贱卖国有资产,将纺织厂的设备低价卖给村办企业;贱卖污水处理厂,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同时,他还安排人挑唆两家单位的员工组织上访,试图给上级施加压力,从而达到取消改制的目的。

省信访办接到消息后,一方面向孙省长做了汇报,另一方面通知海州市和大成县,让他们把矛盾解决在基层,防止出现群体性上访事件。任建民得到消息后,立刻与李在然通电话,详细了解了两家单位改制的方案情况。要知道,稳定压倒一切!如果有群体性上访事件发生,就意味着可能会发生不可控局面。万一出现人员伤亡或者重大财产损失,任建民和李在然将担负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任建民告诉李在然说,“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快刀斩乱麻,或者不改制,或者把改制安置方案尽快公开,做到每个人都清楚知道改制是势将必行的事。”

省信访局安局长告诉任建民说,“前几天有一个乡镇发生了群体性事件,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受到蛊惑,把镇政府用汽油给烧了,其中有两名群众烧伤严重,不治身亡。省里面很快就要下达处理意见,市县乡有关领导都将受处分,其中镇主要领导在事发当天就被控制起来。”

安局长说,“省长说纺织厂的改制方案总体上是正确的,但是要耐心做好群众工作,确保不能发生群体性事件。省纺织局将派工作组到大成县,与当地政府一起解决这件事。至于污水厂的事,不但要防止上访,还要防止出现停产停工现象,避免因此造成城市功能停顿,造成更大规模的不稳定局面。”

李在然跟任建民说,“我感到十分委屈。因为这两个改制方案都对职工做出了妥善安置的计划,而且,改制结束后,员工的收益和企业对社会的贡献都将比之前有很大提高。这本来是单位、职工和社会全面共赢的局面,怎么就会被误解呢?”

任建民说,“干工作就是这个样子,你也不要想不开。任何一件工作都会产生各种不同的影响,也难免会有不同的看法,当然也会损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只要你的出发点是正确的,方法措施是得当的,应该会征得大部分人理解和支持的。这一点你一定要有信心,要把改制工作进行下去。另一方面讲,对那些反对改制的人而言,需要适当考虑他们的利益诉求。毕竟是不平则鸣嘛!只要你出于公心,不考虑私利,耐心做好说服工作就是了。还有一方面,对其中的组织者一定要采取盯防措施,必要时采取强制手段,避免他们把事态复杂化。”

李在然说,“我自己尽可能按照您说的去做。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件事背后有人在做文章。于文华在其中的作用很大,需要有办法制止他才行。”

任建民说,“于文华曾给省纪委写信,实名举报你,要求对你进行双规,彻查乱作为和收受项目单位回扣事宜。上次MK车祸后,省市两级纪委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线索,于文华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是许多证据都指向他,除了车祸之外,还有建设领域的多宗腐败案件也与他有关。”

李在然说,“污水厂审计过程中发现,工程造价存在虚高现象,还有一些领导的亲属在里面吃空饷,这些人多数是通过于文华安置到污水厂。另外海大高速的审计报告也显示,工程资金被虚报冒领,工程质量不佳,这可能意味着建设系统存在窝案式腐败案件。”

任建民说,“现在查到的恐怕还不止这些!纪委正在进一步搜索证据,届时将对于文华在内的腐败团伙一网打尽。在这之前,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一定要稳住局面,防止发生群体性上访事件。”

李在然说,“这个道理我明白!接下来,我想从三个方面来做工作:一个是立即公开改制方案,做到公开透明,这样应该能让绝大多数人了解真相;第二个是公开方案的同时,立即开始发放安置款,这样应该能让绝大多数职工与极少数闹事分子区别开,达到孤立瓦解上访人员的目的;第三个是在汽车站、火车站和码头安排人员,对上访人员进行劝阻,对闹事分子当场采取强制措施。”

任建民说,“你说的这三个方面很好,我再补充一点,尽量多使用劝阻的方式,尽量避免严重对立或对抗,防止出现极端事件。”

(七十八)培训

陈其中给李在然打电话,请他到MK地块来一趟。李在然问,“出什么事了?”陈其中说,“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李在然赶紧乘车赶到现场,只见一排排简易工棚已经搭建起来,每间工棚的大门边上都有标记,有的写着“普焊三班”,有的写着“氩焊一班”,有的写着“休息室”,有的写着“考试室”……李在然一看,心里明白大半,问陈其中,你把培训班搬到这里来了?

陈其中回答说,“前段时间您跟我说过办培训的事,我想了很久。给MK征地的过程中,我详细了解了MK下一步的用人情况,初步统计,开春后会需要5000多名员工上岗。所以,我就把MK的员工招聘和培训工作承包下来。现在是隆冬季节,建筑工地无法施工,所以就利用这四个月的冬季时间,集中开展培训和招聘工作。所有的培训都是按照MK提出的要求进行,培训班最短的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最长的需要三个多月时间。培训后考试合格将正式聘用!”

李在然问,“培训费谁出?是学员自己掏还是MK付费?”

陈其中说,“培训费我们承担。我是这样想的,一方面借着这次机会把培训学院办起来,另一方面是成立一家劳务派遣公司,从给MK派遣员工开始做起来。MK给的工资价格不错,从每名员工工资中拿出三分之一作为派遣公司的管理费用,剩到手里的还有3000多元。县城周边旧村里有大量年轻劳力,把他们培训好,由东山劳务公司派遣到MK里面做事,这样一来三方共赢。这条路走通之后,就能够为其他企业提供类似服务。我仔细想过,培训一定要有针对性,而针对性一定是指有就业出路。所以,抓住了大企业就业的路子,培训业就办起来了。以前您提到的利用东山模式旧改的题目,我想东山自身作为龙头有局限性,也不可能消化那么多劳动力,但是完全可以再加上这种方式,就是通过给大企业进行订单式培养并组织劳务的方式,来将过剩的农村劳动力吸纳到工厂当中去。由于经过系统的技能培训,以及有东山劳务公司的组织管理,所以这些劳力上岗以后就和正式工人没有什么区别。培训费每人一个月需要1000元左右,如果培训费让个人承担,他们就会考虑是否划算的问题,而如果是东山付费,那么就会吸引很多人来参加培训。MK给的工资里面包含了技能训练项目,但是只能正式录用之后才有。我就是打个时间差,提前垫付了培训费,将来工人合格录用后再从工资里扣掉。”

李在然说,“你的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对MK来讲,成千上万名工人的培训和管理都是个大问题,但是现在变成了它跟劳务派遣公司之间谈判的事情,一下子简单了许多。”

陈其中说,“不仅如此,MK的机械加工水平比我们高,所以给它培训人员的过程,也是给我们自己培训的过程。有一些员工先到东山来实习,做初级工作,然后再安排到MK去,将来在MK工作的员工也可以回来提升东山的工艺水平。我把东山的员工也全部都装进派遣公司去了,这样一来,所有的员工都要经过系统培训,然后按照各个岗位的需要进行调剂,能够避免窝工现象和用工荒现象。比我们原来一直沿用的生产队的管理办法要好很多。”

李在然问,“纺织厂那边的员工你打算怎么办?”

陈其中说,“说实在的,纺织厂设备严重老化,东山能用的真不多。但是纺织厂女工多,除了岁数太大即将办理退休的之外,很多人都能用起来。东山纺织的布料已经进入了全国一二线服装品牌的供应队伍,下一步我想尝试上马服装厂。服装和布料的赢利能力不同,我在开人代会期间与几家大银行建立了关系,未来几年他们的员工服装会优先向东山采购。西服和制服类服装没有设计难度,也没有频繁的市场变化,只要价格合适,质量有保证,销路应该不会有问题。纺织厂员工最大的优势是素质要高于农民工,经过培训后完全能够胜任。”

李在然笑着说,“你想的还真多!可是现在市场上这类企业已经很多了,像雅戈尔、新郎、红豆等品牌非常多,难免会有激烈的竞争!”

陈其中说,“这个我知道,他们的成功正好说明市场有需求。我们刚起步,肯定不会跟他们去正面竞争,而是走错位发展的路子。再说,关键是价格和成本优势。我们有自己的布料企业,这是其他服装企业所不能比的。而且,给银行做工装的思路打开之后,我们立刻想到,国内外这类企业非常多,对工装有大量的需求,我们只需要抓住其中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就足够了。我有时候想,东山服装的牌子不响亮也没有关系,如果我能够把服装的质量做到足够好,成本做到足够低,那么我给其他品牌代工也可以。如果我能做到服装界最好的制造企业,那么不管给多少品牌代工,实际上还是起到了占领市场的目的。”

李在然说,“你这个思路很新颖!以前我听孙省长讲过台湾有一家富士康,专门做代工,现在已经做到世界五百强了。如果你按这个思路做下去,专门做工装和西装生产,说不定将来哪一天也能像富士康一样,成为代工大王了呢!”

陈其中说,“我想把东山纺织和建材两部分整合起来,上市融资后,一方面投资到服装企业中去,另一方面收购政府的电厂项目,上马电解铝项目。”

李在然说,“你这个想法很好。现在有两种基本思路,一种是产业链通吃,从原料到制成品,每个环节都有,压缩产业链成本,提高整体效益。另一种是抓住产业链中一个环节,做到最有最强,从而做大做优。我看,可以再增加一个思路,那就是劳务培训和派遣,针对产业链各个环节的需求,把培训人才的过程当作储备人才的过程。前两个思路都是讲控制‘物’,而第三个思路讲的是控制‘人’。我们所有的工作都离不开人的参与,如果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人’这种最重要的生产要素,那么就可以随时上马任何一种产业。这种灵活性就像日本的JIT生产法一样,你就有足够的能力来调配资源,达到按需生产的目的。如果MK造船厂的员工,从设计到生产到管理,都是你派遣的,那么你自己也具备造船的能力。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陈其中说,“您的思路让我茅塞顿开!以前说培训的时候,我还只是停留在具体哪一个工种的培训方面。现在看来,视野应该再放宽一些,不但是眼前几个企业需要的员工培训,还应考虑到社会面上的需求。这样一来,培训就成为员工储备环节,大到造船生产,中到服装加工,小到餐厅饭馆,有了足够的储备,当条件具备时,随时都可以上马新企业!”

(七十九)金东

郑乾听了东山的设想之后,跟李在然说,“这个想法绝对具有超前性。因为东山想把产业链打造出来,而这种做法在南方发达地区已经基本成熟。”李在然在南方学习考察时也去参观过所谓的磨具镇、塑料乡、钢笔村等产业集中的地方。他觉得北方地区与南方的差别之一就在于,南方许多地方在产业链细化与分工方面做得非常好,涌现出一批专业园区,而北方的园区通常都比较杂,有多少企业就有多少行业,企业之间大多缺少产业关系。

郑乾说,“在南方有许多企业在小行业里面做得很大,比如有专门做拉链的,有专门做纽扣的,就几件普通的东西都能达到占领全国市场的效果。就拿义乌小商品城来说,不起眼的小饰品不但成就了千家万户的致富梦,而且造就了一大批富商。这背后就是产业链的威力。因此,对东山而言,不论是服装还是铝材如果能够做到产业链通吃的话,那么一定能成功。政府应该把电厂给东山,还应该拿出几处煤矿给他,这样一来东山在铝加工方面的产业链就完整了,按照老陈的算法,不用讲加工利润有多少,就凭省下来的电费就比同行业的平均利润还要多。我看,我们大家都应该支持他们!”

李在然说,“我还有个想法,就是把纺织厂改制完毕后,建设商品批发流通市场,大成县作为对外开放的重要口岸,急需这样一处商业设施。”

郑乾说,“这里面有局限性,因为大成县虽然是百强县,但是由于城市规模和产业结构的原因,还不足以起到龙头引领作用。我建议依托海州、瀛洲的龙头企业,发展供应链,有可能是出路。”

李在然说,“想搞批发物流市场的原因也有此意,同时还要考虑吸纳纺织厂原有员工就业。批发市场对从业人员的要求较低,职工转岗容易。”

郑乾说,“看似容易的东西也很容易被别人模仿。所以,一定要适当提高档次。我刚才说供应链,与批发物流市场有区别有联系,其区别在于专业性强,效率高。”

李在然说,“大成县方圆二百公里范围内有汽车厂、造船厂、农机厂等各类企业,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打造为他们服务的配套园区?”

郑乾说,“确切地讲是配套的物流园区。拿MK造船厂来说,几乎所有的部件都需要外协,而外协厂多数给各家造船厂配套生产。因此,这里面就有一个集中与分拨的问题,也有一个企业账期的问题。通常各家外协厂都是自行运输到船厂进行组装,而且各外协厂与船厂之间议价能力不同,账期也不同,有两个月的,也有半年的。”

李在然说,“所以,你的意思建立一个集散中心,一方面统一面向造船厂、汽车厂等主机厂,一方面面向各家外协厂,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能够生产各类配套产品的企业,由于汇集了各家的产品,因此同主机厂之间就有了很好的议价能力。通过集中分拨发货,又达到降低物流成本的效果。”

郑乾说,“不仅如此,你还能得到超额资金储备。换句话说,你跟主机厂之间的账期是一个月,而你跟外协厂之间的账期是3个月,那么你就拥有两个月的机会来无偿使用资金。而全年下来,你就相当于银行一样,始终能够占有使用这一部分资金。你可以拿这笔钱去投资实业,或者做房地产,或者在股市运作。总之,这部分超额资金储备能够创造出超额收益。”

李在然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样做起来比物流批发市场的层次要高多了。而且物流批发市场做不到你刚才提到的金融功能。”

郑乾说,“完全正确,重要的是这种金融功能又可以再制造出一家上市公司,从而募集更多资金供你使用!”

李在然说,“这样看来,造船厂、汽车厂所需的零部件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供应。这就是供应链与产业链的区别吧?”

郑乾说,“还不止这些。供应链更多是指第三方物流管理,是通过管理产业链的物流达到完善产业链的目的。我看,你对汽车和造船都很熟悉,完全可以从这个角度来打造一个专业的供应链管理企业。你应该找明白人来策划这件事。”

李在然说,“当初海州市汽车办的陶主任是我的老厂长,对汽车行业非常熟悉。我想汽车和造船应该是相通的,他过来应该能行。”

郑乾说,“孙主席当初担任市长时,提到过汽车办的事,我听说过这个人。”

李在然说,“陶主任是第一任主任,我是第二任。当初我岳父把他请过来牵头抓汽车项目,老陶干得非常好。如果不是因为金融危机,孙主席也不会到海州来,我也不会当上汽车办主任。老陶后来参与汽车零部件企业招引工作,也是成效显着。如果把他请来,汽车这一部分应该没有问题。造船这方面,请MK帮助把外协厂给组织起来,讲明白这件事,我想也完全有可能行!”

陈其中听说这件事以后,对李在然说,“把纺织厂改造成为供应链园区的设想太好了!我还可以把服装和铝材相关产品一起加进去。如果你不反对,最好让东山占大股,这样一来东山就又多了一块产业。再说,如果大成县能够组建自己的银行,那么通过这件事也正好可以提前练练兵,搞一下人才储备!”

李在然说,“东山占大股有局限性,毕竟瀛洲海州地区有许多大企业与这件事相关,不把他们拉进来,这件事就很难成功。所以,这件事还是应该先由财金公司发起,面向这些大企业定向筹资认购股份,东山这边肯定给你留足股份就是了。”

陈其中说,“这样做不保险,咱们还是先说好,至少给我留下30%的股份才行。你想想,纺织厂改制还没完,那么多杂事乱事,我占的股份多了也好有积极性去帮助政府解决那些问题。”

李在然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言为定,不但是纺织厂和MK公司,其他所有类似项目的杂事,你都要给我摆平!”

陈其中乐不可支地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嘛!有你李县长这么大手笔,我只怕跟不上你的节奏,耽误了东山的发展咧!”

李在然说,“这样吧,这个供应链园区就叫作金东物流吧!上次大发项目的事,你跟我算小九九,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次金东物流项目,你如果再像上次那样偷懒耍滑,可别我怪我新账老账一块算!”

陈其中不好意思地说,“李县长,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啊!你想想,那时候东山好不容易有点家底,上市融资这么玄的事情我也不懂,哪敢动真的,那都是百姓们的保命钱啊!这回不一样了,大发项目让我彻底开了眼,我要是再不跟紧,还怕你把我丢下不管了咧!”

(八十)矿难

正当李在然带领财政局、工业局一班人研究煤矿问题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煤矿发生了塌方事故!李在然立刻带领负责安全生产有关人员奔赴事故现场,抢救伤员和财产损失。

事故发生后调查得出的结论是,事故发生地大成县煤矿五号井第三巷道在施工工程当中发生塌方,原因是毗邻盗采的小煤矿无序开采,在接近第三巷道处爆炸引发。

大成县煤矿是国有企业,营运管理一直比较正规。同时,在煤矿周围长期存在着一些盗挖盗采的小煤矿。问题的焦点就在这里,这些小煤矿不像国有企业有严格的开采计划进度,他们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能挖多少是多少。而这次发生事故时,正好是两座煤矿的行道即将挖通对接,小煤矿那边安全设施不到位,发生瓦斯爆炸引发塌方。像这样李逵碰见李鬼的怪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之前就发生过县煤矿开采过程中,无意间挖通到盗采井的问题。这次塌方造成县煤矿5人被埋,盗采人员具体伤亡人数不详。

李在然对这件事很头疼,一个是盗挖盗采屡禁不绝,不仅造成了煤矿损失,还非常容易发生类似危险。另一个是塌方造成至少5人死亡,代价非常惨痛。如果连续发生类似事故的话,恐怕自己的位置也即将不保。

安全生产会肯定要开。每次都是这样,有了事故之后,第一时间发布损失情况,召开安全生产会议,提高思想认识,彻查安全隐患,加强管理措施,等等。李在然早已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每次都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可是每次会议后不用多久还会继续发生后续事故。

从数理统计上讲,任何事故都是有发生概率的。近代几百年来一直没有办法彻底杜绝生产事故的发生,所以商业保险业应运而生,到当代社会,保险基本上是做到亡羊补牢,做好善后事宜的唯一途径。

对海州地区而言,这个行业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概率在全国算比较低的,但是又远远超过发达国家水平。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管理不规范、培训不到位、操作人员素质低下,具体到这次事故还有一个行业执法不严的问题。

现在大成县全社会都在为倍增计划而奋斗的时候,投入倍增,产出倍增,但是安全生产事故也在倍增。各级人员的素质不可能倍增式地提高,因此不论是具体操作人员,还是管理人员,甚至执法人员都停留在原有的素质水平上。加上各个行业都存在一些靠山吃山的灰色地带,更增加了安全隐患。

李在然每次想起家乡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古人说过的话,“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在自己的印象中,家乡人民是朴实的,一家有难八方来助,现在看来主要是因为当地没有什么资源可开采,而且大家都比较穷,所以人心相对比较淳朴。可是在这些较发达地区,特别是有资源的地方,动心思的人就很多。不但有盗采盗伐的,甚至还有盗挖古墓的。李在然由此想到,官场中买官卖官、相互倾轧、投机取巧不就是因为官场资源奇货可居吗?所以古人说,“不尚贤,使民不争”来让社会淡化对官职的崇拜。

李在然想,这些古训虽然有道理,但是毕竟脱离现实太远。当前是改革开放的大时代,不用物质利益激励,就起不到奖勤罚懒的效果。而且,当代已经是全球村时代,闭关锁国已经成为过去,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更不可能。孙中山说过,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在全世界发展的大潮中,发展是主题,谁抓住了主题,谁就不会被抛弃到历史的潮流中去。当大潮来临之际,巨大的浪花会将海底的沉渣一同卷起,一切沉寂、丑陋、有毒的东西都随潮而动,仿佛不可一世。当落潮之时,原本的沉渣定将被打回原形,恢复往日的平静。大成县现在正处于抓住潮流的过程中,而自己的家乡也即将被这种潮流所袭击。李在然觉得此时此刻,只有顺势而为,才可能从各种杂乱无章的事件中分辨清楚,该坚守什么,该远离什么,该治理什么。

一次矿难让李在然对自己的执政处境有了较好认识,大成县确实都在行动,不论是正面还是反面的,都在想方设法从发展中尽量多获得利益。政府要做的应该是疏堵结合,引导为主。应该制定明确的游戏规则,指明正确的行为方式及其界限。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一切都应该是允许的,对违反破坏规则的,不单是简单地进行打击打压,还要反思规则是否已经落伍?

矿难是因为盗采,盗采是因为有利益,而这种利益被国有煤矿所独享。另一方面,煤矿是国有产权,盗采损害国家利益而不侵占个人利益,因此所有人都对盗采不管不问。所以,这次矿难表面上是安全生产事故,背后是产权不清晰,管理不科学,责权不到位引发的。再放大角度看,国有资产往往是有利益时,大家都盯在眼里,当有损失时都划清界限、撇清干系。

本来研究煤矿问题时,李在然还担心是否会引发国有资产流失等质疑。现在看来,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必须把这座纯国有企业改制为股份制企业,允许包括东山在内的社会资本参与进来,允许更多非国有成分参与进来,允许职工参与进来,从而形成产权多元化的经营主体,按现代企业制度来管理。对周边存在的盗挖盗采现象,既要靠加大行政执法力度,也要靠企业自身加强巡视并通过司法途径来解决。

李在然越来越觉得,股份制可能就是新形势下的群众战争,把群众的责权利同企业联系起来,发挥群众的主体作用,可能是公有制的一种有效形式。

(八十一)团圆

眼瞅着年关将至,李在然回想着过去一年多的工作情况,倍增计划取得了预期成效,第一年国民生产总值增长率超过20%,城乡居民人均年收入增长率超过22%。财政系统已经正常运转起来,其他各项社会事业都取得了预期效果。让李在然感到欣慰的是,过去一年来没有发生重特大事故,没有发生群体性上访事件,省市各级领导引荐的项目都在顺利推进中。展望来年,李在然感到发展的后劲已经初步积累,如果再扎扎实实地过上一年,倍增计划按期实现应该没有什么悬念了。

自从婉婷怀孕之后,李在然真正感受到了家庭幸福。婉婷也不再是他追求岳丈的工具,而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两人的爱情生活一天比一天甜蜜,对即将到来的小宝宝,两人无数次憧憬着三人世界的美好未来。李在然说,“我喜欢女孩,如果将来真生了女儿,名字就叫作‘姝婕’”。婉婷说,“我喜欢男孩,如果将来生了儿子,名字就叫作‘隽永’”。夫妻俩都希望宝宝能够是对方的影子,所以只要提到宝宝,李在然必称为“姝婕”,而婉婷定唤作“隽永”。

婉婷独处时,经常一边抚摸着腹中的宝宝,一边说,“隽永啊,将来一定要像爸爸那样,做一个聪明好学,正直善良的好人,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像爸爸那样,做一名敢当敢为的好官!”

有时候,李在然忙到很晚才回来,婉婷就对他说,“以后一定要早回家,隽永都不高兴了!每天休息不好,怎么能干好工作呢!爸爸可要给隽永做个好榜样哟!”

李在然在工作上顺风顺水,让婉婷感到格外开心。她央求李在然一定要把公婆请来过春节,李在然本来也有此意,也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李在然安排办公室黄秘书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带了许多东西看望乡亲,再把父母接到大成县来住。

李在然和柳岩通电话的次数比之前少了很多。一方面是他现在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内心都被婉婷和姝婕占据了。虽然他不觉得过去与柳岩的私密来往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他更加依恋婉婷,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都无法从婉婷给予的强烈感情中自拔。他越来越享受家的感觉,在婉婷身边他找到了真正的安全感。他不再是曾经那个自负又自卑的年轻人,他已经把全部的情感和理智都放在婉婷和姝婕身上了。

黄秘书一来一回用了整整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终于赶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把两位老人给接来了。

二位老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见到雪。刚下火车时,扑面而来的鹅毛大雪,让二老感到非常开心。在黄秘书的引领下,乘坐小轿车来到儿子家,他们既感到舒服,又有些局促。一路上听黄秘书说儿子在海州的事迹,特别是终于知道原来儿子是位县太爷,感到骄傲无比,可是一看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又不敢多说话,生怕哪个字说错了,让人耻笑,所以跟黄秘书说得最多的就是“好”“行”之类的词,最多的表情就是微笑,最多的动作就是点头。

到家后,李在然和婉婷迎了出来。老两口先是看见儿子比上次回家时老了许多,瘦了不少。再是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满脸笑容喊自己“爸”“妈”,一下子明白了,眼前一定是媳妇,而且还怀孕了!婆婆赶紧从棉袄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万元钱,一把塞到媳妇手中,一边望着媳妇的脸盘,一边说着“好,确实好”。婉婷赶紧让二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起身去倒茶。

婆婆注意到婉婷的右脚有些跛,把李在然拉到跟前,悄悄地问道,“媳妇的脚怎么了?”李在然回答说,“前两天崴脚了,没事!”婆婆不放心地说,“是崴脚吗?怎么好像不是!”李在然不高兴地说,“说是就是,你管那么多干吗?”婆婆吓得不敢再说话,可是眼神依然盯着媳妇的右腿看。

婉婷听到了两人低声细语,虽然她听不懂方言,但是她推测一定是在议论自己的腿,于是大大方方地对婆婆说,“我这条腿以前受过伤,不过不碍事的!爸妈,请喝茶!”

婆婆看婉婷知道自己在议论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也辛苦你了!快坐下,一起说说话!”公公看老伴如此多事,狠狠地瞪了她两眼,婆婆就不再吱声了。

婉婷认真准备了一整天,就等公婆来了之后,好给二老做顿好饭。婉婷想,公婆来自内地,对海鲜不一定习惯,第一次还是多做一些肉类和蔬菜类比较好。于是,她提前准备了小鸡炖蘑菇,熘肚片,拔丝山药,孜然羊肉,西芹百合,林林总总十多样菜。

李在然心疼婉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于是就放下父母来帮忙。婉婷说,“爸妈好不容易来住几天,你赶快去陪着多说说话!这里我自己能行!”李在然说,“你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能忙过来?我和你一起两人干活快一些!”婉婷说,“我没事,你去陪爹喝两杯,问问家里的事!”两人一边说一边忙,把二老给撂在餐厅里。

婆婆看李在然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不出来,就跟老伴说,“这里的女人管得严,男人都得干活!”公公回答说,“这里是大城市,不是咱们那个小地方。你少说两句不行吗?”婆婆一个劲给老伴使眼色,让他注意媳妇的右脚。公公看了几眼,不再说话了。

吃饭时,婉婷一个劲地给公婆夹菜,劝他们吃这吃那。婆婆虽然表面上应承着,心里却嘀咕道,“这里的婆娘真是多事,我自己又不是不会吃。”

吃完饭,李在然又想去帮忙刷碗,被婉婷给撵了出来。他只好回到父母身边,陪着他们聊天。李在然一下子觉得家里来了两位陌生人,他们长得像自己的父母,但是无论是语言、思维还是关心的话题都与自己完全不同。他看出母亲对婉婷的挑剔来,虽然父亲没有说婉婷什么,似乎也在担心什么。他开始觉得自己真不该把父母请来。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两地的差别本来就特别大,再加上分离这么多年,早就没有共同话题了,而且婉婷被无辜地挑剔着!

晚上睡觉时,李在然跟婉婷说,“我想明后天就把他们送回去!”

婉婷说,“为什么?你们这么多年没见面,怎么还没热乎过来,就要送他们走?”

李在然说,“我觉得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而且也不可能改变过来!”李在然故意隐藏了心中对父母的不满,这种不满主要是因为母亲对婉婷过于挑剔。

婉婷说,“你是儿子,是他们的心头肉,再怎么着也不能这样对他们!我是个外人,以前不熟悉你们的生活环境,也不知道他们的脾气爱好。我会适应好的,放心吧!”

李在然说,“他们也不熟悉这里的生活。我不愿意让你受委屈!”他还是没说挑剔的事。

婉婷说,“这不怪他们!第一次见到媳妇,竟然是跛脚!换作谁也会心里咯噔一下,好好的儿子竟然娶了瘸媳妇,谁会心里好受呢?”

李在然看婉婷自己说破了这件事,只好说,“都怪我,这些年没跟他们说过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会发生今天这些事!”

婉婷说,“你也别自责了!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再说,我还应该感谢你呢!当初不嫌弃我,陪伴我走过了这么多年!我爸妈背后总是夸奖你呢!”

李在然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婉婷,他心想:当初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就让那些事过去吧!今后一定要对婉婷好才行!

春节很快过去了,父亲提出希望立刻动身回家。婉婷知道后,跟李在然说,“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要不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去呢?再说他们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李在然说,“这些天让你太辛苦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他们早点回去,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再说,他们还惦记着那几亩山地。”婉婷听到这些,也不好再说什么。

临行前,婉婷又准备了许多东西,有公婆的,也有带回去给亲朋们的礼物。分手时,婆婆对媳妇说,“我们来这几天让你受累了!我们从山里来,没能帮上你多少忙。在然他平时忙,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多注意休息!”婉婷知道婆婆已经转变了刚来时的挑剔态度,心里连委屈带感激一起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哽咽着说,“妈!等过几天那边事忙完了,你们再回来,以后就别走了!我会照顾好在然的,请您放心!”婆婆也感动得掉下泪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说好。

去车站的路上,母亲对李在然说,“我们来这几天,媳妇忙上忙下的,她拖着个身子怪不容易的,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不要工作太忙了,有空多陪陪她。”父亲说,“来的路上,听说媳妇是省长的女儿,你妈就觉得人家是大户人家,肯定毛病特别多。又看到她是个跛脚,心里想你肯定受了许多委屈,所以特别不是滋味。这几天下来,媳妇一点多余的毛病也没有,也看不出来是大户人家出身。爹不懂什么大道理,知道你们过得不错就满足了。你现在的地位不一样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名声。过去不少县里乡里的干部都不正经,在外头有女人。你可要对得起媳妇!”

听着父母唠叨,李在然开始不耐烦起来,“好了,我都是快当爹的人了,这些道理我都懂,你们路上照顾好自己就是了!”李在然不耐烦的真正原因不是他们爱唠叨,而恰恰是父母一针见血地看穿了自己。

(八十二)海景房

节后一上班,陈其中就找到李在然说,“趁现在天气寒冷,庄稼没有发芽,需要征的土地最好赶紧动作。否则等春天来了之后,农民又开始惦记作物补偿了。而且征地需要签字,这段时间,农民还没有外出务工,赶紧把土地的事办了。否则错过这个时机,人很难张罗起来。”

李在然问他,“你的旧改项目策划得怎么样了?”

陈其中说,“我想先把县城周边的几个村征下来,集中办一个5000户的大社区,让这些农民们先搬上楼,然后把腾出来的旧村集中规划一下。”

李在然说,“建大社区需要不少钱,再说也需要时间,你们一下子拿出这些钱来不太现实!”

陈其中说,“确实是这样,所以,腾出的旧村旧址要拿出一部分做房地产开发,用挣的钱去补偿社区建设费用。”

李在然问,“盈亏平衡点是多少?”

陈其中说,“卖3套房子挣的钱能够建一套安置房。”

李在然说,“这么说腾迁的土地又将有一半还多用在建房地产上了?”

陈其中说,“是这样,这就相当于安置五千户的同时新建15000户商品房,总共是两万户。再多余的部分就是房地产的赢利了。”

李在然说,“你的想法不错,但是大成县是个小地方,短期内不会有那么多人口来买房子。而且如果产业项目发展跟不上的话,房子也卖不动!”

陈其中说,“这个道理我明白,以前我算过这笔账。可是,作为沿海开放地区,大成县有内地大城市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风景优美,空气清新。现在一线城市的房子都卖到了2万块钱一平米了,可是这里的房子连3000块都不到。在大城市上班两三年的工资就能在这里买一套海景房,这难道不是特别有吸引力的地方吗?”

李在然说,“你的想法就是用外地人的钱来盖房子,既解决了本地人旧改的问题,又带来了旅游人口和房地产收益?”

陈其中说,“对头!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也与许多地方的人大代表交流过。由于发展太快,许多地方环境破坏很厉害,所以当地有钱人都有到沿海地区购房的意愿。全国如此之大,有钱人如此之多。一个北京市就有2000万人口,全国一线城市人口有一个亿还多,还有那些开煤矿的、采石油的、发电的等许多行业加起来,人口实在是太多了。关键是我们的优势是环境好,价格便宜,交通比较方便!”

李在然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关键是房地产是短期收益,不可能建立长期稳定税源。一个项目看似挣钱多,其实是把往后几十年的税收一两年内给收齐了。还有,我听说房地产是暴利行业,只要做过房地产就没有兴趣再做其他行业了。”

陈其中说,“我觉得还是需要把长期和短期结合起来考虑。要知道,土地的价格也在不断往上走。越早把土地征下来,征地成本越低。早点把农民请上楼,就为将来储备更多的廉价土地。我听说浙江一带的工业用地已经到每亩40万了,要知道七八年之前还是七八万每亩的价格呢!还有,倍增计划需要大量人口进城务工,总不能等到人都没地方住的时候才想起来盖房子吧?”

李在然说,“你的思路是没有问题。但是要注意一个比例的问题,过早开发过多房子,不但卖不上好价格,还会限制发展实业项目。而这些实业项目才是倍增计划的关键所在。”

陈其中说,“我说句话不知道中不中听,你还能在这里干一辈子县长吗?早点发展起来才是硬道理,后人自有后人的办法!”

李在然还是觉得不妥,就说,“你的思路对头,可以局部尝试一下。我再仔细想想!”

李在然问金仁厚对这件事的看法。金仁厚说,“按过去50年和过去20年来的价格走势来看,价格主要取决于货币供应量。这几年国民生产总值名义增长率是9%,可是货币增发速度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从另一个角度看,只要未来几年货币发行增速不减,国民生产总值的名义增长率也不会掉下来。特别是金融危机以来的这几年时间,许多行业出现经营困难。以前我们说这是周期性波动,是由行业间的此消彼长造成的。可是我仔细分析了一下,通过增发货币的方法在解决了局部行业低迷的同时,又会造成其他行业波动。而这种波动又通过增发货币来解决,虽然有时候采取了定向增发,但是依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李在然说,“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这几年来通货膨胀很厉害,剔除物价上涨因素后,实际增长率没有那么高。”

金仁厚说,“所以,随着物价指数上涨,倍增计划有可能会比较容易实现。当初我们面对的最大难题是财政枯竭,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尤其是财金公司运转良好,又储备了一批优质资源,将来快速裂变的希望非常大!”

李在然说,“我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增长,而不是随波逐流式地被增长。陈其中提出发展房地产的思路有可取之处,但是总有一种急功近利之嫌。”

金仁厚说,“虽然如此,但是我们都不可能永远知道后面的事情。将来是否会有更好的发展途径,也不是不可能。一件事情,如果10个人中有3个人说可行,那就需要立即动手。如果有5个人说行,那就需要三思后行。如果10个人都说行,那就一定不能做,商机早已丧失殆尽!陈其中是商战老手,这20年来从来没有失误过,所以可以考虑他的建议!”

李在然觉得金仁厚说得有道理,于是,他把陈其中找来说,“你那个海景房的建议可以适当尝试。但是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千万别为房子而盖房子,要统筹规划旅游设施、商业设施,要把这些设施当作长远财源来培育。你和规划、国土、旅游、商贸部门对接一下,是否把你原来计划改造的旧村旧址统一起来,打造一个真正意义的旅游度假区。”

陈其中说,“如果这样做的话,我想把东山的几处旅游项目一起合并进来考虑,发展适合不同层次旅游人口的项目,有度假公寓,星级酒店,再建设一处高尔夫,配套建设一座高档会所,这样一来从低到高的人群都能满足了。还有金东物流项目、MK项目等将来都会带来大量的旅游商贸人口,既有打工仔,也有大老板,既有暂住的,也有常住的。”

李在然说,“抓紧做好规划。请个名声好听的国际大公司当牌子,用国内的设计院就行。尽量少花钱多办事!早点筹划好了,早点投入建设!”李在然对当年智慧城的规划设计始终心有余悸,所以在自己主政时就完全理解了孙莉当年的心情。

陈其中看李在然不但支持自己的想法,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知道万事俱备,只欠拆迁!

(八十三)石油

春节期间李在然给孙莉打电话拜年时得知,孙莉的岗位可能要调整,具体情况还需要等到节后两会时才能知道。按照孙莉的级别,如果要调整无非三种去向,去央企、下省市或换部委。按照张省长的分析,孙莉的年龄不大,到省市的可能性不大,换部委与现在没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可能还是去央企,充实一下经济管理经验,将来再到省市发展。

柳岩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两会还没开完,她就把李在然叫到北京,说要一起给孙莉庆贺。李在然听到这个消息,如获至宝,立即动身出发。

在柳岩下榻的王都大饭店里,两人一见面就亲热地拥抱在一起。虽然身体上依然熟悉,可是李在然却力不从心。柳岩敏锐地感觉到了异样,她问李在然,“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疲劳了?”

李在然回答说,“可能是吧!”

柳岩说,“你不是有心思吧?能告诉我吗?”

李在然说,“婉婷怀孕了,已经6个月了。所以……”

柳岩笑着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吗?我还给你们送礼物了!”

李在然有些尴尬地说,“哦,我忘记了。我刚才心里总想着她,所以……”

柳岩轻轻地抚摸着他说,“没关系!我不会吃醋的!从咱们俩第一次认识到有了那事起,我从来没觉得在和别的女人争什么。我不忍心看你痛苦,所以才给你。如果你现在找到了幸福,那么就不要把咱们俩过去的事当成负担!我始终是你最后的港湾!”

李在然的脑子里混乱起来,两个女人都愿意为自己好,换作古代,这绝对是天大的美事。可是,现实社会不允许他这样做,起码他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做。没有婉婷就没有眼前的一切,可是柳岩对自己又像维纳斯般只奉献不索取。过去他和婉婷过着精神与肉体分离的生活,所以才有了他与柳岩的一切。而如今他和婉婷的生活已经统一起来,他还能再与柳岩这样继续下去吗?转而又想,柳岩和自己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可能退回去做简单朋友的程度,两人在许许多多方面都有来往,如果不是因为婉婷,他感觉自己和柳岩在一起可能更适合。那姝婕怎么办?婉婷怎么办?

李在然心乱如麻,柳岩也是心知肚明。她起身给李在然倒了杯水,说道,“你呀,应该好好陪婉婷和孩子!”

李在然抬起头看着她说,“可是你,怎么办?”

柳岩笑着说,“我?我可不想有什么人来管着我!我可不像有些小女人那样整天唧唧歪歪,我这种女人不需要男人!”柳岩坐在他身边接着说道,“和以前一样,如果你需要我了,就来找我! 不管是需要用钱,还是其他任何方面!”

李在然完全明白柳岩在说什么,心里一下子感到释然了许多。

两人换上衣服之后,立刻又回到了工作的状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两人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喝着茶聊起孙莉来。

柳岩说,“孙莉这次要安排到中华石油去当一把手,所以把你叫来就是为了小范围给她祝贺一下!”

李在然说,“中华石油可是个大公司,全国所有的陆上油田全都归它管,一年的产值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规模。”

柳岩说,“是啊!开会前,我和孙莉见了一面。她说在上面干得太久了,以前有过基层经历,再到企业去干几年,为将来积累点经验出来。我说,到企业去可能会比较辛苦,特别是国有企业人员多,负债多,责任也特别大。”

李在然说,“可不是呗! 我那里的几个国有企业包袱都特别重,正在想方设法减员、增效、改制呢! 她现在去企业机会不一定好!”

柳岩说,“底下的国企确是那个样子。上面的国企有一些特殊的机会,不是底下企业所能有的。”

李在然说,“那当然了,央企是国家的脊梁!什么叫脊梁?就是只有一个!如果一个行业只有一个企业,那这个企业叫什么?当然叫垄断了!”

柳岩说,“对头,央企就是垄断的代名词!现在的机会也恰恰是在这里!”

李在然问,“难道央企也要改制改革吗?这可是道大难题!”

柳岩说,“孙莉告诉我说,下一步央企不但要改制,还要引进国外的资金进行改制!”

李在然说,“这可是个大突破!不但是实践上的,也是理论上的大突破!我在县城的国企搞了几次股份制改革,都遭到许多阻力,央企怎么改?重疴不下猛药不行啊!”

柳岩说,“我听说,要与国际接轨进行改革。包括引进国外同行当战略投资人,到美国香港的资本市场去圈钱,包括高管的薪酬体系都要参照国际化标准进行!”

李在然扑哧笑了出来,“一个满脸褶子、浑身是疮的千年老太太,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再整整容,傍个有钱人,穿金戴银一番,摇身一变,变成了美少妇不成?这可真是个好戏法!”

柳岩也跟着笑了出来,“这时代流行的不就是包装吗!怎么就准你把汽车厂包装出来,不许人家央企包装?”

李在然还忍不住笑声,“那个不一样!汽车厂当初是处女,是优质资产!而今这些个国企早就被掏空了,剩下一堆空架子和一批官本位严重的高管,你说怎么能和汽车厂比?”

柳岩说,“就算你说得对,可是这种改革的方向已经被最高领导确定下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抓住机会!”

李在然严肃起来,说道,“如果这件事的大方向确定了,那么肯定会改革成功的! 那些发达国家其实并不傻。前些年我们的国企确实不争气,搞得一塌糊涂。但是对国外的投资人来讲,最有吸引力的地方恰恰不是国企经营状况如何,而是它有多少垄断权力! 他们唱衰国企是为了低价格入股,将来肯定会唱多国企,然后再高价抛出!”

柳岩说,“我还真以为你不以为然呢! 现在的时机正好就在于中华石油要改革,要把优质资产重新组成一个中华石油股份公司,这个公司要到美国和香港融资上市。而你知道这正是过去几年来我们所熟练掌控的领域!”

李在然说,“不仅如此!这件事跟我的倍增计划有着莫大的关系!我一直设想利用大成县港口资源多的优势,完善大宗货物集散功能,如果孙莉当上了一把手,完全可以考虑请她帮忙,在大成县建设原油码头,甚至炼化基地!”

柳岩说,“你呀,始终忘不了你的倍增计划!”

李在然说,“那当然!如果孙莉能帮上这个忙,那么未来大成的发展何止是倍增!简直不知道要增几番呢!”

柳岩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跟孙莉讲的分量还不够!你需要更高层次的人来跟她说,最好是孙省长亲自跟她讲。”

李在然说,“我明白,这么大个人情,一定要送给对等的人才行,这样起码也能收到对等的回报!”

(八十四)垄断

孙莉如愿以偿当上了中华石油的总裁,她再次有机会来大展身手了。这次和在海州当市长不同,也有别于在部门当副职,她掌控的是一家资产过百亿美元,产值上千亿美元的巨型公司。

孙莉非常清楚,企业是微观经济的细胞,是经济社会运转的基本因子。政府是规则秩序的制定者,是宏观层面的调控者。市场是按照规则交易的平台。她更清楚的是,有一类特别的企业,它们横跨三个层次,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这就是垄断。垄断有许多特点,控制资源的能力,操纵市场的能力,制定价格的权利,不受监管的责任,绑架政府,鱼肉百姓,但是总有人打着种种名义,千方百计维护垄断地位,制造新的垄断权力。就拿中华石油来说,完全掌控了全国的能源命脉,不断通过检修、更新等种种方式人为制造油荒现象,为涨价制造理由,从而获得暴利垄断税,制造盈利假象,掩盖效率低下、成本过高的真相。

孙莉对垄断的理解不限于此,更在于驾驭垄断的操纵感,掌控资源的优越感,以及代理和交换的能力。掌控了中华石油,就是掌控了一个能源帝国,这比在部委更实际,比去省市更从容。

孙莉对李在然发出的邀请比较满意,而且很快孙省长打来电话,表达了希望中华石油在大成县投资油品码头和炼油基地的意愿。孙莉也非常客气地给予应允,毕竟海州是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孙省长更是下一届最高领导机构的热门人选之一。

实事求是地讲,放眼全国,海州也好,大成也罢,都只是全国范围内的一个小棋子。作为世界级企业的总裁,孙莉可以选择的地方非常多,不论到哪里投资都会给地方带来巨大的拉动作用,不论是税收还是民生,无一不是起到立竿见影的发展成果。自从当上总裁之后,孙莉每天都会接到各个地方领导打来的电话,几乎所有的省长都来邀请孙莉去访问,地级市以下的邀请她压根就不考虑。

孙莉极力运作到中华石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下一步将对进行股份制改造。按照她所了解的改造方案,中华石油将进行3个阶段的改造过程。

第一阶段是MBO过程,也就是管理层持股。公司所有处级以上干部,按照行政级别给予相应数量的股份。获得股份认购权的人,最少需要支付1%的现金,其他99%的认购资金可以在未来20年内通过工资和奖金抵扣。这就有点类似购房按揭,预付款交一部分之后,余款连同利息分期支付。对中华石油而言,貌似资产总额很大,其实负债更大,算下来净资产还是负数,所以就像当年海州汽车厂一样,定价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数字。孙莉很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现象,一方面是中华石油是老国企,确实负担比较重,债务较多。另一方面是国际投资资本打压油价,使中华石油的资产价格大幅缩水,这样有利于低成本介入。对孙莉这些管理层来讲,也顺理成章地获得了绝佳的认购价格,而且只需支付极少的现金即可。

第二阶段是增资扩股,引进战略合作伙伴。中华石油引入了美国股神索菲特,以每股一港币的价格增发了10%的股份。索菲特是包括美国石油企业在内的众多大企业的股东,他的加入有利于树立国际投资人对中华石油未来上市的信心。条件是索菲特必须长期持有,以推动未来上市股价走高。对中华石油而言,索菲特的现金投入可能是最大的一笔,比管理层实缴认购资金都要多。

第三阶段是上市融资。在香港证交所发行股票,在美国、英国两地发行存托凭证。将在保荐人、承销商、造市商等一大波股市专业操手的运作下,成功募集资金。当然作为吸血鬼,他们也将抽走大约10%的募资。

孙莉自从参与过几个案例之后,更加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郑乾更是不遗余力地参与到企业的股份制改造中去。大发项目从无到有,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十几个亿来,让孙莉非常着迷。

郑乾说,“所谓股市,就是故事!讲的是未来赚钱的能力。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通过一大批专业分析师的吹嘘,总能让股民信以为真。大发公司实实在在的资产也就两千多万,可是不代表它不能募集十个亿回来。中华石油更是如此,这是一家垄断公司,具备超额定价权的企业。想想全国那么大的市场空间,简直是天文数字,想想都能醉了,想不看好都难!”

李在然问,“既然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在国外发行股票?在国内发不行吗?还有为什么要给索菲特一块钱一股,不能多要他点钱吗?”

郑乾说,“到国外发行是国家战略,目的是将来能使中华石油走出国门,到国际市场发展。我国自己的资源早晚会有枯竭的时候,把中华石油做成国际企业,有助于使用国际国内两种资源,占领两种市场。”

李在然说,“中华石油直接买外国石油公司的股份不行吗?让索菲特买我们的,和我们买他们的不是一个道理吗?”

郑乾说,“道理是一样,可是你要知道,中华石油虽然是世界级规模的企业,但是除了国内业务之外,没有国际市场可做。现在国际市场都分割完了,你要进去就是抢别人的饭碗,所以一定要找个大款傍着才行!”

李在然说,“果然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这么一家脊梁公司走出国门,竟然需要仰人鼻息!”

郑乾说,“这还是我们求人家来买股份,给了很大的面子了!索菲特之前找了许多家投资人,都不看好中华石油,理由是如果只做国内业务一定会参与,毕竟有垄断税可图。可是如果将来做国际业务,单凭成本和效率这两项指标,就能立刻否定掉!”

李在然说,“这些死鬼佬又想占便宜,又不想多出钱。怪不得使劲抹黑国企的垄断地位,其实他们恨不得也能掌握这种垄断权利。抹黑是为了低价进入,将来肯定会拿垄断暴利说故事!”

郑乾说,“你分析得完全正确。有关部门也想将计就计,让他们从中得到好处,这样他们就知道以后我们想做的事情必须跟紧了,谁跟松了就没钱赚了!”

慕平插了句话说,“这叫狗吃了不行,狼吃了不算!”

郑乾问,“什么意思?”

柳岩说,“就是说宁予友邦,不予家臣!”

郑乾说,“那些都是国家大事,跟我们没关系!老李,你们赶紧办几家石油企业,数字做得漂亮些。将来中华石油股改时好一就兼并进来,大家也都好有个彩头!”

慕平说,“老李一直想建个油品码头,我还想搭车搞个输油管道呢!”

郑乾说,“我估计将来的融资计划书中要有大量的增产和设施投资计划,你们应该在这里面多研究。码头和管道这两件事你们可以先策划,就像大发项目一样。装装样子先干起来,将来用中华石油的股份来收购。”

(八十五)集市

陈其中早已是人大代表,每年都要来参加两会。他在家乡时从来没做过一天老实巴交的农民,那么他来参加两会的目的也绝不是参政议政那么简单。他对这种政治会议有自己的理解,但是基于不可告人的理由,这种理解永远都藏在自己的心里。表面上,他和所有人一样,该研究就研究,该鼓掌就鼓掌,该举手就举手。每当记者采访时,他就做出一副老实样子,操着家乡话,大肆赞扬政府在惠民方面做了多少努力,群众得了多少实惠。从电视里看到他,仿佛是一位历经磨难的农奴,一下子翻身得解放的样子,恨不得敲锣打鼓、高声欢唱,才能表达自己作为群众代表的喜悦之情。

实际上,他用朴素的哲学告诉自己,所谓政治会议,无非是个集市。台上台下人都讲着可能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这些话就在会议期间管用,会后永远无人问津。如果没有这些话,人们也不可能聚集在一起。这些话把大家聚在一起,在广播电视上不停地宣传着,让那些可能还相信的人继续相信下去。然而,冠冕堂皇的话之外才是他来参会的目的。在这个大集市里,既有各地方基层的代表,也有各行业领域的代表,既有当权者,也有谋利人,既有卖家,也有买家,买卖的标的物既有权利,也有利益。因此,如果能够获得了准入资格,进入到这个集市中进行交易的话,那么首先就证明了自身的政治地位,这是最大的信用符号,比天文数字的存款都管用得多;接着就是交易的标的物,看似简单,却数额巨大,比如投资设厂,大宗贸易,低于一个亿的数字都不好意思拿到这里来谈;然后就是交易的方式,永远是轻松惬意,而不是为了些许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刀动枪。这是变形的贵族政治,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台面上的人永远彬彬有礼,永远讲着形而上的话,台面下始终进行着形而下的交易。

今年来参加会议,陈其中带着务虚和务实几个不同的题目来。从务虚的角度上,今年又增选补选了许多代表,这些新代表需要尽快接上头,互相建立起感情,为今后的交易铺路。从务实的角度看,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村办企业明星,而是新农村经济发展的楷模。尤其是过去一年多来,在与李在然来往的过程中,他的认识水平上升了几个大台阶。他思量着与那些央企代表们继续谈判,把金东物流项目做实,把旧改房地产做实,把铝业和发电项目做实。他知道自己不同于那些高级官员,光动动嘴皮子不可能解决问题。他既要出思路,又要带头干,关键是如何把那些掌握资源的权贵们的囊中物弄到自己口袋中去。陈其中不懂什么叫寻租,他只明白有财大家发是真理,把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形成利益共同体,这样自己的事才能长远发展。

陈其中知道李在然他们来给孙莉庆贺,只是那天他要陪孙省长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所以他亲自跟孙莉请了假。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单独同孙莉谈谈房地产的事。在他看来,中华石油在全国有20万员工,如果未来几年那些即将退休的职工能够在他的项目买房子,那么就是一笔可观的买卖。按照孙莉的性格,很可能会应孙省长和李在然的邀请,在大成县投资办企业,这样又是几千人需要解决生活问题。

除了孙莉之外,他还专门同中华有色的老总进行交流,洽谈合作办电解铝厂的事情。令他颇感意外的是,对方主动提出在西南地区有一个即将破产的电解铝厂,如果东山愿意,可以零价格转让,条件是不许辞退职工,不许变卖资产,只能继续经营下去。如果东山愿意整体搬迁到大成县,那么集团愿意出搬迁费!陈其中朝思暮想要把铝业产业链做起来,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对方希望会后就进入实际交流。

李在然不是全国代表,不能参加会议讨论。陈其中就主动邀请他参加自己召集的各种活动,每次聚会时,陈其中逢人便夸李在然年轻有魄力,有知识有办法,是难得的好领导。面对大家赞许的目光,李在然也毫不客气,和陈其中两人一唱一和,念起了招商引资的买卖经。陈其中也不忘在参加孙省长召集的活动时,请李在然一起列席。陈其中照样是把新农村建设的成就都归到孙省长和李在然身上,他对孙省长和李在然的爱慕之情从语言到神情,简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好像这两人一个是如来佛祖,一个是观世音菩萨。孙省长跟陈其中接触不多,听着这些溢美之词感到很高兴。而李在然和陈其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听着陈其中滔滔不绝的赞美语句,牙齿都快酸倒了。这也让李在然看到了陈其中多变的一面。

陈其中让李在然有一个大收获,这绝不是中华石油那么简单。在陪同孙省长与军方代表团联谊时,李在然结识了新当选的汪主席,而细算下来,汪主席居然和大成县很有渊源。陈其中不失时机地抛出了旅游业发展规划设想,在酒桌上吹得神乎其神,仿佛旅游业已经成为大成县的未来一般。正当孙省长和汪主席听得入神的时候,陈其中提出希望军方帮一个小忙,就是一个举手之劳。汪主席说,“只要不是调动军队,其他还算事吗?”他问陈其中是什么忙,陈其中故作深沉地说,“虽然是个小忙,但是毕竟凡事都需要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只怕等研究讨论完之后,主席又高升了。”汪主席说,“多大点屁事还那么麻烦?他娘的,你只要说出来,立马给你办!谁不办,就办谁!”陈其中这才提出,“希望军队在大成县的飞机场能够起降民用航班。”汪主席说,“我还寻思多大的事呢!会后我亲自到大成县去调研!”

孙省长和李在然对陈其中又增添了一分认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老头,鬼点子还真多!孙省长想,如果我来提这件事的话,对方肯定会提出置换条件,甚至有可能狮子大开口不可。李在然想,我根本没资格提这个条件,倒是陈其中这样一位看似官场之外的人,最适合办这件事。军方也不会太难为他,反正支持地方建设本来就是军队应有之责。陈其中抓住了各方的这种心理,巧妙地将了汪主席一军,用激将法解决了问题。

这就是陈其中,看似交易双方地位不对等,不具备交易条件时,他却利用这种不对等关系,拉大双方差距,让对方占据心理制高点,从而不计较得失,慷慨解囊!

(八十六)创新

李在然抽出专门时间去拜访科技部的韩部长,准确地说是前部长,现在又上了一个台阶,称为韩主任。李在然没有忘记韩部长当初对海州的帮助,虽然孙莉调离后,没有再继续拨付资金,但是曾经帮过一次就足够了。李在然攀上韩部长这根线之后,少不了逢年过节来看望。刚当上县长时,他就专门到韩部长这里来汇报过工作。韩部长曾经提出,国家在发展经济开发区之外,应大力发展高新技术开发区,这将是未来几年的工作重点。现在的韩主任专门负责协调各部委对各地建设高新区给予支持鼓励政策。

韩主任跟李在然说,“国家现在已经认识到,发达国家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创新能力。由于我们目前的经济发展水平与之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所以必须实施赶超战略,力争用二十年不到的时间,让中国创造与中国制造并驾齐驱,双轮驱动国家竞争力。”

李在然说,“我也经常想这个题目,可是落实到基层还是有非常大的难度。就拿大成县来说,社会平均识字率虽然超过97%,但是大专以上学历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0.3%。短时间不可能培养出大量高素质人才,所以只能通过发展职业教育,工学结合的方式可能是比较现实的路子。”

韩主任说,“你说的情况,我在其他县市也碰见过。大成县是全国百强县尚且如此,那么全国的平均水平就可想而知了。当前优质的文化教育科技资源都在向一线城市集中,带动了这些地区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同时也带动了制造业的发展,大量人口也在向一线城市集中。这就造成了一种抽血效应,穷的地区变得越发贫穷,相应资源进一步衰退。”

李在然说,“确实是这样的。不光大成县,包括海州市在内都在被抽血。去年海州市考上大学的学生有11000多人,落户到海州的毕业生有18000多人,其中海州籍学生回乡就业的只有不到1000人,大部分都到大城市去了。这就反映出一个问题,海州学生向一线城市集中,而三四线地区学生向二线城市集中,那么这些地区长期下去就变成人口净输出地区,可能不利于当地发展。”

韩主任说,“我也注意到这个现象,目前还没有好办法来解决。虽然西部开发战略提出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但是效果总是不理想。”

李在然说,“我觉得问题可能在于战略模式本身。有的发达地区提出腾笼换鸟战略,将淘汰的落后产业迁往中西部。可是中西部地区本来交通就不发达,劳动力素质相对较低,这种产业转移看不出有什么成本优势,或者资源优势,搞不好,还会破坏当地环境。”

韩主任说,“有人把腾笼换鸟称为挤出效应,我就不赞成。产业无所谓先进与落后的区别,发展先进产业把落后产业挤出去,这种思路本身就有问题。历来有落后企业,没听说有落后产业。就拿汽车制造业来讲,在汽车被发明出来的一百多年时间里,汽车的工作原理基本没有发生变化,机械结构也基本没有发生变化,然而推动汽车升级换代的动力是信息化的应用和工业设计的进步。”

李在然说,“我有时也在想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促进了产业升级,落后与先进的差别究竟是什么?当初机械化生产代替人工生产被称为进步,可是当代最昂贵的汽车却在以纯手工打造为卖点!瑞士的手表业以纯手工制作为主,而不提倡机械生产。难道手工制作从落后又变成先进了吗?答案肯定不是这样,所以说,先进与落后与产业升级可能不是正相关关系,产生升级不是技术进步与否的代名词,而是由社会对新技术或者新体验的需求所驱动。一部汽车在机械部件基本不变的情况下,通过增加导航、电脑等电子配置、改进外形和内饰的舒适程度,就可以升级为更受欢迎的车型。就单个部件的生产而言,机械化生产依然保持着参数上的优势。然而纯手工制造满足了部分人的贵族意识,他们所要的不是车辆本身,而是与众不同的优越感。这么看,手工与机械生产只是满足不同对象的需求,而无所谓先进与落后的区别。”

韩部长说,“你说得很形象。但是一般而言,生产效率高、成品率高和误差小的生产方式可以理解为先进的。虽然从前面的例子中无法比较,但是考虑到社会总需求中占数量最大的还是普通需求。就像汽车一样,豪车的需求量是无法与普通车相比的,而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一定是所有厂家所追求的。在这个过程中科技就发挥了作用,新技术、新工艺以及新的管理方式等都起到推动作用,而贯穿其中的有两个方面,一个信息化的应用,一个是新材料的应用。而新材料的研发与应用,也越来越依赖信息化水平。就连核试验都已经开始用超级计算机进行模拟,可见信息化水平提升的重要性有多大!再反向来看,信息化推动了几乎所有行业的产业升级,是创新发展的重要工具。当然创新发展最终还是应该归因于需求。”

李在然说,“我现在面临的问题和西部地区一样,那就是如何跨越发展和赶超发展的问题。现在跨越发展的路子已经基本清晰了,但是赶超发展方面,我还是没有看清楚方向。”

韩主任说,“每个地区有各有特色,关键在于因地制宜。比如说金东物流项目,就能起到非常好的引领作用。供应链管理的核心是对上连接主机厂,对下连接配套厂,中间做好库存与物料的配比关系,再结合上金融功能。这是一个非常综合的管理信息化系统。”

李在然说,“过去美国发展MRP系统,日本发展JIT系统,现在都在发展ERP系统。我看万变不离其宗,关键是要找到降低成本、缩短时间、提高成品率、减少资金占用的办法。”

韩主任说,“对,这个办法很关键。围绕如何找到这些办法,就衍生出各种新技术,这就是创新的过程。当初美国发展阿波罗登月计划,全面提升了美国的科技教育研发水平,获得了一大批能够民用的高新技术。包括互联网、空调、无线对讲、自动导航等现在我们熟知的东西都是那个计划的产物。”

李在然说,“所以,当后人再进行登月或其他航天工程时难度也大大降低,主要是得益于更加成熟的技术。这让我想到,登月计划本身其实没有什么,去月球拿几块石头回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是为了做到这一点,却发明了相当多的新工艺、新材料、新科技。”

韩主任说,“我说金东物流项目的用意也在于此。不过,金东物流要现实得多,通过这个项目的研发建设,一定能产生许多新东西,而这些新东西可能就会对促进其他行业的发展产生推动作用。这个过程就是创新。所有的新奇东西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产生的。”

李在然说,“这还是没有解决我的问题,作为一个县市,该如何与一线城市同台竞争,避免抽血效应,做好创新这篇文章?”

韩主任说,“可以从5个方面入手。第一,做好基本功,必须要有院所能培养储备人才,这是长期的慢功夫,但是又不可或缺。第二,院所起初要有针对性,要能帮助本地企业解决实际问题,院所的研发成果要有能中试和转化成产能的条件。第三,要有产业链与院所互动,单纯一家企业不足以发挥院所的作用,必须是在至少一条产业链上的所有企业能与院所有良性互动关系,才能形成产学研结合。第四,要有不同层次的金融服务,不单纯是贷款、发债和上市融资,还要有各种风投、私募、并购类资金,从而对各个不同阶段的产学研进行定向注资。第五,要有知识产权交易的平台,不但产权能挂牌交易,知识产权也要能挂牌交易。这五个方面都完备了才好办!”

李在然说,“看来有几个方面我想到了,比如说兴办东山学院,虽然是以技工培训为主,但是完全可以作为承接高科技人的载体,下一步围绕铝业的产业链做好研发结合应该能行。金融服务和知识产权交易平台,恐怕短时间不具备,不过可以根据具体项目来具体运作。这么看,大成县的创新一定要围绕当地产业发展进行,做好产学研结合的文章。”

韩主任说,“大成县的名字不够响亮,应该争取设立高新技术开发区,这样对企业和人才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李在然说,“我当初提过,希望能让大成县参照国家级开发区的政策执行,可是当时难度太大,省里没给下文。”

韩主任说,“这件事我跟老孙说一下,先设立省级高新区,将来条件具备时再升级为国家级也不晚。这个高新区的名字可以定义为海州高新区,与大成县合署办公。这样既解决了牌子问题,也能解决你的身份问题!”

(八十七)大师

陈其中跟李在然说,“你这次来得正好,有一位神秘人物正好在京城,我可以帮你引见一下。”

李在然问道,“大官还是大款?

陈其中说,“都不是,能管着大官和大款的人。”

李在然问道,“难道是最高领导不成?”

陈其中说,“不是。但是许多权势人物都把他看得比最高领导还要重要!”

李在然冷笑了一声说,“啥人这么牛逼?搞得像圈子功一样神秘?”

陈其中说,“可别乱讲话!对大师要尊重一些!”

李在然不屑地说,“你也是老党员了,咋就不信马列信鬼神了呢?”

陈其中说,“你我信不信不重要,但是那些权势人物信,这个才重要!”

李在然有些好奇地问,“他们都怎么个信法?有啥灵验的事吗?”

陈其中说,“从啥时候开始信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个。”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雕刻的像神像一样的玉坠来,大约有拇指那么大,看起来晶莹剔透。

李在然接过来,仔细端详起来问道,“这是个玉佛吗?多少钱?”

陈其中说,“我请的时候花了20多万。这可是无价之宝!”

李在然感到有些好笑,说道,“我看不出这块玉石的质地如何,但是看雕工,感觉很一般,不值那个钱!”

陈其中说,“这块玉佛是大师开过光的!挺灵验!”

李在然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觉得你这些年来靠的是政策和机遇发了财,怎么能归因到大师身上去呢?你当初差点饿死的时候,大师在哪里呢?我觉得你说得有点玄!”

陈其中说,“按说,佛渡有缘人,既然跟你提到这件事了,我就讲给你听听。”

李在然笑出声来,“好吧,要不要我先找个脸盆,把耳朵好好洗洗?”

陈其中说,“不说这些玩笑话。这位思觉大师全名叫思觉仁波切,是藏传活佛,41岁那一年才被发现是灵童转世。”

李在然乐了,“这么大年纪的灵童还是第一次听说!”

陈其中接着说,“是啊,这确实是一大奇迹。在被发现之前,思觉是一位文艺演员,一度在华人圈中相当有名气。一次在拉萨举办节目时,思觉与台下观众互动气氛异常热烈,从台上掉了下来,三天三夜昏迷不醒。当醒来之后,他说看到了七色云彩载着他游历了三十六界,洞悉了人间一切痛苦。这次来拉萨不是演出,而是回归故里。”

李在然听陈其中讲故事,感觉充满了神秘气氛。

陈其中说,“喇嘛们按照寻找灵童的办法,在医院里找到了他。于是他皈依密宗,取法号为思觉仁波切,闭关修行。虽然41岁才被发现,但是由于他天资聪慧,后天悟性极高,所以三年之后,思觉已经成为密宗大师。”

李在然问,“听说密宗有很多神秘仪式,是不是巫术?”

陈其中说,“我只是听说,从没见过。思觉大师的道行很深,对一个人能够前知百世,后知百世。凡大师开过光的器物都具备法力,能够起到逢凶化吉的效果。”

李在然问,“有例子吗?”

陈其中说,“当然有! 那天你见的那位汪主席,起初不信大师之言。大师说,信我者随遇而安,不信者刀光血影。汪主席想,我堂堂一介军人,还怕刀光血影不成?就没有把大师的话放在心上。没过多久,在一次军事演习中,一颗流弹击中了汪主席的座驾,在离他头部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穿过去,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想这可能是偶然,就没有往心里去。又不久,因为临时工作安排没有乘车回家,而是让司机自己开车离开。就在汽车刚开出营房不久,遭遇了车祸,司机当场死亡。汪主席开始有些将信将疑,于是跟思觉大师讲起这件事情来。思觉说,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所以就让你有惊无险,但是你又与我有缘,因此就点到为止,保你性命! 汪主席听后大为折服,自此之后,只要有机会就请思觉法师帮助做法。三年前,思觉法师对他说,你有三灾,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即可逢凶化吉。三灾过后即有大喜,定是得道升天之大造化! 汪主席在大师的指导下,每日做功课,果然不但确保三年来一帆风顺,而且今年又当选了主席!你说灵验不灵验!”

李在然说,“是有点意思! 那其他高级领导也和他有来往吗?”

陈其中说,“有没有来往都是自己知道。话说天机不可泄露,谁会把自己的灾和喜告诉别人呢?有了大师的指点,自己做好功课就是了!”

李在然问,“你既然想引荐我认识他,一定是也跟他提到过我吧?大师怎么说的?”

陈其中笑了笑说道,“你猜得不假!你是我的福星,所以保佑你也是保佑我自己。我跟大师讲了你的名字,你猜大师怎么说?”

李在然反问道,“怎么说?”

陈其中故作神秘地说,“大师说,三才之理,自然自在!”

李在然问道,“怎么解?”

陈其中说,“思觉说你是天地人造化之精髓,不受外界物欲所驱使,本心即佛心映照,是千古难出的人杰!”

李在然听到这里,不觉得也乐了,“好啊,我还真是个什么人物了!”

陈其中说,“思觉大师说,你现在还是一块璞玉,还在雕琢之中,必经得千刀万剐之后,方才成就本来面目。”

李在然说,“我有那么伟大吗?世间凡人谁不是经历无数磨难才能成功呢?怎么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怎么解怎么有理呢?”

陈其中说,“大师说,你命中犯水,五行缺金,按说你没有财运,但是由于你前世层次极高,不受三界掌控,因此此生享尽繁华,不留遗憾在世!”

李在然听着这些话,感到很神奇,就接着问道,“大师说没说我该注意什么?”

陈其中说,“大师说,你近来犯小人,小人多智而无德,尤其当注意避让。我说确实是有一位小人在他身边,但是近来已经调离了,是否这一劫就算过去了?大师说,非也,虽然目前从眼前消失,但是始终会转换形态再来纠缠不清。我问他该怎么解决,他说你命里缺金,他可以做法帮你补上,自可灭灾。然后,我就替你捐了一百万,以求大师每日做法,保你平安!”

李在然听到这些玄妙的话,仿佛进入了幻境一般,从内心里感激陈其中。他问,“大师是否经常到各地做法?”

陈其中说,“是的,大师在全国各地信徒众多,每到一处无不是达官贵人迎来送往,跟风的群众非常多!那些信徒们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捐出来,以求得道升天。特别是那些官员们,不便于在公众场所膜拜,就专门请于家中做法。”

李在然问,“怎么区别是信徒还是凑热闹?”

陈其中说,“大师行的是密宗,因此若要信他,定需要将自己最珍贵之女人与之合体授道,然后再经女人传授给信徒。如无女人,可以12、14或16岁的处女授道。”

听到这里,李在然心里恍然大悟,“大师原来是财色双收之高手!”

李在然问道,“你是信徒吗?”

陈其中说,“我还不够资格,想信还没有机会呢!不过,你我认识的人中有人是信徒!”

(八十八)寺院

与思觉大师见面后来酒店的路上,李在然对陈其中说,“这个思觉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你说,他那个隔空取物是怎么做到的?”

陈其中说,“神奇吧?那把不锈钢汤勺,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弯,然后拿手一抹就又变直了!”

李在然接着说,“那个读心术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哪一张牌?还有,那个与故人对话是怎么回事?真是不可思议!”

陈其中笑着说,“我宁愿相信是魔术!”

李在然说,“如果是魔术,那么一定是修炼水平不低的魔术了!美国有一位大卫魔术师,包括大变活人,大变飞机,甚至做到把自己跨洋移动!”

陈其中说,“我小时候学过杂耍,比魔术要低一些,但是道理是相通的,其本质就是障眼法。现代魔术加上最新科技做陪衬,以假乱真,常人难以识别。”

李在然说,“既然你知道他行的是魔术,那你怎么还相信他的话?”

陈其中说,“有一些事情我解释不了,听他说得有道理,也就信了。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我只信我认为正确的部分。”

李在然说,“这类神秘主义往往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子,有些话你能听懂,而且也有道理。有些话你听不懂,也不知道是否有道理。久而久之,那些原来不懂的话也就相信其有道理了。如果不是这样半真半假地讲话,那么就不可能获取信徒的信任。往往就是这样,你在接受真的同时,也把假一起接受,最后完全相信了假,真就不一定相信了。这是符合认识论规律的。”

陈其中说,“你我信不信不重要,现在许多达官贵人和普通群众信得很厉害。这才是重点!尤其要命的是,一些退下来的老干部,甚至科学泰斗都开始相信这些神秘的东西。有的说是宇宙真神,有的自称人体科学,林林总总很多。这些老同志不但自己信,还把自己的老下级召集在一起,不但私下里信,还写文章到报纸上杂志上发表文章。”

李在然说,“这一点不奇怪。导弹专家不可能明白人体科学,说了些不负责任的话,被人不断放大。一些老同志退休之后,感到内心空虚,总想放缓生命流逝的脚步。这些事早就发生了,不是今天才有的怪事! 秦始皇、汉武帝哪个没有搞过长生不老药?问题是,历史上就没有人成功过,当代人就能成功了吗?许多神秘主义总是披上最新科技的外衣,换着法子骗钱!”

陈其中说,“我到南方参观过一些景点,可以说所有的地方都修建了寺院,请个长老主持,搞一帮善男信女,隔三岔五办个什么祈福法会、放生仪式。有一家寺院的除夕钟已经拍卖到了一百万一次!还有一家寺院僧俗两手抓,一手抓传教,一手抓实体经济,听说还有高层领导在推动上市呢!”

李在然说,“说实话,我脑子里想经济工作比较多,这类事情确实很少关注。”

陈其中说,“烧香念佛早就流传在达官贵人当中了。你说哪个领导会说自己不信理想改信教?谁也不敢!但是,打着复兴传统文化的名义,尊重群众习俗的幌子,逢庙必进,有仙必访,有神必拜。上头尚且如此,那底下人呢?还不是上行下效?”

李在然问,“你看得很透嘛!你是不是又在琢磨怎么从中渔利?”

陈其中说,“是的!既然上面公开支持复兴传统文化,下面又有那么多群众愿意相信,那么为什么不成人之美呢?”

李在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其中说,“我想把县里曾经拆除的文华院重新修建起来,把儒释道三家圣人都请来,打造一个综合性的寺院、书院。寺院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八方来财、四方进宝!寺院不讲究意识形态,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中外,只要是善款都广为接纳!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如果寺院足够有名气,那么就一定会吸引全国的信众来烧香祈福,那得带来多大的人流和效益啊!”

李在然问,“我听说有一些千年寺院都十分灵验,你复建一座新寺院,怎么解决这个灵验的问题?”

陈其中说,“有句话叫信者有,不信者无!你许下心愿,坚信神灵一定能帮助自己,如果实现了心愿,那么就是灵验。如果没有实现,那么你归罪谁呢?肯定是归罪自己不信神灵,所以才不灵验,因为不信者无,对不对?因此,只要是寺院就一定灵验,凡是不灵验的都是因为信仰不彻底,神仙不帮忙所致! 对我们来说,找一家上级领导最信的寺院联姻来办寺院,请他们的高人来主持,不就解决了灵验的问题了吗?再说,文华院确实始建于一千年前,这么早就有人信,难道还不够灵验吗?”

李在然说,“你既然想得这么细,肯定想的时间不短了吧?资金怎么解决?靠集体投入,还是政府投入?”

陈其中说,“我确实想了很长时间,也到处走访学习寺院的运营模式,现在已经基本想清楚了。为了体现寺院为信徒祈福,所以不能靠集体投入,更不能是政府投入,而是募集善款来建设。”

李在然问道,“怎么个筹集法?有那么多人愿意掏钱吗?”

陈其中说,“你不信这个东西,所以里面的门道也不了解!现在许多人赚了大钱,但是赚得并不心安理得,如果有一种方式能够让他们心安,即便掏出再多的钱也心甘情愿!寺院里都有功德碑、功德墙,甚至功德殿,记录的都是建院时捐赠人的名字和数额。还有修造神像时也有文章可做,比如把一些边角料做成小神像,让信众们花钱请回去供养!反正我算过一笔账,修建寺院最差是盈亏平衡,稍微经营好一些,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这不包括给当地政府带来的收益!”

李在然问,“那你自己打算投多少钱?”

陈其中说,“这修功德的事情,一定要自己掏钱的!我自己打算掏一千万做善款,带头募集资金!”

李在然笑了,问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会把一千万打水漂?”

陈其中回答说,“你还是真了解我!南方的寺院都是谁投资谁受益,搞承包制等办法来经营。所以将来咱们的文华院也一定是这样,表面上看是善款,实际上是股份,捐款过两百万元的才有资格算股份,当然这只有内部人知道,外人看来还是善款而已!”

李在然问道,“你会把思觉大师请来吗?”

陈其中说,“不可能!他属于那种游历僧,不会在一地常驻。再说,他是密宗派,只为达官贵人祈福,普通人他无暇顾及!”

李在然说,“不就是嫌贫爱富嘛!我感觉他那套太神秘,放到寺院里会搅乱社会风气的!”

陈其中说,“嫌什么爱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他那一套在相当一部分高级干部和大款中很有市场!什么是市场?能各取所需进行交易才叫作市场。”

李在然回酒店后跟柳岩说起思觉大师的事,柳岩说,“我知道这个人,也听说过他们干的那些勾当。你最好不要参与进去,那个圈子乱得很,龌龊下流,卑鄙残忍!”

(八十九)生态

李在然跟柳岩说,“我开始觉得当前官场生态有问题,以前没有发现过这些现象。”

柳岩说,“那说明你以前太单纯。实际上官场从来就没有变过,古今中外都是这样子。我觉得你继续保持单纯挺好的。”

李在然说,“你说的我懂,我也没少从书中看到过。我感到遗憾的是,现在许多人都开始信仰缺失。底层的小官思想不纯,偷鸡摸狗倒也罢了,高级干部也开始这样做,那么这个社会可能就会引起混乱。除了一部分领导人之外,许多高级干部不信理想信鬼神,不谋发展谋利益,搞出许多小山头小圈子。毕竟现在不同于古代社会,那时候一方面是信息不发达,底下人不知道上面人在干什么,另一方面是民主概念没有深入人心,底层社会对上层始终存在敬畏心理。然而,当前信息发达的时代,往往是一个会议还没结束,社会上都已经知道讨论内容了。一个官员不论大官小官,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虽然短时间看不出来有什么影响来,但是这些年来每一次社会上的潮流,包括气功热、大师热等,无一不是先从高级干部那个圈子里流行,然后再流传到社会当中来。我自己虽然不是高尚的人,但是我觉得不论高级干部还是一般干部,与基层群众其实都是一体的,既是鱼水关系,也是舟水关系,有时也是父子关系。在高级干部那个圈子里盛行的东西,迟早会在社会上盛行起来。就像密宗这种神秘主义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就是这个原因。”

柳岩说,“孔子说,人之初,性本善。我觉得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肯定人的本性善良,是积极向上的。另一层是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性开始趋恶,向着低俗的方向去发展。所以孔子在提醒人们,要始终保持善良的本性,追求高尚。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认识到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李在然说,“我觉得他只是认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并没有给予解决办法。而且,他自己也有小人与女人难养这样的论断。这说明不论人性善还是性恶,社会对人的改造作用才是第一位的。如果没有社会的改造作用,那么性善的人就会一直保持下去,恶就不会有市场,也不会流传下来。”

柳岩说,“还有别的说法,大俗即大雅,善不与恶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等。这些都说明所谓善恶本身就是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而已。比如说吧,面对狡猾奸诈、穷凶极恶的敌人,你只能想出比他更多的办法,使出更大的努力,才能战胜他。如果他是恶,你是善的话,那么善只有比恶更恶,才能战胜恶。还有两个民族之间互相杀得你死我活,都自称是善,称对方是恶,可是从第三方看来却得不出谁更善谁更恶的评价来。还有,一种特定的行为在一种文化中是善,在另一种文化中却未必,反之亦然,比如日本捕鲸、韩国吃狗,也包括我们自己用动物做补品,也是这个样子。”

李在然说,“我不担心这些问题,因为不会影响大局,不会影响民生。我思考的是,这个社会到底需要什么?前几天我和韩主任聊起创新的话题,当时听他讲得很振奋。可是这两天让那个思觉大师搞得我脑子开始乱起来。发展是时代的主题,创新是驱动力,这个观念是国际社会普遍接受的。我关心的是我们的社会能否真正接受这个观念,而不是停留在书面上,或者一小部分人的口头上。从思觉大师的嘴里,我听到了许多高级干部的名字,他们不少人是他的忠实信徒。我宁愿相信这是思觉自己编造的谎言。”

柳岩说,“即便不全是真相,也说明一部分人确实是拜倒在他的脚下。女干部这边也有相当一部人,我就不说出具体事了。但是我的感觉和你一样,这些人嘴里挂着理想,脑子胡思乱想,行动上只为私利着想。”

李在然说,“你既然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人,那怎么还和他们来往?”

柳岩说,“呵呵,社会是复杂多面的,不可能是单一的,更不是纯洁无瑕的。和他们来往就是各取所需而已,换句话说,借助他们的权力、人脉和资源,赚点钱就是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移民?不是我不爱祖国,是为了保护自己。领导层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只不过是暂时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或者出于政治考虑暂时不动他们罢了。每过一定时期,一定会出现类似‘文化大革命’那样的政治运动,对社会中各种现象进行全面清理扫荡。你知道我这些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与各色人群都有生意来往,万一哪一天他们出事了,我必须依靠自己保护自己。目前来看,美国身份还是管用的。不仅我自己这么想,许多高级领导都把自己的妻儿移民到境外去了,为的是啥,一是为了有个安全保障,二是自己在国内寻欢作乐呗!”

李在然说,“听了你说这些之后,我感觉社会特别黑暗。虽然我知道社会是个大杂烩,既有正面积极的东西,也有反面消极的东西。但是我始终想弄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西方国家自文艺复兴运动之后,社会始终保持着创新的活力,产业革命不断升级换代。而我们却正好相反,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总是试图把社会拉回那个愚昧落后的时代去。思觉这种人就该死绝,他们不传播正能量,靠神乎其神来恫吓、拉拢和控制人的精神。只要这样的人存在一天,思想进步的路上的就会增添一份阻力。如果社会上、基层老百姓都这样整天神神秘秘的,怎么创新?怎么发展?”

柳岩说,“社会本来就是黑暗与阳光并存交替,何必那么在乎呢?有一种观点说,为了正义的目的,可以使用不正义的手段。你如果还保持着那种上进心,就不必太在意这些。你完全可以学会一种外圆内方的处事方式,心中坚守着自己的理想信念,外面圆滑地处理各色人事。”

李在然说,“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外圆内方,那不就是铜钱的模样吗?”

柳岩说,“对呀!古人其实是在用铜钱来警示后人,该怎样做事做人。钱是社会的润滑剂,钱的本意是方方正正的,但是使用上一定要是圆滑的。当代西方国家拜金主义、实用主义盛行,市场经济难免出现这样的思潮。”

李在然说,“我觉得这种思潮不可怕,起码能推动社会发展。可是那些愚昧的神秘主义必须铲除,它们只会让社会倒退!人人都去求仙问药,人人都安于现状,那还要发展做什么?创新还有什么意义?”

柳岩说,“你说得很对,但是你不能指望全社会的各种困难和矛盾能够立刻消失,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有健康的心理素质,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有很高的文化水平,只要这些条件不具备,愚昧的东西就一定会有市场。那些大官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因为自己的名堂大,反而心理更加脆弱,遇到问题不容易排解,所以更容易走向极端。我见过好几个高级干部,官场得意时斗志很高,一旦失意立刻滑向意志消沉、精神萎靡的状态。所以你刚才说的官场生态问题,其实不是问题,是常态罢了!”

(九十)思想

回大成县的途中,李在然在省城停留了一晚,去探望岳父岳母。

张省长先是问了亲家来访的情况,然后问了婉婷怀孕的情况。看到李在然面容憔悴,就有些心疼,告诫他说,“工作不是一天能做完的,要注意休息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过早把身体累坏了,以后怎么干工作?怎么照顾家?你还这么年轻,可别老早累出病来!”

李在然说,“前几天我去会上凑热闹了,酒喝得多了一点,确实有些疲劳。不过与思想疲劳相比,身体疲劳不算什么!以前我总是用敬仰的目光看待那些大人物,可是这趟下来,我感觉有些迷茫。不是对怎么样干工作,而是对官场生态有些迷茫。”接着李在然把前些天的所见所闻跟张省长一一道来。

张省长说,“你感到迷茫是好事情,这说明你依然保持着积极向上的追求,对这些丑恶现象之前没有接触过,也看不惯,甚至很抵触。但是当你看到有高级干部居然与之沆瀣一气时,才使你自己产生了迷茫。这说明你内心还有一种观念,就是大官一定要比小官或普通群众更高尚才对。”

李在然说,“是的,您说得很准确。一个普通老百姓信神也好烧香也罢,不影响什么。可是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理应是更高尚更纯洁的化身。然而现实是这样的官居然很多,让我对前途感到迷茫,确切地说是失望!”

张省长说,“这件事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首先,你应该看到主流是好的,包括你我在内都不是那样的人,也有许许多多我们不了解的干部也和我们一样,对理想信念是坚守的。你应该有这个信心,你站在主流的一面而不是相反。第二,一部分人思想蜕化变质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我们的事业20年代起发展到今天,干部蜕化变质现象几乎就从来没有间断过,无论是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还是建国以来,一直长期存在。只是在‘文革’的斗争下,这些丑恶现象才彻底销声匿迹或者转入地下。开放之后,随着市场经济建设,随着思想文化领域的开放,各种美的东西、丑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涌现出来,特别是那些已经在中国多年不见的东西,一下子又改头换面以新面孔出现了。这说明斗争是长期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三,思想蜕化变质的表现也是多种多样,有的干部政治斗争失利,转而信神信鬼,依靠虚幻的东西来为仕途开路;有的干部一生清廉,看到别人发了财,甚至不义之财,内心不平衡,就产生了捞一把的59岁现象,有权不使过期作废的心态,权钱交易的现象;也有的干部在外面养情人……这些变质的现象花样繁多,不胜枚举。但是不管换什么花样,有一样是共同的,升官发财是他们的唯一动力,如果非要再加上一条的话,那就是享乐主义。你只需要观察一个干部是如何对待自身利益,包括职务的进退去留就可以知道,他的思想是否会变质!”

李在然觉得张省长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还有一些疑惑,“您知道人都有两面性,有真实的一面也有伪装出来的一面。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一类人,我总感觉他的行为方式很做作,总觉得他的所言所行都是装出来的。您说怎么该区别?”

张省长说,“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99%的伪装都会露出马脚。然而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一个人装了一辈子一直到死,那么就认为他对真追求了终生。菜根谭里就讲,‘看人看后半截: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

李在然说,“还有一件事,陈其中想把文华院翻新。我开始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可是听他讲这是发展旅游产业,壮大地方经济,似乎有道理。这件事怎么看?”

张省长说,“对这件事要一分为二地去看。古今中外寺院教堂这种事物都对社会起到安定剂的作用,如果运用得当可以起到缓和心理压力、排解矛盾的作用,当社会矛盾突出时还能起到帮助政府安抚百姓的作用,当然对地方经济建设也是有帮助的。然而另一方面,寺院很容易搞成敛财工具,也容易成为控制民众精神的工具,这是非常值得警惕的,尤其是要防止披着保护宗教信仰自由的外衣,干出违背社会常理,甚至与政府唱对台戏的勾当!历史上每当社会矛盾比较尖锐的时候,总是有这个教那个教引导农民起义,与政权对抗。你说的那个思觉大师,如果仅仅限于思想愚昧倒也罢了,如果有政治势力参与其中的话,轻则造成干部蜕变,重则瓦解干部队伍,颠覆政权组织。思想控制的能量是巨大的,看一下西藏的历史就知道了。”

李在然说,“基层的思想相对比较落后,我觉得从前提出来的那些宏伟理想,农民们可能就没完全搞明白。现在一下子又冒出那么多奇谈怪论来,如果单纯向钱看倒也无所谓,关键是各种歪理邪说都在涌向农村。我觉得应该找到一种合适的办法来解决思想混乱问题。”

张省长说,“我在海州时就已经发现这些苗头了。基层是政权的基础,如果根基被掏空了,那么政权的大厦必将倾覆,这不是危言耸听!海州这里是孔孟之乡,总体上民风淳朴,所以这个问题应该好解决。西方那一套显然与国情不同,所以一定要从传统文化当中凝练几条管用的东西,广泛宣传弘扬才行。”

李在然说,“瀛海一带很重视家庭文化,尊老爱幼观念根深蒂固。我觉得是否可以从几个简单的方面入手,比如孝文化,汉朝时期曾有过举孝廉的说法,家庭的孝放到社会上看就是忠,就是自下而上的服从与负责。再比如说信文化,信用是市场经济的核心,只有倡导信文化,重塑信用意识才能有效避免抗蒙拐骗等丑恶现象。还有实文化,说实话讲实际,踏实做事,发展实业,鼓励实干等,这些是克服浮夸的有效手段。我发现许多事之所以经不起推敲,就在于不实,包括不老实、不踏实等。全国那么大,我也管不着,但是在大成县,现在面临发展的关键的时期,能否取得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关键在实干。我自己不去装神弄鬼,也不允许那些丑恶的东西玷污了大成县群众的思想!”

张省长说,“你的这个设想很好,最好再加上一个闯字。受传统文化的影响,瀛海地区的人们普遍比较保守,缺乏敢闯敢试的精神。与南方发达地区相比,我们的能人太少,二十年来,南方地区出现了几百万大大小小的老板,带活了基层经济发展。可是我们只出现了几个陈其中这样的人,而他们当初也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几个能人在牵头做事,如果全社会都迸发出创业激情,那么经济发展的面貌绝不是现在的样子。”

李在然说,“您说得太有道理了,一下子把我脑子里的阴霾给吹散了。回去之后,我想赶紧行动起来,把孝、信、实、闯四字文化整理出来,作为新时期大成县特有的思想文化进行重塑和弘扬,一定要把民心凝聚到发展大业上来!”

张省长说,“人的思想就如同阵地一般,你不去占领,那些歪门邪道就会去占领。不能认为掌权了,就忽视民心问题。在和平年代,民心向背依然是历史的决定性因素!”

(九十一)尺度

每次到省城,必定是要跟铁杆们聚会的。这一次,大家的话题不免又要谈到会上的事。李在然挑了几件跟大伙说,没想到几个人都没太当回事。

老金说,“当今这官场上人满为患,有数的几个坑摆在那里,无数人在排队等待。远的不说,就老李曾经在青年团工作时的前辈,四十岁冒头就已经位居副省长,可是一干就是近十年时间。 眼瞅着从一位前途光明的年轻干部,活生生地熬成了老干部。如果明年再不动弹,恐怕就要换到二线岗位了。他不能动弹不说,后面还压着一大堆干部,需要提拔的重用的,哪怕是轮岗的,也都停在那里。”

李在然说,“省里干部尚且如此,地方上更是难办。县里干部层数少,也就副科级、科级、副处级、处级几个层次,绝大多数人退休前熬个副科级待遇,一部分人熬到正科待遇,极少数人能熬到副处级,正处级基本上不是给当地干部准备的。”

老王说,“可不是呗!以前每当要调整干部的时候,都特别难办。幸亏后来又多出一些非领导职务,总算多了几个层次。干部在一个位置上干一辈子的现象比比皆是。时间久了,工作动力就丧失了。加上基层矛盾也多,工作难度也大,各种杂事能推就推,反正干得多了也没有用,既不提拔也不多挣钱,搞不好还要惹出各种担责的麻烦事来!”

刘县长说,“老王说得在理,他自己就是因为干多了才吃了亏。现在上头有些说法比较矛盾,一方面鼓励敢闯敢试,一方面又从严执法。可是谁都知道,闯和试都是要在法律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做事。老隋,你说说,法律没有规定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做事才对!”

老隋说,“一般意义上讲法无禁止皆可行,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却不是这样。因为国情太复杂,不用说全国,就是全省东西南北各地区的情况也都很大不同。每个地区都在闯在试,难免有各种各样的变通办法,如果大家都这样做,也就失去了法律的严肃性。所以,操作中一定是严格按照一把尺子量到底的原则实行。”

老王说,“一把尺子量没有问题,这是统一性的原则。但是毕竟需要考虑各个地方的差异性,考虑因地制宜的问题,这是多样性的原则。只讲究统一性而忽视多样性,不符合辩证法!”

老金说,“我这里制定政策的时候,通常定一个大致的原则,具体实施办法通常由各地结合实际自行研究。对各地的考核也不是严格按照千人一面的要求来做。但是,这样一来也有问题,面对全省市县考核时就缺乏统一尺度,到最后往往不得不按照领导意图进行平衡处理。”

李在然说,“我觉得统一性和多样性兼顾的原则没有错。法律的原则一定是严肃的,但是有一点,法律是矛盾调和的产物,所以一定有多种解读方式。起码来讲,法律没有规定的事情究竟是否可行,这一简单命题还是要搞清楚的。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可以做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按说应该能,因为没有禁止的条文。但是执行过程中往往是只有法律规定的事情,人们才敢做,因为这样肯定不犯法。对其他没有规定的事情不敢做,因为害怕犯法。还有,现在地方上对上级下发的政策规定,往往简单照搬上面的条文,根本不做结合实际的灵活处理,这样做的目的是不担责。你让我做的我做,你没说的我不做,以免将来你又指责我违规。”

老王说,“过去几十年来,从来都是先放再收,秋后算账。搞得基层干部都形成了这样一种心理,你明文要求做的,我还要挑风险小的做;除此之外,一概不做。这样犯错误的风险最低。我这次吃的这个亏,你们也都看到了。所有的事情都要找依据,有了依据就行,没有依据的事肯定是错! 我算是害怕了!我已经50多岁了,再忙活几年退休回家,我可不想再被扣上乱作为的帽子!这年头,不作为比作为要强!”

李在然说,“老王,你不能这么消沉!虽然你这次受了影响,毕竟还在领导岗位上。你总不能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着不动吧?先不说事业需要你,人民需要你这些大道理,就算是为了不浪费自己30年的工作经验,也该积极乐观地去看待工作。我觉得事情该做还得做,毕竟大方向还是鼓励干工作的!”

老刘说,“老李,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有背景的人,做工作好也罢、坏也罢,只要不捅出大篓子,就不会有人找你追责。老王和我这样的人不行,我们做到今天的位置还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可能不爱听,不错,你确实是比一般人有能力,远远不是那些官二代们所能比的。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去掉背景因素,你能做到今天的岗位吗?如果老王和你一样有背景,他能被降级吗?”

老金说,“老刘,别这样说话,老李和他们不一样!他的能力水平要比靠山更重要,你也得承认当初能被张省长相中,也绝不是靠运气!可以说,老李的发展路径,即使没有张省长也一定有其他什么领导关注,因为不论在哪里,他都表现得非常抢眼,做了很多实事! 这个问题还是要一分为二的!”

老隋说,“你们也别争来吵去了,我觉得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现在鼓励干事的基本面没有变,官场人满为患也是现实,法律掌控尺度上也有商量之处,这些都不是我们在这里讨论就能解决的!我倒觉得老李说的那些事,确实有必要探讨。我觉得高级干部和地方干部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地方干部和基层企业群众联系紧密,不论在岗还是退休都有实事可做。而高级干部就不同,在位时高高在上,一旦退休就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由于长期不和基层发生直接联系,所以往往在具体事务上不接地气。不论是因为退休,还是政治斗争失利,都是远离了工作中心,这样一来既失去了权力,又没有基层实事可做,空虚在所难免,所以滑向思觉这种人,不信理想信鬼神也不奇怪!”

老刘说,“现在的高级干部一定程度上还不如古代干部。古时候有告老还乡一说,官员到了年龄就退回故乡,一方面协助监督地方官治理乡里,另一方面通过兴办教育、建设各种设施等途径发挥余热。现在的干部退下来之后,就完全把自己等同于一般群众。有的对组织安排意见很大,甚至带头组织上访活动。”

老王说,“老刘说的是实情!领导干部和普通人一样,脑子里一定要时刻装着事,否则也会迷失方向。尤其这些年来,一些人在要待遇时就表现出官本位思想,在讲奉献时又说自己也是群众一员。还有的人退下来之后,忘记了组织纪律,对自己不懂的事也乱发言,给了别有用心的人以可乘之机。”

李在然说,“老王,你自己的事就是冤假错案,你不去上访吗?”

老王说,“不把我关进去就不错了!我还敢去上访,那不是找死吗?”

老隋说,“不用上访,那个靳县长也差不多快挂了!”

老王问,“怎么回事?”

老隋说,“现在还不方便说,你只要相信一点,组织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有正义感的!”

(九十二)雅好

大家一听老隋要卖关子,就不依他,坚决要他说清楚,否则不解气。老隋实在拗不过大伙,不得不开了腔。他说,“这件事上面领导还没有最终下定决心,大家可要注意保密!万一走漏了风声,不但事难成,还可能会引来别的麻烦。你们可要体谅领导的难处!”大伙连忙应允。

老隋说,“这件事要从一块石头说起。”

老金的水刚喝了一半,扑哧一下喷了出来,说道,“这是哪一出?要讲《红楼梦》,还是《木鱼石的传说》?”

老刘说,“老金,别插话!这事对老王很重要,让老隋说下去!”

李在然想,“从一块石头说起,应该有点意思。以前在香港时见到过奇石展,都价格不菲,搞不好还真有名堂!”

老隋说,“按理说,城市绿化景观都需要各种雕塑、奇石之类的装饰物,之前我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些东西的造价有多少,也说不上来什么品位对应什么价格。审计组在查阅账目时注意到一些细节,差不多大小模样的石头、雕塑,价格有所不同,有的甚至差别比较大,这就引起了审计组的注意。于是审计组就对照账目与实地勘察的情况,约谈相关当事人,了解具体情况。”

老王说,“这类东西主观性比较强,有一些石头天然形成了某种图案或造型,往往就有较高的价格。现在也有卖仿制品的,普通人看不出来区别,要结合检测仪器才行。”

老隋说,“审计组约谈时也听到了类似的说法,但是他们觉得越是这种情况,里面存在猫腻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之前在审计绿化工程中就发现了类似情况,越是主观性强的东西,价格弹性越大,而其中的水分就越多。所以,审计组决定按图索骥,找到供应商的源头。通过层层盘查,最终发现这些石材大多由一家总部在香港的苏州公司提供。审计组到苏州公司现场了解情况发现,所谓的纯天然石材完全是人工制作,再经过各种化学工艺和老化处理,最终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目前国内没有仪器能检测出其与天然石材的区别。”

老金说,“这么说,这家苏州公司一定挣了不少钱,可惜它的客户都被蒙在鼓里!”

老刘说,“如果检测不出来的话,那么完全就可以以假乱真了!”

老隋说,“确实如此,苏州公司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它说自从建厂以来,销售情况非常好,许多客户都是冲着以假乱真这个卖点来的。现在各个城市都在加强景观建设,园林绿化的需求非常旺盛,越是发达的城市建造的档次越高,甚至有的提出一定要野生苗木、天然石材等要求。可是大家都知道,天然野生的材料本来就少,如果全国一窝蜂地上这些材料,根本满足不了需求。所以他们公司的工艺应运而生,并且获得了市场的广泛好评!他们的产品虽然在国内没有仪器能检测出来,但是他们自己有办法来鉴别,因为这里面用了几种特别的材料,只要检查这几种材料的成分和比例,就能够鉴别出来是否是它们公司的产品。”

李在然说,“那这件事和靳县长有什么关系呢?”

老隋说,“靳县长是个非常小心的人,他亲自考察过这家企业,完全了解这种产品不是天然材料,并且对价格做了严格限定,只允许企业赚取合理利润。”

老刘说,“我怎么听糊涂了,靳县长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隋说,“这家苏州公司在销售自产石材的同时,也会按照客户的需求售卖天然石材。公司老板也经常在香港的拍卖会上买进或卖出一些东西。”

老王说,“听到现在都还正常啊!”

老隋说,“问题就在拍卖这件事上!香港的拍卖行之前不拍卖赝品,只拍卖真品。可是从最近几年开始,他们逐渐放弃了这个原则,任何一件卖品,只要能开出价来,就一定能拍卖出去。”

老金说,“我觉得这里面有玄机,哪来那么多真品买来买去,放弃拍卖真品的原则,就意味着仿制品同样可以卖出好价钱!”

老隋说,“老金的分析基本正确!我们了解到,近年来国内不少名画赝品在香港进行拍卖,而且卖出了好价钱。我们想不透为什么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赝品,难道仅仅是因为喜欢艺术吗?如果价格高得太离谱,那么即便是真品也会失去吸引力。所以,我想可能另有隐情!”

李在然说,“去年有书画家到我那里去采生,于文华说,‘这些作品都是真品,有收藏价值! 以前有人送给我几幅仿制范曾的赝品画,我还怪人家为什么不送真品?送画的人说,真品得多少钱?我敢送,你敢要吗?’当时看他的样子好像也非常喜欢这些真画。”

老隋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赝品不值钱,即使是违纪查处时也不计价。然而,如果拍卖成交,那么就是合法所得。换句话说,这就是变相的洗钱方式!”

老刘说,“老靳以前说过,他喜欢收藏艺术品,因为没有钱,经常搞一些赝品回来玩玩。难道玄机在这里面吗?”

老隋说,“我们经过调查发现,香港老板帮助老靳在香港出手了几样小东西,卖了一些钱但不多。但是随后,我们了解到了香港拍卖行的拍卖清单和成交清单,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最终,我们发现了他通过艺术品拍卖洗钱和行贿受贿的路径!”

老王说,“这么说,老靳收藏艺术品,不论是真品还是赝品,都能通过拍卖变现。这样双方避开了现金交易不说,还能在拍卖市场变成合法所得。这还真是好办法!”

老隋说,“调查中我们还发现,老靳收藏爱好广泛,字画奇石还在少数,大多是各种文物,许多世面上看不到、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有,但从不重复。有些东西能够鉴别出真假,有些东西压根就无从鉴别。老靳的这个雅好常人难以做到!”

李在然说,“我觉得他应该是代理人,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玄机。”

老金说,“我听说老靳挺有背景,这件事恐怕难不住他。”

老隋说,“领导本来也不愿意得罪他的靠山,老王和老靳的事对他们而言只是小事情,不应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领导同情老王,但是也只能在其他方面设法做工作。如果没有发现老靳的这些情况,上面领导还确实挺难办的。然而,如果老靳出了问题,特别是让政敌抓住了硬伤的把柄,那就很麻烦。接下来看两个老大怎么交易,如果谈得好,老靳可能会降级处理,如果谈不好,可能会丢车保帅。”

李在然说,“我觉得交易的可能性最大。老大之间不会轻易动粗,他们需要互相扶持。不过和老王不一样,老靳这次的硬伤很大,所以老大这边应该能占据主动。我估计事后,会对老王有个好交代。”

(九十三)赶超

韩主任说话算话,他没有敷衍李在然,而是专门找时间同孙省长谈设立海州高新区的事情。除了因为海州和自己有渊源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这里地理位置优越,环境优美,有利于打造创新发展的环境。而且,不论是孙省长这位老同学,还是李在然这样的小朋友,无不迸发出强烈的发展欲望。因此,他有必要推动这件事。

韩主任说,“老同学,你到任之后的这两年发展大有起色啊!我看你搞的那个跨越战略已经刮起了不小的一阵风,现在全国许多省市都在把你们当成学习的榜样!”

孙省长说,“这个大话可别轻易讲!我来这里之前一直以为这里是出领导的地方,又是革命根据地,作为全国经济大省,只要守住不出问题就行。可是到任之后才发现,原来也是个大窟窿!”

韩主任说,“其实各地都是这样。以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在是前任举债,后人来偿。这已经是全国性的通病了!所以,你在这个位置上恐怕还要再累几年,才能革命成功!”

孙省长说,“是啊!咱们这帮老同学里,目前也就你算革命成功了。作为草根出身,我们能走到今天的地步,确实不易!你现在高高在上,有更多资源来调配了,对我的工作要多支持才行!”

韩主任说,“我就是想和你谈谈发展的问题。你们现在搞的跨越发展战略很不错,尤其是李在然提出的倍增计划,有胆量,有魄力!”

孙省长说,“表扬的话就不要说了,多来点干货!说说吧,你能给点什么政策?”

韩主任说,“政策关键是看需求。从全国的情况来看,你们省的经济水平排在前四位,但是科技水平排在二十位左右,全省高校的在校生数量赶不上武汉一个市的数量多,更不能和北上广比!这么看来,你们的发展和一线省市比起来,还是粗放的、低层次的多一些。短期来看,依靠资源要素的大量投入确实能够带来或维系一定程度的高增长,但是长期看来,由于资源有限以及环境的压力,这种粗放增长的路子一定会走到头。而且,即便是拼资源,你也拼不过山西、内蒙甚至新疆这些资源大户。所以,转换经济发展方式,变追求数量高增长为质量优化下的增长,这样做可能后劲更足!”

孙省长说,“我也看到了这个问题。可是短期内无力改变现状,或者说只能采取这个战略才能快速把窟窿补上去,然后再设法优化调整。过去这些年的发展,确切地说是单纯追求数字增长,而忽视了发展的内涵。发展本身应该包括数量和质量两方面的变化。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以为发展就是数量增长的量变过程,而忽略了结构的变化调整也是量变过程的一部分。我们寄希望于通过量的积累变化最终导致质变,却忽略了产业结构的调整也能导致质变产生。就像炭元素一样,几种不同的量变形式产生不同的质变结果,有的是软绵绵的石墨,体积庞大结构松软;有的是硬邦邦的钻石,个小劲大。我觉得,现在的发展就是这个样子,有一些小国家,虽然人口和国土面积都非常小,但是发展质量相当高,就像钻石一般,有着异乎寻常的竞争力。而多数国家还停留在简单积累的过程中,就像海绵吸水一般,经不住捏,一捏全是水分。”

韩主任说,“这也不奇怪。我们是个头大的国家,东西南北差异性非常大,文化差异也很大。要先让大家都富起来,只能依靠一些初级的办法,但是如果要让大家过得好起来,那就不能这么简单做事了。要知道,改革发展的目标是人人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这里除了富裕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方面,包括文化、教育、医疗、保健、环境这些外在方面,也包括理想、信念、追求这些内在方面。马斯洛讲过人的需求的几个层次,一定程度上对社会群体也是有用的。可以说,吃饱穿暖的富足生活还只停留在第一个层次上,离实现价值这个最高层次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孙省长说,“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的基本消费满足之后,多余的钱不可能在现有条件下继续改善生活,一定需要更高层次的追求或目标。现在许多地方出现了人富了内心却空虚了的现象,说明社会中缺少与之相对应的合理目标。刚开放那几年,全国人民都重视教育,上夜大、业余学校的非常多,全社会兴起了一股尊师重教的风气。一方面是因为‘文革’10年压抑太久,人们渴望知识;另一方面依靠知识改变命运的欲望非常强烈,不论是为了参加高考,还是进修学历,都体现了人们对知识的重视。后来社会风气又变了,什么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等说法甚嚣尘上,拜金主义盛行。人人都开始追求捷径,试图以最小代价来获取,甚至不劳而获才是本事。谈论莎士比亚的人少了,打麻将的人多了,听古典音乐的人少了,去KTV的人多了,创造创新的人少了,模仿抄袭的人多了。全社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浮躁,很少有人能静下来听听内心的呼声。各地政府也很少能停下来审视一下究竟该如何发展,而是一味地压数字、上项目。数字出政绩、数字出形象、数字出干部!这个道理我很明白!我对李在然提出的倍增计划感兴趣的原因,不在于倍增两个字,即便届时不能按期实现倍增也不要紧,关键是他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些调整产业结构、改变要素投入方式的办法,还有就是主张打破户籍限制,提升人口素质,招引高层次人才。他没有按照传统的见物不见人的思路想问题,而是把人当成了发展的目的。或许他自己不一定想到,但是客观上确实造成了重视人的局面。”

韩主任说,“对头,人才是第一位的。21世纪是人才的世纪,是创新的世纪。从全国的战略来看,在从贫穷落后跨越到中等发达这样的路径中,发挥人的作用是第一位的。当前世界各国都把鼓励创新、打造核心竞争力当成头等大事来抓。我们当前的状况实事求是地讲,大约处于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可是200年走下来,英美等国早已跨越到了更高层次。我们要在几十年时间里走完上百年的路,恐怕没有捷径可循。如果非要找一条捷径的话,那就是改变人的素质和观念,再次走向知识改变命运的路径!”

孙省长说,“这谈何容易!当人们挣快钱上瘾的时候,你很难说服他停下来去朗诵诗歌。所以,可能需要再细化成几个阶段才行。第一阶段,通过承接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快速提升我们的产业发展水平以至基本接近,实现一部分原始积累。第二阶段,通过模仿、引进或者合作进行高科技产品的生产研发,快速提升我们的科技水平,同时转换国内的产业结构,实现资本向高科技领域的投入。第三阶段,在消化的基础上创新,与世界同步,完成结构调整。这三个阶段既是产业调整的需要,也是培养储备人才的需要,更是转换思想的需要。”

韩主任说,“其实到这一步也没有完。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全球的创新或者产业链条上一直处于低端,只有不停上移一直到完全占据了高端之后,我们才能说具备引领全球潮流的能力。在此之前的任务就是跨越与赶超!而这些能力最终必然需要依靠具体的人来实现,不论是普通工人还是专家人才,都有一个不断提升改造的过程。”

孙省长说,“这又将是一次思想改造的过程。过去几千年来养成了不鼓励冒险的风气,让有想法的人不敢大胆作为。东西方思想上已经形成了内敛式和张扬型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如果不能变革这种思想,跨越容易,赶超很难!”

韩主任说,“我们只说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吧!咱们谈谈在海州设立高新区的事吧!”

(九十四)小妹

李在然第一次认识小妹是在美国,那一次他陪同孙莉参加同乡会的欢迎晚宴。李在然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年龄,这个名叫小妹的女人模样可人、身材高挑,举止谈吐都非常得体。后来也见过几次,但是没有来往。关于小妹的情况,慕平这样包打听的人了解最多,他说:

小妹本姓麦,父母是军人,祖籍填的是海州,小妹初中毕业后当上了文艺兵。按说,文艺兵在部队里应该能发展得不错,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妹服役期满后没有转成志愿兵,而是被安置在大成纺织厂。三班倒的工作方式和由此带来的日夜颠倒的生活方式,使小妹不堪重负,她下定决心要离开工厂。在当时的体制下,这基本上算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小妹把能花的钱都花出去了不说,还把自己也搭上去,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这才换取了有关方面的开恩,允许她自谋出路。

离开纺织厂后,她来到东山集团,在公关部上班。公关部里全是漂亮女孩,所谓公关其实就是陪同重要客人吃喝玩乐,甚至做其他事。一扇破窗被打碎一次,就不怕被打碎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对小妹而言正是如此,在公关部的日子让她更加明白自己青春的价值。时间飞逝、青春难驻的道理让她意识到,在这里待久了的话,既有名声方面的损失,也会耽误未来,所以必须尽快脱离环境。所以,她有意搜集资源,并在工作之外与她认为重要的人物继续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此时,她人生中第一个贵人出现了。

于文华不是小妹的第一个男人,却是她第一个贵人。于文华不同于她过去所经历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在她身上挥汗如雨之后,把她像一块抹布一样随意扔掉。于文华从第一次和她来往时就被她的气质所迷倒,陈其中看出了门道。随即,小妹不再在公关部上班,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高就了。从此以后,小妹成了于文华的私人用品。

陈其中在海州市区买了一所高级公寓送给于文华,这里理所当然地成为两人的欢娱之地。小妹欣赏于文华的地方在于,他从来没有欺骗她说将来要结婚云云,而是很明确地告诉她,自己不会同她有任何结果,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会把小妹安置好。转眼间两年时间过去了,于文华告诉小妹说:“我看你慢慢年纪也大了,给你物色个人家嫁了吧!”

小妹说,“社会上的工作我都不会做,既没体力也没脑力。跟你在一起这两年好日子过习惯了,很难再过普通日子了。”

于文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在大成工作过,将来如果找个本地人,经不住扒拉。所以综合考虑,你还是在外面找个人比较好。所以,我给你物色了个老华侨,60多岁。”

小妹说,“嫁外地倒也罢了,你给我找了个老头回来,我的日子怎么过?”

于文华说,“这位老华侨姓门,人在美国,比较有钱,老伴刚死。你嫁过去之后,不用几年老头就死了,你继承了遗产,再找个合适的不就行了吗?”

小妹说,“万一老头活得太久,等他死了我也就嫁不出去了!”

于文华说,“你年轻,精力旺,老家伙有心无力。老少配的夫妻从来都是老头走得快,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安抚好小妹这边后,于文华又对老门说:“我听说人上了年纪一定要把生活过充实些。老嫂子走得太早,你一个人没有个暖床的不好。你们家产业不算少,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忙活,你每天应酬那么多,喝醉了没人照顾多冷清!”

老门说,“老伴这一走快两个月了。她在的时候天天和我吵,我当时真是心烦。可是她走了,身边没有人跟我吵架,反而觉得寂寞起来。”

于文华说,“我有个干妹妹前年下岗在家。人长得特水灵,老实本分,手脚勤快,没有坏毛病。你要是愿意,我就领她和你认识。你要是相中了,就办了吧!要是将来再给你生一儿两女的,也是你老来修得的福分!”

老门觉得于文华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一起吃饭见面。老门对小妹一见钟情,想立刻带回美国。于文华说,“我小妹一大姑娘就这么走了不合适,你们还是先把结婚手续办了为好。”老门已经被迷得满脑子都是小妹,连忙点头称是。

于文华故意不让小妹与老门有任何身体接触,以免破坏玉女形象。老门急得像猴子一样,接下来一个多月时间里,往返中美两地办理结婚手续。办妥当天,于文华让陈其中安排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位铁杆朋友,为小妹和老门祝贺,正式把小妹嫁了出去。

小妹嫁给老门之后,日子过得非常好。老门在古稀之年娶了美少女,心情大爽。两个儿子看到父亲过得开心,也不去干涉他们。小妹自不多说,在于文华两年多的调教下,对人情世故颇为老练。很快,小妹就熟悉了美国的情况,通过老门夫人的名义,对同乡会中各位老乡的情况也都了如指掌。又过了两年时间,小妹已经完全适应在美国的生活。

一切正如于文华所言,老夫少妻的生活对老门来说可能如同梦魇一般。刚开始时,小妹装作少不经事的样子,搞得老头子兴致勃勃,今天教她这一招,明天教她那一式。小妹越是忸怩作态,老门越是兴致高昂。在老门的指导下,小妹终于解锁了各种招式。接下来小妹一发不可收拾,天天缠着要,有时候一天还要好几次。老门挺得意,终于把大姑娘变成了小媳妇。小妹的本意也在于早点把老头累死,这样也好继承遗产,名正言顺地过上好日子。所以,每天甜言蜜语地哄着老门过生活。老门过了刚开始的兴奋劲之后,逐渐感到体力不支,又担心在美国这个花花社会里,小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虽然身体反应越来越慢,可是眼瞅着这么水灵的美人,心里很矛盾。一想到自己用一天少一天,如果自己不用别人就会用,就不停地靠吃壮阳药来满足那个无底洞。老门娶了个虎狼之妻,自己苦不堪言,又有口难言,只好每日硬撑着。

老门的两个儿子看出了门道,觉得这样下去小妹非把亲爹给折腾死不可,而且万一小妹有了身孕就又多出个争财产的人。因此,两人就合计着把小妹和老门拆散。这两人不停地在爹面前哭诉失去母亲的痛苦,回忆爹妈当年赚钱不易,试图把老门的心给拉回来。另一方面又跟小妹说,爹年事已高恐怕活不几年,现在小妹美国身份也有了,不如和爹散伙,趁年轻找个年轻人再嫁吧!

老门这一生什么女人没玩过,没想到年纪大了却差点被这个女人要了老命。加上儿子们反复念叨,老伴尸骨未寒,自己就过起了红帐新人的生活,也觉得有损阴德。

对小妹而言,她看出门家的心思来,但是有了美国身份只实现了一半目标,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于是,她一面哭诉自己一个人远嫁美国,本来给人填房就不易,还没个一儿半女的,将来怎么活?一面把情况告诉于文华,让他快想办法。

于文华跟老门说,“小妹是你自己看好的,是你自己要跟她结婚的。现在你玩够了又想抛弃她,这件事恐怕没这么容易吧!”老门想到自己一块地产项目还在于文华手里,怕得罪他伤了财气,就说,“小妹年纪还轻,不能跟我这个老头子走到底,我不能耽误她的未来。离婚之后,我给她一笔抚养费,等到她再嫁人时再给他一笔嫁妆,两笔各100万美元。”于文华和小妹一合计,这个数也算不错了,再说老门至今没有提改遗嘱的事,万一他中途挂了,这些钱也飞了。所以,就答应下来,并且说两笔钱一并付了吧,省得将来再费工夫。

老门和小妹两人好合好散,小妹拿钱走人,老门重新过上了鳏夫的生活。老门本来已经精尽血枯,靠壮阳药支撑,离婚之后,没人陪他开心,药物也停了,过了不到半年时间就追随他老伴去了。

小妹知道这笔钱来之不易,不想白白挥霍掉,就存起不动。老门在时,就有人垂涎小妹的姿色,老门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敲门。小妹知道洗白了不容易,就坚决不重操旧业,于是在同乡之外的华人圈中物色可嫁之人。

(九十五)助理

小妹离婚后,也试图自己独立生存,先后做过房产中介、广告中介等工作,可是在美国生存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从离开纺织厂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具体的劳动生活,除了给人做小之外,她几乎失去了生存能力。美国华人基本有几类生存方式,一种是开中餐馆,这是门槛最低的创业方式;一种是做贸易,把中国的服装和食品贩卖到美国市场,把中国需要的高级设备和材料贩售回去;一种是在中国做项目,包括房地产开发和开工厂,这既要有一定经济实力,又需要有当地政府配合。如果这些都没有,就只有打工一条路,既有到餐馆,也有到各种公司、事务所的。对小妹而言,她不愿意拿出那200万来折腾,也不愿意打工,高级工作也干不了,所以剩下的选择自然就是做中介。

真要具体做事的时候,这才发现每个行业都有无数竞争者,做中介谈何容易?同乡会的圈子也不是净土,以前是门夫人的时候,大家也都还比较客气。现在老门不在了,她也与门家没有瓜葛了,所以大家看她的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和蔼。虽然都是同乡,但是在美国社会中,一个人的价值是由金钱和地位决定的。失去了门家的背景,小妹和一个打工妹就没有任何区别。一些垂涎她美色的人愿意继续接济她,而其他人都与她保持着距离,原因只有一个,她既没有钱也没有关系,从她那里不可能得到好处。小妹想不可能总指望于文华来帮助自己,而自己除了尚存姿色之外,也并无谋生手段,虽然自己不愿意重操旧业,但是也总要将生活继续维持下去。于是,她来到了深圳碰运气,这里港商台商云集,富豪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换个环境总会让人产生重生的感觉。小妹本来就天生丽质,在美国又见了不少世面,英语口语也还算马马虎虎,所以很快就被台商谢老板发现并纳入怀中。谢老板的生意无所不做,但是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他的公司专门从事中介服务,靠赚取佣金生存。但凡初入大陆的台商,都喜欢聘请一位漂亮的女助理,既帮忙开展工作,又帮助料理生活。小妹的容貌气质都很符合谢老板的胃口,加之她有美国生活的背景,所以做一枚花瓶可算是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卧房。

谢老板在深圳的台商圈子中很活跃,与什么电子、化工、服装、石油、汽车等行业的老板们都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谢老板利用这种关系,广泛地与内地政府部门开展经贸合作。每一次合作成功他都会双向收费,既从企业老板这边拿顾问费,又从政府那里拿招商引资奖励。谢老板和小妹两人不停地奔波于深圳和内地之间洽谈合作,也在深圳和台湾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内地政府和企业来访。

小妹过去的经历使她特别适合做这份助理工作,经过两年多的锻炼,她不但学会了各类行业企业洽谈的要点,也与各地政府部门的领导搭上了线。这两年的经历已经使小妹的脑子发生了大变化,她彻底抛弃了过去那种找依靠的想法,转而学会如何挖掘各种资源,利用政府和企业之间信息不对称的机会,为自己和公司牟利。此时的小妹基本完成了从土鸡到凤凰的演变,她只差一步就可以单飞了,而那一步就是机会。

谢老板在珠海曾经运作个一个高尔夫旅游项目,占地一万多亩地,除了高尔夫球场之外,还规划有住宅、公寓、温泉、主题公园、红酒庄等题目。当地政府为了快速赶超深圳,对各类外商投资项目都给予非常优惠的政策,包括土地政策。洽谈这个项目时,土地仅仅以象征性的每亩100元的价格进行出让。政府的账算得很清楚,土地出让协议约定,使用期限是50年,自签约之日起2年内必须开始建设,最长10年内建设完毕,如果两年内不开工或10年内未完成建设,则未动工的土地全部无偿收回。

谢老板深知珠海作为特区之一,虽然起步在深圳之后,但是发展速度绝不会慢多少,而且项目用地毗邻澳门,对国内外游客将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因此,他在运作的过程中,一方面跟政府约定,按照项目投资额的5%支付佣金,以土地作为支付方式;另一方面跟台湾的投资方约定,按项目投资额的5%支付顾问费,以股份或现金的方式支付。

经过谢老板的努力运作,项目进展非常顺利,两方面都按约定支付了报酬。谢老板用政府给的土地规划了房地产项目,并将该项目顺利地转让出去,又狠狠地赚了一笔。

作为谢老板的助理,小妹不仅帮助他做各种文字材料、合同协议等文件,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运作项目的方法和套路。在这个高尔夫旅游项目的运作过程中,小妹的业务水平更是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提高。此时的小妹不仅仅是帮助照理谢老板的生活,更是他难以离开的业务能手。

谢老板自己长期在大陆工作,妻儿都在台湾生活。时间久了,老婆难免担心他在外面有女人。终于有一天,谢夫人决定来深圳与谢老板一起住。这下子可难坏了谢老板,他已经在生活和工作上都离不开小妹,可是毕竟老婆是原配,自己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助理和老婆闹僵。谢夫人来到深圳之后不久就认识了小妹,她看到小妹年轻美貌,难免心生妒意,但是考虑到小妹对丈夫的工作不可或缺,也就不便发作。谢老板误以为老婆心胸大度,能容得下小妹,就放松了警惕,每次外出应酬时,必是牵着老婆的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拎包的小妹。

有一天,市长与谢老板吃饭时,夸奖他好福气,家有贤妻,外有贤助,怪不得生意做得一帆风顺。市长还开玩笑地称小妹为小姨子,惹得在座所有人都开怀大笑。谢夫人也乐不可支,非常感慨这位妹妹对丈夫给予的关心和帮助。小妹也不好推辞,就张口闭口地管谢夫人叫姐姐。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竟然真把自己当盘菜,与自己平起平坐,这是谢夫人坚决不能容忍的。于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两位女人之间隔着肚皮暗斗起来,而谢老板却没有觉察出来。

市长调到北方当省长后,专门给在深圳有过来往的客商通电话,请他们前来发展。谢老板自不敢怠慢,这里既有市长多年关照他生意的原因,也有想去北方发展的意愿。一天谢老板偕夫人和小妹一同去看望省长,省长偕夫人一起宴请谢老板一行。席间,省长不忘夸奖小姨子工作有能力,谢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好。谢夫人刚开始听着这些话也还过得去,到后来,看到小妹在酒桌上左右逢源,颇得大家欢心,就醋意阵阵发作起来。谢夫人跟省长夫人说,“你可要注意照顾好孙省长,男人整天干工作那么辛苦,要多给他补充营养!”

省长夫人说,“我们家老孙每天坚持锻炼,饮食也很注意,每天早晚各一杯牛奶,这些年从来没有间断过。有时候我也给他补充螺旋藻、蜂胶什么的,降降血糖。”

谢夫人说,“原来孙省长也爱喝牛奶!我们家老谢也爱喝奶。不过他从来不在家里喝!”

省长夫人问,“他难道忙到在家喝奶的功夫都没有了吗?”

谢夫人说,“可不是嘛!要说这人啊就是奇怪!你爱喝牛奶也没必要养奶牛,是不是?现在到处都能喝上奶,为什么还要把奶牛养到家里来!”

大家一听就知道在说什么,小妹先是脸一红,接着借口上厕所离开了。谢老板感觉这点破事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说,就一个劲给夫人使眼色。省长夫人觉得谢夫人把话说破了,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倒是孙省长接过话来说,“老谢这次来找个项目做吧! 我看小妹也有独立工作的能力,你就让她在这里发展吧!”

(九十六)度假村

孙省长听说小妹祖籍是海州,就跟她说,“海州这些年发展很快。特别是大成县那里,自从李县长去了之后,这座多年的百强县又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来!这两年来,那里招引了许多外资项目,外籍人口不少。我记得你们曾经在珠海操作过度假村项目,你可以去找一下李县长,看看在大成县是否有机会!”

小妹对大成县这三个字比较敏感。于文华曾经跟自己说过,她出身于大成县,干过公关,所以经不起扒拉,最好离这里远一些。听到孙省长的提议,她有些犹豫,怕自己的底细被人揭出来造成被动。

孙省长以为她对大成县不感兴趣,就说,“百闻不如一见,你亲自去一趟。我直接给李在然打电话,让他接待你!”这下子小妹不好推辞了,只好应承下来。

去大成的路上,小妹见景思情,想到当年自己在大成县纺织厂时受到的种种欺辱,一种强烈的报复感油然而生。这些年的经历告诉自己,社会永远是笑贫不笑娼,只要你有钱有地位,没人关心你是什么出身!自己现在有了省长这顶高帽子戴着,看谁还敢欺负自己!

小妹和李在然交往不多,对他的印象更多的是从于文华那里听到的。于文华跟她说,“李在然是个心机很重的人。年纪轻轻地就想方设法傍上了市长,娶了市长的瘸子女儿。借着张省长的关系,一路提拔干到现在的位置。他自己父母那边没有什么背景,全依靠张省长这一层关系,如果哪一天张省长退下来,他也没有什么发展劲头了。所以,这小子就抓紧机会,利用张省长退休前的这几年时间,搞点政绩工程出来,为自己上台阶做铺垫。大成县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县长不给我面子,唯独这个李在然是个例外。他做事专横,不与底下人商量。原来我管城建的时候,许多事情他都不听取我的意见,而是自己说办就办了。不但对我这样,对其他的副县长们也是如此。各种工作他直接找部门一把手来做,我们都成了摆设,这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不过,这小子也有犊子,能想出新花样来,不论是省长、市长还是底下的人,包括陈其中对他的这些新花样都言听计从。还有,这小子为了自己的前途非常看重自己的名声,对各种送礼的、求情的都一律谢绝,生活作风上也没找出什么破绽来。我一直想找机会来治他,都没有得手。”

小妹听于文华对李在然如此评价,就说,“我这次来是求财的。现在你也不在大成县,也不分管这块业务,所以我自己直接来找他好了。”小妹心里想得更现实,但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在经历过许多人之后,她感觉于文华的层次和境界也就局限在和李在然怄气上,他过去是自己的贵人,但是现在既然帮不上自己,就只能做普通朋友了。所以,两人见面之后只是例行地做了那件事,而没有像从前那样如胶如漆、无话不谈。

小妹见到李在然时,他正在福生湖附近的一座山头上。李在然说,“按说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麻烦孙省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呢?”

小妹说,“真不好意思。我原来的老板和他是好朋友,我和老板来看他时,他提出希望我们在大成县这边搞个项目做。他说要亲自打电话给您,我也不好拒绝。”

李在然说,“没关系的。孙省长说你们曾经在珠海搞过一个温泉度假村项目,所以我就提前帮你们物色了这个地方。你看,福生湖的景色不比千岛湖差,而且这里的山坡度适中,完全可以打造一个高尔夫球场。你们那个项目是怎么运作的?”

小妹就简单地介绍了整个运作过程和佣金比例等内容。

李在然说,“只要你成功运作过就好办。现在做项目只要你有经验,有投资实力,能快速建成投产出效益就行。我这个人不看背景,只看结果,你只要能运作起来,佣金什么不是问题!”

小妹看到李在然如此务实,心中对他的成见也就立刻放下大半。她说,“我听孙省长说,这里的外资企业很多,外籍人口不少,再加上很快就要规划高新区,所以我觉得这个项目应该很有前景。不过,我听说东山的实力很大,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开发呢?”

李在然说,“东山有实力,这毫无疑问。但是东山也有它自己的局限性,做这样的项目肯定不是单纯靠钱所能解决的,一定要在这个领域有过成功开发和运营经验才行。作为村办企业,东山不能解决客源的问题,也没有管理团队。他们自己倒是开发了一些旅游项目,但是层次都比较低。大成县过去这些年来缺少发展资金,许多项目都是依靠东山这样的本地企业来运作,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么东山能自己提升自己的水平,要么就需要外来企业来提升当地的水平。”

小妹说,“这个项目中的几个部门都是和专业团队合作,我们起一个综合的作用。比如说高尔夫吧,我们的合作伙伴是台湾着名的高尔夫设计大师叶先生,温泉合作伙伴是台中苗栗地区最大的温泉度假村,红酒那一部分是与美国的纳帕山谷的多家酒庄合作。所以,专业性和档次不成问题,这是也是珠海项目能够一炮走红的原因。”

李在然说,“你说的这几个方面我都有所耳闻。高尔夫自不必说,就说温泉和红酒吧。这里的温泉可以说是中国东部板块最有特色、质量最高的。日本有个温泉协会,监控着日本两千多处温泉的水质。他们对这里的几处温泉进行采样化验,得出的结论是这里有东亚地区品质最高的温泉,水质和水温超过日本90%的温泉。还有红酒也值得探讨,这里与法国波尔多地区纬度相同,都是北部面海,日照、风向、湿度和土壤也都很适合种植葡萄。至于你们想跟纳帕山谷还是法国等其他地区合作,我想都不重要。因为这里的自然条件足够好,只要是专业的葡萄酒酒庄来就行,档次高一些。”

小妹听李在然介绍得头头是道,心里想,怪不得李在然能得到省长的青睐,光这几个题目就能看出他对工作研究有多深入!这不仅仅是有野心那么简单。而且李在然只和自己谈项目,却闭口不谈好处费的事,这也是与于文华很大的不同。凡事到于文华那里,如果不能有所表示的话,谁的关系也不行!这么看来,李在然更值得合作。小妹基本完全放下了对李在然的成见,但是还是需要搞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能与当地官员结成利益联合体的话,将来谁来保障她的利益?

于是小妹说,“李县长这么年轻有为,将来一定仕途远大。说不定明天您就高升了,那么谁会继续关照我们的项目呢?”

李在然说,“这个问题你就多虑了!一种方式是你和你的投资人一起独资建设,一种方式是东山或政府的投资公司参股建设,不管哪种方式,都是要依靠法律来办事,再说政府也是讲诚信的!”

小妹说,“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您也知道,现在以政代法,以言代政的现象比比皆是。如果将来孙省长高升了,您也高就了,那么我们的项目就没有靠山了!”

李在然说,“所以,如果你们看好这个项目,就应该赶紧动手,趁着我们都还在的时候建设起来,这不就够了吗!”

两人分手后,小妹没有把对李在然的新认识告诉于文华,她也不愿意趟他俩之间的浑水。自己现在有省长和县长的支持,有了发财的机会就可以了。如果这个项目做起来,她就再也不需要给人家做奶牛,看人家的脸色了!

李在然琢磨着小妹和省长的关系。他想,这里面有几种可能性,一种是省长和他们公司之间有个人往来,所以现在这个项目也必然如此;第二种是省长和他们公司之间没有个人往来,只是抱着实用主义的态度来对待他们;第三种或许就是介绍她过来看看,能做就做。他反复思考着和孙省长接触以来的情况,觉得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个人往来,都不是重点。实用主义的态度可能是主要的,只要你能把项目做起来,我才不管你是谁!省长如果和他们有个人往来,这个项目一定会得到更多支持。如果没有个人往来,这个项目是他介绍过来的,也会支持。因此,从自己的角度来看,我需要的是政绩和形象,你需要的是政策支持,两者各取所需就是了。

至于小妹的为人,他不想去从道德、伦理这些角度来思考。相反,对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只有年轻和美貌的女人来说,她充分挖掘了自身的资源,一步一步地攀上了高枝,甚至省长这样的高官,从而为她打造了一个运作事业的平台。从这个意义上看,她和自己有什么区别吗?如果自己瞧不起她的所作所为,那么是不是也在否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这个只看重结果的社会,小妹比起那些整天长吁短叹、哭诉自己命运不济的人,不是更值得肯定吗?

(九十七)都市城

陈其中在两会中收获的成果已经开始得到逐一落实,他经常回顾过去一年多来东山的发展情况,又对未来的发展前景进行了展望。他觉得,当前的东山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之所以关键是因为,过去多年来东山已经树立起了新农村的典范,这块牌子为东山赢得了声誉的同时,也赢得了许多特殊关照和优惠政策,正是由于这些原因,东山才得以顺利发展。然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东山的发展模式依然是粗放的、低级的,是依靠资源投入和数量扩张带来的机械式增长。这种模式与其说是发展毋宁说是增长,而且既缺乏产业链的协同性,也缺乏核心竞争力,这种增长模式很容易被模仿甚至被超越,因此还不能说东山已经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

陈其中想到东山的发展问题绝不是偶然为之,在过去的20年时间里,他经历过无数县长、市长和省长,只有他和村委班子一班人基本上没有变化过。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这是当代官场上最基本的模式,所有的省、市、县、乡的领导都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如果遇上了好领导,就对东山关心多一些;如果遇上了进步神速的领导,还没来得及考虑东山的问题,自己就已经被调走了。因此,不论上面怎么喊口号,怎么出台新路线、新政策,陈其中想到的永远是东山该怎么办才能长远持续地发展下去。每一届新政府都有自己关注的重点,不是所有的新政策都符合东山的实际状况。究竟什么样的道路符合东山的发展方向,这既不能依靠顶上的领导来选择,也不能完全听从底下的老百姓自由决定,而必须是在对东山有深刻了解的基础上做出合理分析之后,才有可能做出正确选择。

陈其中听到了要将大成县改造成为海州高新区的设想,他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首先,他觉得上面的想法听起来很美好,可是如果真要动手操作可能很难。大成县不同于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这里既没有大学,也没有非常现代化的工厂,当然也缺乏有创造力的人才。对一个大专以上学历只占总人口不超过千分之三比例的县而言,通过教育提升人口素质,通过引进人才改善人口结构,这些思路都是对的。现实状况是还有大量的老百姓都在以农业和渔业为生,虽然一部分人进入到工业和建筑业当中,但是层次都太低。所以,对大成县而言,发展的第一要务是让人们都能过上好生活,稳定彻底地脱贫才行。第二,高新技术这种东西很神奇,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东西。不论是互联网还是手机这些现代化的东西,都是西方人发明出来的,都是满足西方人工作和生活需要的产物。对大成县甚至更广范围内的群众而言,人们只是被动地消费着这些新鲜玩意,既不懂它们的工作原理,也不明白它们的进化路径是什么。县里引进了几家IT企业,有的手机和电脑产量非常大,甚至在全国都算的上是出口大户。可是它们的产品与大成县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相距太远,它们完全是按照国外的要求进行组装加工,科技含量再高也不会影响到大成县原生产业水平。换句话说,它们在大成县能做,搬到内地其他城市也能做。他们之所以在大成县投资,只是机遇和政策的问题,并不是基于大成县产业发展环境的优势。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有哪一些高科技的东西是为了满足中国人的需要而发明和生产出来的。除非哪一天我们自己能够成为高新技术的引领方,让世界各国为中国服务,否则的话,我们将永远跟在别人后面,依靠亦步亦趋地照搬和模仿生存。这样的高科技肯定不是真的高科技,说到底还是土地、人工等成本优势起主导作用。第三,从产业上看,制造优势不明显。不仅大成县如此,全国许多地方也是如此,制造过程的工艺、材料、流程、精度等问题,都没有全面成熟起来,制造还是停留在组装层次上。制造业上不去,就不可能具备为高新技术产品制造加工的能力。这些问题让陈其中感觉到,高新区可能是个好名堂,但是眼前来看确是名不副实。更重要的是,面对基本素质普遍较低的老百姓,究竟该怎么发展,究竟该如何引领他们发展,如何满足他们的需要及如何引领他们向更高层次的需求去发展,才是自己更需要考虑的问题。上面下决心要上马高新区,那么东山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争取在新区规划中能够做到抢地盘、抢资源、分利益,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任务。

麦小妹回乡办度假村项目这件事让陈其中眼前一亮,这位当初的公关女郎现在摇身一变成为省长的座上客不说,还能回乡做大项目,陈其中从内心感到敬佩。陈其中由此想到,姑且不论高新区到底该怎么发展,先利用上面重视的机会,抢地盘是关键,有了土地才有发展的基础。从和李在然聊天的过程中,他了解到上面对高新区的规划比先前大成县的规划又上了一个大台阶,这里将要建设成为海州乃至全省东部新崛起的一座现代化高新技术产业新城。这座新城将以造船、汽车和海洋产业为支柱,不但将引进上述行业的重点企业,培育一批本土配套企业,也要引进一批相关科研院所和专家人才,打造一座都市化港口型新城区。陈其中想,好高骛远的事情自己做不了,但是借助这些产业的制造业机会,把东山纳入到配套产业体系中去,把东山的村民员工再次经过培训,纳入到配套生产中去;将高新区规划范围内的土地纳入到东山的土地储备范围中去,将来所有的厂房、住宅和商业开发建设,东山都将分得一杯羹。他还想到,按照李在然的套路,财金公司一定会把金建公司运作成为专业的园区开发公司,并在资本市场有所动作,因此,东山也必须参与到金建公司的早期业务中去,争取在都市城的建设过程中,在未来的资本市场上能够继续有所作为。

(九十八)难产

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早来了一个多月时间。暴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全县的水库都超过了警戒线,河流都在高水位运行。这些年来由于工业化加速发展,城乡许多小河流都在不断消失,分流泄洪能力大大降低。面对突如其来的高强度降水,城市里的排水系统全部罢工,下水道井盖早已不知踪影,雨水、污水一起涌上来,城市陷入一片汪洋之中。李在然在电视上看到过抗洪抢险的画面,但是自己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着实被滔滔洪水吓了一跳。李在然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问题,城市里排污系统的设计标准是什么?城乡河流河道和水库的规划标准是什么?为什么一方面是降水存不住,另一方面是地下水过度开采?因洪涝和内涝灾害造成的停工停产、原材料和产品损失由谁负责赔偿?

一周来,他穿梭于县内大大小小水库,带领农民工和驻军战士们加固堤坝。身边不断传来一个又一个险情,各位副县长们都在抢险第一线上分兵把守。

李在然来不及想婉婷怎么样了,他忘了预产期的准确时间,似乎应该是这几天。由于汛情警报不断升级,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家看望。他这几天算是移动办公了,身边总是围着一堆人,除了抗洪抢险之外,还有其他事务需要他处理。他偶尔给婉婷打电话,问一下母子是否平安。电话那边,婉婷总是告诉他一切都很好,不要惦记她,注意休息。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合眼了,感觉精神上有所恍惚,在从一个险情到另一个险情的路上,偶尔可以眯上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仿佛看见姝婕出生了,对自己笑着叫爸爸。

婉婷自从怀孕之后,两人的甜蜜生活终于开始了。虽然李在然比以前要忙得多,但是家里的温馨让他感觉不出一丝疲劳。全家人都热切期盼着小生命的降生。母亲由于需要照顾父亲,每次都是焦急而来,匆忙而回。母亲劝过婉婷很多次,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回省城去待产。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李在然需要照顾,不能把他自己留在这里。母亲经常念叨说,“要是亲家是本地人就好了,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临近预产期还有一个月时,婉婷开始准备待产。宝宝用的小被子、小衣服、尿不湿、毛巾、面盆、澡盆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生产和坐月子期间的衣物用品也都准备好了。

两座60年代建的三层楼里,总是人满为患,这样的县医院与百强县的名声实在不符。因为是县长夫人生产,所以没人敢怠慢,医院里安排了特别病房和专人伺候。每次检查时,卫生局长和院长等人总是及时出现在婉婷身边,有时候又都知趣地离开了。

婉婷看到走廊里也住满了病人,觉得自己住单间不好,就跟院长提出来,可以让需要的病人一起住进来。院长说,“不碍事,这几天因为下雨,许多该走的病人都没及时离开,所以显得拥挤了些。”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吵闹的声音,有一位马上就要生产的孕妇的家属在跟护士长争吵,“这么多人都挤在走廊上,还有人住单间?这不是搞特殊吗?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特殊待遇?大官有什么了不起?他怎么不早点把医院建起来?你不用拉我,我谁也不怕!”

婉婷想到屋外看看,院长拉住她说,“不用管。我们在这里天天听到的难听话太多了。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一下就回来。”

婉婷说,“外面走廊里那么拥挤,家属和病人难免心情不好。你还是再安排一张床进来吧,不影响我的!”院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院长出去调解的效果并不好,走廊里传来的嗓门声越来越高。婉婷只好自己走过去,跟院长说,“让他们搬进来吧!”院长还没来得及阻拦,这家家属们一涌而至,把各类东西全都搬到了婉婷的房间里去了不说,还把婉婷的床位也给占了。

院长心里也开始埋怨婉婷,“你自己住单间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些老百姓每天都有闹事的,其实压根就不用理他们。你一句好心话却换来了引狼入室,这一股脑儿进来这么多人,怎么保证你休息!我怎么跟李县长交代!”院长一边安排人想法尽量再调整出一间房来,一边领婉婷先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休息。

婉婷也后悔起来,自己明明是一片好心,未曾想换来了鸠占鹊巢,连自己都无立锥之地了。在穿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众多病人和家属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各种药味、食品味、脚气味、屎尿味扑面而来,啼哭声、呻吟声、叫骂声乱作一团。婉婷此时真想回到母亲身边去,远离这个污秽不堪的地方。她想李在然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上午没来电话,是否是太忙了?

医院里又想方设法清理出一间病房,让婉婷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婉婷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下身已经有了阵痛感,她真希望母亲和李在然能够陪伴在身边。听着房间外面走廊里传来的阵阵喧闹声,她开始心烦意乱起来。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县医院里要住这么久,而县医院的条件竟然如此之差!房间的电视里正在播出县里的新闻,既有李在然等县领导抗洪抢险的画面,也有慰问受灾群众的画面。在经济新闻中,不断播放一条又一条喜讯,全县半年来的经济增长再创新高云云。看着自己周围的环境,婉婷感到哭笑不得。大成县早已是多年的全国百强县了,可是医院设施竟然如此老旧,百强县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自己身为县长的老婆,即便不能搞特殊,也不至于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产吧?自己从父亲和丈夫的谈话中经常听到亏空、紧张这些字眼,联想到一年多来丈夫的白头发增加了不少,婉婷不由得想到,这个所谓的百强县其实只是数字上的英雄,就从医疗这一件事上看,群众恐怕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既然群众没得到实惠,那么这么些年来干部们都在忙什么?李在然现在又在忙什么?他是在为自己的仕途进步而忙,还是在为群众而忙?他忙得值不值?将来他离任的时候,大成县将会是个什么样子?人们怎么评价他?是感谢有一位务实的好领导,还是感叹送走了一位来镀金的干部?

随着阵痛越来越强,临产的时间也越来越近。院长一边安排准备接生,一边打电话告诉李在然婉婷临盆的消息。

李在然此时正在指挥加固堤坝,眼看着洪水水位不停上涨,单纯加固恐怕已经不能控制洪水,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泄洪的位置,否则万一堤坝溃败,后果不堪设想。接到电话时,李在然想,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救灾现场十万火急,她又要来添乱凑热闹!他果断决定不回医院,而是留在抗洪现场继续指挥。

婉婷的生产不顺利,先是经历了羊水栓塞,母子只能保一个人,李在然电话中果断要求保住婉婷不要孩子。接着在手术过程中,婉婷大出血止不住。医院里储备的血不够用,紧急从海州中心血站调血,因为洪水导致交通受阻,等送到手术室时婉婷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李在然接到婉婷病危的电话时,知道即便自己能赶回去,也已经无力回天了。他强压住内心的痛苦和悲愤,坚持指挥到最后一刻,才匆匆赶往医院。

(九十九)事业

婉婷因难产意外身亡令李在然和张省长夫妇备受打击,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家人都无法面对这个严酷的事实。对李在然而言,在经历了人生中艰难的攀爬过程之后,爱情的甜蜜刚刚在他心头留下一丝滋味,事业的基础终于有所稳固,然而就在他认为自己终于能够过上正常人生活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不但使他失去了妻儿,也使他对未来失去了信心。他无法面对岳父母,他们视自己为己出,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托付给自己,也把光明的前途一起交付给自己。可是,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不但没有照顾好婉婷,甚至在婉婷分娩的时刻,自己将她抛弃,选择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事业!

李在然感到对工作极度厌恶,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选择和婉婷一起过上简单的生活,放弃名利只求卿卿我我。如果可以从头再来,他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奉献出去,换取婉婷母子平安。他情愿自己待在狭小的墓穴里,盼望着婉婷和姝婕每天来看望自己,来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看着婉婷曾经留下的画,看到婉婷对一家人的未来充满无限热爱和期待,他更加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感谢婉婷给予自己的感情,而不是把她当成是自己追求权力的工具!

他开始怨恨权力,不仅使自己迷失了方向,也使无数人迷失了自己。包括自己在内,所有曾经在大成县工作过的领导干部,都把权力当作自己晋升的工具,都把大成县当成镀金的平台。每个人都在为那些纸面上的数字在努力,几乎没有人真正考虑到这种努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满足上级的要求?还是为了满足自己进步的欲望?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几乎没有人考虑到大成县的老百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到底真正需要什么!

前任在大成县的政绩给他们自己带来什么,李在然不知道,反正他们都晋升了。然而,他们给李在然带来什么,这是非常确定的,那就是留下了一个烂摊子,而且为了挽救这个烂摊子,李在然做出了巨大努力不说,竟然付出了以牺牲婉婷这种令人心痛的方式为代价!如果可以预知这种代价的话,不论是张省长还是李在然,都绝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可是,现实永远不会按照人们自己的主观愿望来进行,而是按照它自身的规律来发展。

李在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工作,开会、出差、洽谈、走访、调研、维稳继续占据了他大量时间。表面上,他和以前一样对上级的指示言听计从,对县里的发展计划充满信心,对海州高新区的筹划尽心尽力,可是内心里,他却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困惑当中。身为一县之长,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的所言所行继续代表着人民的利益,可这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停留在口头上和书面上。自己一方面做着上级要求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另一方面与基层群众的要求越来越远。

海州高新区成功组建,他也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一把手,成为副地级领导干部。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依然没有找到事业的思想和灵魂在哪里。有一次慕平劝他说,“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都有了,该知足了!”李在然却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这些事在我看来却更像是个悲剧,为了升官和发财,把老婆孩儿都搭进去了,真不值,我宁可回到从前那种平淡的生活中去!”慕平说,“从认识你那天开始,你的生活从来就没有平淡过!男人就是为事业而生,为工作而忙。你要真想记住婉婷,就更应该把工作做好,每做一件事情都想一想,婉婷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婉婷的悲剧在卫生医疗上,可是有多少你不知道的人在这方面发生过悲剧?有多少人在其他方面也发生过悲剧?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果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能有机会为他们改善生活条件吗?如果你没有机会做这些事情,那么你就是有服务老百姓的心也是毫无用武之地呀!所以,你追求当官不是错,你现在当个县长心里装着全县的老百姓,如果你当上了市长、省长甚至更大的官的话,你不就有机会为更多老百姓服务了吗?你这样整天愁眉不展,我觉得既对不起张省长和婉婷,也对不起自己,当然也对不起我们这帮兄弟们!婉婷要是还活着,肯定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为了婉婷,你也必须振作起来!”

张省长跟李在然说,“婉婷既然走了,大家就不要太悲伤,多往前看吧!你的事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把眼光局限在一时一事上。我们身体还好,不需要照顾,倒是你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多注意休息,不要因为工作累坏了身体。”岳父没有谴责他对婉婷照顾不周,只是话不太多,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李在然对此充满了愧疚感。

陈其中倒是现实得多,他跟李在然说,“人死不能复活,你老是这样难过,对自己和工作都不好!照我看,如果有合适的不妨再谈一个。你想啊,婉婷是希望你过好日子的,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的话,她能开心吗?她想给你生儿子结果出了意外,要是你真有了儿子,她能不高兴吗?历史上哪一个成事的大人物没经历过这些事?你要是在这件事上想不开的话,也枉费了你这个人物了!”

在大家的开导下,李在然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开始把工作重心往下沉,向着基层老百姓的方向转移。他开始觉得,自己能否早日进步是次要的,让婉婷的悲剧不再重演,把基层工作做实才是主要的。

(一百)你的

婉婷去世已经整整一周年时间了。这期间他每每回忆起婉婷怀孕期间的景象,那9个月是他们俩共同渡过的最幸福的时光。每天晚上睡觉前,两人抚摸着婉婷隆起的肚皮,感受着胎儿在里面四处活动,一会儿胳膊动一下,一会儿腿动一下。这个小生命本来是上天赐给两人最好的礼物,是两人从亲情再次拥抱爱情的见证。可是每当想起来这些来,他都黯然泪下。一年来,他经常反思和婉婷一起生活的日子,觉得亏欠她的地方太多太多。每次回到省城去看望岳丈,心情都很沉重。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婉婷,让老人家老年丧女,留下了终生的悲痛。岳丈一如既往地跟他谈工作,每次都劝他不要太难过,他们俩能照顾好自己,可是每当说到深处,总是忍不住想起婉婷,然后就是泪如雨下。

柳岩来电话说,一周后她将回来,希望两人在瀛洲见面。电话中柳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李在然也不去问她为什么不到海州。他想可能还是因为在海州和大成县这边不太方便吧?一年来丧妻的悲痛不但使他的父亲梦破灭了,也使他失去了男人的正常生活。柳岩的请求,再度唤起了他压抑许久的冲动。

他想起了两人在天尽头发生的第一次。虽然后来两人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是他始终忘不了天尽头。那是他在人生路上遭遇最重大打击的关键时期,因为汽车厂危机,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处于最低潮的时期。是柳岩给了他安慰,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回想起自己的感情路程,小颖的初恋是酸涩的,婉婷的婚姻是功利的,唯独和柳岩的来往是甜蜜的。除了安慰之外,柳岩对自己的资助也是无可替代的。这位上天派来的维纳斯不知道还会陪伴他多久。

两人约定在瀛洲的皇冠假日酒店见面。

在去酒店的路上,李在然想象着两人即将见面的场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憧憬着两人亲热的时刻。这种感觉让他浑身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在车上睡了过去……

李在然按响门铃,柳岩把他引进房间。李在然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拥在怀里,却被她轻轻推开了,进屋后,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男孩看见李在然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用英语打招呼。李在然很是惊奇,一边拍拍小孩的肩膀,一边用英语回答着。男孩似乎非常喜欢李在然,他从箱子里找出好多玩具,要李在然陪他一起玩。当着孩子面,李在然只好放下心中原来的想法。玩了有一会儿,柳岩找到了动画频道,让男孩自己去看电视去了。

李在然一下子觉得心情非常失落,原来柳岩有孩子,有男人。自己算什么呢?是柳岩在外面养的小狼狗吗?他的心理开始扭曲起来,他开始猜测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柳岩的孩子这么大了,却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一种疯狂的嫉妒感涌上心头,他狠狠地对柳岩说,“你原来一直在骗我!”

柳岩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温和地对他说,“生气了?那说明你在乎!”

李在然说,“我才不在乎呢!我们之间只不过是玩玩而已,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柳岩看李在然真的在说狠话,只好拉他坐下来。柳岩把男孩领到里屋,让他在里面看电视。然后轻轻地在李在然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捧着李在然的脸颊,说道,“你看着我。”

李在然一把推开了她,忽地站了起来,快速走到门口说道,“以后咱们俩不要再见面了吧!”

柳岩腾地一下子冲到门前,挡住了李在然的去路,说道,“不许走!”

李在然努力要把柳岩搬开,可是柳岩却紧紧地抱住了他。李在然感觉到柳岩的热泪滴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不好再任性发作。柳岩抽泣着说,“他是你的!你这个没良心的!”

李在然一把推开柳岩,双手捧着她的下巴,微微蹲下身子,看着柳岩婆娑的泪眼,惊愕地问道,“你说什么?我的?孩子是我的?”

柳岩一头扎进了李在然的怀里,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捶打着他的胸膛说,“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自己死了老婆难过,可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就好过吗?”

李在然扶着柳岩,两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吻着她流满泪水的脸颊,感受着她久违的体温。低声责怪道,“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柳岩说,“在天尽头那次以后,过了两个月没有来例假,我到医院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当时很矛盾,一个单身女人怀孕了,这得多让人难堪呐!我告诉你我要到美国去住一年时间,除了要照顾姨妈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在美国把孩子流掉。可是当你告诉我说,你和婉婷一直没有孩子时,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将来适当的时候再告诉你。”

李在然责怪道,“那这些年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柳岩说道,“你在官场当中,许许多多风险需要防范。如果我告诉你,你能怎么办?万一你和婉婷永远没有孩子,又该怎么办?再说,孩子是我自己决定要生的,从法律上讲,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这些年来,我不需要你的权力也不需要你挣钱养活我。我这样的女人,不需要男人为我做什么。但是,我也渴望有个孩子,有个希望和寄托。既然上苍把他给了我,我就要把他生下来。将来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们父子相认的时候,再给你个惊喜!婉婷去世已经一周年多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你有个儿子在美国,这次把他带过来,就是让你亲眼看到他的样子。将来有一天机会合适的时候,你们一定能够父子相聚!”

李在然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柳岩说,“他叫李森,Leeson。”

李在然激动地问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这样一家人不就正大光明地团聚了吗?”

柳岩嗔怪道,“你这个呆子,没有张省长能有你的今天吗?婉婷即使是去世了,张省长也是你的岳丈!难道你的翅膀真的足够硬了吗?难道你连最基本的政治经验也忘记了吗?”

李在然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自己带孩子不说,还有亲不能认!真是委屈你了!”

柳岩一把推开了李在然,恢复了往日的面孔,说道,“我可从来不需要什么人来帮助我!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这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只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我不会拿孩子来要挟你什么,你也不用在这里假慈悲。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国内混不下去了,你只要签署一份文件说明自己是孩子的父亲,那么你就可以变为美国公民,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在这一天来到之前,你我之间就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柳岩说到这里,李在然张大了嘴巴,试着去解释什么,却不知如何作答。突然,他觉得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也跟着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将李在然惊醒。他摸索着拿出电话,看都没看就接通了。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在然,出事了!”